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肌親枕蓆 貞關不破是風流

紫電青霜 諸葛青雲 第2頁,共2頁

葛龍驤聽杜人龍話中的「銜杯結好」和「促膝談心」等語,甚覺刺耳,也不知道是為自己開脫,還是故意調侃?苦笑一聲說道:「此女真如杜師弟所云,足可稱得起是一位‘巾幗奇英’。畸零身世,可歌可泣,武功亦頗不弱。今後在江湖之中,定然是一位矯矯不群的特殊人物!」隨即把魏無雙身世,及投入風流教接任教主等等經過,對奚沅、杜人龍詳述一遍。

但把那巨觥三飲,頹倒玉山以後的那一段旖旎風光,輕輕撇過。

奚沅聽完,也對魏無雙的志節操守,景慕無已!但杜入龍卻知道葛師兄言有未盡,並看出葛龍驤隱含慍意,也未敢再加戲謔。

滇池雖號稱五百里風光,不消多日,也便遊賞殆盡。三人遂依原定計劃,西遊大理,把點蒼山及洱海勝景收諸眼底之後,已離烏蒙山歸雲堡「百杖爭雄大會」之期不遠。

奚沉默計時日,此時自大理東旋,沿路留連,到得滇黔邊區,恰恰趕上老友萬雲樵期頤壽日。而葛龍驤、杜人龍亦一路隨處留心,但黑天狐宇文屏劫持無名樵子及那「紫清真訣」

以後,匿居所在的半點風聲全未得著。業已倦遊,遂一同取道滇南,相偕東返。

雲南山川處處靈妙,會澤城北牛欄河,懸索為渡,暗草埋沙,明波洗月,景色頗佳。葛龍驤愛水甚於愛山,一路幾乎遇水必遊。興盡歸來,為時已晚,索性便在會澤城中的旅店投宿。臨寢之時,杜人龍方一解衣,面色忽然劇變!葛龍驤睹狀問道:「師弟怎的面帶驚慌,你想起什麼重大之事?」

杜人龍滿臉通紅,囁嚅說道:「說來羞人,小弟真正該死!怎的竟如蠢牛木馬一般,被人家把我恩師所賜的武林重寶碧玉靈蜍竊去,卻仍毫無所覺。」

葛龍驤聽說碧玉靈蜍被竊,也不免大吃一驚。雖然寶在杜人龍身上,但自己與他同行同息,居然被人做了手腳,而毫無所知,豈不愧死!但轉念一想,勝篋之技,能到這般地步,其人必非普通竊盜之流。奚沅久走江湖,當可料出幾分頭緒。遂扭頭問道:「剪綹一道之中,以何人最為出色?奚兄久歷江湖,可有知曉?」

奚沅皺眉答道:「鼠竊狗盜之徒,雖然多若牛毛,但以此名世者卻僅有兩人,俗稱南徐北駱!南徐本名徐荻,名號妙手神偷。北駱本名駱松年,外號賽方朔!以杜小俠這等功力,貼身重寶被竊,而不白知,則除此二人以外,決無這高手法!但南徐北駱,一個常在江左,一個不離冀北,卻怎會在滇中出現,太已費解。碧玉靈蜍之名甚熟,難道是那失蹤已多達二十年,武林十人夢寐難求能醫奇毒重傷的罕世之寶嗎?」

葛龍驤點頭說道:「奚兄所說不差,此寶屢經波折,並傷了不少武林中的知名之士,才到我杜師弟手中。倘若就這樣輕易失去,委實無法交代!那徐荻與駱松年的形貌如何,奚兄可曾見過?少不得我們要在這會澤縣中小作勾留,仔細察勘一下的了。」

奚沅答道:「這-:人我均未會過,但聽江湖傳言,南徐北駱,適得其反!徐荻瘦小枯乾,駱松年卻高大魁梧。人品方面,倒是南徐高於北駱!杜小俠被竊之處,據我推測,極可能就在往遊牛欄河時,所經的北城城門洞之中。因為該處行人出入,經常摩肩接踵,較易下手。杜小俠可還記得有什麼特殊人物,有意無意之間向你身邊挨蹭嗎?」

杜人龍搖頭苦笑說道:「我如覺出,哪裡會容他得手?不過出城門之時,倒真有一人被一壯漢所撞,幾乎跌倒,我還伸手扶了他一把。難道這隨手一扶,就被他將貼身所藏之物竊去,而外著衣衫絲毫不見凌亂破損嘛?」

葛龍驤嘆道:「師弟,人間之事,萬妙沓呈,哪裡見識得盡?膚篋手段之高,往往真能出人意料!碧玉靈蜍雖然珍貴無比,但既已失去,徒事懊喪,也自無益。此物總比黑天狐藏處好尋,我們拼著踏遍江湖,總不怕搜它不出。今日已晚,且自歇息養神,明日開始,先把這會澤城中仔細勘察,看看可有奚兄所說的南徐北駱之類人物?」

杜人龍雖然滿懷氣憤,但也無可奈何。這一夜之間,除奚沅尚略睡片時之外,葛、杜二人幾乎均未闔眼。

次日一早,三人便自先循昨日所行途徑開始,在這會澤城中的人煙輻輳之處,注意察看可有奚沅所料的人物?但這種辦法,何殊大海尋針?而且也不能遇見任何一個較為魁梧或瘦小之人,就冒冒失失去問人家是不是著名神偷「南徐北駱」?所以在街市之上,盪到中午,杜人龍業已知道這樣找法,決無希望,一賭氣之下,索性不找,與葛龍驤、奚沅跑上一座杏花天酒樓,竟欲藉酒澆愁,吃完再打主意。

到雅座之中坐定,要了酒菜不久,忽然聽得樓梯之上,噹的一聲「報君知」響,並有人朗聲說道:「筮短龜長,交相為用,陽奇陰偶,各有徵宜!君子問禍不問福,哪位有什麼重大疑難之事?在下可以六爻神課,代為一斷。」

葛龍驤聽這賣卜之人,話音聚而不散,分明身有內家武功,心中一動,挑簾含笑叫道:

「先生這裡來,在下有事請教。」

這位賣卜之人,相貌清奇,約莫五十左右,身材略矮,頗為瘦削。聽葛龍驤招呼,抬頭一打照面,兩人同覺對方神采不俗!那人「報君知」一提,走入雅座。葛龍驤為三人一報姓名,這位賣卜之人對葛龍驤師兄弟當然陌生,卻向奚沅抱拳哈哈笑道:「尊駕原來便是窮家幫中的長老人物,「神乞奚三」四字,名震江湖。在下景慕已久,真人面前,不弄玄虛。在下徐荻,有個難聽綽號,叫做妙手神偷。我這江湖末流,今日能識奚大俠及兩位小俠,可稱幸會。」

他這一自動報名,正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差點把杜人龍喜得從座中跳了起來!但轉念一想,碧玉靈蜍若真是這妙手神偷徐荻所竊,他怎會一見之下,便即自吐真名?

