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肌親枕蓆 貞關不破是風流

紫電青霜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杜人龍、奚沅齊順葛龍驤手指之處,果然見遠遠山徑之上緩緩走來一匹青色毛驢,驢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

杜人龍叫道:「葛師兄!你看這匹毛驢多好?青得連-根雜毛都看不見。」

葛龍驤還未答言,奚沅好似想起什麼事?皺眉問道:「杜小俠眼力真好,隔著這遠竟能辨清驢身毛色,實令奚沅敬佩!杜小俠你再看看,那騎驢老者是不是白鬚黑髮而甚為瘦削矮小?」

杜人龍抬頭看處,哪知就這兩句話的工夫,並未聽見什麼急驟蹄聲,那青色小驢業已只離三人半箭不到。驢上老者果然如奚沅所言是白鬚黑髮,須白如銀,發黑似漆。雖然騎在驢上,仍看得出身材矮小瘦削;但雙眼神光極足,偶而眼皮-翻,便如打了一道電閃似的!距離既近,奚沅也自看清來人形貌,神色忽然劇變,低聲向葛、杜二人說道:「兩位小俠,這是一個十幾年來未履江湖的武林怪傑,少時最好由我一人答話。」

葛龍驤也已覺得從雙目神光程度看來,這驢背老者武功確實不弱,又生具這種白鬚黑髮異相,怎的未聽恩師及醫、丐、酒三奇等談起此人?但見奚沅那等神情,猜出來人生性定極怪癖。方自把頭微點,青色小驢蹄聲得答,業已走到三人面前。

那小驢一身青色細毛,油光水滑,兩隻大耳聳立,顧盼生姿,神駿已極!杜人龍竟自越看越愛,驢上老者,目光瞥及奚沅,停蹄冷冷說道:「奚三!想不到在這劍門山上會遇見你,你師父可好?替我帶個口信,說我業已二度出山,不過西南有事,要到年底才能前去找他。

當年那筆舊賬,連本帶利,也該算一算了。」

奚沅神色莊重,恭身答道:「伍老前輩來得太遲,先師十一年前即歸道山!不過奚沅忝為‘關十一丐’弟子,天大冤仇也敢為先師承擔,伍老前輩是否有所指教?」

伍姓老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你師父倒早早擺脫了是非恩怨,教我遺憾終身,委實令人惋惜!你方才幾句話,雖是慷慨激昂,但明知我定例不與後輩動手,也有些故意取巧之處。

我今天特別高興,你師父那筆舊賬就算是我在他靈前奠物,從此不必再提!你同行這兩個少年,是何來歷?根骨比你高出太多!我二度出山以來,第-件事就是要物色一個衣缽傳人,以繼承我在窮山幽谷面壁十三年所得的無雙武學!你問問他們,看哪個有此緣分?」

奚沅想不到這伍姓老者好端端的給自己出了這道難題,不由雙眉緊皺,正思怎樣答覆;杜人龍聽這老者竟想收自己和葛龍驤作徒弟,不由好笑,眉毛-揚說道:「這位老人家怎的這樣沒有見過世面?十三年空山面壁,算得了什麼?自詡為無雙武學!你把‘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等武林十三奇,置之何地?俗話說得好:‘滿瓶不動半瓶搖’!就憑老人家這種驕狂自滿語氣,恐怕想做我們師父,還不配吧?」

杜人龍這兒句話,語語尖酸,奚沅聽得不禁在腹中一迭聲的暗暗叫苦,但那白鬚黑髮老者真是怪人,越聽面上越露笑容;等杜人龍說完,竟自樂了個仰天哈哈大笑,笑畢拈鬚說道:

「好,好,好!老夫生平最喜歡的就是像你這樣刁鑽刻薄而膽大妄為的小鬼精靈!看你這副神態,你師父大概也不是什麼無名之士。快杜人龍起先對這老者頗為鄙視厭惡,但現在突然覺得此人別具一種風趣,笑聲答道:「我叫杜人龍。至於老人家的姓名麼,因你們這些人物,什麼顧忌規例太多,我暫時不加請教,等會兒問問奚兄好了。」

白鬚黑髮老者哈哈笑道:「你這小鬼對我脾胃,老頭子就去找趟黑天狐,我們十月初三歸雲堡見。」說完,雙腿一夾,那頭青色毛驢四隻小蹄翻處,剎那之間,便已轉入萬山叢中不見。

奚沅等他形影俱杳,搖頭嘆道:「這位老人家,怎的忽然再入江湖?並恰恰和我們相遇,又立意看中杜小俠,真弄得人啼笑皆非!二位小俠可知道此人的來歷嗎?」

葛龍驤、杜人龍-齊搖頭答稱不知。

奚沅雙眉緊鎖說道:「扛湖中的極負盛名人物,除武林十三奇之外,近有北道南尼,還有雙魔一怪!北道三絕真人邵天化,聽說已然死在華山;南尼摩伽仙子,也已改邪歸正!黑白雙魔聲勢最大,但長年都在西崑崙星宿海,輕易不履中原,並傳聞早已化去。一怪卻就是我們方才所遇的黑髮白鬚老者,此人姓伍,名天弘,江湖賀號‘鐵指怪仙翁’。平生行事,怪異無論,一語相投,瀝肝披膽,俱所甘願;但有時睚眥之顧,卻會成為不世深仇!十多年以前,這伍天弘不知遭受一種什麼挫折,竟在江湖絕跡,如今突然出現西南,又與杜小俠添上這場牽扯。倘若他真把黑天狐藏處找到,烏蒙山歸雲堡中見面之時,杜小俠不肯把尊師名號如言說出,這場麻煩可真不在小呢!」

杜人龍笑道:「奚兄,你說他怪,我倒看這老頭滿有意思!他若探不到黑天狐的藏身所在,自然不好意思去往歸雲堡尋找我們;萬一當真被他探到,我和我葛師兄便要先行鬥他一鬥,教他曉得徒弟豈是那麼容易收的?」

奚沅見葛、杜二人業已聽自己把「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的來歷說明,仍然毫不在意,不由以為他們年輕氣盛,恃技驕人!自己身受他們救命重恩,伍天弘的厲害久所深知。休看他今日聽任杜人龍頂撞譏嘲,隨和已極;若找到黑天狐蹤跡以後,杜人龍只一毀約失言,立刻便是天大禍事!自己師友之中,尚想不出有人能夠抵敵此老。獨杖神叟萬雲樵為慶祝百歲整壽,設下那「百杖爭雄大會」,如今在無心之中請去這位魔頭;倒要想條什麼妙計,不要弄得大煞人家風景才好。

葛龍驤知道這「鐵指怪仙翁」,即與西崑崙星宿海的「修羅二怪」黑白雙魔齊名,武功必有獨到之處!看奚沅這種神色,是為杜人龍擔憂後果;不忍令他過分焦急,含笑說道:

「奚兄請勿為此事掛懷,葛龍驤絕非自矜武技;這位怪仙翁,看來不會比我們高出多少!何況宇文屏足跡難尋,我杜師弟所出的第一道難題,他就未必準能通過。我們還是照原定計劃,且作勝遊,瞻仰瞻仰青城、峨嵋等名山景色,以盪滌胸襟塵欲吧!」

青城山在四川灌縣西南,群峰環衛,狀如城郭,諺稱神仙都會。黃帝曾封此山為「五嶽丈人」,故又名「丈人山」,道書號之曰「寶仙九室之洞天」,烈為十大洞天之一。葛龍驤、杜人龍是初次登臨,奚沅卻是識途老馬:在他指點引導之下,幽壑危峰,窮奇而探,果然峰峰挺秀,壑壑靈奇,環壁煙蘿,疊屏雲錦,丹青一發,紫翠幹般!葛龍驤生長在南嶽涵青閣,所到過的廬山「冷雲谷」和龍門「天心谷」,景色也自絕佳,但總覺得比不上這青城山的自然靈妙。

