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醫隱含笑答道:「鐵指仙翁當代武伯,名重江湖,柏長青緬想丰儀,神交已久。今日突然光臨,天心谷內草木增輝,且請登樓一敘。」
柏天雄因聽他說青姑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過分焦急,一見龍門醫隱,不禁衝口而出叫道:「啟稟爺爺,我青姑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這位伍老前輩不辭千里而來,就是報此噩耗,爺爺趕緊設法才好。」
龍門醫隱聞言不禁一震,但一來不知實情,二來即或愛女真落入宇文屏手中,也不是咄嗟之間所能援救。事既至此,索性強作鎮定,依然含笑說道:「你青姑性情過剛,原要受些嚴重挫折才好!至於援救之道,少時我自有處置。伍大俠千里遠來,雄孫去端些可口酒菜,我先把敬三杯再說。」說完滿面春風,恭身讓客。
伍天弘見龍門醫隱得訊獨生愛女落入那等兇人之手,竟還如此沉穩從容,不肯在自己這遠客之前露出絲毫惶急失禮。這種鎮定功夫,委實太已令人欽佩!微一謙遜,便即相偕登樓。
但突見昔年舊識獨臂窮神柳悟非也在座中,倒頗覺得意外;另一位中等身材,風格高華的微須老者,卻未見過。
龍門醫隱替伍天弘引見天台醉客餘獨醒之後,獨臂窮神柳悟非因已聽得樓下問答柏青青被難之事,獨臂一揚,止住他們那些寒暄客套、皺眉說道:「我們既然自詡江湖奇俠,不管什麼事都應該痛快淋漓,直截了當。把這些酸溜溜的客套虛文,免去多好!我方才聽說柏青青竟被黑天狐宇文屏擒去,她是與葛龍驤、杜人龍及谷飛英等四人一路,這四人休看年輕,個個均是一身不俗武學,憑黑天狐宇文屏倚為看家本領的那點什麼‘萬毒蛇漿’傷人或可,擒人則是未必!伍老頭,你怎麼知道柏青青被擒?其餘三個小鬼又到哪裡去了?」
伍天弘聞言知道葛龍驤、杜人龍尚未到此,搖頭說道:「柳兄說他們四人一路,我卻只在劍門關及烏蒙山歸雲堡中,遇見葛龍驤、杜人龍二人。後來巧遇黑天狐宇文屏,才知道柏大俠愛女柏青青與另一位姑娘,落入這妖婦之手。連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毒龍軟杖等四般武林奇寶,一齊均為宇文屏所得呢!」
醫、丐、酒三奇因知黑天狐宇文屏得了那部紫清真訣以後,匿跡潛蹤,埋頭苦練,所以對柏青青被擒一節,真以為事出傳言,將信將疑。但如今一聽,卻均大驚失色!毒龍軟杖眾人不知,碧玉靈蜍卻是獨臂窮神親賜杜人龍之物;天孫錦系由柏青青貼身所穿,紫電劍則是葛龍驤身旁至寶,竟會一齊落於黑天狐宇文屏之手。柏青青、谷飛英又復雙雙被擒,任憑他醫丐酒武林三奇再好的鎮定功夫,也不禁雙眉緊鎖。尤其是那位性情最急的獨臂窮神柳悟非,一迭聲地催著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趕緊說清來龍去脈,才好商訂營救之策。
伍天弘對先前一段,毫無所知,只得就劍門關初遇葛、杜、奚三人講起。龍門醫隱等人聽到黑天狐宇文屏要在黃山論劍之時,當著柏青青、谷飛英的父師之面,將她們凌遲碎割,挫骨揚灰!以令死者難堪,生者心痛之語,均不由得遍體生寒。暗罵這妖婦真不愧號稱「天下第一兇人」,果然心計好毒!各人臉上也均自然而然地平添不少憂慮之色。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伍天弘敘述,怪眼一瞪說道:「此事錯就錯在我們何必來這天心谷中,為那黃山論劍之舉,鍛鍊些什麼手法!不但老化子自己,你這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想必也知道武林第一之位,舍諸一涵、葛青霜二人莫屬!剩下我們這幾個道義之交,還有什麼好比?難道還真像那初唐楊炯,‘醜在盧前,恥居王後’不成?但事已至此,抱怨無益。黑天狐機詐百出,蹤跡難尋,何況我那位老友無名樵子,怎的太不爭氣,居然被她逼出不少紫清真訣之上所載功力!伍老頭那兩下子,我昔年會過,雖然聽說你面壁十三年,靜參武學,大有進境,但不是說句狂妄之詞,你總還要比我們這幾個老怪物弱上一籌!但照你所說黑天狐如今那身功力,看來老化子等人遇上,一樣白做她五毒邪功下之鬼!所以我們目前四人,最好分作兩路,兩人一起,實力才較雄厚。至於怎樣安排,柏老怪物且作主帥,老化子恭候差遣。救人急於星火,葛龍驤與杜人龍還不知哪天回來,我們要先採取行動,留下方向,叫他們隨後追去,才不誤事。」
