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臉上不帶絲毫喜怒之色,靜靜聽完,縱聲大笑道:「我知道你們這兩個小鬼,倚仗著自是諸一涵、柳悟非門下,多少學了一點鬼門道,根本就瞧不起我這多年未出世的老兒!但我自己未能在劍門關別後,至今日之前的這一段時間之內實現諾言,把黑天狐宇文屏的確實下落探明,自然不會立刻逼著這杜小鬼隨我學藝。好在我聽說武林十三奇,明歲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到時我也湊份熱鬧,並親自向柳老化子開口,叫他把徒弟讓我教上七年便了。」
葛龍驤聽他竟不再糾纏,心中方自一喜;伍天弘細目微翻,神光電射,註定葛龍驤問道:
「當年我便不服諸一涵名冠十三奇,號稱武林第一!但機緣難合,始終未能與他相互印證。
你既是他弟子,看情形所得還不在少,他鎮壓武林的彈指神通與天璇劍法,必已均具火候。
我想藉此奪魁臺上,試試諸一涵的得意傳人。到底有多大功力?但你儘管放心,老夫點到為止,決不傷你!」
葛龍驤見一波方平,一波又起,這伍天弘因不服恩師的武林第一名頭,竟要與自己過手。
因伍天弘話涉師門威望,不便推脫,但又心知憑自己在彈指神通與天璇劍法上的火候功力,恐怕敵不住這等成名老輩人物。劍眉微皺,突然計上心頭,不亢不卑,昂然答道:「葛龍驤資質魯鈍,辜負恩師,所得微薄已極!但伍老前輩長者有命,焉敢推脫?晚輩斗膽,敢問伍老前輩,你在多少招內自忖能勝晚輩?」
伍天弘生平最喜歡這種英武少年,見葛龍驤毫無怯意,慷慨陳言,竟然反問自己能在多少招內勝他,比起杜人龍的那種伶牙俐齒,古怪刁鑽,別具一種豪朗氣概,暗中也自心折,點頭笑道:「本來武林之中,除了少數的十幾位平輩以外,少有能接老夫十招之人,但你師父名望極高,你本人器宇亦頗不俗,伍天弘決不加以小視。若能接我二十招,老夫即不戰認敗。」
葛龍驤微微一笑說道:「像老前輩這樣武林奇俠,宛如天際神龍,極所難遇,更難討教高招!罕世奇緣,葛龍驤不願輕輕放過,我要再加一倍,在四十招之內勉力支援,老前輩是否笑我過嫌狂妄?」
伍天弘聞言默不作聲,雙眼精光進射,盯住葛龍驤,一瞬不瞬;葛龍驤也自昂然卓立,神色不驕不亢,不餒不卑!半天過後,伍天弘嘆聲說道:「我真不知道諸一涵與柳悟非,從哪裡找來像你們這樣的兩個好徒弟?不過根骨雖然可愛,說話未免太狂。我老頭子四十招,豈同小可,你真接得住嗎」
葛龍驤正色抗聲答道:「老前輩只管施為,葛龍驤師門重誡,就是不準擅打誑語!」
伍天弘放懷大笑說道:「好,好,好!我不但施為,並還是盡力施為,決不拿你當做後輩人物看待!」他看出葛龍驤雖然天生傲骨,但極知禮,決不肯先行進招,遂右掌一揚,輕飄飄地當胸按去。
葛龍驥滑步避勢,合掌當胸,來了一式武林後輩與前輩交手之時,以示敬禮的「童子拜佛」。
伍天弘笑聲叫道:「這一套酸溜溜的規矩,全免好嗎?」右掌一收,左掌突出,招發「浪拍懸崖」,自斜上方帶著一片驚風擊向葛龍驤左股。葛龍驤劍眉雙剔,一聲:「晚輩遵命!」上步擰身,右掌自下往上斜翻,竟以獨臂窮神柳悟非所傳龍形八掌中的「神龍擺尾」
一式,硬行接架。
這一來真把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嚇了一跳。他因為葛龍驤上臺之時,輕功甚見巧妙,以為他是用閃展騰挪的速小軟巧等功力,與自己纏繞四十照面,但萬想不到,第一式盡了後輩禮數之後,第二招便自來個硬打硬接。
伍天弘休看脾氣古怪,卻極愛才,生怕自己功力太深,葛龍驤要受震傷,竟在兩掌交接之時,暗暗卸了兩成掌力。雙掌一對,各自震退兩步。葛龍驤看出對方臨時卸勁,已自警惕,伍天弘卻不禁駭然,這年輕人在內力方面,居然也會有如此精純造詣,自己方才便不卸去兩成功力,也不見得能使對方有所傷損。照此情形,倘真被他應付上四十招不敗,自己顏面卻置之何地?好勝之心一起,遂不再留情。長嘯一聲,右手用指,左手用掌,點、拍、勾、拿,竟自施展出生平仗以成名的「金剛指功」與「大力掌法」。
這一來滿臺俱見伍天弘的身形飄忽,把葛龍驤圈人了一片掌風指影之內,臺下觀戰的杜人龍與奚沅,不由得膽怵心驚,替葛龍驤暗捏一把冷汗。
葛龍驤見對方放手進攻,起初是以柳悟非所授「龍形八掌」
配合師門絕學「彈指神通」應戰,但這兩股手法的威力太小,是取決運用人本身的真氣強弱。葛龍驤雖然稟賦再好,奇遇再多,但這種真功實力方面,卻哪裡抵得過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十二三招過後,即感不支。葛龍驤早留退步,忽地招化「蒼龍舒爪」、「吸誨擎天」一連兩式奮不顧身的猛力進撲,略為逼開伍天弘,突然收勢凝神,衣袖一垂,倏然而立。
伍天弘見他好端端的這麼一來,真被愕住。但轉眼便自看出葛龍驤氣定神閒,直如一尊拈花微笑的金裝如來,寶相莊嚴已極!不由大吃一驚,知道這定然是一種自己未曾見識過的罕見絕學。因不識高深,未敢貿然進招,單手進推,劈空一掌。
葛龍驤絲毫未加硬接,足下不知怎的隨意一滑,伍天弘掌風業已擊空,跟著葛龍驤青衫大袖微揚,竟在這奪魁臺上,飄飄起舞!伍天弘以為葛龍驤有心相戲,臉上一紅,微起怒意,依舊以平生最得意的金剛指、大力掌互為配合的手法進招,更用的是九成以上真力,勁風罡氣呼呼亂響,威勢較前益見驚人!但他哪裡知道葛龍驤此時所施展的,竟是苗嶺陰魔邴浩畢生心血結晶的奇絕武學「維摩步」法!昔日在蟠冢山,苗嶺陰魔邴浩藉過手為名,暗中傳授這套絕藝之時,任憑葛龍驤、谷飛英二人以前古至寶「紫電」、「青霜」
雙劍,展盡不老神仙諸一涵與冷雲仙子葛青霜威震群邪的天璇、地璣劍法,也未沾上苗嶺陰魔的半絲衣袂!此時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的什麼金剛指、大力掌相互為用的手法,當然更自無功。尚幸苗嶺陰魔僅傳步法,未傳變化,葛龍驤也學而未精,防身業已有餘,藉此攻人卻嫌未足,不然說不定還要在葛龍驤手中,受此挫折。
晃眼三十照面。伍天弘見對方身形步法太已奇異,任憑自己動盡腦筋,明明十拿九穩的一掌擊去,但總是眼看得手之時,偏偏略差毫釐,以至無功,不由惱怒已極。倏地收勢停招,滿頭黑髮一齊倒立,頷下如銀長鬚也根根蝟起!兩手屈指成鉤,在胸前虛抱,目光註定葛龍驤,人如木立當地,一動不動。
葛龍驤前因曾在「硃砂神掌」鄺華亭手下見識過這種形態,知道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竟然惱羞成怒,大動肝火,凝聚全身真力,意欲拼命相搏!不由暗笑這伍天弘究竟不是規規矩矩的正派人物,這般小題大作,卻是何苦?但知他蓄力一擊之威,非同小可。正在注意防範,伍天弘也已把真力齊聚,雙手漸漸分舉,目射神光,引滿待發。