爬上一座參天孤峰,極目睛蒼,襟懷自遠,葛龍驤不由嘆道:「以前總以為‘第一青城擅,無雙紫閣推’之語,不盡不實!今日身臨其境,才知所譽不虛!無怪此山道觀極多,玉佩金當,天爐地鼎,原應在這種靈山妙境,才相配合呢……」

杜人龍忽然訝道:「葛師兄你聽,峰下竟有人來!難道還有和我們一樣,有此雅興月夜攀登這青城絕峰嗎?」葛龍驤笑道:「來者共是兩人,輕功看來不弱,既然月夜遊山,總非俗士,看看是何等人物?能多認識兩位西南英俊也好!」

奚沅此時靜心傾耳,仍只聽到極其輕微的一點聲息;見葛龍驤竟能從這點輕微聲息,分辨出來者人數、武功,不由心中加了幾分敬佩。

葛龍驤原以為月夜登峰,必是高雅之士,存心結識;但等峰頭人影一現,不禁眉頭大皺,暗叫晦氣不迭!原來上峰之人,一個是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壯年道士,另一個則是奇醜無比的婦人;上身穿著一件蔥綠短襖,下身一條同色的羅裙,但腰間卻繫了一條大紅絲帶;又矮又胖,獅鼻豬目,兩顆大黃板牙齜出在血盆大口以外,簡直稱得上氣死無鹽,羞走嫫母。

奚沅卻自這醜婦與道士上峰,便在暗暗留神,不住打量,突然眉頭一皺,向葛、杜二人說道:「兩位小俠,我們走吧!」

葛龍驤方一點頭,那矮胖醜婦竟然湊近身來,咧開大嘴,用那破鑼一般的聲音說道:

「小兄弟慢走,我送你一朵花戴!」竟自鬢間摘下一朵粉色小花,要想替葛龍驤插在所著青衫的大襟之上。

葛龍驤聽她開口就叫自己小兄弟,說話之時,又唾沫橫飛,媚眼連拋,不由厭惡已極!

劍眉方自雙挑,奚沅已在-旁介面說道:「這位姑娘,可是雲南滇池風流教主門下?在下奚沅,窮家幫幫主儲南州是我師兄,這朵花兒不要送了。」

醜婦把兩隻豬眼一瞪說道:「窮家幫有什麼了不起?姑奶奶只要一高興,再送朵花給你們幫主儲南州戴戴,也說不定。」

奚沅知道這風流教中規例,送人花戴,就是要把這人擄為面首之意。現聽醜婦居然出語辱及自己師兄丐幫幫主,不由大怒,冷笑一聲說道:「賊婆娘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就是你們教主魏無雙,也不敢絲毫輕視我窮家幫的威名!如此淫蕩輕狂,及出言無狀,奚沅要加儆戒!」說罷右掌一揚,向醜婦當胸劈空擊去。

醜婦一聲蕩笑,身形微飄,已自把掌風讓過。兩手一舉,毫未帶甚風聲,輕輕緩緩向奚沅迎面抓去。

葛龍驤認出她這虛空一抓,竟是旁門中的厲害功力「無風陰爪」!恐怕奚沅萬一抵擋不住,要吃大虧,右手五指輕彈,用了六成「彈指神通」。醜婦雙掌陡然如中利錐,奇痛入骨!

已知遇到高人,「好漢不吃眼前虧」帶著傷痛,與那道士雙雙逸去。

葛龍驤見她神情淫蕩,長相醜陋。轉面又對奚沅問道:「奚兄,你方才問的那醜婦可是‘風流教’門下,這‘風流教’名稱邪惡,內容如何?既在雲南滇池,恰好是我們原定行程之內;倘若系害人組織,順便把此教剷除,也好為西南人民除一禍患。」

奚沅聽他問起風流教之事,正色答道:「這風流教是一位紅粉魔頭所創,此女姓魏,名無雙,武功詭異,似非中土各派家數。此教規模不大,共收女弟子七人,而教址亦只知是在雲南滇池之中,但無固定處所。適才所見魯三娘,是魏無雙門下第三弟子,最稱淫兇狠惡,身畔帶著甚多迷香暗器。想是震於葛小俠神功,不敢施展,便即逃遁!既以‘風流’命教,當然不是善良組織。我們路過之時,憑兩位小俠的絕世武學,或可為西南少年子弟除一吸血惡鬼!不過這風流教門下弟子,各種迷香暗器之中,大半兼帶媚藥,厲害無比,稍有不慎,任憑你英雄蓋世,也不得不在她們裙下低頭,失足成恨。」

葛龍驤在這風流陣仗之中,吃過大苦,如今想起追魂燕繆香紅那種袒裼裸裎、臀搖乳顫的淫形浪態,猶覺噁心!一聽雲南滇池之內,又出了這麼一位紅粉魔頭,風流教主魏無雙,俠心早動。定意蕩此妖氛,在西南一帶留些功德。

三人遊罷青城,順著岷江南下,暢遊峨嵋,然後再南行人滇。葛龍驤因有這「風流教」

一事縈心,沿途不欲多事留連。反正黑天狐宇文屏藏處隱秘,難遇難尋,所以把峨嵋勝景盡興登臨之後,便直接奔向雲南昆明附近的滇池而去。

葛龍驤等三人,到得昆明,正是菊芳蘭秀,雀叫蛩鳴的清秋時節。既到昆明,就是不為風流教,也必先遊滇池。三人買棹乘舟,盡興遊覽。五百里滇池,浩瀚無垠,水平如鏡。葛龍驤笑指遠方,向奚沅及杜人龍說道:「奚兄及杜師弟,你看四外的丹青霜葉,水墨雲煙,暮藹微烘,夕陽殘照,我們這一葉扁舟,真如身在畫圖之內!尤其是那天邊極遠的淡淡一抹,分不出是雲是山?委實美極!胭脂三尺浪,螺黛一痕秋,這滇池風光比起天心谷湖蕩的清深幽靜,和大海浩瀚汪洋,別具一種淡遠之趣。我雖非‘智者’,卻覺得樂山不如樂其水呢!」

突然-條梭形快艇,從自己所乘船隻的八九尺外,電疾劃過!划船的是個紅衣少女,雙槳運用如飛。但在經過船頭的剎那之間,玉臂輕抬,似有一線金光,當空微閃!杜人龍眼光何等銳利,猿臂輕伸,就用手中竹筷夾住那線金光。原來是枚四五寸長的金針,針上還纏著一捻細紙。

杜人龍取下針上所附紙捻,開啟看時,只見上面寫著「拙徒歸報,有身懷絕技之翩翩公子,俠蹤突蒞西南,並且有問罪魏無雙之意。竊思生平素昧,結怨何由?今夜三更滇池之西,碧雞山畔,魏無雙特駕小舟,於明月清風之下,佇候雅教!公子若有膽應約,請勿偕他人。

魏無雙厭見猥瑣村童與骯髒乞丐,以免有所開罪!」遂遞與葛龍驤,笑道:「翩翩公子請看!

我與其兄,一個是猥瑣村童,一個是骯髒乞丐!今夜這場風流雅聚,到底奉陪不奉陪呢?」

葛龍驤看完,劍眉雙挑說道:「這類蕩婦淫娃,除了那些迷香媚藥之外,那堪一擊?何必向她示弱。今夜如言催舟前往碧雞山下,奚兄與杜師弟遠遠為我掠陣,我要獨自見識見識這位風流教主魏無雙,比當年迫魂燕繆香紅如何?」

杜人龍見葛龍驤有點惱火,心中不由暗笑葛師兄這副漂亮臉蛋,真替他找來不少麻煩!