想到此處,不由得又是愁容滿面。

徐荻既稱妙手神偷,眼光何等銳利?向杜人龍笑道:「方才葛小俠相招問卜,可是杜小俠有甚疑難?彼此既然傾誠相見,徐荻怎敢再弄那些江湖伎倆。不過三位如果看得起在下,說將出來,大小總可略貢芻堯,未必無益。」

杜人龍尚未答言,奚沅已自斟了一杯酒,雙手捧向徐荻,含笑說道:「徐兄豪快無倫,奚沅心折!我先敬你一杯,話中倘有唐突之處,尚請見諒!」

徐荻聞言眉頭略皺,接酒一傾而盡,目光微瞬杜人龍,含笑答道:「奚大俠有話但說無妨、難道是杜小俠遺失了什麼珍貴之物嗎?」

奚沅拍手笑道:「無怪徐兄要以卜筮隱身,果然妙算神機,一測即中!不過你一口一聲奚大俠,叫得我太難為情,須知奚沅徒虛名,真才實學方面,比起這兩位少年英傑簡直有霄壤之別呢!」

他跟著便把杜人龍武林重寶碧玉靈蜍被竊之事,對徐荻敘述一遍,說完哈哈笑道:「慢說葛、杜兩小俠一身絕世武學,就是奚沅這點微末功行,貼身之物被人取走而不自覺,除非你們這南徐北駱,妙手神偷和賽方朔二人之外,餘子也絕難辦到!所以起初不免連徐兄一齊猜疑在內!但如今徐兄以磊落胸懷,一見之下,把真面目坦然相示,‘南徐’之疑,當然不提。不過你們這兩位妙手空空,聽說足跡不大離開江南塞北,徐兄既到滇中,難道那賽方朔駱松年也在這西南一帶嗎?」

妙手神愉徐荻聽完,向杜人龍微笑說道:「碧玉靈蜍雖然是武林之中永珍覬覦的罕見奇寶,但無德者不僅不足居之,反足為本身懷璧賈禍!杜小俠請放寬心,包在徐荻身上。明日清晨,定使這罕世之寶,完璧歸趙!」

杜人龍不禁大喜,急忙問他何以有此把握?妙手神偷徐荻舉杯笑道:「我因久居江南,忽動遊興,遂由西北開始,一直游到此間。但昨日一進這會澤縣城,就看見我那同行死冤家賽方朔駱松年,居然也在此處!不由暗想他決不會同我一樣忽動遊興、逛趟西南,必然是覬覦什麼重寶奇珍,才會來此!遂尾隨到他所住的-座破廟之內,躲入神龕,暗暗竊聽。果然那駱松年自言自語說道:「想不到這次得手以後,歸途之中,還有這大收穫,此行著實不虛!

但那幾人看來不太好惹,這破廟之人容易引人注意,不能再住,索性搬到城內旅店,埋頭不出住上幾天,等他們走後再行。這兩件蓋世奇珍,豈不就可永為我駱松年所有?’他那裡得意忘形,自吐機密,卻萬想不到有我這樣生死對頭正隔著一層神龕布幔,聽得清清楚楚!我聽他得了兩件蓋世奇寶,正想用條妙計給他弄個偷龍轉鳳的黑吃黑手法,不想今日酒樓,便即巧遇三位!互相遭逢印證之下,駱松年所謂的兩件奇寶的其中之一,必然就是杜小俠所失的碧玉靈蜍;其他一件,則尚不知何物。不管怎樣,明日清晨我定把駱松年引到這會澤城東的一片松林之內。因我與他交手多次,功力相若,幾乎誰也無法勝誰;到時或由奚大俠或由二位小俠,任何一位出手把他制住,所失之物還怕不完璧歸趙?」

葛龍驤、杜人龍自然欣喜,奚沅卻在拈杯沉吟。徐荻笑道:「奚大俠想些什麼?是否徐荻所言不妥?」

奚沅搖頭說道:「徐兄安排,哪有不妥之理?我是在想這雲南境中,有甚奇珍異寶,竟能把那賽方朔駱松年自塞北引來。你們一南一北兩位神偷,平素目高於底,差一點的東西怎會看在眼內?駱松年居然不辭萬里迢遙,他到手的決非尋常之物!但再三忖度,均想不出,只好等明晨將他制倒之時,搜尋囊中,才可知其究竟的了。」

那片松林佔地不小,是在會澤城東六七里外,鶴骨虯枝,蒼鱗癭甲,古藤盤節,穹石埋根,地勢極為幽邃。奚、葛、杜三人凌晨即到,擇了一株絕大古松,藏身其中。約莫等到寅卯之交,來路之上,一先一後風馳電掣奔來兩條人影,看出先前一個正是昨日酒樓相遇的妙手神偷徐荻,另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不問可知,定是賽方朔駱松年無疑。

徐荻身形才到林中,葛龍驤因見駱松年緊隨在後,相距不遠,不好出聲招呼,遂摘了幾枚松針,往徐荻眼前彈射而過。徐荻會意三人已到,笑吟吟負手相待。霎時一條高大人影,凌空飛落,一見面即怒聲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矮鬼,怎的到處顯魂?我此番純系遊歷西南,哪裡會如你所言,做了什麼好買賣。意圖分潤,豈非做夢!不過我們多年舊賬,始終未清,在此一會也好。你看這松林幽靜已極,無人相攪,這次興發一個強存弱亡,誰也不許先行逃走。」

妙手神偷徐荻笑嘻嘻說道:「一別多年,想不到老駱的火燎脾氣,不但絲毫未改,反而把全身上下僅帶幾分人味的那一點江湖豪氣,也自散除乾淨!在真人面前,何必說什麼假話?

你囊中那兩件東西,要不是武林罕見的至寶奇珍,徐獲還真看不上眼!這種意外之財,見者有份,何況我們誼屬同行。你說你是分我那隻碧玉靈蜍,還是另外一件?」

賽方朔駱松年見自己身畔之物,徐荻竟然知道,不覺微愕,濃眉方自一剔,徐荻又笑道:

「老駱不要驚疑,我並不會什麼諸葛武候的馬前神課,能掐會算,只怪你自己得意忘形,過分大意!昨日午後,你在那破廟之中,喃喃自語之際,我化身仙佛,高坐神龕,一字一句把你所吐供狀,全部聽在耳內,難道你想腆著臉兒賴賬?」

駱松年聽機密果然無意洩漏,不禁老羞成怒,恨聲喝道:「你駱大太爺洪福齊天,有意無意之間,果然是得了兩件罕世奇寶!但憑你那幾手毛拳毛腳,怎配得上要求分潤?不要羅嗦惹厭,還是趕快受死,嚐嚐我這幾年間新練的旋風掌法滋味如何?」

妙手神偷徐荻手指駱松年,哈哈笑道:「不知羞的老駱,自稱什麼洪福齊天,依我看來,你簡直是叫兔魂纏腿!吹鬍子瞪眼唬得了誰?你那點鬼門道有什麼稀罕?要打就打!」就藉著手指駱松年笑罵之勢,話音方落,指尖幾乎已到對方胸前,但不吐即收,伏身出腿「掃葉盤根」,逼得駱松年倉促之間無以應變,只得躍起半空!徐荻跟手迴環發掌,-連兩招,便把個鼎鼎大名的賽方朔駱松年,弄得左攔右架,連縱帶躲地退出了一丈多遠。

妙手神偷徐荻存心慪他,也不趁勢追逼,依舊卓立當地,微微笑道:「老駱莫慌,這幾下不算,我只是試試這多年來,你到底長了幾分能耐?」

賽方朔駱松年滿臉通紅,一語不答,一步步的慢慢走近。妙手神偷徐荻,貌雖從容帶頭,其實知道對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也在全神戒備!見駱松年走到離自己不過六七尺時,還不止步,不由笑問道:「老駱,你想……」話剛出口,駱松年暴吼聲中,掌挾掠風,當胸猛擊而至!妙手神偷不肯硬接,滑步轉身,以白猿掌法拆招。兩個南北名家,功力悉敵,打了個虎躍龍騰,沙飛走石。

葛龍驤等隱身古樹,看得分明,徐荻所長在於輕功較好,變化靈妙;駱松年則以掌力沉雄,下盤穩固,超過對方。這樣動手下去,三五百招之內,恐怕根本難以明顯分出勝負。駱松年所竊的是杜人龍之物,大可明面索討,不必在暗中相助徐荻,遂出聲喊道:「徐兄住手!