就在這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惱羞成怒,怒極欲拼;葛龍驤雖明知厲害,但仍無法轉還,不肯低頭,凝神待敵,千鈞一髮的緊張之際,臺下的杜人龍與奚沅突似同時遭受暗算,「哎呀」
連聲,雙雙栽倒;並從奪魁臺側方的圍牆之上,飛也似的縱進一條人影。
這種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著實出人意料!葛龍驤師兄弟關情,與奚沅又一路交好甚厚;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也特別喜愛杜人龍,遂停止過手,一齊目注臺下。
只見後來越牆飛人的人影,竟然就是那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手中一口耀眼閃亮,但卻隱泛暗藍光華的淬毒苗刀,指定杜人龍胸前要害,滿臉獰笑得意之色。杜人龍與奚沅則不知受了什麼暗算,昏迷倒地,不言不動!原來駱松年自會澤城外,被葛龍驤彈指所制,把業已到手的毒龍軟杖與碧玉靈蜍兩件武林至寶,全被人家搜回,心中自然懊喪不已。氣憤難平,貪念仍熾之下,趕到康滇邊境,請來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並由邊昌壽轉約苗嶺陰魔的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助陣,欲在這百杖爭雄大會之上,重行攘奪這兩般武林至寶。
駱松年既然號稱北道神偷賽方朔,自亦甚工心計。他因覺出葛龍驤武學太高,杜人龍、奚沅未曾動手,似乎更不可測!擔心聖手仙猿姬元與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再度無功,遂託詞自己與葛、杜、奚三人曾經朝相,不便露面,其實暗暗弄來一副用異種毒藥淬鍊、見血封喉的苗人吹箭與吹毛折鐵的鋒利苗刀,施展他那神偷身法,在眾人不知不覺之下,悄悄掩至會場,比姬元藏得還遠。
一直看到不出所料,鐵杖鎮西康邊昌壽終為杜人龍的驚世絕學「萬妙歸元降魔杖法」所敗;聖手仙猿姬元,則更是一見葛龍驤上臺,竟自不戰而退。百杖爭雄大會也告結束,那條毒龍軟杖由歸雲堡主萬雲樵親自贈與杜人龍。群雄因懼怯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不願沾惹糾纏,齊隨萬雲樵去往前堡。跟著便是葛龍驤以維摩步法,巧戲仙翁。
賽方朔駱松年見有機可乘,遂悄悄掩到奪魁臺後側的圍牆以外。這時臺上伍、葛二人正在龍爭虎鬥,臺下的杜、奚二人又正在聚精會神注意臺上,哪裡會想得到還有這樣一個么麼小醜在窺視,以至均未發覺。
駱松年真會把握時機,乘著臺上即將生死一搏,杜人龍、奚沅緊張得呆呆出神之際,竟用苗人吹箭,先行隔牆暗算奚、杜二人,然後甘冒奇險,乘著伍天弘、葛龍驤未明所以的剎那之間,飛身搶過,把淬毒苗刀指定杜人龍要害。有了人質押頭,勝券已操,心中才算一寬,額間也沁出一陣冷汗!葛龍驤看見情形糟到這般地步,不禁劍眉深鎖。生怕伍天弘萬一暴怒動手,駱松年可能不顧一切先行傷害杜人龍與奚沅二人,遂搶步當先,才往臺口微一邁步,駱松年獰笑一聲,手中微動,苗刀刀尖業已把杜人龍的胸前外衣挑破。
葛龍驤趕緊止步,揚聲叫道:「駱松年!你如此無恥行徑,無非是想要那根毒龍軟杖,我命杜師弟給你就是!」
駱松年獰笑說道:「一根毒龍軟杖,值不得駱大太爺如此費事。他二人業已中了我見血封喉的苗人吹箭,再若遲緩,便告無救!還不趕緊把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一齊交與駱大太爺。
你們二人站在臺上,不準稍動,等我躍過圍牆,自然會把解藥拋給。」
葛龍驤聽他如此毒辣,方在暗咬鋼牙,那伍天弘卻深知苗人吹箭厲害,向葛龍驤低聲說道:「苗人吹箭奇毒無比,趕緊救人要緊。東西儘管給他,憑這毛賊,總不會追他不到!」
葛龍驤本來就與他同一心思,遂向駱松年說道:「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均在我杜師弟身上,你儘管自取。但不準有傷他們毫髮,否則葛龍驤拼著不顧一切,也要把你挫骨揚灰,方消我恨!」
駱松年目射兇光,一聲不響,一手仍用苗刀指定杜人龍心窩,一手慢慢摸得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仔細看過確是真物,才納入自己懷中,並摸出一包藥粉,向臺上的葛龍驤冷冷說道:「這就是醫治他們二人所中苗人吹箭的獨門靈藥,除此以外,別無解救!駱大太爺動身之時,你們不準有絲毫動作,否則我便把這包藥粉自行吞服,令你眼見他們毒發慘死!」
葛龍驤因杜人龍、奚沅身在人手,投鼠忌器,空自咬牙痛恨,但無計可施,只得點頭應允。
駱松年仍恐葛龍驤不讓他輕易走脫,竟把那包吹箭解藥噙在口內,表示可以隨時吞入腹中,然後得意洋洋收回架在杜人龍心口的淬毒苗刀,穩了穩奪來的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從容越牆而去。
葛龍驤顧全大體,極力忍耐,但駱松年去有片刻,仍不見將解藥隔牆拋過,不由恍然頓悟,猛然一聲:「狗賊太已狠毒!」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齊自臺上飛身,縱上圍牆。牆外只是一片長林豐草及起伏山坡,哪裡還有駱松年的絲毫人影?葛龍驤因杜人龍、奚沅功力均不算弱,一聲「哎呀」,人便不能言動,則所中苗人吹箭,其毒可知!如今駱松年背信食言的撒手一走,解藥不留,難道眼睜睜看著杜師弟與這位俠丐奚沅,就這樣的毒發慘死?急痛之下,最易使人滅卻平素靈智。葛龍驤兩點英雄珠淚剛剛落在胸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掌拍在他肩頭之上,說道:「事已至此,傷心何益?讓我看看他們所中吹箭淬的是何種毒藥,再試試我囊內靈丹,可能挽救?我總覺得這杜小鬼雖然過分精靈,但還不像是個夭折之相。」
葛龍驤被伍天弘一言提醒,不由暗罵自己下山闖蕩江湖,業已經歷了不少風浪,怎的遇事仍然免不了過分緊張?身邊所藏龍門醫隱用朱藤仙果和千年鶴涎合煉的解毒靈丹,連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與金鉤毒蠍的那等無倫劇毒全能療治,難道就治不了這小小的苗人吹箭?