不過知道魏無雙決非追魂燕繆香紅之比。當年嶗山大碧落巖萬妙軒中,葛師兄誤服奇藥,全身癱軟無力,在那等奇淫極豔的風流杖之下,猶能強以真靈剋制慾火,不汙絲毫清白!今日身懷多種靈藥,理應不虞有失。奚沅剛更測不出二人高深,不便插口。葛龍驤遂囑咐顧姓船家,要在三更左右將船搖到碧雞山附近水面。

轉瞬之間,夜色已深。玉靈千珠,銀河一線,池內的蘆荻叢中,不住閃著點點漁燈,碧雞山的巍峨山影已在不遠。

葛龍驤仰觀星斗,來得恰是時候。二鼓方過,三更不到,遠眺碧雞山方向,見水上有幾點燈火,似是泊著一隻大船。遂囑咐船家,緩緩搖到離那大船十丈左右,再行停櫓定舟。此時看得分明,那隻大船雖然燈火輝煌,但卻不見船上有甚人影晃動。

葛龍驤悄悄告訴杜人龍與奚沅,自己施展輕功過船以後,顧姓老船家必然驚疑,可對他好言解釋。說完以後,在船上找塊木板,細一相度兩船距離,一捏一撅,木板分成三片。

葛龍驤見約定的三更已屆,走到船頭輕輕一躍,已向前縱出五丈。等到縱勢將竭以前,手中拋落一片木板,雙足微點,又是三丈左右。他此時功力勝似昔日,雖然撅了三片木板以備不虞,其實只用了兩片,人已如飄絮飛花一般,落身於那條燈火輝煌而小見人影的大船之上。

這種凌波虛渡飄飄若仙的身法,休說船家疑神疑鬼,連身為窮家幫三老之一的丐俠奚沅,也覺得見所未見,舌撟不下。

葛龍驤雖然單人赴約,但心中並未過分小視對方。最後一次,藉第二塊木板之力自水上往大船騰身,真氣業已提足,落腳之時,找的也是大船艙頂中心之處,所以身落大船,不搖不晃,船上人毫未驚覺。

船頭船尾,均不見人,燈火輝煌的中艙之內,也是門窗輕閉,但好似微有蕩笑聲傳出。

葛龍驤不由大惑,暗想那風流教主魏無雙,決無如此大膽約定自己三更來此,而竟敢仍在閉室宣淫。難道自己找錯,不是這條大船不成?放目四望,黑沉沉池水之中,除卻東南六七丈外,似有一條未點燈火的小漁舟,方圓左近,再不見有其他船隻停泊。葛龍驤萬般無奈,雙足勾住艙頂,「倒卷珠簾」;輕輕用舌尖點破窗紙,往裡一看,不由羞得滿臉通紅,暗叫晦氣不迭。

原來艙內正是那青城絕峰所見的「賽王嬙」魯三娘,與那滿臉橫肉的高大惡道。此時二人均脫了個半絲不掛,大參其歡喜之禪!而且是顛倒乾坤,窮淫極穢。

葛龍驤哪裡看得慣這等行徑?正待下手處置這荒淫無恥的蕩婦、惡道,突然水面之上有人發話說道:「公子走錯地方,魏無雙不敢以徒輩逍遙行樂的水上陽臺褻瀆嘉賓,敬在這清潔漁舟迓客。」聲若銀鈴,極其朗脆好聽。

葛龍驤聲一入耳,不用抬頭,便知道是發自那小小漁舟。他因極其厭惡那魯三娘箕踞狂蕩的兇淫之態,凜氣成絲,屈指輕彈。窗紙「波」的一聲,室內魯三娘也「吭」了一聲!然後抬頭,果然那六七丈外的漁舟之上,燈火已明,一個一身漁家打扮的青衣女子卓立船頭,正向自己凝視。

葛龍驤懲戒魯三娘以後,足尖微一用力,已用「金鉤倒掛」

之勢,翻回艙頂。忖度大船與漁舟相隔約六七丈距離,自己功力尚可勝任,遂真力猛提,足下輕點,從艙頂長身,斜上方縱出約有四丈以外。縱勢尚未全竭,葛龍驤空中變式,低頭俯身;雙手左右平展,頭下足上,腰腿一屈一伸,便像一隻大雁一般,向青衣女子所立漁舟翩翩飛落。

人落船邊,一點聲響全尤,漁舟也不過微微一側。青衣女子面帶驚容笑道:「毋怪小徒歸報,有極不平凡的人物,出現滇中。

公子這種輕功身法,真如天際神龍,夭矯變化,令人歎為觀止!賤妾魏無雙,尚未請教公子高名上姓?」

葛龍驤身落漁舟,才看清這魏無雙,年齡頂多不出三十,一張清水鵝蛋臉龐,兩隻鳳眼,眉痕似柳,吹氣如蘭;加上那一身青布漁裝,腰如紈素,肩若削成,果然是位傾國傾城的絕代尤物。

但怪的是,雖然俏生生、嬌滴滴,但卻不像她門下魯三娘那樣帶有一股妖淫之氣;只是蓬頭粗服,淡掃娥眉。若非她報名自稱魏無雙,誰會看得出這就是名震西南的風流教主?葛龍驤因想像之中,這位風流教主若非追魂燕繆香紅一般的紅粉魔頭,便定是魯三娘似的羅剎夜叉一流人物!哪知見面之時,大出意外,竟與那慾海知非的摩伽仙子有些彷彿之處。

他心中納罕,不由多看了兩眼,忘了答話。魏無雙莞爾一笑,說道:「公子人間麟龍,天上神仙!似心屬意之中原佳麗,當不在少。魏無雙這邊荒妖婦,蒲柳之姿,尚值得一顧嗎?」

葛龍驤聞言不由臉上一紅,暗責自己怎的這等失態?趕緊目光旁註。但聽得魏無雙自稱「邊荒妖婦」,越發覺得此女特別具有一種豪朗的英姿,而雙目之中,神光湛湛,毫不像那些縱慾貪歡的蕩婦淫娃之類!可是自己方才卻明明看見她門下魯三孃的那等荒淫無恥形相,兩者相較,異常矛盾,究應如何解釋?魏無雙想是看出葛龍驤心意,微微一笑,櫻唇略啟,正待說話,突然大船之上,響起一聲暴吼,方才在艙中與魯三娘淫樂的惡道,衣衫不整,自大船梢頭推落一條梭形小艇,直向漁舟蕩槳趕來。

原來魯三娘想是運數當終,正在得趣情濃,欲仙欲死之際,葛龍驤突然隔窗給她來了一下「彈指神通」!而且無巧不巧的,正好彈中她後腰的「精促穴」上,以致「吭」了的一聲,全身抖顫,元陰盡洩!惡道先還以為魯三娘施展什麼素女之術,正覺銷魂,等到感覺身上人手足漸冰,驚起之時,業已無救!再看到窗紙破裂洞口,才知受了暗算。人在急怒之時,往往頓忘厲害。惡道見四顧無人,只有那條小漁舟上,對立一男一女,他因初與魯三娘相識,被她帶來昆明;尚未見過魏無雙,便在那水上陽臺淫樂,以致不認得那就是青城絕峰所遇少年和名震西南的風流教主!更不掂量掂量自己身上,能有多少武學?莽莽撞撞地划著那梭形小艇,衝向漁舟,欲為魯三娘報仇雪恨。

