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存扣終於確定人也是要受窩的,受窩了才有娃,長大了從屌屌裡拱出來。可媽媽為什麼要騙他呢?自己那麼大咋不拱壞媽媽屌屌呢?媽媽也吃我的胎衣嗎?可媽媽說我和哥的胎衣都醃在石灰罐裡埋在床底下呢,還說這就是什麼「衣胞之地」,說根埋在這兒將來不論走到天下都不會忘家忘本,還說……存扣想得頭都大了,更要命的是他想不出人受窩也是像狗那樣子嗎?是不是媽媽也撅著屁股把爸受呢?那多醜啊!媽媽屁股可白呢,又大又白,媽帶他上女澡堂洗過澡,那時他還很小哩,媽叫他替她捋捋背,他捋了,媽還說舒坦呢,媽也叫他跟紅粉姐和巧蘭姨捋,可她們不要,扭著身子笑著直躲哩……他想到她們都要撅著屁股給男人受心裡就噁心,養寶寶為啥要受窩呢,不受不行嗎……九歲的存扣想著這些亂麻麻的事心裡也亂麻麻的,低著腦袋蹭過了哥的維修鋪都不曉得,直到他哥大聲叫了他一聲。
4.
「存扣,上哪兒呢!」存扣驀一驚,收住步,慢吞吞踅進哥鋪子裡,拔弄著紙盒裡的雜雜拉拉的修理配件。抬頭瞅他哥,眼神兒怪怪的。哥就罵他:「你瞧你,眼屎巴拉的,鞋子都不穿,等會兒月紅姐要來了看她不說你!」「不要她問!」存扣突然叫起來,驚得他哥撩起了眉毛,「怎的啦,哪惹你了!」「就有人惹我,煩!」存扣昂著小腦袋看著哥,像只發怒的獅毛狗,倒把他哥逗樂了:「這小子,沒來由的……」不睬他了,兀自低頭焊他的接頭,存扣卻推推他的膀子,說:「哎,你說月紅姐要來?」「昨天她不是說了嘛。」「啥時來?」「快了,」哥看一眼鍾,「喲,快十點了,早該來了。」又回過頭盯著存扣:「咦,你問這個幹什麼?」存扣說:「我不想煮飯,你叫月紅姐煮,我要去玩。」哥說:「噢?上哪兒玩啊?」「我上河西,那兒滾果的人多。——東連他們也去的。」「好啊去玩吧去玩吧,」哥爽氣地對他說,「你月紅姐來了摘幾條絲瓜下面吃。」拉開抽屜,拎出一張五角的,「呶,去買果吧,老書(輸)記!」「你才是書(輸)記!」存扣接過錢,腳一勾,套上他哥的大拖鞋就跑,把他哥的喊聲扔在了後面。
存扣在弄巷裡三繞兩拐上了街。他心裡有些激動,倒不是因為兜裡揣著哥給的五角錢。這五角錢可以讓他廝殺老半天的。廝殺的結果可能是大有斬獲,也可能是鎩羽而歸。他贏過的,贏過一口袋紅紅綠綠胖胖瘦瘦的果子,往家走時他一路蹦跳著,果子們在兜裡你衝它搡,擠出沙拉沙拉一派嘈雜,讓存扣聽得心醉神迷,飄飄欲仙;他也輸過,輸得口袋朝天,一顆不剩,他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怔忡著,眼睜睜看別人熱火朝天地衝殺、丟失和收復。「先贏後輸,輸得眼淚咕咕,拍拍屁股好走路。」他被晾在邊上,無人理會,只得無奈地轉身,退出,瞅著自己的腳尖一步步往家蹭,一種悲壯的情緒雲一樣裹住了他。孩子們都愛賭,銅板、白果、玻璃球、糖紙、香菸紙、火柴殼等許多他們自認為有價值的物事既是賭具,又是「賭資」。這些稀奇古怪、五花八門的賭博既要鬥力又要技巧更要鬥心機,一點也不亞於成人的撲克、麻將、紙牌和牌九。事實上他們的賭博正是模擬著和演繹著成人世界的遊戲和爭戰。這林林總總因地制宜隨意發明的賭博遊戲有些類似於體育專案,讓幼小的心靈不斷地經受競爭中成敗的衝激和磨礪,可以鍛鍊孩子的身體和心智,可以豐富童年生活,並無消極作用。這樣的賭博,讓孩子們沉溺其中,樂此不疲。一代又一代,莫不如此。