悲去顏開,笑聲叫道:「伍老前輩但放寬心,我杜師弟與奚沅包管無礙。」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見葛龍驤先前急得那等呆呆失神,淚滴衣衫,此時卻又破涕為笑,高叫無礙,真有點摸不清他這葫蘆之中,賣的甚藥?葛龍驤趕過杜、奚二人身畔,替他們每人在肩背之間起下一根小小毒箭,伍天弘也幫忙找來清水。葛龍驤自懷中取出僅餘的兩粒半紅半白解毒靈丹,與杜人龍、奚沅半敷半服。神醫妙藥,果然靈驗無比!一盞茶光景過後,兩人全都悠悠醒轉。
葛龍驤細細說明就裡,杜人龍自然憤慨無已。毒龍軟杖是新得之物,倒還稍好;那碧玉靈蜍卻乃恩師獨臂窮神所賜,失而復得已覺慚愧,如今竟又被人自身旁奪去,情何以堪?再加上賽方朔駱松年,無端以苗人吹箭暗算之仇,也在必報,遂催著葛龍驤趕緊追蹤駱松年,報復此仇,並奪回失寶。
奚沅低首沉吟半天,忽然向葛龍驤說道:「依我之見,要想追蹤這駱松年,我們不如分道揚鑣。二位仍依原路,由黔湘返豫;我卻北行幽燕,發動丐幫力量,窮索那駱松年的老巢所在。
一有訊息,立向洛陽龍門天心谷中報信,似乎比較盲無目的地一齊亂追,容易收效……」
葛龍驤、杜人龍均覺得他說得有理,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在不停審視那苗人吹箭,此時也自插口,截斷奚沅話頭說道:「奚三說得有理,要不是我老頭子好勝,逼著這葛龍驤與我過手,那狗賊也不會有此機會,所以此事算我一份。我看這兩根吹箭.好像是苗嶺雲霧山長苗一族所用。你發動窮家幫徒,密搜幽燕狗賊老巢;葛、杜兩個娃兒由黔北經湘返豫,並順路查緝;老夫卻欲闖趟那些吃人不眨眼的長苗巢穴。我們分頭盡力,倘老夫萬一能夠追到狗賊,奪回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我也懶得去什麼龍門山天心谷;明歲中秋,反正黃山論劍之會大家必到,就在始信峰頭交還柳老化子便了。」
重寶被奪,四人均覺臉上無光,也不好意思去向歸雲堡主萬雲樵辭行。奚沅路遠先走,葛龍驤也陪著滿懷氣憤的小摩勒杜人龍離去,只剩下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三人蹤影消失以後,又仔細端詳了手中的帶血吹箭幾眼,一聲清嘯招來他那頭在山林之內徜徉遊行、自在覓食的青色毛驢,縱身上騎,雙足微夾,便向著黔北苗嶺山脈跑去。
且說這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他因昔年久走西南諸省,認定了賽方朔駱松年用來暗算杜人龍及奚沅的兩根吹箭,是聚居雲霧山深處長苗特有之物。心中暗自盤算駱松年號稱塞北神偷,明知杜人龍等失瞭如此重寶,必不甘休,豈會輕易轉回幽燕老巢,待人查緝?葛龍驤、杜人龍的順路察訪,更屬無邊無際,宛如大海尋針!倒是自己所料較為可能。因那駱松年既能借得長苗平日視如生命的苗刀吹箭,則定與長苗一族極有淵源。碧玉靈蜍、毒龍軟杖兩般武林奇珍到手以後,若想找個隱秘所在,避上幾年風頭,則雲霧山斷魂澗後的苗寨,豈不是再好沒有的藏身所在?伍天弘越想越覺有理,不斷催促胯下青驢,展盡腳程,向著黔北苗嶺拼命急趕!他這頭青驢乃是罕見異種,腳程之速,絕不亞於一般千里良駒!入得苗嶺山脈,路即極為難走,密莽叢林,更加上時屬十月初旬,毫無月色,那些嵯峨古木在微弱星光之下,風搖樹影,宛如鬼魅擾人,景色極為可怖!伍天弘打量地形,知道苗嶺山脈極為廣袤。此處到雲霧山斷魂澗的苗寨,以青驢腳力,至少還要一個更次。腹中微覺飢渴,青驢因長路飛馳,毫未稍歇,也已略見疲態,遂在一座叢林之內,下騎暫息,人驢同進飲食。
這座樹林,黑壓壓的百樹雜生。伍天弘才自吃了一塊乾糧,林中不遠之處,似乎有人極為低沉地一聲冷笑。那笑聲陰森冷峻得不似出自人口,尤其配合周遭環境,連伍天弘這等人物聽在耳中,也不禁有點頭皮發炸!兩眼盯住發聲之處一瞬不瞬,口中發話問道:「林內是哪位同道……」
一言未了「呼」的一聲,微弱星光反映之下,似有一段黑影劈面射來!伍天弘不明何物,哪肯貿然便接?微一閃身,那段黑影「叭」的一聲,竟將一株大樹斜枝打折,鼻端並微聞腥味,好似尚有血花四濺!鐵指怪仙翁久經大敵,先不管那段黑影到底是何物件?雙睛始終盯住林內適才發聲冷笑之處。
過了片刻,笑聲又起,這次卻低如遊絲,但比以前更覺陰森懾人,而且越笑越遠,終於消失在林中深處。伍天弘心內一驚,因聽出林內人練氣成絲的內功造詣極其高明,決然不在自己之下!又靜靜傾聽片刻,辨明確實人已去遠,才回頭細看方才打來的那段黑影.心中不由又是一驚,因為那段黑影,竟是—只新剁下來血肉模糊的自肘以下人手!看清以後,不覺大惑。想來想去,也想不懂自己久未在江湖行走,無甚深仇,林中冷笑之人拿這隻人手來打自己的用意何在?人驢略為歇息,再往前行。因為這林中過於黑暗,方才又有那奇異變故,伍天弘竟自不肯深入,寧可稍為繞路,沿著林外,策驢前進。但走出四五里路光景,林中異聲又起,低沉淒厲,聽不出是哭是笑,入耳驚魂,怖人已極!伍天弘聲一入耳,人便下驢,也以「傳音入密」的內家氣功,向林內緩緩說道:「林中朋友,無須裝神弄鬼,請出相會!