快艇到了兩丈左右,一聲暴吼:「是何小輩暗算傷人,還我魯三孃的命來!」人隨聲起,惡道竟往漁舟之上凌空撲到。

葛龍驤根本未加理會,魏無雙卻柳眉一剔,目射寒光,冷笑說道:「賤婢們耽於淫樂,忘卻我三年之約,早就該死!這惡道是中原巨寇,殺之無虧!」玉臂輕抬,向空微揮右掌。

一股強烈掌風過處,惡道在半空中,突然慘叫一聲,連翻了兩個筋斗,噴出一口鮮血,墜入水中,眼看不活。

葛龍驤見這風流教主魏無雙,竟動手殺那惡道,口中並似對她自己門下女徒深有不滿,不由又是一陣疑詫。

魏無雙回身就船頭盤膝坐下,螓首微抬,對葛龍驤含笑說道:「公子既不肯見示姓名,難道也不讓我敬你一杯這自制百花佳釀嗎?」說完,舉杯相向。

葛龍驤動身離開,自己坐船以前,為防萬一,鼻中早已塞好奚沅所煉藥丸,但此時見魏無雙敬酒,心中頓又大費躊躇。看此女人品,確無絲毫淫惡之相,但「風流教主」之名卻太已難聽!這杯酒中不曉得有甚花樣?到底喝是不喝?思忖之間,卻見魏無雙面有哂意。

葛龍驤何等好強?因鼻中塞有藥丸,說話不便,索性取出甩掉,劍眉一揚,英姿勃發,也就船板上坐下朗聲說道:「在下葛龍驤,既然敢應教主之約,來此相會,慢說你這一杯百花佳釀,就是穿腸毒藥,也要叨擾!」說完舉杯一傾而盡,但心中早已打好主意,左掌之內暗藏一粒太乙清寧丹,準備一覺酒中有異,立時服用。

魏無雙點頭笑道:「葛公子,這等行徑,才是英俠本色!若像先前那樣,豈不是有些小家子氣?迷香媚藥之類,魏無雙不屑為之。我自己曾有一句守則:‘只可風流莫下流!’說句令你不信之言,我這風流教主,至今還是白璧無瑕,葳蕤自守!但薰蕕不能共器,魏無雙此時縱然舌粲蓮花,也解不了葛公子的心中成見。今宵之會,因我不知最不肖的孽徒魯三娘恰好回來,並在那水上陽臺淫樂,大煞風景!現情趣已滅,不必再為深談,到此為止!明夜此時此地,再候公子俠駕,我並要送你兒件極好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呢!」

葛龍驤酒雖人肚,其實仍在擔心,但這久無事,知道魏無雙果然未用下流手段,不由對她略為改觀。現聽她竟下逐客之令,並訂明夜之約,略一尋思,點頭正色說道:「葛龍驤敬如尊言,明夜必至!教主方才‘只可風流莫下流’之語,頗得人生真諦,但能循此以行,並以此約束門下,則一切於戈,均化玉帛!否則我輩既稱俠義,不能不為天地之間盪滌邪氣,發揚正氣!教主好自思忖,葛龍驤明夜來時,敬聽一語。」

魏無雙面含微笑,連連點頭。葛龍驤見這漁舟,因在大船東南,離自己坐船也不過七丈左右,用不著施展「一葦渡江」身法;依舊以來時故技,「神龍入雲」轉化「平沙落雁」,一拔一撲,一屈一伸,縱回自己船上。

自葛龍驤用船板藉力,飛縱上那條大船開始,杜人龍與奚沅均已集中精力,遙為注視,準備萬一有警,立即赴援!此時見他並未與人動手,便即回舟,不由均出意外,爭問究竟。

葛龍驤搖頭嘆道:「天下事惟女子之心最為難測之語,確實信然!這位風流教主魏無雙,本人不帶絲毫邪氣,但她門下女徒,卻個個都是那副淫兇蕩逸之相,真教人揣摸不透其中究竟呢!」遂把在大船所見及漁舟所遇,對奚沅及杜人龍詳述一遍。

奚、杜二人也想不出魏無雙師徒冰炭同爐的所以然來,只得隨興遊覽這五百里滇池的水上風光。等到次日晚間,重行到這碧雞山下赴約。

此夜萬里無雲,月色更朗,葛龍驤老遠即望見那一葉漁舟,果然仍在原處。他經昨夜一會,把心中風流教主魏無雙定是一個窮兇惡極的淫蕩妖婦的印象驅除乾淨,一心一意要想顯些功力示警,然後再以善言,勸化此女。遂命那顧姓船家,將船搖到離那漁舟三四丈之外,才行泊住。

杜人龍見葛龍驤要船靠著這樣近,也不知道他的用意所在。

只見葛龍驤略撩長衫下襬,向奚沅笑道:「奚兄請莫見笑,我要略為賣弄所學,以警戒魏無雙勿存歹念,然後再以良言,試加勸化!」說完,肩頭微晃,竟自縱落水面,把這一片波濤,當做了康莊大道,飄然舉步,霎時便近漁舟,躍上船去。

杜人龍這才明白,葛龍驤蓄意施展絕藝震懾魏無雙,是以極高輕功「凌空虛渡」,配合恩師獨臂窮神柳悟非的「神龍戲水」

身法,再加上不老神仙冷雲仙子諸葛雙奇獨門精研的「乾清罡氣」。但葛龍驤功力不夠,「乾清罡氣」僅是皮毛,一口先天真氣提得不能過久,所以要把兩船靠到三丈左右距離,才敢一試。

奚沅見狀,不由咋舌問道:「輕功絕技之中,雖有登萍渡水和一葦渡江之說,但總要有物藉力方可。像葛小俠這種神功,奚沅自慚鄙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難道就是「凌空虛渡」?兩位小俠身懷這等絕世武學,究竟是何門派,可否見告?免得奚沅鎮日追隨,有所失敬。」

杜人龍與奚沅頗為投緣,並非不肯告訴他來歷,只因獨臂窮神在窮家幫中行輩太高!一談之下,奚沅必會變成自己後輩,萬一他要來個執禮甚恭,豈不奇窘?現時聽他問起,覺得瞞也不是,說也不是。念頭一轉,決定仍瞞一半,含笑說道:「三丈出頭的距離,凌空虛渡並不甚難,難的是在這起伏波濤之上,暇豫安詳,飄然舉步!奚兄問起我葛師兄門派,不便相瞞,他是武林十三奇中頭一位,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老前輩門下的第二弟子。」

奚沅聞言,才知無怪葛龍驤一身武學,淵深莫測,原來竟有這大來歷!得知底細以後,宛如吃了一眼清涼藥劑,把一直掛在心頭的「鐵指怪仙翁」那段糾纏,也解除了不少憂慮。

葛龍驤行波踏波,縱上漁舟,那風流教主魏無雙果然面帶驚訝之色,指著船板上的精美清淡酒菜,讓客就座。

酒萊以後,船尾之上還置有一個極大錦布包袱。魏無雙笑向葛龍驤道:「葛公子,魏無雙昨曾說要送你一件極好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這禮物如今已在錦袱之中,公子你且猜上一猜,袱中何物?」

葛龍驤打量那錦布包袱,只見鼓鼓囊囊,好似包裹了好幾層,無法猜透內中何物。劍眉一挑,舉杯向魏無雙說道:「這錦袱之內,縱然就是趙璧隨珠,或幹莫名劍,葛龍驤也不以為貴。

教主既有贈禮壯我西南行色之意,葛某要自行啟齒,如能應允,請盡此杯」

魏無雙笑臉吟吟,把杯中之酒一傾而盡,妙目流波,含笑問道:「魏無雙心折葛公子你這身武林絕學和俠骨高懷,但有所求,葛龍驤雙目一張,神光電射,肅容正色說道:「葛龍驤要求教主約束令高徒的不羈淫行,並解散風流邪教。」

魏無雙噗哧一笑,放下酒杯,向葛龍驤說道:「風流教肇立迄今,整整三年!為公子一言,解散原可,但魏無雙總得索點代價。你看這清風明月,何等宜人?葛公子你能在這漁舟之上,伴我作竟夕之飲,魏無雙便即悉如尊命!」

葛龍驤放懷長笑,朗聲說道:「佛家講究寧入地獄,也要普度眾生!葛龍驤豈會吝惜這一夕之飲?清風明月,坐對美人,以風流韻事,解散風流邪教,也真算得上是一件風流的佳話!