葛龍驤要親自向這位駱當家的,索還我師弟的身藏至寶,碧玉靈蜍!」

這一發話出聲,場中交手的兩人,立時往外一分。徐荻自然早在意中,駱松年卻因對方有伏,大吃一驚!抬頭循聲看處,只見一株古樹的虯枝之上,現出一箇中年乞丐與兩個英俊少年。

葛龍驤不欲多事結怨,心想顯些功力,鎮住對方,把碧玉靈蜍好好交出,便即算了!遂向奚沅及杜人龍說道:「奚兄與杜師弟稍待,我去把碧玉靈蜍取回。」說完,就在所坐虯枝之上,起立舉步,一直走到梢頭極細之處,松枝仍然不見大動,只是微微上下起伏。

葛龍驤所立之處,離地約有三丈,一提真氣,頓時青衫飄飄,好似人被松枝微顫之力彈起,緩緩落下。等到足踏地面,連膝蓋都未稍屈,依舊原式未動,滿面春風,向賽方朔駱松年抱拳說道:「在下葛龍驤,那隻碧玉靈蜍是我師弟杜人龍的師門重寶,不容遺失,駱當家的可否賜還?」

葛龍驤這種凌空飄墜的身法,極其輕靈美妙,自自然然,看不出絲毫蓄意驕人、矯揉造作之處。南徐北駱均是行家,尤其是妙手神偷徐荻,夙以輕功之技自詡,一見之下,也暗暗心驚,知道昨日奚沅所說不差,這兩位少年果然身懷絕世武學,自己差得太遠。

駱松年則更知敵方不但勢強,而且人手又多,不把碧玉靈蜍乖乖送出,定然難逃公道!

但人性多貪,這類稀世奇珍到手以後,叫他再拿出來,豈所甘願?眼珠一轉,哈哈笑道:

「駱松年以勝篋小技,遊戲人間,豈是真正貪鄙?前日我不過見三位一行,器宇非凡,英風俠骨,仰慕有意,結識無由,才和那位小俠,開了一個小小玩笑,要想以為進身締交之階。

誰知得手一看,竟是那等重寶,正欲設法送還,不想徐兄誤會相邀,以至在此巧遇。碧玉靈蜍在我囊中妥善儲存,敬以原璧歸趙!」伸手右肋下的一個軟革囊中,慢慢摸出那隻碧玉靈蜍,向葛龍驤遞去。

葛龍驤雖然討厭他這些自作解嘲之語,但人家既已甘心還寶,何必再加譏誚。方待伸手接取,突然覺得駱松年眼光之中,好似含有一種詭秘之色。他如今閱歷大增,知道「眼為心之苗」,對方眼光詭秘,可能這隻碧玉靈蜍,竟含有什麼陰謀在內。心中一生戒意,不但未伸手接取,反把內家真氣凝貫右臂。

駱松年見葛龍驤不接碧玉靈蜍,獰笑一聲,右手一揚,但打出的不是碧玉靈蜍,卻是一根淬毒喪門釘!一點銀星之中,略閃青芒,向葛龍驤迎面打到。人卻不管所發喪門釘打中對方與否,提氣倒縱,一個「雲裡翻身」便欲往林外逃去。

本來對面發難,不易躲避,但因葛龍驤先機知戒,內家真氣早已提足,喪門釘星一閃之時,右掌微翻,便自震飛半空。左手默運「彈指神通」,屈指輕彈。「嘶」的一縷勁風過處,駱松年還未能縱到一丈,便自「吭」然出聲,往下墜落。

古松上的小摩勒杜人龍,生怕那碧玉靈蜍在駱松年落地之時有所殘損,身形一閃,宛如飛燕掠風,半空中便在駱松年手內奪回碧玉靈蜍,飄然落地,與葛龍驤並肩而立。

葛龍驤見所失之物業已取回,正等替駱松年解開穴道放走,杜人龍伸手一攔說道:「葛師兄!此賊何等陰惡?他在明遞碧玉靈蜍的右掌之中,暗藏一根淬毒喪門釘;倘若你不識先機,洞悉惡計,貿然伸手相接之時,他只須就勢輕輕一按,請問該是個什麼光景?如此之人,還不趕快除去,留他作甚?」

葛龍驤搖頭含笑說道:「他雖然用心險惡,但我何曾有損毫髮?動輒殺人,並不是真正俠義之道。何況世界多少極善之人,都是從無邊孽海之中,猛一回頭便登彼岸!遠者不提,摩伽仙子與風流教主二人,豈不是最好榜樣?像駱松年這種人物,倘使怙惡不悛,欲加行誅,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何不放他一次,以觀後效?」說罷又要動手解穴。

奚沅與徐荻二人,均在暗暗點頭,欽佩葛龍驤的仁義胸懷。

但杜人龍卻仍然把手一攔說道:「縱然依師兄之意放他,我也要看看他所謂另一件稀世奇珍,偷的是何人之物?」

三人被他一語提醒,果然徐荻曾聽這駱松年自言自語,說是到手兩件稀世奇珍,還有一件究是何物?杜人龍一搜駱松年身上,並無甚貴重物件,但開啟他左肋下方才盛放碧玉靈蜍的軟革囊時,只見其中還有一隻絲袋。杜人龍一鬆袋口,突然脫口驚呼,伸手取出一條軟綿綿、金閃閃的四五尺長之物,周身密佈鱗甲,頭尾懼全,竟是一條金龍,龍頭之上並有寸餘長的兩隻小小龍角。

奚沅自杜人龍手中取過仔細一看,並揭起龍尾的一片小鱗,就口運氣一吹,立時成了一根軟中有硬,硬中帶軟的金龍寶杖!遂扭頭向葛龍驤說道:「這就是我老友歸雲堡主萬雲樵的那根毒龍軟杖!十月初三的百杖爭雄大會之中,就是要以此杖贈送赴會英雄中杖法最高之人,卻怎的會被這賊子盜走?葛小俠給他解開穴道,我來問上一問!」

葛龍驤微微一笑,也不伸手解穴,只照準那位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的肋下,又復屈指輕彈,駱松年頓時血脈流通,慢慢爬起。見碧玉靈蜍和毒龍軟杖,均在對方手中,兩隻兇眼不由瞪得幾乎噴出火來,尤其對妙手神偷徐荻,不住暗挫鋼牙,似是恨入骨髓。

徐荻不禁失笑說道:「駱兄何必作出這副難看面孔?碧玉靈蜍本是杜小俠所有,原璧歸趙,理所當然。至於毒龍軟杖,也正是奚大俠老友歸雲堡主萬雲樵之物,人家代友追贓,我不過居中牽線,為你們引見引見,何苦看成什麼深仇大怨?奚大俠是窮家幫長老之一,江湖中有名的神乞奚三,若問你話時,還是放聰明些,照直說的好。」

賽方朔駱松年雙眼之中,佈滿紅絲,切齒獰聲說道:「徐荻矮鬼!你不要仗著別人威勢,來欺壓你駱大太爺。闖蕩江湖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駱松年不曾見過?這點骨氣,總還會有。藝業不敵,殺剮任便,不要羅嗦,卻莫怪駱松年口角刻薄!索性賣句狂言,今日殺我便罷,如若假充仁義放走我,十日之內,必然設法重取這一蜍一杖!」

妙手神偷徐荻見他仍然這般傲氣,冷笑一聲,方待開口,葛龍驤已先笑道:「骨氣二字,不是你這般解釋!須知‘擇善’才能‘固執’。像閣下竊人之物,被原主追回,卻反惱羞成怒,在下無以名之,只有,迷途難返’四字差可相贈!彼此無甚深仇,便沒有那幾句激將之言,也不會殺你。至於若真覬覦這兩件武林奇寶,則不論明奪暗取,均請於十月初三以前,駕臨烏蒙山歸雲堡,否則萬堡主壽辰一過,我等便即東返,不再相候。」