伍天弘有何開罪之處,敬候指教!」他空自提氣發話,林中哪有絲毫迴音?慢慢隨著異聲寂處,「刷」的一響,又是一段黑影自暗中飛出。
伍天弘天生專門戲弄別人,何曾受過人家如此戲弄?心頭自然憤懣已極,但因察出林中人功力不亞自己,林深樹密,星光難透,不便循聲追尋,只得強忍怒氣,再往前行。但在十里之中,又復依樣葫蘆,自密林之中打出來血肉模湖、不堪卒睹的一左一右兩條活人大腿!
這一來伍天弘稍悟其意,其中人似是不欲自己再往前行,才隱身暗處,加以恫嚇。想通以後,不禁哂然一笑。暗道林中人武功不弱,但見識何以如此淺薄?難道憑這兩條人手人腿,就嚇得住我伍天弘不成?越是這樣故弄玄虛,我就偏偏不理一切,非鬥鬥你是個什麼怪物不可!
邊行邊想之間,前面遠處異聲又作。伍天弘心想,兩手兩腳均已被你剁完,難道這次是把整個人體當做暗器?但忽然聽出,這次異聲與先前略有不同,不是在林中作響,而似在前途路中發出,聲音也不是那種懾人心魄的哼哼冷笑,好像變成痛苦到了極致,欲嚎欲叫的顫抖呻吟一般。
伍天弘心中一喜、以為對方攔阻不住自已,業已出林相見。
微勒青驢,攏目聚光看去,只見十來丈以外,當路之中,有一極矮黑影似坐非坐,異聲便由這黑影口中發出。
伍天弘驢背騰身,縱出三四丈遠,為防對方驟然發難,身在半空之間,業已提足真氣,佈滿周身,發話問道:「朋友既然出面,報個名兒。伍天弘掌下,向來不劈無名之輩!」
那矮得宛如樹樁一般的黑影仍不答言,只是口中不停發出那種淒厲聲息。伍天弘不禁大怒,星光悽迷,實在看不清對方面目形狀,遂以雙掌護住面門及胸前要穴,再次兩度騰身,落在離那黑影三丈左右。定睛細看之下,這一驚動是非同小可!原來那矮得像截樹樁似的黑影,竟是個雙手雙足被人剁去,只剩軀幹與頭,但尚未全死的略有氣息之人。口中所發,乃是熬不住這種手足被剁無邊慘痛的淒厲慘嚎,周身皮肉也似在不停顫抖。
伍天弘心中一慘,邁步再向前走。
等看清地上那人的慘厲面容以後,卻把這位名列「雙魔一怪」,幾與「武林十三奇」齊名,久走江湖、見慣怪異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驚奇得幾乎脫口失聲,大叫起來!原來這被人剁去手足,身遭奇慘之人,卻正是烏蒙山歸雲堡以吹箭苗刀暗施鬼計,奪去碧玉靈蜍與毒龍軟杖的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伍天弘一心只猜度他攜寶遁跡雲霧山斷魂澗的長勁苗寨,哪裡想得到這先後腳之間,他竟被人弄鹹這樣一段樹樁模樣?微定心神,開口問道:「你被何人所害?那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是否又落入別人之手?」
可憐駱松年此時周身皮肉不停抖顫,氣若游絲,哪裡還會開口說話?只是微睜雙目,以一種乞憐眼光,注視伍天弘,好像是想求他加上一掌,早脫這無邊痛苦。
伍天弘縱橫江湖以來,真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處置人的毒辣手段!知道這駱松年雙手雙足一齊被剁,加上失血過多,任何妙藥靈丹也無法救他不死。心中一慘,剛待揮手替他解除痛苦,突然心頭一個冷顫,暗想自己怎的太已糊塗,恐怕大事不妙!這駱松年的雙手雙足被人剁去,只剩下一段連頭軀體,怎會自行跑到這路當中?分明是那藏在林中,以駱松年的手足當做暗器,一路恫嚇自己之人所為。從駱松年傷口血如泉湧的情形看來,此人還在近處,倘方才趁自己突見駱松年面目,驚愕出神之際,驟加暗算,自己也真極可能與駱松年遭受同一命運!想到連自己也身在危機四伏之內,哪裡還顧得超脫駱松年?趕緊縮手凝神,抱元守一,目光耳邊並用,先行搜尋左右兩側林內。但樹高林密,只是一片暗影沉沉,哪裡聽得出和看得見絲毫人跡?伍天弘心中納悶,看林中人一路情形,對自己頗懷惡意,如今把駱松年殘軀當路一擺,分明是要現身相會之狀,怎的此時還不露面?他正揣不透對方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之際,身後自己那頭心愛青驢突然一聲慘鳴。伍天弘趕緊回身,已自不及。好好一頭腳程不下千里的良駒的異種健驢,業已腦漿進裂,倒地死去。
伍天弘對此驢珍逾性命,一見之下,不由急怒攻心,暴聲叱道:「林內到底是哪個無耳鼠輩,偷偷摸摸的鬼祟行為,算是什麼……」
言猶未了,林內發出一種冷冰冰不帶一點感情的聲音說道:「伍天弘!就憑你那兩手鬼畫桃符,狂些什麼?我要不是想借你之口,向諸一涵、葛青霜兩個老鬼傳言,你早就像那駱松年與這隻青驢一般命運,哪裡還想活到此時?直至現在,我料你仍然猜不出我是誰來。但只一現身,你如敢再行不服,便是有點活得太不耐煩了,自己找苦吃了。」