來來來!我先敬魏教……魏姑娘三杯。」

魏無雙伸手作勢,阻住葛龍驤舉杯說道:「葛公子,你敬我的這三杯酒,少時再飲;我們還是先看看這錦袱以內,包裹的是不是你意外之物?」邊說邊自動手解那錦袱。解到第三層時,已有血腥之味入鼻。最後一層的油布一開,葛龍驤霍然變色,幾乎推席而起。原來錦袱之中,包的竟是七顆血淋淋的首級!魏無雙一笑歸座,向葛龍驤說道:「葛公子休驚,你看看這些首級之中,可有你所熟悉面目?」

葛龍驤定眼細看,七顆人頭雲發蓬鬆,全是女子!其中兩顆面目熟悉,分明正是途中所遇假扮男裝和滇池飛針寄柬的阮姓紅衣少女,及昨夜與那惡道荒淫的醜婦魯三娘。心中這才想到,聽說風流教下共有七個女徒,難道魏無雙竟把她們全數誅殺?魏無雙此時臉上神色,變得極其莊重,緩緩說道:「葛公子要求魏無雙解散風流教之事.我已徹底照辦,則交換條件的長夜之飲,也應開始。公子不要以為我盡斥孽徒,似嫌太狠!魏無雙一面盪舟與公子共賞這昆明池的月色波光,一面略為敘述我的離奇身世遭遇,或可博得同情。不過我們驟然移舟,貴友難免生疑,公子還是知會一聲的好!」

葛龍驤聽說魏無雙果然把門下七個女弟子全數誅戮,知道其中定有怪異隱情!遂如言略凝真氣,遙向自己所坐船隻叫道:「魏無雙姑娘業已解散風流邪教,現正偕我盪舟遊池,並作竟夜長談。

奚兄與杜師弟不必驚疑,或是隨後緩行,或是就在此等我均可。」

杜人龍一聽,向奚沅笑道:「奚兄,你看我葛師兄的魔力真不算小,兩度杯酒深談,兵不血刃,就使魏無雙那女魔頭甘心解散風流邪教!他們如今要盪舟遊池,竟夜長談,我們究竟應否緩行隨行?」

奚沅略一沉吟道:「葛小俠是不老神仙的門下高足,應付這等場面,自無可虞!何況他又親口說是魏無雙業已解散風流邪教,按理我們似乎不必隨往。但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訌湖之中令人意料不到的風險太多,我們寧可被譏膽小,還是為葛小俠一打接應為是。」

杜人龍點頭贊同奚沅老謀深算,遂命顧姓船家迫那條漁舟,始終保持十四丈左右遠近。

那漁舟之上,魏無雙持杯就唇,連幹了葛龍驤所敬的三杯美酒,妙目之中,隱藏無窮感慨似的,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魏無雙本是一位雲南武林世家的獨生愛女,資稟極好,冰雪聰明;小小年紀,便練成一身上乘武學,心性自然也就高傲無比!十五歲時,父母雙亡,無人加以羈束,憑著一身藝業,闖蕩江湖,竟在短短的兩三年之間,在這西南一帶,創出了「辣手紅線」的女俠外號。

但由於嫉惡如仇,過分手狠,更因她那一身冰肌玉骨,雪貌花容,以致惹得綠林道中的幾個巨惡窮兇,相與聯手,要對魏無雙有所算計。

在她十八歲的一個秋天,魏無雙經滇南哀牢,發現有三四個強人,在一間茅屋之內要殺害一箇中年隱士,不由俠心大動;才一現身,賊人便自嚇走,那位隱士自然德恩萬謝,欲加報答。魏無雙含笑說明,行俠之人系以鏟盡目中所見及耳邊所聞的不平之事,以為己任,鋤強扶弱,豈是為了「酬報」二字,才置身武林鋒鏑?但經不起那隱士一再殷勤,只得笑領香茶一杯,聊答其意。

哪知整個經過,均是群盜事先設計的一場騙局。魏無雙慢說年輕識淺,就是經驗再好,在這種情形之下也極其容易疏忽。一杯香茶人口,神思昏蕩,萬事皆休!那喬裝隱土的惡賊也露出猙獰的面目,竟自替魏無雙寬解羅襦,輕分裙帶,脫了個一絲不掛.妙相畢呈!然後一聲暗號,先前幾個強人一齊出現。魏無雙袒裼橫陳的銷魂體態,勾引得這一干綠林賊寇,個個雙眼之中均噴出了熊熊欲焰!一齊自行剝得精赤條條,爭先恐後的騰身直上,想要把魏無雙輪流凌辱盡興之後再行處死,以了卻西南綠林道上的眼中釘刺。

此時魏無雙痛淚急流,想死都難。眼看著一朵嬌花,就要在無力抗拒之下橫遭蹂躪!茅屋之外,突然響起一聲:「無量佛!」

飄然走進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道土,手中白玉拂塵略一揮舞,群賊便個個均被點了死穴!

魏無雙被救之後,看出道人武學極高,以為因禍得福,堅欲拜師。道人卻僅允傳藝,不肯收徒,但隨他迴轉所居哀牢後山無憂谷中之後,才知道魔孽纏身;自己甫離虎口,又入蛇穴,這道人竟是專以採補擅長的風流教主天欲真人!不過天欲真人平生採補所用爐鼎,全是出於自願的蕩婦淫娃,而且絕不憑藉藥物之力。就因為他天性好強,以為任何女子均願與他好合的這種怪癖,魏無雙在無憂谷的無邊慾海之內,才能葳蕤自守,保全了女兒清白。

十年中,天欲真人幾度要求魏無雙作他道侶,共參觀喜大法,魏無雙均誓死堅拒。說是自己當日若非他出手拯救,在群寇暴行之下,所受之慘,必不堪言!這種深恩大德,自當刻骨銘心,銜結以報,但要叫自己陪同行淫,卻萬萬不能!除此以外,任何赴湯蹈火、碎骨粉身之事無不應命!天欲真人秉性也極為高傲,聽魏無雙表明心意之後,竟不再相逼。第十年上,天欲真人大限已到,一病不起!在彌留之際,竟作遺言,要魏無雙收他平日作為採戰爐鼎的七個女子為徒,繼任風流教主。但以三年為限,三年之內魏無雙若為門下弟子終日逍遙追歡作樂的風流情慾所動,貞關不守,失卻真元,則必須終身發揚該教;倘到期仍然一心不動,白璧無瑕,便可隨她心意,自由處置。魏無雙對天欲真人的這種怪異遺囑,真有些啼笑皆非!但自己有言在先,為報他昔年大德,除卻陪同浮樂之處,萬死不辭,遂也只得咬牙應允。

繼任教主以後,魏無雙首先約法三章,嚴禁門下擾及正直君子;那些勾引採戰、盜吸元陽等無恥伎倆,只准向一般綠林強寇及平昔就有淫行的邪惡之流身上施展。這七把刮骨鋼刀,在這種方式之下,三年之間,倒也使西南一帶的惡人淫寇變作風流孽鬼。