賽方朔駱松年悻悻無言,又復死盯住杜人龍手中的碧玉靈蜍,與奚沅手中的毒龍軟杖幾眼,轉身走出林外。

杜人龍揣好碧玉靈蜍自奚沅手中接過那毒龍軟杖,略一盤弄,覺得軟中帶硬,硬中有軟,趁手已極!遂向葛龍驤笑道:「葛師兄!我們似乎應該把這根寶杖,先送還那位歸雲堡主百歲壽星萬神叟,然後再按他規定,在百杖爭雄大會之上,以本身杖法造詣,奪取這罕世之物。」

葛龍驤點頭說道:「當然如此,憑師弟那幾手精妙無倫的杖法,這根毒龍軟杖還不是你囊中之物嗎?」

奚沅聽葛龍驤誇讚杜人龍杖法精妙之語,竟似能在百杖爭雄大會之上穩佔鰲頭!不由心中略有不服,暗忖:休看你們是當今武林第一奇人涵青閣主諸一涵門下,各自身懷絕世武學,但杖法一門,卻自古皆推丐幫所傳鎮幫杖法為各派翹楚。好在自己身受他們救命重恩,早就想要奪取此杖,作為酬勞,等到歸雲堡內,再見機行事便了。

會澤離滇黔邊境,本不算遠,徐荻有事作別自去,三人依然從容瀏覽,恰好趕到十月初二夜間,獨杖神叟萬雲樵百壽宴開之時,到了烏蒙山歸雲堡內。

歸雲堡倚山而建,氣勢宏偉,因四方賀客甚多,身份不一。

三人一到山腳,即已有人接待通報,等走至堡門之時,獨杖神叟萬雲樵聽說多年未見的老友遠來,竟自離席遠迎,親自恭立相接。

葛龍驤、杜人龍見這位萬堡主,白髮銀鬚,精神矍鑠,雖已達期頤,看去頂多像是古稀光景。萬雲樵卻也老眼識人,互相見過以後,手把奚沅肩頭,哈哈笑道:「九年未見賢弟,幾乎想煞你這老哥哥了!這兩位小俠,仙露明珠,九天清晶,是我萬雲樵生平罕見人物!竟與賢弟一同寵降,歸雲堡平添不少光彩。」

話說之間,一齊走進大廳。奚沅因見賓客甚多,葛龍驤師門威望太大,不便驚人耳目,遂未告知萬雲樵。直到壽宴畢,一千賓客均回賓館歇息,等待明日盛會。大廳上只剩下老堡主萬雲樵,陪同奚、葛、杜三人啜茗閒談之時,奚沅才笑向萬雪樵說道:「大哥昔日威震西南的那根毒龍軟杖,現在何處?」

萬雲樵微微一愕,旋即哈哈笑道:「我說賢弟怎的忽然記起你這老哥哥來?原來是想要打我那根毒龍軟杖主意!我厭倦江湖,飛翔山歸隱,久已不用此杖。賢弟若早來數月,當可無條件相贈,但如今既已定下這百杖爭雄大會,四方賓客又已來得不少,卻無法偏私賢弟一人。好在你們窮家幫杖法,冠冕武林,放眼群雄,無一是你杖下十合之將,不過要累賢弟費點手腳,並讓我瞻仰幾手杖法絕招以後,再行送你便了!」

奚沅笑道:「大哥不要會錯小弟之意,我是問你此杖目前可在?」

萬雲樵微詫道:「這根毒龍軟杖,是明日大會群雄竟奪之物,當然在此!那供桌一兩枝壽燭當中的絲囊之內,不就是嗎?」

奚沅含笑說:「好在彼此不是外人,大哥請恕小弟唐突。我想此時先借一觀,是否大哥當年所用原物?」

萬雲樵聽出奚沅話中有話,取過桌上絲囊,但囊一離桌,便知分量不對,壽眉一揚,用鷹爪力捏斷束囊絲繩。囊中所貯只是-盤山藤,哪裡是什麼罕世奇珍毒龍軟杖?這一來萬雲樵幾乎急煞!寶杖失竊事小,明日大會之上不見此物,四方賓客豈不以為自己故意欺人?不由面容驟變,向奚沅急聲問道:「賢弟既知毒龍軟杖被竊,此事系何人所為?請速見告!虧得賢弟今夜指我迷津,不然明天當眾開囊,萬雲樵卻以何顏相對四方賓客?但就這樣,一夜光陰要想追回原物,恐怕太難。究應如何處理,愚兄忙中無計,亦請賢弟為我代畫一策!」

奚沅笑吟吟的,從身邊取出奪自賽方朔駱松年的那隻絲囊,遞與萬雲樵道:「大哥不必愁急,小弟等一行在途中曾因巧遇,略效微勞,請看這是不是大哥的成名寶杖?」

獨杖神叟萬雲樵一見絲囊,便已心喜,等接過手中,因系用慣之物,不必開啟便知無錯,含笑說道:「賢弟此舉為我顧全了不少顏面,但愚兄真應愧死。究是何人用這種偷天換月之法盜去寶杖,而使我全堡之人均自茫無所知?賢弟請看,此賊確實費了一番苦心,這兩隻絲囊居然做的是一模一樣,外形上絲毫看不出有真假之別呢!」

奚沅莞爾一笑,遂把在會澤城中,巧遇北駱南徐兩位偷中聖手經過,略說一遍,獨杖神叟萬雲簷方始恍然大悟。

一番談笑各自安息,次日便是萬雲樵期頤整壽正日。四方賓客登堂拜壽以後,萬雲樵在酒宴之中說明,自己年登上壽,久謝江湖,昔年費盡匠心、精工打造的一根毒龍軟杖,閒置可惜,遂起了贈烈士之意,不傳子,而欲將此杖贈與今日在座賓客之內對杖法一途造詣最高之人。說完取過桌上絲囊開啟,命人把那條毒龍軟杖懸向預先搭設的「奪魁臺」口,便請群雄後園一會。

賀客之中,約有半數以上,均是為想人前逞能,奪取毒龍杖而來,聽主人話到正題,一齊無心酒食,擁向後園。奪魁臺高丈許,寬敞異常,那根毒戈軟杖懸在臺口中央,杖尾隨風輕搖,鱗甲金光閃爍,栩栩欲活。

萬雲樵首先緩步登臺,向兩旁看棚之內的濟濟群雄抱拳施禮,朗聲說道:「萬某設這百杖爭雄大會之意,一來是要使我這根毒龍軟杖,得一適當主人。仗以掃蕩群魔,扶持正義;二來萬某生平使杖,藉此機緣,也可見識見識天下杖法名家的各種高妙手法,為我這百歲生日,留一不磨紀念!故而此會主旨,全在以技聯誼,以武會友。集天下武林技藝,合四海奇人良才,相互磋磨,以便武林功夫不致失傳,繼續傳揚。各位千萬不可過分存有得失之念,並切忌傷人!少時互相過手,點到為止,高下自有公論,倘若恃技傷人,雖勝亦敗!萬雲樵話已講完,點蒼四友與黔靈三真,隨我同作評判,一觀各位高明絕技。」話完退回臺下正中的特設評判席上,東西棚之中的一干江湖豪客,凡自認精於杖法之人,遂紛紛起立,登臺獻技。

葛龍驤、杜人龍與翼沅坐在東看棚中,一直看到申牌時分,奪魁臺所見到的全是些世俗武學,只有一位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連敗五人,正向臺下叫陣,似乎有點雞群之鶴模樣。