隨著話聲,自林中慢慢走出一人。伍天弘看清形狀,不禁比駱松年及愛驢被害之事更覺驚心。原來林中走出之人,腰間盤著一條綠色長蛇,手中拄著一根奇形鐵杖,正是那位被自己在川中發現,但追蹤不果的黑天狐宇文屏!宇文屏出林以後,以一種極為冷峻的目光斜睨伍天弘,嘴角微撇說道:「你這老不死的怪物,也不掂掂自己,究竟夠多少分量,居然敢追蹤起宇文屏來!我因那時所習神功正在緊要關頭,又不知你們這幹老怪物來了多少?才挾了一個假人,把你誘至湖北,等你駐足不追,我又回頭暗中追你,探明去向看你們搗什麼鬼。
你們靈蜍、寶杖被奪,分頭追人之時,我本來應該把那對我仇恨刻骨的葛龍驤追去殺掉,以杜後患!但轉念一想,我神功練成以後,就是他師父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也將不堪一擊,更何懼這種後生下輩?加上毒龍軟杖對我雖無大用,那隻碧玉靈蜍卻關係極為重要!因為普天之下,只有此物可解我的‘五毒帛兵’。倘若碧玉靈蜍在我手中,慢說你這不成材的東西,就是那比你高明得多的獨臂窮神、龍門醫隱,甚至於那苗嶺九絕峰的邴浩老魔,哪一個敢沾上一個宇文屏的‘萬毒蛇漿’和‘蛤蟆毒氣’?所以我才暫時饒那葛龍驤不死,追來此地,處置了這不知死活的駱松年,寶杖、靈蜍雙雙入手。從此以後,普天之下惟我獨尊,諸一涵、葛青霜的那點微末之技,也就不在話下了!」
到此微頓,得意中一陣長聲「嘿嘿」陰笑,宛如夜梟悲鳴,懾人心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早就知道這黑天狐宇文屏是武林十三奇中最為兇狡人物,她那五毒邪功列為江湖大忌,極不好鬥!此時見她這種旁若無人之狀,簡直不把自己看在眼內,加上珍逾性命的愛驢被害,怎不怒滿胸膛!表面雖然靜靜傾聽,暗中卻在提足真氣,引滿待發。
黑天狐宇文屏笑完以後,繼續說道:「伍天弘,你休要不服,宇文屏決非虛聲恫嚇。你那點能耐,委實差得太遠!我今天破例手下留人,饒你不死,就是要叫你傳言諸一涵、葛青霜,告訴他們,我宇文屏化身千億,在各地各名山均設有洞府,不必教那些後生下輩到處亂跑,徒事送死!葛青霜之徒谷飛英與柏長青之女柏青青,便因搜尋宇文屏蹤跡,被我擒住。
但就這樣處死,則是普通人所為;宇文屏一生研究殺人,覺得未免太不過癮!我要在明歲黃山論劍之時,當著她們師父之面,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凌遲碎剮,挫骨揚灰,教他們死者難堪,活者心痛……」
伍天弘聽到此處,由不得毛骨悚然,打了一個寒噤,暗驚這隻兇狡妖狐,心計果然好毒!
黑天狐宇文屏仍然是那副冷傲無比的神色,繼續說道:「你不要在江邊賣水,暗提那混元真力作甚?宇文屏知道你們這幹老鬼,平日自負甚高,不給你見些真章,不會心服!但我這半年以來,苦練秘籍神功,倘一還手,你便必死無疑,尚有何人可以代我傳話……略停又道:
「今夜樁樁湊巧,碧玉靈蜍到手,我多年心願已了,高興已極!索性讓你把便宜佔到了底!
宇文屏不招不架,不閃不避,以血肉之軀,硬接你三記內家重掌。但三掌以後,我如毫髮無傷,你便立時上趟衡山涵清閣及廬山冷雲谷,叫諸一涵、葛青霜派他們門下弟子代我傳信東海,約那覺羅老尼與一個名叫衛天衢之人,明歲中秋也到黃山始信峰頭一會。我要把數十年來的所有恩怨,在那一戰之中一齊了斷!宇文屏做事雖然毒辣,但從不虛言,三掌之內決不還手,三掌以後,你若不知死活,再事糾纏,我就用這條蠍尾神鞭,教你死得比那駱松年還要慘上百倍!話已說完,你儘管提足真力,打我三掌。」
黑天狐宇文屏隨將奇形鐵杖交在左手,右手在腰間一探一抖,手中便自多了一根八九尺長、尖端形若蠍尾、滿布倒須鉤刺的墨綠色軟鞭,鞭梢垂在地上,目光斜瞥伍天弘,滿臉不屑之色!伍天弘與西崑崙星宿海的黑白雙魔齊名,平生哪裡受過這樣奚落?氣得幾乎把滿口鋼牙都一齊咬碎。但知黑天狐宇文屏生平決不作任何吃虧之事,今夜敢出如此大言,讓自己打她三掌,決不還手,難道其中還隱有什麼陰謀詭計?所以真氣雖然業已提足,尚因對方用意難明,未肯輕易進手。黑天狐宇文屏見狀,又是一陣嘿嘿冷笑說道:「好一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連這點膽量都沒有,你那‘雙魔一怪’的名頭何存?」
伍天弘到此再也忍耐不住,冷笑一聲說道:「宇文妖婦,休要猖狂!伍天弘豈是怕你?
我不過不願佔你便宜。你既然以為你那根蠍尾神鞭威力無倫,伍天弘就憑這雙肉掌,接你幾下!」
黑天狐宇文屏「呸」的一聲,吐出一口濃痰,竟把伍天弘身邊一根粗如人臂的樹枝生生擊斷,獰笑說道:「以蠡測海,以管窺天。你大概真不知人外有人,武學之道的無窮無盡!