轉瞬限期即屆,魏無雙果然天生慧覺,濁水清蓮!在這風流慾海之中,身為教主,鎮日眼中所見,全是些天體雙雙的窮淫極穢,依然毫無感染!當門下首徒紅衣少女歸報葛龍驤等有問罪風流教之時,魏無雙算來三年之約,正好將屆!遂柬約葛龍驤漁舟一會,感覺英俠襟懷,畢竟不同流俗,那一身極高武學也是生平罕見。正邪相較,何啻天淵?乃立意就此結束十三年陷身邪教的苦惱生涯,還諸自由自在。

三年以來,魏無雙對門下七個女徒曾一一仔細暗中觀察,看出個個沉淪慾海,本性已喪,無法救藥;目前雖在自己嚴刑峻法的約束之下,不敢明日張膽地相害好人,但若管束一失,卻將對西南各省的青年弟子流毒尤盡!權衡利害輕重以後,她十幾歲以便有「辣手紅線」之稱,端的肝腸似鐵!一夜之間,便把門下六個女徒全數誅除;連那正在縱慾狂歡之下被葛龍驤憑空彈指,以至陰洩而亡的魯三娘,一共斫下七顆粉黛頭顱,包裹在錦袱之中,送給葛龍驤,權當做以壯西南之遊的厚禮。

魏無雙這一番奇特身世,娓娓講完,葛龍驤聞所未聞,不禁為之連浮大白。

魏無雙鑑貌辨色,知道葛龍驤對自己頗為同情;水光月色映照之下,對方那等俊奇倜儻的英朗丰神,加上不知不覺之中微泛酒意略微緋紅的冠玉雙頰,著實醉人!竟把這位淤泥難染、色界能勘的巾幗奇俠,三十年宛如古井不波的止水心懷,撩動起片片漣漪!因向葛龍驤含笑舉杯,瓠犀微露說道:「公子聽完我這一席傾談,可對魏無雙的今後歸宿,有所指點之處嗎?」

葛龍驤正色說道:「魏……姑娘玉潔冰清,蘭芳菊傲,是非明辨,人所同欽!今後或如隱娘紅線,憑三尺青鋒,為人間扶持正義,剷除不平!或餐絳雪飯,種白雲田,在名山勝境之間,善葆真如,參求性命交修的武家上道。利我利人,均無往而莫不利。」

魏無雙笑道:「無雙敬如公子所言,再以十載光陰,江湖行道,俟四十以後歸隱山林。

但武家上道,須得心傳,無雙僻處西南,見識甚陋,公子心目之中,有無可為我引進之人嗎?」

葛龍驤與這魏無雙,一半敬其為人,一半也覺得甚為投緣,慨然答道:「龍驤的俗家姑母與師長,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功參造化,學究天人,他年只要魏姑娘有意清修,願為引進。」

魏無雙訝聲驚道:「我平日在這西南一帶,除卻苗嶺陰魔與他兩個弟子之外,對武功一道,頗為自詡,正覺公子如此年齡,一身內家絕藝,怎的猶在苗疆雙絕沐亮、姬元以上,原來竟有這大來頭!既稱令姑母冷雲仙子為師門長者,尊師可是群流景仰的武林第一奇人,不老神仙諸大俠嗎?」

葛龍驤正容頷首,魏無雙起立進艙取出一對碧玉巨杯,斟滿佳釀,向葛龍驤笑道:「魏無雙今夜一來得脫邪教,二來巧遇平昔景慕已久的不世奇人門下高徒,委實快意已極。我要把敬三大杯,公子勿卻!」

葛龍驤接過那碧玉杯一看,玉質極佳,不磷不緇,杯上並以精工雕出一條盤龍,鱗爪飛舞,栩栩欲活,容酒足有半斤,知道是隻稀世罕見之物!與魏無雙手中那隻玉杯,形狀大小,一般無二,只杯外所雕,是隻玲瓏綵鳳。

葛龍驤舉杯笑道:「武林之內,萬派同源,哪一派生來就是名門正源?所以邪正五分門戶,是非只在一心。這靈臺方寸之間,倘能毫無愧作,始終朗徹清明,豈不帥理寓氣,活活潑潑?魏姑娘身處風流叢障之內這多年頭,清蓮自潔,太已難能。葛龍驤敬佩無已!‘不移惟上智,可語豈中人?’魏姑娘今後無論出世人世,成就之高,龍驤無法妄加揣度。」

魏無雙莞爾一笑,與葛龍驤相互傾杯,妙目凝光,深注葛龍驤,含笑說道:「公子滿身俠骨,一片仁心,處處均對魏無雙教以微言,情實可感!俗語云樂不可極,魏無雙在這明月澄心、清風滌欲之下,恭聆雅教,受益已多。我說過要把敬三杯,公子且把這兩大杯酒飲完,便送你回舟,以圖後會如何?」

葛龍驤見談笑之間,一個罪惡淵藪的風流邪教便即瓦解冰消,心中自然高興!更加上魏無雙絕代丰神,溫言敬酒,哪還有絲毫考慮?舉杯連盡,但飲到第三杯時,突然覺得那酒似比以前更香更醇。他本來就不善飲酒,腦中微微醺然,便即引手支頭,不勝酒力。

魏無雙見他這種神情,微笑說道:「公子想是飲酒過急,請到艙中略為歇息,便可復原。」

葛龍驤此時仍未想到其他方面,勉強起立,如言進艙。但這一走動,越發覺得頭重如山,支撐不住,才進艙門,便即玉山頹倒!迷惘之中,覺得魏無雙竟替自己寬衣解帶,連貼身小衣也脫了個一絲不掛!少頃,更有一條軟綿綿、香噴噴、滑膩膩的赤裸女子嬌軀,鑽入衾內,與自己同睡。

葛龍驤這一驚非同小可!暗叫自己走眼,還以為這魏無雙是一朵淤泥不染的濁水清蓮,哪裡知道同樣是與她那些高徒沆瀣一氣的無恥淫婦!他心中雖然清醒,但全身氣力盡失,連手足都似無法抬起比當年誤中追魂燕繆香紅迷藥以後的情形,更覺有以過之!預想到魏無雙與自己裸體同衾,繼之即將發動那種窮淫極穢之狀,可憐葛龍驤心頭直如一頭小鹿,騰騰亂撞!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心上人玄衣龍女柏青青,不知道她與谷飛英二人此時遊蹤何處?自己身中藥力,無法抗拒,萬一奚沅、杜人龍不知有變,未來救援,竟在魏無雙風流狂蕩之下,有所失足,將來卻以何顏與心上人相對?他正急得無可奈何之際,魏無雙果然似已發動。搬轉自己身軀,把顆雲發蓬鬆、蘭香微度的螓首,並枕相偎,並從頸下伸出一隻玉臂,緊緊地把自己樓在懷中。胸前感覺到兩團軟玉,堅挺挺,顫嵬嵬,貼肉偎肌,銷魂蝕骨。

葛龍驤當日在嶗山大碧落巖萬妙軒中,雖然也是身中藥力,危面一發,繆香紅並與面首大布淫席,儘量挑逗,但還未到這樣赤身同衾、短兵相接的地步!如今懷中所摟,胸前所偎以及手足所沾,無不是香肌柔滑,觸處魂銷!葛龍驤自積壓這次風流魔障,恐怕無可逃免,只得盡力而為。當下微合雙目,舌舐上顎,竟在這漁舟艙內的軟床之上,懷抱半縷不著貼胸偎臉的絕代佳人,要想運起玄門內功,來個物我皆忘,無人無相。

慢說葛龍驤這樣一位蘊藉風流的少年英俠,就是深山寺觀修持有年的高道名僧,在這種情況之下,要能付諸無聞無見,也必無人能信!可憐葛龍驤一會兒靠玄門所學,萬相皆空;一會又為現實所迷,塵念漸起。其中只要魏無雙略施風流解數,泯卻對方時朗時蔽的一點靈明,無疑好事立成,葛龍驤必失童貞,墜入風流小劫。

但出人意料以外的是,魏無雙把葛龍驤緊緊摟在懷中,貼臉偎胸之後,竟自一無動作!