奚沅向葛、杜二人低聲笑道:「今日之會,看來無甚高人,不值得二位親自出手。現在時已不早,待奚沅獻醜,奪來寶杖,轉贈杜小俠吧!」

葛龍驤伸手一攔,不令奚沅起身,眼神凝注那十幾張評判人的座位之中,莊容說道:

「奚兄且慢!杜師弟你看,中間萬堡主所坐左首末席之上,方才自行就座的白鬚黑髮矮瘦老者,不就是我們在劍門關所遇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嗎?」

奚沅聞言大驚,注目看時,果然是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不知從何處掩來,悄悄地坐到中央主位之上,連獨杖神叟萬雲樵請來評判的點蒼四友和黔靈三真,則以為伍天弘也是主人好友,未加註意。

這位名列「雙魔一怪」的武林奇人,突然現身,奚沅不由擔心今天老友萬雲樵這場高高興興的「百杖爭雄大會」,可能要被這位怪仙翁攪得天翻地覆!方把雙眉一皺,尋思如何向伍天弘答話,杜人龍已先說道:「葛師兄,怪事真多,這伍老頭居然準時赴約,難道他真把那黑天狐宇文屏的藏處探聽出來了嗎?不管怎樣,此人既來,躲也躲他不過,索性讓我上臺,略顯師門身法,看看這老頭子認出以後可有顧忌?」說罷,自座中起立,緩步走到臺門,朗聲向奪魁臺上的旋風杖童琦發話說道:「童朋友,在下杜人龍領教高招。」

他真力早就蓄滿,雙掌端平,猛然一翻,往下虛空一按,人便如只脫弦疾箭一般,向斜上方拔起兩丈來高。直到勢盡以後,雙手平分,掉頭向下,身軀一躬一伸,便已到達奪魁臺上,點塵不驚,輕輕落地。

這一手輕功絕技,自五丈以外凌空飛渡,而身法又極其巧妙輕靈,不但臺上連勝五陣,正在洋洋自得的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頓時色沮,連東西兩棚群雄,也被一齊鎮住,雅雀無聲。

杜人龍故意賣武,人落臺上,依然心注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果然聽見他低聲自語說道:「咦!小鬼真正有兩套,‘潛龍昇天’轉化成‘神龍過海’,這不是老化子的龍形八式身法嗎?」

杜人龍聽他業已認出自己來歷,知道必會稍存顧忌,不至過份任性恃強,心中一放,遂專心應付對手。這奪魁臺兩旁的兵器架上,別無其他兵器,清一色的插著十來根長杖。杜人龍隨手取了一根,一擰一抖,一片旋光。那被杜人龍飛躍過臺威勢所懾的旋風杖童琦,此時心中倒已一寬,暗想原來這少年輕功雖然極高,杖法卻是外行,不然怎會把長杖當做槍抖?

但奚沅卻是一驚不小,急向葛龍驤問道:「葛小俠,杜小俠究竟是否與你同一師承?他這擰杖法,怎的與我們窮家幫中的鎮幫杖法‘降魔三十六杖’,有極其相似之處呢?」

葛龍驤微笑答道:「我杜師弟與貴幫頗有淵源,他的來歷以後再說,咦!奚兄你向西看,棚中那衣衫襤褸的瘦長之人.目射兇光,向臺口直湊,好似心懷惡意,他莫非也是丐幫弟子嗎?」

奚沅定睛一看,皺眉說道:「此人我倒認識,名叫邊昌壽,名號人稱‘鐵杖鎮西康’。

心狠手毒,武功極高,在西南邊陲也是一個有數煞星!他平素不修邊幅,以至衣衫襤褸,卻並不是我們窮家幫中弟子。」

這時奪魁臺上業已動手。小摩勒杜人龍方才抖那杖花,是故意向臺下中席上坐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顯露來歷,令他有所避忌,但動手對付這位滄州鏢客旋風杖童琦之時,卻不肯輕易施展師門心法。他未拜獨臂窮神柳悟非之前,本以一條九合金絲棒威震江都,與兩位兄長合稱「揚州三傑」,此時遂以手中長杖,當做軟棒使用。

杜人龍從師以來,獨臂窮神柳悟非何等好勝?為使他不至與葛龍驤等人相差過分懸殊,旦夕之間,拼命授以內家上乘心法,冷雲谷護法之行,獲益更多,所以長杖雖然未使絕學,卻依然杖風虎虎,威勢無倫!不到十招,便把個旋風杖童琦,逼得認敗服輸,下臺而去。

奚沅見杜人龍初上臺時,一抖杖花,委實與自己鎮幫杖法極為相似,由不得凝神注目,但見他正式對敵,用的又是普通招術。就在奚沅暗地狐疑,葛龍驤心中想事的眨眼之間,杜人龍業已用昔年所擅的「九合金絲棒」法,糅以其他內家功力,連敗八雄,幾乎無人敢再上臺。中席上的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手捻長鬚,目注杜人龍,臉含得意微笑。

這百杖爭雄大會主人,歸雲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本心就想把那根「毒龍軟杖」贈與奚沅,知道杜人龍是與奚沅同來之人,他連勝多場之下,見趕會群雄,均以愛惜昔日名頭,不願上臺孤注一擲之意,遂起座朗聲說道:「四座高朋,如無人上臺再與杜小俠比賽,萬某這根毒龍軟杖,就……」

話猶未了,西看棚中暴吼一聲,「且慢!」語音搖曳之中,人已用「八步趕蠟」的輕功縱上高臺,正是奚沅所說的那個「鐵杖鎮西康」,西南惡煞邊昌壽!杜人龍打量這邊昌壽,鷹鼻鷂眼,兔耳猴肋,目露兇光,眉蘊殺氣。光從這副相貌,便已看出來人不是善良之輩,但上臺身法卻頗不俗。知道可能是個勁敵,微微含笑問道:「尊駕高名上姓?」

邊昌壽兩道三角濃眉一皺,嘴角微撇,滿面不屑之容,冷笑答道:「認不得鐵杖鎮西康邊昌壽,你還走的什麼西南道路?」他那「路」字出口一半,面容忽變,縮頸低頭,擰身左閃。忽然一粒瓜子擦著他右耳飛過,「奪」的一聲,陷人臺柱之中,約有半寸。

邊昌壽回身方欲向四處尋人破口責罵,但轉念一想,一粒瓜子能有如此威力,分明是內家極上乘的「借物傷人」手法,在所約幫手未到之前,此人還是暫時不惹為是。躊躇轉念之際,杜人龍已先笑道:「江湖之中,隨處皆有高人奇士,何況這西南諸省,向為臥虎藏龍之地,尊駕鐵杖就算能鎮西康,也未必便鎮得住在下。」

邊昌壽知道暗發瓜子警戒自己之人難惹,回頭向杜人龍冷笑一聲,倨傲神情,絲毫不改說道:「邊昌壽的追魂鐵杖,豈是這樣輕易讓你見識?我們今天在奪取萬堡主所懸的大會彩頭毒龍軟杖之外,我還與你賭上一物,可敢應允?」

杜人龍被這邊昌壽的不遜神色,撩動得俊目閃光,點頭說道:「尊駕請講,你看中杜人龍身邊何物?」

邊昌壽沉聲說道:「我要賭你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

此語一齣,四座譁然一驚,連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也「哦」了一聲,但旋即全場靜寂,凝神注視。

東看棚中的葛龍驤、奚沅與奪魁臺上的杜人龍,聞言也均心頭雪亮,知道這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定是那位北道神偷賽方朔駱松年所約來的高手。

杜人龍一陣朗聲長笑,宛如龍吟虎嘯,笑畢目光微逞鄙薄之色問道:「尊駕原來是與那鼠竊駱松年一黨。你說得不錯,碧玉靈蜍確實在我身邊,但這是武林之中萬眾覬覦的稀世奇寶,不知尊駕身有何物足為賭注?」

邊昌壽被杜人龍一下問住,略為囁嚅,兇眼一瞪,獰聲說道:「邊某就以項上人頭作為賭注,有何不可?」

杜人龍又復縱聲大笑說道:「頭顱雖然無價,但那指的是忠臣孝子仁人俠土的大好頭顱!