也罷,看你這老鬼的福命如何?宇文屏再給你半炷香的時光,若不遵我所言動手,我便把你處死在蠍尾神鞭之下,再去另外找人,代我傳……」
伍天弘雖然剛傲,但武功到了火候,當然識貨!黑天狐向自己示威,吐痰擊樹的一舉並不甚難,不過粗如人臂的樹枝斷白之處,宛如刀削一般整齊,卻是黑天狐宇文屏的內家氣勁到了爐火純青地步的無比鐵證,以自己功力衡量,恐怕至少要弱於人家三成以上。利害既明,遂起從權之念。乘黑天狐一語未完,心神旁鶩之際,猝然出手。但因久聞此婦一身是毒,依然未敢貼近,只是邁前兩步,以內家重掌劈空遙擊,口中卻說了一聲:「字文妖婦,你果然並非浪得虛名,伍天弘領教幾合。但望你不要過分欺人,趕緊開招應敵。」
一股宛如排山倒海一般,令人窒息的劈空勁力,隨著伍天弘的話尾餘音,「呼」然作響,赴向黑天狐宇文屏的當胸壓到。黑天狐宇文屏微哂說道:「老鬼不要借話裝點門面,明知我三掌之內不會還手,你儘管把你數十年苦學盡力施為,不要耍這一套花腔多好!」
談笑自若之中,那麼強烈的劈空勁氣,業已當胸擊到。好個黑天狐宇文屏,左手拄杖,右手提鞭,神色安然,連身軀都未晃上一晃!伍天弘有生以來,尚未見過這高功力,這一驚非同小可!但是哪裡知道黑天狐宇文屏此時已把柏青青的「天孫錦」奪來,貼身穿著,加上那一杖一鞭,全已暗運金剛柱地的不動身法定住。
伍天弘頭一掌只用了七成真力,以致連人家身形都未能絲毫震動。
伍天弘驚定以後,倒又不服起來,暗想:自己掌力敢說已到熔金化石程度,我就不信震不動你個血肉之軀。二度提足了十成真力,又復搶前半步,劈空發出。
這一掌狂飈怒卷,威勢更覺無倫!黑天狐宇文屏經那第一掌之後,也已試出這位鐵指怪仙翁功力深厚,不同流俗!她昔年與冷雲仙子葛青霜系屬姑嫂至親,故對「天孫錦」的防身妙用所知甚詳,知道光憑此寶,恐怕擋不住伍天弘這種全為施為的內家重掌。
她近半年來,曾用極惡毒的手段,逼得無名樵子教了不少「紫清真訣」之上所載的失傳神功,尤其是擒獲柏青青、谷飛英以後,所得更多。今天才敢向這本來與她功力彷彿,甚至還略勝一籌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大肆狂妄!此時因見伍天弘第二掌的威勢過強;遂用了一手新學神功「百柔化勁」。伍天弘只覺得自己所發那強的劈空勁氣,打到黑天狐身前之時,突然有一種奇異力量微微一擋一收,竟將自己掌力卸去大半,然後掌風雖仍向對方透身而過,黑天狐宇文屏還是像挨那第一掌一樣,巍然不動!伍天弘真被她弄得越來越莫測高深,以自己在武林中的英名威望,兩掌擊出,連對方身形全未晃動一下,情何以堪?心中忽然動念,這黑天狐宇文屏是個窮兇惡極魔頭,自己便稍違江湖規例,倘能就此將她除去,何嘗不是一件功德?主意一定,收斂盛怒,納氣凝神。雙目微閹即開,依舊精光電射,沉聲說道:「老妖婦,好俊的功夫,伍天弘這第三掌不打也罷!」
宇文屏這半年以來,盡選些幽僻所在,拼命逼迫那位無名樵子錄出「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若心參研!因系閉門造車,雖然覺出所練極為高妙,但終難顯示實際威力作用。今夜拿鐵指怪仙翁一試,才知道半年苦心,毫未浪費,功力較前豈止倍增?只要再施展出最後極其慘無人道的嚴酷手段,逼得無名樵子把「紫清真訣」的末後兩頁錄出,明歲黃山便可盡殲強仇,威服群倫,永為武林霸主!她越想越覺得高興,不由哈哈笑道:「伍天弘!告訴你老實話,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這幾樣稀世珍寶,哪一件也是武林中人夢寐難求之物,如今一齊在我囊中再加上一部前古奇書‘紫清真訣’,放眼武林,休說碌碌諸子,便是諸、葛、陰魔亦不足道!你這老鬼,往日與我無仇,武功也還不俗,不如歸順宇文屏,作我一個心腹人吧!」
伍天弘聽完幾乎連肺都快氣炸,強忍憤怒,冷冷說道:「宇文屏休要賣狂,我這第三掌再打不動你,伍天弘才心服口服!」
他已拼命之念,不再顧忌宇文屏全身是毒,大踏步走到近前,右掌一舉,輕飄飄向黑天狐右肩按去。
休看伍天弘先前威勢無倫、倒海移山的劈空兩掌,未曾擊動黑天狐分毫,但這輕飄飄的一掌下按,卻使宇文屏一驚不小!認出伍天弘拼命施為,藉著緩緩下按之勢,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內家真力一齊貫注右掌,但等指尖一沾自己肩頭,掌心一登,「小天星」內力發出,便是一座翁仲石人,右肩恐怕也必成為齏粉!她知道厲害,哪敢怠慢?自己又說過不準閃避招架,只得把近半年所得神功一齊聚向右肩,準備硬接他這看來輕如兒戲,實際隱挾雷霆幹鈞的一擊!但伍天弘眼看指尖已沾黑天狐宇文屏右肩,小天星掌力即將發出,而宇文屏全身功力也齊聚右肩的一剎那之間,突然一陣震天長笑說道:「宇文妖婦!你還我的青驢命來!」
右掌突撤,食指一伸,竟以自己獨傲江湖也從來不肯輕易施展的「大力金剛一指神功」,迅如電光石火一般由右移左,一下點在黑天狐的左胸「將臺穴」上!宇文屏多年孤獨,此次勝算在握,左券已操,對這伍天弘完全是存著一種戲弄示威,而真想收為自己一黨之意。哪裡會想得到驟然之間,突生此變?「將臺」又是人身大穴,這一指點上,何異利錐透骨?半身立時痠痛麻辣,動轉不靈,勉強提力,略為後縱,腳步已見踉蹌。自知如不是貼身穿有「天孫錦」那等至寶,業已應指畢命。但就這樣,所受傷勢怕也非三月兩月之間所能治好。