葛龍驤提心吊膽,宛如待宰羔羊一般靜候多時,不見對方發動風流攻勢,心中不由大異,忍不住微微睜眼一看:這位昨日的風流教主魏無雙,蜷伏在自己懷中,微聞香息,竟似業已睡去,但那露在薄衾之外的蝤蠐粉頸,和欺霜賽雪的美人香肩,以及隱約可見、正頂在自己胸前的那兩堆溫香軟肉,卻令葛龍驤觸目驚心,趕緊再度閉目。

起初不解魏無雙已然用盡心思,使自己直到現在還不知是在怎樣誤服迷藥的情形之下中計,卻又不加侵擾之故,但忽然想到貓兒捕鼠之後,必先盡情戲弄,然後才行快意大嚼!不由得全身又是一陣寒顫。睜眼再看魏無雙,只見她秀逸出塵的嬌靨之上,雖在閉目睡著,仍然佈滿著一種湛湛神光,不帶絲毫妖淫邪蕩之狀。

難解!難分!難猜!難測!一連串的「難」題,把葛龍驤「難」到了下半夜,仍然「難」

明究竟!他精神上也實再「難」

以負擔,心頭雖然「難」放,但眼皮「難」睜,竟在這種難得奇逢之下,與魏無雙朦朧睡去。

這邊「難」睡著的葛龍驤,那邊可也「難」壞了奚沅和小摩勒杜人龍二位。

明明聽到葛龍驤以內家功力凝氣傳聲,說是魏無雙業已解散風流邪教,他二人要盪舟遊池,並做長夜之談。那意思是叫自己二人放心,已無變故。但先前遙見葛龍驤與魏無雙對坐船尾,相互傾杯,此時卻雙雙入艙不見人影。要說有變,葛龍驤怎的毫無聲息,要說無變孤男寡女,深夜之間,同處小小漁舟艙中,這久不見聲息,卻也不像是正常之事。

若聽其自然,奚沅、杜人龍均覺得有點放心不下;若過船探視,則因葛龍驤說這魏無雙業已回頭向善,彼此是友非敵,亦似大有不便,左右為難,躊躇不已。尤其是杜人龍,心中暗念:「葛師兄呀,你與這風流教主,深夜同艙,情形不對!可千萬要像當年對付繆香紅一樣,自朗靈明,夭堅定力,假如陰溝之內翻船,這滇池之上有所失足,天心谷中相會之時,可怎樣向我那位玄衣龍女柏師姐交代!。」

奚、杜二人反覆思索,欲行又止,心中難定之下,斗轉參橫,漫漫長夜已過,空中似有似無的,業已透出一絲曙色,杜人龍無法再忍,急中生智,伸手向奚沅借了兩柄月牙飛刀,遙向漁舟伸手發出。手法甚為巧妙,一刀先發,一刀後至,正好在漁舟艙邊不遠後刀趕上前刀,「叮噹」互撞。靜夜之中,其音極為清脆,也不傷及漁舟分毫。「嗤嗤」兩聲,兩柄月牙飛刀,一起墜入水中。

杜人龍這飛刀示警之計,果然生效。在漁舟艙內,傳出一絲嬌音說道:「二位莫不放心,葛公子酒倦稍息,並與我尚有話未曾說完。晴日一升,便即回舟,不會有損半絲毫髮。」

奚沅、杜人龍二人,見這魏無雙居然也會練氣成絲、傳音人密的極高內功。此時漁舟因無人操縱,久已隨波盪漾,但兩船始終保持四丈以外距離。魏無雙語音極輕,字字清晰入耳,不由好生欽佩!雖然葛龍驤不自答言,多少有點蹊蹺,但紅日即將東昇,只得暗作準備,再行忍耐片時。待日出之後,葛龍驤若不回舟,便立即前往探視究竟。

葛龍驤身被酒力,再加上個赤裸玉人在懷,驚心動魄的精神負擔,真比遇上敵手浴血苦戰上個三五百招更覺勞累。在支援到了無法再支之後,閉目一睡,便即沉沉難醒!所以被杜人龍飛刀示警,驚醒的不是葛龍驤,而是那位紅粉奇人,風流教主。

魏無雙被刀聲驚醒,立以真氣傳音,穩住奚、杜二人以後,一環玉臂,又緊緊摟住葛龍驤,往他臉上親了幾親,一聲長嘆!

回手自枕下摸出一青一黃兩粒藥丸,先以黃丸含人自己口中,然後唇舌相親,慢慢度入葛龍驤口內。

這黃色藥丸是解酒之用,半響過後,葛龍驤酒力漸解,覺得口內芬芳。微微睜目一看,魏無雙斜伏自己身上,度藥方畢,那條軟綿綿、香馥馥的丁香軟舌,正在縮回!一試自己酒力雖解,體力未復,但已能說話及稍微轉動,不禁劍眉雙剔,滿含鄙薄之色問道:「魏無雙!

你既已處置門下惡徒,解散風流邪教,怎麼行為仍然如此無恥?難道先前對我所說,全是些騙人假話不成?」

魏無雙悽然一笑,說道:「魏無雙從無半句虛言,何時說了什麼假話?公子天生這副俠骨高懷,人品又是極其風流俊朗,一見之下,令我三十年古井不波之心頓泛情瀾,無法自主!

但魏無雙尚有自知之明,衡已度人,你我年齡相差這遠,尊師清望門戶又高,不論哪一方面,也無好合之望!這才邀你同作長夜之飲,暗將極妙藥漿塗在你所用那隻雕龍玉杯之上。第一杯酒絲毫無異,第二杯酒藥已漸解,等到第三杯酒,所塗藥力全部深在酒中。所以公子雖存戒心,依然中計!但我如此苦心,所圖為何?不過是情懷難遣,又自知薄命,才想留此一夜風流,以使我這個風流教主之名不虛,名副其實的有個著落。」

說到此處,魏無雙陡然把身覆錦衾一揭一甩,讓整個赤裸玉體呈現在葛龍驤眼前,但面上卻一片湛然神光,正色說道:「我們身無寸縷,擁抱同眠;漫漫長夜之間,男不思淫,女不思蕩,古今天下能有幾人?魏無雙自詡尚非俗女,更看出你亦非俗士。

這樣安排,一半固然為了實現我心中景慕,以結這場無垢情緣;另一半也想藉此考驗我這二十年苦修,與你名門正派所傳的內家定力,能不能戰勝色慾之念?」

她這番妙論,聽得葛龍驤啞口無言,心中說不上來,對這位魏無雙是敬?是愛?是憐?是恨?

魏無雙見葛龍驤這副神情,不禁啞然說道:「我們初見之時,魏無雙不是說過曾經自訂守則‘只可風流莫下流’嗎?如今雖然一夜纏綿,但彼此貞關不破,是風流?是下流惟君自判!魏無雙這十餘年間,為這風流所羈絆,足跡僅限西南,把整個天下的名山大川辜負已久!從今以後,我要盡興遨遊,並憑一身微薄所學,管管天下不平之事。我們自此一別,後會有期;倘有緣再見,為友為仇,也全在於你!你如引今夜之事為恥,視我為仇,則白刃剖胸,亦所甘願!倘竟對我這薄命人稍加憐愛,則我也決不存非分之想,能夠叫我一聲雙姐,於願已是!