像尊駕這種頭顱,要說配作我的碧玉靈蜍賭注,簡直有點汙辱武林至寶!何況萬堡主期頤人瑞,壽涎良辰,這奪魁臺上也不容有兇殺之事。這樣好了,杜人龍賣句狂言,三十招內,我若不使你自稱威鎮西康的追魂鐵杖出手,便把碧玉靈蜍雙手奉上。但若杜某三十招內勝你之時,也不要你的項上人頭,只要你金盆洗手,退出武林,立誓不再在江湖為惡!」

杜人龍這一番話,極其尖酸刻薄,但卻大義凜然,面面俱到!在場群雄,知邊昌壽手黑已極,在西南一帶頗有名頭,這杜人龍居然敢以碧玉靈蜍作賭,要在三十招內戰敗此人,未免太已膽大!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似對杜人龍越看越愛,樂得拊掌高聲讚道:「好娃兒!

就比嘴皮子,這一杖也非勝不可!」

他這一忘形拊掌,老堡主獨杖神叟萬雲樵這才注意到評判席中添了這麼一位不速之客!

驚奇注目之下,突然想起他那黑鬚白髮異相,不由臉色一變,眉頭深鎖,方待起身招呼,謝罪怠慢,奚沅見狀已自東臺踅過,附耳低聲說明此老性情,告知萬雲樵裝作不識,任他自去最好。

這時臺上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已被杜人龍刻薄挖苦得怒發如狂,偏又還不出話,只得一探腰間,扯出一條一尺六寸長的短短鐵棒,恨聲說道:「小賊不要猖狂,你有仁義之意,邊大太爺卻有蛇蠍之心!不好好獻上碧玉靈蜍,我卻不管什麼叫做期頤壽誕吉日良辰,追魂鐵杖之下,照樣叫你粉身碎骨!」話完手到,鐵棒「毒蛇尋穴」,疾點杜人龍左胸乳下。

杜人龍見他手中明明是根短短鐵棒,卻偏要叫做「追魂鐵杖」便知其中定有花樣。表面依舊按通常過手姿態,縮胸避棒,使對方略差寸許未能點上,其實業已深存戒意,暗把全身重心移到了雙足的足跟,以備萬一有變,隨時均可縱出。

果然邊昌壽一點不中,獰笑一聲,格登微響,鐵棒突增一倍,長達三尺!杜人龍蓄力微發,足跟點地,如同隨著他那鐵棒伸縮一般,飄身後退,依然不多不少保持那寸許之差,不容對方兵刃沾衣。

邊昌壽鋼牙微挫,頓腕收棒,招化「玉帶纏腰」,但棒到半途,格登又響,業已變成了五尺出頭的一根長杖,挾著無比驚風,攔腰橫掃!杜人龍笑聲中,一躍沖天,掉頭杖化「猿公劍法」絕招「斜掛飛泉」,一片漩光,宛如星河倒瀉,逼得邊昌壽閃避連連,退出五步。

杜人龍人落臺板,微曬說道:「我以為你這鐵杖,真有什麼追魂奪命之能,原來不過像烏龜頭一般可以伸縮而已!我已讓你三杖,還你一手,尚有二十六招,趕緊與我小心應付。

看你這鐵杖震西康,能接小爺几杖?」話音之中,長杖突用「玄壇鞭法」,斜肩帶背一招「天外垂虹」,跟著便是「八母大槍」中的「魚龍變化」,判官筆中的「丹風朝陽」。一連三式,三種外門兵刃中的奇絕招術,把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頓時弄得手忙腳亂,被杜人龍圈入一片寒光杖影之內。

奚沅也向剛自東看棚走過的葛龍驤,失聲說道:「葛小俠,你看杜小俠掌中這根長杖,忽劍忽鞭,忽槍忽筆,真與我窮家幫‘降魔杖法’同一路數,並還更具神妙!」用手一指臺上又道:「這一招‘駭浪翻瀾’,是棗陽槊中招式,即非奚沅所習的‘降魔杖法’中所有。

葛小俠方才曾說杜小俠與窮家幫大有淵源,務望明告,勿使奚沅無從揣度才好。」

葛龍驤暗笑奚沅自找麻煩,但被他如此逼問,不得不說,低聲笑道:「杖法一途,武林各派之中,向推貴幫冠冕!但自昔年雁蕩神匆促仙遊,一套奇妙無比的九九八十一手‘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竟告失傳!貴幫如今所傳,只有六六三十六招,距全套杖法還不到一半!我杜師弟所得雖然較多,但也不過八八六十四手,那最關重要,也等於整套杖法奧秘精微所匯聚的最後一十七招,直到如今依然未為世曉!我杜師弟與貴幫委實極有淵源,他的授業恩師,便是貴派之中不願意為名位束縛的出類拔萃的奇人,獨臂窮神柳悟非柳大俠!」

奚沅如夢初醒,紅臉囁嚅說道:「神臂神丐,是奚沅師祖一輩。葛……小俠,請恕奚沅失敬。」

葛龍驤見奚沅窘得幾乎要對自己改口行禮,不由失笑,擺手說道:「我與杜師弟,先前不肯說明來歷,就因為知道獨臂窮神在貴幫之中,行輩極尊,怕奚兄拘於禮教,不好相處。

我們最好不論師門,各交各的朋友,越脫略越好!此事不乏先例,譬如獨臂窮神原與家師平輩,但他卻偏要與我兄弟相稱,稍有拂逆,便自不悅。我也恭敬不如從命,只好叫柳大哥呢!」

他目光微睨臺上,又笑聲說道:「萬妙歸元降魔杖法,不愧為窮家幫一派的鎮幫之寶,果然妙用無方!奚兄請看,我杜師弟尚未出全力,便自逼得那位鐵杖鎮西康邊昌壽根本無法還手。這是第十九招混元拐法‘浪卷流沙’,邊昌壽無法閃避,必然躍起空中,則第二十招太祖棒的‘橫掃乾坤’一發,杜師弟便可勝定。」

奚沅聽葛龍驤對「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的奧秘之處,說來如數家珍,不由佩服已極!臺上的杜人龍,掌中長杖貼地猛掃「浪卷流沙」,逼得邊昌壽無法閃避,果如葛龍驤所料,躍起半空避杖。杜人龍哈哈一笑,長身揮杖招化太祖棒中絕學「橫掃乾坤」,變式迅疾,威勢無倫。邊昌壽在半空,委實無可避!但邊昌壽心思甚歹毒,見杜人龍變招之快,萬般無奈之中,竟圖拼個兩敗俱傷。追魂鐵杖脫手飛擲,確向杜人龍當頭猛砸。

杜人龍防不到他有這一手,不等「橫掃乾坤」招式用老,立即回收。長杖一粘一甩,邊昌壽的追魂鐵杖,飛入半空!自己也把長杖插還兵架上,不驕不矜,和聲拱手說道:「杜人龍幸不辱命,三十招之內,使閣下鐵杖脫手。敬請如先前所約之言,從此退出武林,莫再涉及江湖恩怨。」