她本來賦性就陰毒已極,再加上吃了這樣大虧,怎不把伍天弘恨入骨髓!索性多踉蹌了幾步,發出一聲慘哼,想誘使伍天弘認為自己已難支援,追撲上前,則只要輕輕一扯腰間綠色蛇尾,」萬毒蛇漿」一發,這老兒便即死無葬身之地!哪知伍天弘江湖經驗何等老到?自己的生平絕學「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剛柔兼寓,威力之強,不但足以洞金穿石,就是三百張毛頭紙,也能一指到底!以這種指力點在黑天狐宇文屏的死穴「將臺」之上,仍然未能將她立斃指下,戒意不由更深!何況又深知她的五毒邪功,惡毒已極,所以不但不追,反而往後退了兩步。
黑天狐宇文屏見伍天弘太已機警,不上自己惡當,只得硬攻;強提真氣,怒叱一聲:
「大膽老賊!還不納命?」右手疾掄,蠍尾神鞭「呼」地一聲,從半中繞了一個圓弧,照準伍天弘斜肩抽到!她這根蠍尾神鞭威力極大,七八尺長的墨綠色的鞭影,帶著滿身倒刺與鞭梢蠍鉤,無不含蘊奇毒。勁風襲到以前,伍天弘老遠就覺得奇腥入鼻,胸頭立見煩嘔,好不難受。
伍天弘知道江湖之中,既然把黑天狐宇文屏的五毒邪功列為武林大忌,自己雖系初會,其厲害也可想見!何況一聽長鞭揮舞所帶勁風,更心驚這妖婦「將臺」大穴之上中了自己看家絕學「大力金剛一指彈功」,居然還能如此凝練施展真力,委實太已驚人!遂見好就收,不肯硬接,雙足輕點,飄然而起。想使對方蠍尾神鞭自足下掃空,交代兩句,便即退去,再追趕葛龍驤、杜人龍二人,告以他們的師姊妹柏青青、谷飛英均已中途生變,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速謀營救之策。
但黑天狐宇文屏自習練「紫清真訣」以後,功力真是驚人!蠍尾神鞭掃到對方肩頭,見伍天弘業已飄然而起,微「哼」一聲,真力立達鞭梢。右腕略頓,蠍尾神鞭真如條活蠍毒尾一般,竟然堅挺不動,前半截帶著鉤尾的二三尺一段被黑天狐宇文屏暗運內家「震」、「抖」
二訣,倏地向上疾折,鞭梢毒鉤正好直襲身在半空的伍天弘後背的「笑腰」重穴。
伍天弘人雖縱起,卻見黑天狐的真力運用,業已到了凝發收放皆自如無礙地步;鞭到中途,不但能停,並似活物一般,可以隨意折向,哪得不怵心蕩魂?自己上縱之勢未盡,身在半空,而腥毒尖風已到腰後,確實無法閃避。幸好那片密林之中,有一株大樹橫枝,伸展在外。伍天弘急中生智,順手撈在枝梢,人如盪鞦韆一般,略為借力,向空悠然而起。
這一關雖在奇險之中僥倖度過,但等伍天弘身在空或連轉兩個車輪,帶著被自己折斷的一截樹枝落地之時,黑天狐宇文屏業已以左手奇形鐵杖、右手蠍尾神鞭,迴環進招,宛如風雷怒發,江河倒瀉般惡狠狠的疾攻而至!遠則鞭攻,近則杖掃。可憐伍天弘只得就拿手中三尺來長的一截樹枝,拼命招架。但一根樹技與黑天狐奇毒無比、霸道無倫的兩般兵刃拼鬥之下,那得不相形見絀?十來照面以後,已被黑天狐圈入一片鞭風杖影之內。
如此情形之下,伍天弘再也不敢稍存平時的好勝之心,不求有功,只求無過。但任憑他使盡閃展騰挪的輕身小巧之技,手中樹枝終是越來越短,險象橫生,危系一發!這還是黑天狐宇文屏要穴之上,先捱了伍天弘一下力能鑽石穿金的「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受傷不淺,威力大大打了折扣,不然伍天弘恐怕早在她的神鞭鐵杖之下,難逃一死!黑天狐宇文屏心中此時卻想,就憑這麼一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手無寸鐵,而自己右鞭左杖、奇招迭攻之下,竟仍把他收拾不了,明歲黃山,還想爭什麼武林霸主?鬥什麼苗嶺陰魔、不老神仙和冷雲仙子?慚怒交進之下,右手蠍尾神鞭,連使三招「盤龍蓋頂」,封住伍天弘上方退路;左手則因奇形鐵杖之中,所藏的「蛤蟆毒氣」威力不如「萬毒蛇漿」,用來對付伍天弘這種成名人物,恐怕萬一不能收功,豈不平白浪費?遂微運真力,將杖插入地中,伸手便扯腰間所蟠的綠色蛇尾。
這一來上空蓋住一片鞭影,只要黑天狐宇文屏「萬毒蛇漿」
一發,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便即絕無生理!但天下事往往似冥冥中早有定數。黑天狐宇文屏倘若就以蠍尾神鞭與奇形鐵杖配合進攻,伍天弘本已難支,頂多再勉力應付個二三十招,非遭慘死不可。如今黑天狐宇文屏急於收功,施展殺手,表面看來,確已勝算在操,必得無疑,但實際上,卻替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開出了一條生路。
因為人不到萬不得已之時,決不肯捨命相拼。伍天弘先前還想覓機脫身,如今上方已被宇文屏蠍尾神鞭「盤龍三繞」封死退路,又見她伸手去拉綠色蛇尾,欲發「萬毒蛇漿」,已知道無可逃死,萬念俱灰,遂立意與對方拼個同歸於盡!手中樹枝只剩二尺來長,索性不要,貫聚真力,「颼」的一聲,飛打黑天狐眉心,然後不顧什麼「萬毒蛇漿」的無倫劇毒,突然倒地連滾,滾到對方身前,二度施展看家成名絕學「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奮不顧身的點向宇文屏的丹田重穴!黑天狐宇文屏雖然恨他入骨,卻也不肯拼命。伍天弘功力遜於自己,但「大力金剛一指禪功」方才嘗過味道隔著一件武林至寶「天孫錦」,受傷仍有那麼重,此時動手全系勉提真氣相敵。如今這「天孫錦」掩護不到「丹田」重穴,豈能容他再行點上?
