學寶臉都灰了,囁嚅道:「她不與人通知,她不與人通知……」
婉珠吼道:「別說紅蓮舀米時你還在場,就是她自作主張接濟點米給她窮哥哥又怎的?你記不得你小時候吃百家飯的時候了?你忘本!你不講階級感情!紅蓮是個人,就是條狗也不見得耐得住這般死打!了不起了,仗著男人家有點勁就打人了!你這是毆打婦女!你這是犯法!我完全可以叫民兵營長把你捆起來送監。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學寶身子像篩篩子,上去跪在踏板上,對著紅蓮左右扇起了嘴巴,嚎哭起來:「我對不起你呀,你打我吧……」又抓起紅蓮的手往自己臉上打。紅蓮甩開手,也張大嘴巴哭了起來。學寶越哭越來勁,居然拿頭在踏板上撞,撞得咚咚的。婉珠大吼一聲:「別哭了,這會兒會裝了,快去燒點水來,替紅蓮把屁股焐焐!」學寶頓時收住哭,站起來低著頭擠出去燒水了。
存扣心想肯定哥是在打月紅姐了,連忙用手拍門,尖著嗓子叫:「哥,開門!哥,開門!」聽聽裡面沒了聲響,心想哥歇手了,等哥來開門,看是咋的了,月紅姐還沒和哥訂婚哩,就打了。正等著,裡面又響起來了,「篤篤」聲更響更急,下急雨似的。再聽聽有月紅姐壓抑的悶聲,嗯啊嗯啊的不停。存扣哭起來了,小手拍著門,哀哀地喊:「別打了,別打了,哥……」又驀地尖叫起來:「哥!哥!別打了,再打我去叫婉珠嬸了!」「別喊!」裡面哥突然炸雷似地吼了一聲,「哥和你姐在弄東西,就好就好了。」存扣聽了收住了哭,嘟噥道:「弄啥東西呢,要關門……」又大聲喊,「哥,我幫你把電池買回來了哩。」
哥把門開了,臉上汗溼溼的,衝存扣低吼:「你喊啥?哥和姐在裡頭藏東西呢。」存扣腳進西房,月紅姐正就著鏡子梳頭,緋紅個臉,頭髮溼垮垮的。「是哩是哩,姐幫你哥抬床了。」月紅揩揩存扣的臉,笑道:「看你,都成大花臉了。」存扣湊上鏡子看,才哭過的臉髒手一揩,橫一道豎一道的,自己咧開豁巴齒笑了,又問:「你們看到我銅角子(即銅板)了嗎?」「在哩,三十四個,一個不少。」他哥說,「我替你數過了。」
西房裡的這張架子床是家裡最好的傢俬了,是外婆土改時分的地主王大卵子的浮財,以後媽媽結婚時作為陪嫁帶過來的。說是紅木打的,迎面畫板上面雕著松鶴,梅花鹿,鴛鴦,鳳凰,麒麟,牡丹花,還有頭上長了大瘤子的壽星佬兒哩。聽說當年王大卵子打這張床木匠整整費了一百二十個工,光雞蛋早茶就吃了兩笆斗。想不到土改時被外婆拎鬮拎來了。
這張床很大,從小存扣就喜歡和哥哥在上面頑皮,翻筋斗,豎蜻蜓,弄得榫頭有些鬆了,使了勁就搖晃,往牆上撞,篤呀篤的。家裡值錢的東西媽都藏在床肚下面。本來媽媽的嫁妝裡還有一襪筒子銅板和幾塊「袁大頭」,連同兄弟倆小時候帶的銀項圈、銀索鎖和銀腳鐲包在一塊藍方巾裡藏在站櫃的最底層,有一天被存扣亂翻到了,抓一把銅板到進財家院裡和他們鬥角子,一下子輸掉十幾個,被媽媽逮住了擰著耳朵拖回家,捺在堂屋裡爆打了一頓,罵道:「小絕光頭,敗家子,正行不學學賭錢,你那死鬼爺爺一夜賭輸二十畝田,害得你奶奶要尋死——現在倒又輪到你了!」屁股打得嗶剝響,打累了要存扣跪在寶書檯前對著毛主席像懺悔。跪了一頓飯時辰,膝蓋疼得鑽心,幸好巷子後頭的鴨奶奶過來把他拉了起來。他是不敢自己起來的。被媽媽擰破了皮的耳朵後來化膿了,媽到赤腳醫生種道家倒了半墨水瓶紫汞,用火柴棒纏上棉絮兒沾著替他搽。後來疤還沒結老存扣耐不住癢用手去摳,摳出了血又結疤,幾十天才好。他媽後來想把剩下的銅板拿到銅匠船上化了,澆一把小飯勺,卻遭到哥倆一致反對。存扣拉著媽手哭著不讓,媽笑著問擺在家裡做啥,存扣說不做啥,就是要擺在家裡,還說我家的銅角子最新,進財馬鎖東連他們的都鬥舊了,字都看不清了呢,還說我家全是「大清帶銅」的,比他們的「十文」又黃又厚又重。媽想了想就說,也好,我先替你們藏起來,等你們長大尋到婆娘再傳給你們。存扣就說我不要洋錢,我要角子。媽說,好,角子歸你。媽就從站櫃裡把那包金貴東西拿出來,卸下床板鑽到床肚裡去,出來時氣吁吁地對兄弟倆說:「家裡值錢的家當媽就藏這裡面了,你們倆誰也不要進去亂動!」以後存扣想那些銅板想得慌了經常像條狗趴在踏板這邊,把半邊臉貼在地上用哥的電筒往裡照。就在床角的那隻瓦罐裡,睡著屬於他的三十四枚銅板,媽媽鑽床肚時他急急數過的。有次他對哥說,要是我們快點長大就好了,尋了婆娘我就有角子了,我那麼大了媽也不敢打我。很陶醉的樣子。他哥就說他,呆子,你大了倒不玩那個了。存扣就噎住了,坐在踏板上呆想,半晌咕噥了一句:「我偏玩……怎的啦?」