總之龍弟弟,這一夜奇緣,足夠魏無雙鏤心沒世!不要讓你那兩位好友狐疑著急,作姐姐的為你整頓衣衫,解去藥力之後,也該風流雲散的了!」說完便為葛龍驤整衣,並把那粒青色藥丸替他納人口內,神色莊嚴,真完全是一副大姐姐模樣。

但可笑的是,葛龍驤已將穿戴整齊,魏無雙自己身上還自裸無寸縷。葛龍驤看好那身冰肌玉骨,何嘗像是三十歲的人?想起一夜所經,百感交集,痴痴無語。怪的是魏無雙此時見葛龍驤目光痴注,嬌靨之上竟泛緋紅,三把兩把也自著好衣裳,妙目之中,業已隱含珠淚。

葛龍驤暗試體力已復,悽然一嘆,竟自握住魏無雙一雙纖手,俊目凝光,正色說道:

「雙姐!你有一句話,必須加以改正。

男女相愛,何在年齡?葛龍驤若非此心早已屬人,石爛海枯,均所難變,則對雙姐這種高華品格,絕世丰神,求之猶恐不得!今後就如雙姐所言,你把我當做親弟弟一般看待。雙姐意欲仗劍濟世,把精神寄託於大我之間,原本極好,但萬一有日厭倦江湖風塵,務望駕臨衡山涵青閣或是龍門天心谷,小弟必為你引見冷雲仙子。以雙姐這種資質悟性,進參武家上道,必然大有成就!」

說完,遂把自己所經所歷,詳詳細細地對魏無雙敘述一遍。

魏無雙被葛龍驤先前那幾句活,感動得珠淚潸然,聽完他來歷經過以後,破涕笑道:

「龍弟!有你這幾句話,作姐姐的雖死無憾!眼前我有事,不便與你們同行。好在江湖之上,隨時均可相逢,而我也真想看看那位玄衣龍女柏青青,是怎樣一位絕世佳人?能贏得你天生情種,稱臣不二……」

話方至此,漁舟輕微一晃。魏無雙側臉笑道:「作師弟的怎把師兄管得這緊?天空也不過才泛魚青,杜小俠就來接應,難道魏無雙有虛言?你看你葛師兄不是好端端的毫髮末動嗎?」

杜人龍紅著一張俊臉進艙,強笑說道:「我葛師兄武功絕世,定力極堅,任何場面也無虞有失。杜人龍不過景慕魏教主從善如流的巾幗襟懷,要想藉此機緣,見識一面罷了。」說話之間,目光電掃,見葛龍驤、魏無雙二人,衣著雖然整齊,但榻上枕橫衾亂,似是一夜同寢;不由以為葛龍驤已墜風流小劫,心中騰騰直跳。

魏無雙聆音察理,鑑貌辨色,已把杜人龍心中所猜疑之事料得清清楚楚,微笑說道:

「杜小俠靈心利口,不過知人卻似稍嫌不明。我這風流教主,雖然極可能蕩檢逾閑,但你葛師兄那種清貞操守,磊落丰標,豈可與常人相提並論?」

此時魏無雙一撩窄袖,現出左臂的一點硃紅色的守宮砂來,向杜人龍笑道:「魏無雙誤入風流教下以來,即以此自矢。十三年在無邊色慾引誘之下,葳蕤自守,白璧無瑕,這漁舟一夜,豈會輕敗大節?我並非說你疑慮不當,寡女孤男,一夜同舟,人言確甚可畏!何況你葛師兄還有個心上人玄衣龍女柏青青。女孩兒家,任憑怎樣英俊襟懷,對愛情二字必然小氣!

萬一今夜之事飛短流長,使你葛師兄有口難辯,豈不大煞風景?所以你這一趟過舟探望,來得恰好。如今上有青天,下有綠水,當中加上你這個證人。龍弟弟,我們這一夜風流未下流,總算有了交代。」

杜人龍平日頗以口齒伶俐,辯才無礙自詡,但如今卻被這魏無雙說得張牙結舌,奇窘無比。

守宮砂一露,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雖然落地,但也聽出話中隱藏了無限文章!短短一夜之間,「葛公子」就會變成了「龍弟弟」?並曉得龍弟弟的心上人是玄衣龍女,又是什麼「一夜風流未下流」,其中想得到必有妙趣無窮,不由往葛龍驤連盯幾眼。

葛龍驤更是見魏無雙當著杜人龍,幾乎要把昨夜那一番旖旎風光全部公開,急得滿面通紅,不住連連向魏無雙以目示意。

魏無雙見他師兄弟這副神情,失笑說道:「自是虧心方隱秘,由來坦白最風流!我們這個雙姐姐和龍弟弟,至愛純情,冰清玉潔!休說當著杜小俠,就是涵清閣主與玄衣龍女在此,我因無愧於心,也照樣敢於和盤托出!樂不可極,風萍一聚,已足懸想畢生。你們賢兄弟且請回舟,容圖後會。」

休說葛龍驤半宵貼肉,享盡溫柔,就是小摩勒杜人龍在這匆匆數語之間,也已覺得魏無雙風華清麗之餘,別具一種豪放英朗丰姿,令人心醉。

聽她下令逐客,葛龍驤自然不提,連杜人龍都不覺微有依依之感。魏無雙也自嘆道:

「情之一字,不知困煞古今天下多少英雄?便是大千世界,一切眾生,也莫不被這一個‘情’字包括在內!勘得深時是仙是佛!用得深時是聖是賢!我們這種自命俠義之人,仗劍江湖,也不過只能將目中所見、耳中所聞的不平之情,盡一已之力略加平削而已!說將起來,已極淺薄;倘再遇事囿於私情,拿不起放不下,豈非連‘俠義’二字也夠不上?魏無雙久處西南,知道這幾省之中尚無鉅奸大惡!自此一別,意欲先遊三湘七澤,然後北訪幽燕之勝。所以我們後會之處,極可能就在中州左近。倘若無事羈絆,明歲中秋,我並想觀光黃山論劍盛會。

欲合先離,不離不合,隨緣著相,便屬下乘!你們師兄弟輕功絕佳,我替你們來個從來未有,別開生面的送行方法,-人且自接我一掌。」

話完,雙掌劈空,盡力發出!葛龍驤、杜入龍雙雙趁著魏無雙掌力,倒縱凌空,然後真氣一提折腰躬身,頭下腳上,飛回自己坐船。駐足回看魏無雙那條小小漁舟,業已在六七丈外。人坐船尾,一面搖櫓,一面揮手,剎那之間,便自沒入水雲深處。所留下來的,只是一片歌聲,又慷慨,又激昂,又纏綿,又幽約!唱的是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歌聲業已漸漸消失,葛龍驤、杜人龍猶在悵惘,但身後的奚沅,卻見他們似被魏無雙所發掌力迫退己船,偏又不帶絲毫敵意,實在想不出其中究竟,只得咳嗽一聲,向葛龍驤笑道:

「葛小俠此舉功德無量,那魏無雙可是真正把那風流邪教解散了嗎?」

葛龍驤尚未答話,杜人龍已自回頭說道:「怎麼不真!魏無雙把她那教下寶貝徒弟全數殺光,七顆粉頭一齊包在錦袱之內,送給我葛師兄當做禮物,以壯西南之遊行色!我葛師兄大概感於魏無雙這種殷殷情意,特地破費一夜光陰,先是銜杯結好,然後促膝談心,教以微盲大義,勸得這位風流教主,變作了巾幗奇英,此去便是雲遊天下,為江湖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