許昌壽身落臺上,羞愧得無地自容,正不知怎樣答話,臺下正中評判師上的左首末端,有人叫道:「杜小鬼莫要得意!若不是你那幾手鬼畫桃符,還算不錯,能逼得這臭賊無法勻手施展下流伎倆,那隻碧玉靈蜍只怕早已成了彩頭,變做這臭賊的囊中之物。來來來,我給你看點東西,見識一下。」

杜人龍知道是誰發話,但猜不出邊昌壽還有何種煞手被自己逼得無法施展?側目一睨臺下,只見那位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手中執著自己適才甩飛的那根邊昌壽成名之物,能伸能縮的所謂「追魂鐵杖」。

伍天弘手執鐵杖中段,二指微運功力,把鐵杖前半截一夾兩斷,倒出一大推淡紅藥粉,向臺上叫道:「杜小鬼!這是他杖中所藏的迷魂毒粉,絲毫人鼻,人即昏迷。但還有更歷害的,你要看仔細了!」說完掉轉杖尾,虛空遙指。只見空中精光閃處,颼颼連聲,「奪魁臺」

的橫匾之上,並排釘著二三十根倒須牛毛細針,前半截針色發青,顯系淬過劇毒。

杜人龍確實未曾料到,這邊昌壽的追魂鐵杖,竟與那西崑崙星宿海黑白雙魔門下活屍鄔蒙所用的西域異寶修羅棒有異曲同工之妙!果然若非師傅絕世杖法著著驚人,使對方找不出絲毫空隙騰手,則真可能在他這根中藏歹毒的追魂鐵杖之睛,遭受不測!驚定生恨,劍眉方自一挑,待向對方問話,邊昌壽忽然面向東南,撮唇怪嘯!這時東西看棚及臺上臺下,寂靜已極,邊昌壽嘯聲淒厲,搖曳長空。不知他用意之人,均紛紛猜測這百杖爭雄大會,是否到此為止?還是另有花樣?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邊昌壽嘯完,業已把他那根追魂鐵杖一段一段掐斷,然後將那十數段鐵杖,暗運神功,合掌一擠一壓,成了一塊鐵餅!眼角微瞟邊昌壽,滿面不屑之容,撇嘴說道:「你鬼叫什麼?你所約的幫手,在東邊三十丈以外的那株古樹之上,藏已多時,大概是見這兩個小鬼太不好鬥,我老人家又在此間,所以不想出面,我替你請他現形如何?」

未等鐵杖鎮西康邊昌壽答話,他所指的東邊那株古樹之上也已連發怪嘯,似與邊昌壽所發嘯聲互為呼應,並自樹上縱下一條紅影,動作迅疾已極,一連兩縱,即離臺前不遠。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聲冷笑說道:「老夫十數年未履江湖,想不到竟出了這多倔強人物!

我向不與武功過分懸殊之輩過手,你先接得住我這塊鐵餅,才算有上臺資格!」呼地一聲,竟將手中那塊由邊昌壽成名兵刃追魂鐵杖硬用掌力揉成的鐵餅,向那飛馳而來的紅影,劈面擲去。

由鐵餅所帶風聲的強烈程度,便可測出伍天弘這一擲之威,至少在千斤以上!但那紅影依舊毫不理會,鐵餅飛到當頭,身形只微微一慢,便自雙手接住。但因這一接,眾人方始看清,那紅影是個尖嘴削肋、紅髮紅衣之人,目光微瞥伍天弘,竟拿著那塊鐵餅飛登奪魁臺上。

臺下大半賓客均識此人,知道今天好戲連場,一齊屏息靜看。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卻因飛拋鐵餅毫未鎮住此人,有點覺得難甚,「哈哈」一笑,方待上臺,葛龍驤看出來人武功太高,杜人龍近來雖然所獲甚多,仍恐臨場經驗不夠,業已先行站立微笑說道:「對付這等人物,哪裡用得著伍老前輩出手?葛龍驤不揣鄙陋,先接一陣!」

話音才落,未見絲毫作勢,青衫大袖微拂,人已如憑虛御風一般,飄然直落三四丈外的奪魁臺上。

伍天弘被他這種自然美妙的輕靈身法所驚,「噫」了一聲,自語說道:「這娃兒似乎比那杜小鬼更強!這飄然平步登臺,用的像是無相神功與乾清罡氣。」

奚沅暗暗佩服伍天弘果然識貨,但知他脾氣難纏,不敢招惹,全神貫注臺上動靜。

杜人龍也識得後來紅衣紅髮怪人來歷,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敵手,見葛龍驤人一登臺,便附耳低聲說道:「葛師兄千萬不可大意!這紅猴子似的怪人,我在揚州十二圩古寺之中見過一面,他是苗嶺陰魔弟子,叫什麼聖手仙猿姬元。谷飛英師妹曾與他打了半天,不曾佔得絲毫便宜呢!」

葛龍驤對苗嶺陰魔邴浩,因在蟠冢山曾獲暗傳絕藝,並贈藥相救柏青青,印象頗好。聽說姬元是他弟子,不但不覺緊張,反而滅了幾分敵意。

杜人龍把姬元來歷告知葛龍驤後,轉對姬元笑嘻嘻地說道:「火猴子精,你還認得我嗎?

前年在揚州十二圩的廢寺之內,你捱了我師父獨臂窮神一掌,又被冷雲仙子葛師伯門下谷飛英師妹的精妙劍術,殺得不戰而逃,怎的今天又在此出來作怪?我這位葛師兄,是當代武林第一奇人衡山涵青閣主諸師伯門下高徒,彈指神通和天璇劍法,敢說是天下無雙!你若能勝得了他,休說是萬堡主懸作彩頭的毒龍軟杖,就連我身邊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也可一併奉贈。但動手之前,你最好先把自己仔細衡量一下,看看夠不夠分量,免得平白出乖露醜!」

杜人龍這番話,一半是對聖手仙猿姬元而言,另一半也等於自報來歷,警惕那位硬要收自己作徒弟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叫他知道自己師門正大,不要一意孤行地生出許多事故。

但杜人龍把話講完,鐵指怪仙翁拈髯微笑,依然無動於衷;聖手仙猿姬元則因師父此次回山,嚴厲告誡在黃山論劍期前,不許無故輕與十三奇門下結怨,所以聽得葛龍驤竟是諸一涵門下,已將來時盛氣消除大半!葛龍驤更是吟吟含笑,滿面春風,向姬元抱拳施禮說道:

「久聞聖手仙猿與火眼狻猊苗疆雙絕之名,今日相逢,可稱幸會?以邴老前輩的門下高徒,自然不會覬覦我杜師弟歷盡萬苦千辛所得的身藏至寶。然而姬兄來意,可是為那根萬堡主懸作彩頭的至寶毒龍軟杖嗎?」

聖手仙猿姬元見葛龍驤語氣這等和藹,謙恭有禮,文質彬彬,不由更自泯幾分敵意。他自揚州十二圩與谷飛英換招過手,覺得冷雲仙子門下的年輕女徒,功力竟不在自己數十年鍛鍊之下,而眼前這位葛龍驤,更是氣定神閒,淵博嶽峙,雙目神光以及雍容氣度,颯爽英姿,令人一看便知身負絕頂武功的內家好手。何況剛才上臺時的飄然一縱,先聲奪人,姬元何等行家?忖人度己,知道不易討好,眼珠一轉,立意索性賣個人情。也把雙拳一抱,和顏笑道:

「姬元化外苗人,不敢當葛小俠如此盛讚!我們雙方師門雖少淵源,亦無仇隙,姬元怎會妄想奪人之物?連那毒龍軟杖,也著實應為以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冠冕群倫的杜小俠所得。姬元上臺之意,不過是請二位不要對我這好友邊昌壽,過分逼人罷了!」

杜人龍上次見他之時,覺得這姬元甚為兇橫無禮,但想不到如今竟變得這般和善知禮,可謂怪事。

葛龍驤更是敵意全消,微笑說道:「姬兄說哪裡話來?武林人物過手動招,勝負太已尋常!