手剛摸到綠色蛇尾,一縷尖風業已襲到了丹田。
黑天狐宇文屏萬般無奈,一挫滿口鋼牙,「巧渡鵲橋」橫飛八尺,躲過伍天弘這一意圖同歸於盡的拼命進手,然後陰森森的一聲冷笑,獰聲說道:「伍天弘老賊,拿命來!」隨著話聲,一扯綠色蛇尾,胸前斜耷著那軟綿綿的蛇頭立時怒抬,從蛇口之中噴出一片奇腥無比的青色光雨!伍天弘原冀與敵併骨,才不顧黑天狐宇文屏的滿身奇毒,奮力滾進相搏!但黑天狐旁縱八尺避之,眼前不遠,便是黑漆漆的無限叢林。生機一現,哪裡還肯坐看對方萬毒蛇漿上身?乘著一指點空,就用右手食指在地上微一借力,宛如怪蟒翻身一般,倒甩起丈許來高,砸得枝葉群飛,人已落人密林之內。
黑天狐宇文屏蛇漿出手,伍天弘人已凌空,蛇漿飛到,人已落向林內。自己方才系自林內而出,知道這種密莽叢林,人一進內,憑你天大本領也難搜尋!今夜這場纏鬥,平白捱了對方那麼重的「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又浪費了熬煉配製極難、平日珍逾性命的「萬毒蛇漿」,結果只在暗中擊死了對方一頭青驢,宇文屏哪得不暴跳如雷?怒無可洩,竟又拿賽方朔駱松年的殘軀出氣!駱松年想是生平罪孽深重,此時人已早死,卻仍被黑天狐宇文屏用蠍毛神鞭,把半截無手無足殘軀抽成一堆肉醬,才略為解恨,悻悻而去。
伍天弘用了那一手自創的救命絕招「懶驢打滾」加上「鷂子翻身」,逃入林內以後,心神猶有餘悸!雖然聽得宇文屏拿駱松年殘屍出氣走去,仍不敢造次出林。輕輕退卻四五里光景,確實證明林外無人,才鑽出密林,想起以自己半生名頭威望,加上十三年面壁苦修,想不到竟在這妖婦手中栽了這大跟斗,從此以後,還在武林之中稱什麼人物字號?他越想越覺難過,幾乎就想在這林中懸索自盡。但轉念一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何況這妖婦的一身功力高得出奇,可能諸一涵、葛青霜及醫丐酒等幾位老輩奇俠,尚不知她習練前古奇書「紫清真訣」並已擄獲柏青青、谷飛英,如今身懷天孫錦、紫電劍、碧玉靈蜍、毒龍軟杖等武林奇寶。
此婦不除,江湖以內的正人君子一流,焉有寧日?伍天弘這種正義之念一生,把自己失敗遭辱之事,自然沖淡,趕緊自貴州奔向洛陽,欲往龍門天心谷中尋找葛龍驤、杜人龍及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報此惡訊,並妥籌殲除妖婦之策。
伍天弘生成也是火躁脾氣,主意打定之後,便即不分晝夜兼程急趕。加上葛龍驤、杜人龍沿路還想打探駱松年的蹤跡,自多延誤;雙方所取途徑,又復不同,所以伍天弘到得洛陽,竟超出葛、杜二人不少時日。
龍門山雖然好找,天心谷卻幽秘難尋,伍天弘又未聽葛龍驤說過方向走法,一連找了三日,幾乎把龍門山整個翻轉,也找不出天心谷來。氣得這位性情急躁的鐵指怪仙翁,在一條長河之側引吭長嘯,發洩胸中悶氣。
這條長河,正是當初葛龍驤偷窺柏青青凌空一葦,三枝渡河的那條「伊水」。伍天弘嘯聲猶在搖曳長空,河中蕩來一條小船,船中一個十四五歲的健美少年,攏船靠岸,提著一隻盛鹽竹籃,把船系在一個山腳隱蔽小洞之內。然後手攜竹籃,走到伍天弘身旁,含笑問道:
「這位老人家尊姓,好俊的內家真氣!」
伍天弘雖只看他操舟手法,便知此子身有武功,但想不到居然能從自己嘯聲之中,聽出內家真氣深淺。遂點頭笑道:「老夫姓伍,看小哥兒購鹽回山,定是在此隱居。可知道有位龍門醫隱柏大俠,他所居的天心谷在何處麼?」
少年聞言略微一怔,正色說道:「在長者之前,不敢亂打誑語。晚輩名叫柏天雄,龍門醫隱是我族祖,但未奉命以前,天膽也不能妄帶外客入谷!伍老前輩名號怎樣稱呼?欲見家族祖何事?請說明以後,在此稍候,俟晚輩稟報家族祖後,親來迎接。
伍天弘道:「論理雖應如此,但事急只得從權。你族祖之女柏青青,現時身落黑天狐宇文屏妖婦手中,性命已在呼吸之間。
老夫伍天弘千里報訊,趕緊救人,猶恐不及!我看等不得向你那族祖請示,往返費時。
須防一步去遲,終身抱恨!」
柏天雄對他這位青姑感情最好,聽說柏青青落人世稱「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手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不知伍天弘來歷,心想現有醫丐酒武林三奇均在谷中,這個黑髮白鬚老頭縱是虛言,也搗不出什麼大亂。遂惶聲說道:「既是我青姑有難,晚輩拼擔再大不是,也要先引伍老前輩人谷,請隨我來。」轉身引路,縱躍如飛。年紀雖然尚輕,輕功倒還得有真傳,頗為不弱。
一路疾馳,援下絕壑,到了那水洞之中。柏天雄所駕小舟,就藏在洞中幽處,無須喚人來接。雖然時屆冬臘,天氣甚冷,他卻依然脫去衣履,從水內推舟前進。到了出口之處,大片清波及湖心孤嶼上的天心小築一現,伍天弘不禁叫絕!暗想這天心谷原來如此幽僻,若非巧遇柏天雄,自己真是踏破鐵鞋,亦難到此。
這時龍門醫隱柏長青,正與獨臂窮神柳悟非及天台醉客餘獨醒在嶼中香楠閣上談笑傾杯,一眼瞥見小舟,不由微愕說道:「咦!雄孫怎會擅引外人入我天心谷內?舟上所坐之人,面貌雖辨不清,但隱約看出白鬚黑髮。武林之中,這種異相不多,難道竟是那多年未出江湖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麼?」
獨臂窮神柳悟非先未注意,聽龍門醫隱一說,抬眼望去,此時小舟離嶼更近,伍天弘相貌略可看清,點頭說道:「我與這老怪物,昔年曾有數面之識,果然是他。但怎的突然來此?
倒真有點捉摸不透,莫非是想鬥鬥你這龍門醫隱?」
龍門醫隱笑道:「不管他來意如何,人既進谷,就是我柏長青的座上嘉賓,老化子與餘兄稍坐,待我下樓迎客。
伍天弘船到孤嶼,見一個貌相清癯的黃衫老者,含笑抱拳佇立相待;雖然昔日緣慳,未曾會過,但從那種宛如古月蒼松、超然出塵的器宇看來,也可猜出黃衫老者就是天心谷主人、當代神醫、龍門大俠!忙在舟中抱拳笑道:「兄臺可是龍門醫隱柏大俠,在下伍天弘,冒昧奉謁,尚祈宥是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