而今天,存扣並不想用哥這五角錢買來一場酣烈的廝殺。去河西玩滾果只是他的託詞。他另有所圖。他的心「怦怦」直跳,為自己在店裡突然萌生的計劃感到昂奮,同時伴隨著莫名的不安和心慌。有一種忑忐中的期盼。這種感覺他從來沒有經驗過。他明白地預感到今天他將能窺到人世間一件大事情。九歲的存扣走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面對他自我設計但已無法逆轉的行動竟有些茫然了。是的,無法逆轉。情緒的河流波濤洶湧,如同來自上游的一隻木船,順水飄流。——他已無法控制自己。
他在炸油條的攤子上花一角錢買了兩根油條,然後每根一撕為二,一點一點很文氣地咬,極其認真地咀嚼,慢慢嚥下去。這是他的老伎倆了,為的是把享受的時間更延長些。可現在的他真的既不餓也不饞,他藉咀嚼來打發時間和平抑情緒,正如大人在非常時刻喜歡點上棵香菸一樣。等兩根油條全都下了肚,一條街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他把兩隻油手在頭髮上使勁擦擦,然後毅然決然掉轉腳步往回走去。
存扣像一隻輕靈的狸貓左彎右拐很快閃了回來。巷子裡沒人,莊戶人弄晌午飯的時候了。哥維修店的門板上起來了,這是存扣判斷之中的。他轉向院門,籬門緊閉,他撐著身子一縮便進了院子,躡手躡腳往西房窗下摸去,室內傳出熟悉的聲響使他突地打起冷驚來了,熱擺子似的,咬牙切齒,頭撥浪鼓似地搖,無法抑制。他跨到窗下背倚著牆坐下,大口喘氣,在月紅咿咿呀呀得最緊的時候站起身,踮腳在窗戶下框與牆體之間的些微豁縫裡往裡瞅。他一眼就看到他哥油光水淋的後背和奮力前拱的屁股,月紅朝裡趴在床沿上……存扣忽地咕嘟嚥下一大口口水,在他哥低吼著急拱了十幾下趴疊在月紅背上死了似不動時,輕快地幾個貓步潛到籬門邊,泥鰍似地閃了出去。
存扣出了門沒命似地往北河浜跑去,他心中像鬱著一團燒著的火球,頭腦渾沌著,如一隻受了驚的小獸,一路狂竄,攆著幾隻大鵝擰著方屁股慌不擇路跩進了一家人的院子,而那些在灰堆裡覓食的雞婆們則咯咯咯撲騰著翅膀飛上了牆頭和豬圈,有一隻居然落在高高的泡桐樹杈上,雞毛亂飄,慌亂中遺下了青綠的稀屎。狗們隨即聞風而動,紛紛竄出來汪汪狂吠,一聲接一聲沒命地炫耀著破嗓子。安靜的小巷裡一時間被畜生們攪得空氣都震顫起來。
存扣奔到河邊一棵大榆樹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倚著樹身大口喘氣,好長時間才平復下來。他真不敢相信他剛才看到的一切,雖然他心裡已朦朦朧朧有所準備,但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還是大大地震驚他的心。他想不到他哥和月紅姐真的和狗子一樣「受窩」,哥那勁頭真比狗子都要拚命,簡直像個瘋子。月紅姐也是的,屁股撅得那麼高,羞不羞!被哥搗得哇哇的,又像好過又像難過的,有意思嗎?瘋了,大人們都瘋了,大人們都這樣啊?為什麼這樣才能養寶寶呢?多醜啊,要搗幾回才會養寶寶呢?我長大也要這樣嗎?我和誰搗呀……存扣想得一頭漿糊,使勁地搔著頭皮,好像恨不能把這些亂糟糟的想法掏出來扔到河裡淘洗理清爽才會痛快。這時他小卵子突地鑽痛了一下,忙伸手從一隻褲衩筒下面把屌屌捉出來,把卵皮拽成油老鼠翅膀那樣薄薄的,他看到一隻淡黃色的螞蟻鋦在嫩皮上,就小心捏下來,扔在地上用指甲狠狠把它碾得四分五裂。他站起來往回走,卻發覺屌屌硬起來了,掏出來一看,細直直像半截鉛筆頭,他有些吃驚,用手往下捺,卻頑強挺上來,如此幾次,他恨恨地拎起褲衩,任憑它拱著,甩開腳往家跑去,在離家兩篙遠時慢下來,低頭看時,嘿,癟了!他咧咧嘴,盯著哥洞開的店門翻一眼,心裡說:我才不像你們那麼賤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