我師兄弟怎敢如此狂妄,對邊朋友有所留難之處?不過他那根寶杖已損,是件憾事!」

姬元看了手中所接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拋來的鐵餅一眼,嘴角微撇說道:「邊兄鐵杖,是旁人所毀,葛小俠何必介意?不過這熔金掌力,也算不了是什麼了不起功夫。姬元不才,把它還原試試!」說話之間,業已暗運功力,雙掌不住揉那鐵餅。

姬元掌力亦見驚人,那團鐵餅竟自被他揉得越來越圓,越來越細,最後居然被他搓揉得成了一根四尺上下的鐵杖!他這把鐵餅還原成鐵杖之舉,無異是向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示威挑戰。依奚沅忖度,伍天弘那種性情,定然暴怒而起。哪知伍天弘竟自毫不為意,只是笑嘻嘻的,向著臺上叫道:「杜小鬼!你看看這紅猴子似的人,搓了那麼一根鐵棍,就夠資格和我動手嗎?」

杜人龍見聖手仙猿姬元,似無與己方作對之意,自然也不肯結此強仇,遂向姬元微一擠眼說道:「姬朋友你這掌上功夫雖然不錯,但這條鐵杖搓得不足原來長度,粗細也並不一致,比起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老前輩的精純功力,仍然差得甚遠!毒龍軟杖既然承情相讓,彼此便圖後會如何?」

因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十數年未出江湖,聲威漸弱,故而姬元雖然覺得這個白鬚黑髮老頭功力不俗,但決未想到昔年與武林十三奇齊名的「雙魔一怪」身上!如今聽杜人龍拿話點醒.暗想自己為遵師命,連葛龍驤、杜人龍這兩個十三奇門下的年輕人物都不願意輕易結仇,卻好端端的要去鬥這著名難纏的老怪物作甚?正好藉機下臺,向杜人龍哈哈笑道:「今天衝著二位小俠金面,姬元一切皆不計較。但如若有人不服,可到苗嶺九絕峰頭,赤蘇洞中找我便了!」語音落處,手攜邊昌壽,已在奪魁臺東側的三丈以外。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聽姬元已知道自己名頭,卻依舊把整個人情賣在葛龍驤、杜人龍身上,未後那兩句話竟似專對自己而發,不由冷笑一聲說道:「苗嶺九絕峰赤蘇洞,算不了什麼龍潭虎穴。

邴浩老魔那點聲名,更是微乎其微!小輩既然已知老夫來歷,還敢如此張狂,我不得不略加懲戒!」雙手一按坐騎,飄身直起二丈來高,正待追撲聖手仙猿姬元,耳後突然一聲高叫道:「伍老前輩且慢,杜人龍有事請教。」

伍天弘對他特別投緣,半空中硬打千斤墜,停住前撲身形,輕輕一躍,便到奪魁臺上。

把手一揚,止住杜人龍開口,微笑說道:「別的話暫且休提,我要問問大會主人萬堡主,這百杖爭雄大會……」

獨杖神叟萬雲樵不等伍天弘話完,業已一躍登臺,摘下懸掛在臺正中的毒龍軟杖,雙手捧與杜人龍道:「杜小俠萬妙歸元降魔杖法,壓蓋群雄,老夫欽佩無已。敬如前言,以這一根毒龍軟杖相贈!此杖整整隨我七十五年,後二十年雖然置諸高關,斂盡鋒芒,但在此以前,卻也成就了不少事業。杜小俠高懷俠骨,年少有為,此杖今日可謂得主!」

杜人龍神色恭謹,雙手接杖,莊容說道:「蒙萬堡主慨贈奇珍,杜人龍誓仗此杖,盡我力之所能,鋤非去惡,掃蕩群魔,以為莽莽江湖,扶持正義。」

萬雲樵呵呵大笑不住點頭,把那盛放毒龍軟杖的絲囊也一併遞與杜人龍,轉身向鐵指怪仙翁伍天弘一躬到地,賠笑說道:「伍老前輩俠蹤高隱多年,想不到突然光降萬雲樵這歸雲堡內,委實蓬蓽生輝,榮幸已極!還望恕我不知慢待之罪,請至前廳待茶。」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抱拳禮笑道:「萬堡主休得過謙,你已百歲之人,這老前輩三字大可免去。伍天弘生平慣作不速之客,更談不到什麼慢待!萬堡主你與各位嘉賓且請自便,我和這兩個年輕人尚有一事未了,少時再到前廳,擾你一杯壽酒!」

萬雲樵知道對待這種奇人,越隨他心意越好,遂答了聲:「萬雲樵敬遵臺命!」拱手下臺,向中席上的點蒼四友、黔靈三真及東西兩棚賓客,略使眼色,一齊請到前廳落座。

霎時之間,這奪魁臺上下,就只剩下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與葛龍驤、杜人龍及奚沅等老少四人。

伍天弘向杜人龍笑道:「你不令我追那姬元,有何話說?」

杜人龍知道這場麻煩,終必無法避免,索性笑嘻嘻地問道:「老人家居然如約來此,你真把那黑天狐宇文屏的藏匿之處,找到了嗎?」

伍天弘自懷中摸出一條七八寸長隱泛藍光的鐵鑄蜈蚣,含笑說道:「你們看看這蜈蚣可是黑天狐宇文屏之物?」

杜人龍自然不識,但葛龍驤卻因在東海荒島之上,見黑天狐宇文屏對她那舊日情人風流劍客衛天衢加以無邊楚毒之時,曾以松枝代箭擊落她所發的兩條「飛天鐵蜈」,故而認得分明,正是伍天弘掌中所託之物!葛龍驤心急父仇,連忙問道:「伍老前輩,黑天狐宇文屏現在何處?」

伍天弘搖頭微嘆說道:「我與你們自劍門關分手以後,即先四川省內密行搜查,想不到居然就在邛崍山中,便已發現了宇文女屏的蹤跡。但那妖婦耳音太靈,並狡猾已極,不聲不響地暗暗打了我一條飛天鐵蜈,立時挾著另外一人,疾遁而去……」

葛龍驤插口急道:「老前輩就該隨後追蹤才是!」

伍天弘點頭說道:「我自然追蹤,但因黑天狐的萬毒蛇漿,霸道無倫,也就不敢過於接近。說來慚愧,追到湖北境內,竟自把人追失。萬般無奈,而十月初三的約期將屆,只得暫時把這條飛天鐵蜈帶來。須知江湖之大,要尋找一個人的潛蹤所在,委實太難!但老夫素來言出必行,你們再與我半年時日如何?」

葛龍驤心想當初劍門關上,杜人龍不過一句戲言,這位鐵指怪仙翁竟當做了真事,若再如此糾纏,何時方了?而且報仇之事,責在己身,也不應該支使人家一個老輩人物,去滿天下地亂跑!立意就在此處把話說開,遂搶步當先,向伍天弘深施一禮說道:「黑天狐宇文屏雖與晚輩仇深似海,但不敢再勞老前輩大駕追尋,此事到此為止!至於老前輩垂青我杜師弟一節,本來像老前輩這等泰山北斗人物,武林後輩無不夢寐景仰,渴欲追隨!但我杜師弟業已拜在獨臂窮神門下,一日為師,終身是父,除奉師命以外,於情於理,皆不應擅自另學他藝。老前輩啟迪後學,也不外乎教孝教忠,想不至於欲強人所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