哥好像忍不住地告訴他:「這些時哥攢了些錢,先把它藏起來。」存扣就說:「我又不偷。——哎,是攢著等娶月紅姐吧!」月紅用手指在存扣頭上輕輕打了一下,說:「這伢兒,不學好了。」臉上笑吟吟的,蹲身背起背籃站起來,籲一口氣,說:「我該走了,爸要我到街上給他捎條‘經濟’呢。」腳跨出門檻,又回頭閃了哥一眼,說:「明天再來修電筒,今兒修不好了。」哥忙說:「對對,今兒修不好了,明兒繼續修,好好修!」
存扣把兜裡那5節電池和零錢一併掏出來扔在床上,四仰八叉往席子上一躺,嘆口氣,說:「唉,叫我白跑一趟。」他哥問:「哎,你今天咋跑這麼快?」存扣一激靈從床上拗起來,說:「我的黃瓜呢?還有兩根黃瓜呢?」哥呼啦拉開賬桌抽屜,雙手各拿一根黃瓜投降似地舉著,氣呼呼地說:「敢情你是怕我把黃瓜全吃掉,還你!」把兩根黃瓜擲到床上,跌成了好幾截,趿著拖鞋出去了。
存扣見哥氣了,忙顛顛地跳下床,涎著臉跟在哥屁股後面。哥不理他,徑直走向豬圈,站在茅缸前解褲釦兒。存扣也連忙摳出小雀子陪著哥。兩道尿柱一前一後衝出來,一粗一細交叉著,臊氣味哄哄的。一會兒存扣沒了,哥還嘩嘩尿個不停,沒完沒了,牛尿似的,存扣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哥,你尿頭咋這麼長的?」哥沒好氣地回他:「憋久了沒出來咋個不長!」把尿抖淨了,邊扭紐子邊往家屋裡走去,把個發怔的存扣扔在茅缸這邊。
3.
第二天早上存扣醒來時,太陽已照上站櫃門了。小桌上盛著一碗燙飯粥,上面擔著一根油條。存扣滾起身,臉也不洗捧起碗咕嚕咕嚕地喝,大口咬著油條。突然就放下了碗,捂著肚子往外奔。在院裡拖鞋跑丟一隻,索性腳一踢,把另一隻也踢掉了,身一閃溜出門去。
存扣一溜煙跑到巧雲姨家屋西山的豬圈茅缸,褲頭一拽,屁股還沒全蹲下來,就稀里呼嚕拉開了。這幾天存扣解溲都上這兒。家裡茅缸早就要挑了,偏偏隊裡挑糞的「麻皮」鳳棗大爺被高家莊的姑娘帶去過了,糞水就越蓄越高,大便掉下去濺得滿屁股水花花的,三張草紙都不夠。存扣就不上了。哪有巧雲姨家這茅缸好,兩條豬剛出的圈,糞水少,不打屁股;又特安靜。
豬圈前長著幾趟南瓜,蒲扇樣的大瓜葉一直鋪到茅缸邊上,喇叭樣的金黃色花兒開得到處都是,「瓜狗子」在上面嗡嗡著,飛起又叮上,飛起又叮上,忙碌得很。瓜紐兒東一個西一個的,長著白茸茸的霜毛,嫩拐拐的。存扣想為什麼巧雲姨不秧黃瓜呢,這樣屙屎的時候可以順便摘來吃吃。他雀子一撅,一泡尿出來了,趕緊對準面前一窩匆忙的螞蟻。螞蟻被尿衝得七零八落,沒衝出去的在水汪中掙扎游泳,他就覺得很開心,想自己這泡尿對螞蟻來說就是一條大河了,還是人厲害呀,隨便一泡尿就可以給螞蟻帶來一回洪災。看它們在裡面拚命的樣子,他不禁笑出聲來。這時候他又看見一隻癩寶(方言:癩蛤蟆),正藏在一張瓜葉下躲太陽呢,眼半睜半閉的,還舉頭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這讓存扣很驚奇,他看過狗兒貓兒和豬子打哈欠,還不知道癩寶也會打哈欠的。還打得人模人樣的。於是他就生起氣來:這個醜東西居然在我眼皮底下這麼從容,一點不把我放在眼裡。悄悄拎塊土圪瘩,瞄準了,朝那癩寶身上砸去。偏了,瘌寶往起一躥,躥進瓜蔓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