龍門醫隱自聽完伍天弘所說,即皺眉不住深思,良久以後,才微嘆一聲說道:「當初在蟠冢山分手之時,我就覺得這四個年輕人中,除了葛龍驤略為穩重以外,其餘幾個,簡直太已膽大淘氣。如今果然鬧出事來!若是尋常災厄,原讓她們吃點苦頭,殺殺傲氣也好,如今落入黑天狐宇文屏手中,衛天衢前車有鑑,所受之慘,實非稍有人性之人所能想像!我那丫頭剛愎性傲,死不足惜,但連累上個谷飛英,若有三差兩錯,卻教我們這幾個徒負虛名的老廢物們,有何臉面去見冷雲仙子?」
獨臂窮神柳悟非,搖頭說道:「這是什麼時候?柏老怪物不要再耍嘴皮子,發表這些言不由衷的違心之論!慢說是你那寶貝女兒有個三長兩短,老怪物必然拼命以外,就是我那小鬼徒弟杜人龍,若有人動他一根汗毛,老化子不用新練成的‘擒龍手’法,拆下他兩根肋骨來抵償才怪!」
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聞言,是自己未曾硬逼那杜人龍為徒之事,辦得果然不錯,否則若為一時高興,樹下獨臂窮神柳悟非這等強敵,未免太不合算!獨臂窮神柳悟非,少停又道:
「這不是說空話之時,東西南北,各大名山,湖海江河,茫茫無限!我們彼此功力再高,要想搜出黑天狐宇文屏的下落,援助柏、谷二女,委實不易!老怪物你沉吟這久,想好主意沒有?」
龍門醫隱又是一陣閉目沉思,霍然抬頭,雙眼精光進射,突向柳悟非、餘獨醒及伍天弘等三人說道:「凡屬善藏珍寶之人,一定把那些稀世難求之物藏在最明顯而令人絕不加以注意之處!宇文屏智計過人,所行可能即系如我所言。此事老化子既然推我做主,柏長青不再謙辭,我認為宇文屏既然志在明歲中秋黃山論劍,則她巢穴極有可能就建築在皖南黃山左近。」
獨臂窮神柳悟非,聽完又不耐煩,一拳錘在桌上,怪聲叫道:「柏老怪物,你怎麼學會了這一套忸忸怩怩,光說不練的江湖把式?老花子是在問你,我們目下怎樣分人及怎樣搜尋?」
龍門醫隱說道:「我話未說完,你急些什麼?伍兄與我,專門負責黃山及安徽當地;老化子與餘兄,卻少不得要煩勞賣些力氣,多跑點路,密搜三江及湖北等圍繞安徽的四省境內。
萬一有所發現,須抱定一項宗旨,救人第一,誅除妖婦第二。餘兄素來穩重,毋庸多囑,老化子卻萬不可逞強誤事呢!」
獨臂窮神柳悟非連連點頭,回頭向那侍立身旁滿面愁容的柏天雄說道:「還不趕快替老化子準備出洞船隻,這幾個月天心谷中,真把我住得好不厭氣!」說完一手拉著天台醉客餘獨醒,向龍門醫隱及鐵指怪仙翁怪笑連聲,下樓而去。
天台醉客餘獨醒,因谷飛英乃是冷雲仙子面託自己攜帶照拂之人,如今有了噩耗,心中之急,並不亞於龍門醫隱,遂與獨臂窮神相互下樓,由柏天雄操舟,送出水洞以外。龍門醫隱俟柳、餘二人走後,自己把谷中各事略為囑咐,整頓好了藥囊竹鋤,也與伍天弘動身撲奔皖南黃山而去。
且說黑天狐宇文屏當年以陰謀毒計害死親夫葛琅,始終畏懼諸一涵、葛青霜夫婦一旦發現內幕,要向自己尋仇,所以在各大山川幽秘之處,設下不少巢穴,隨時變換所居,免人注意。中條山翠蓋峰頭,擒走無名樵子以後,遠竄邛崍,每日以嚴刑折磨無名樵子,逼他把所燒殘的「紫清真訣」默錄出來。
無名樵子在得書之初,因知道這本真訣,凡屬武林中人莫不視為無上瑰寶,故旦夕口誦心記,十天之內即把一冊奇書記得熟而又熟!果然未出所料,第一個登門強奪的就是黑天狐宇文屏這等兇人。無名樵子深知此書如被正人君子得去還好,倘落人這妖婦手內,江湖之中焉有善類?所以才設計把書燒殘一半!宇文屏自然痛恨無已,先點了他的「天機」重穴,到得邛崍以後,立用蠍尾神鞭一面抽打,一面並用自煉解藥為他療毒,使無名樵子受盡椎心痛苦,但不致命。可憐無名樵子咬緊牙關,半字不吐,以致雙腿被宇文屏打得自膝以下生生爛去!黑天狐宇文屏見無名樵子居然能夠如此熬刑,兇心一動.竟又想出了一條奇毒酷刑。不知從哪裡弄來—柄小小鐵銼,每日早晚兩次,硬銼無名樵子業已被抽得血肉模糊,露出體外的大腿胯骨。如此酷刑,便真是鐵石人兒也禁受不起!無名樵子的腿骨,生生被黑天狐宇文屏挫去三寸有餘,實在熬不住這種酷烈痛楚。
既無人援救,被點「天機」重穴,連求死亦復不能。萬般無奈,只得每隔上十天半月,到了實在難熬才略微吐露一點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但最後兩頁是一書精華所在,卻始終未曾說到。無名樵子如此做法,是認為像黑天狐宇文屏這樣喪盡人性、窮兇極惡之人,早晚必遭天報!自己無法求死,又實在熬不住她那些酷刑,只得這樣儘量拖延,有時並故意說錯少許,使宇文屏在短時間內武功雖然增進,但還不至於到那橫行江湖、天下難敵的地步,以等她報應臨頭,自食惡果!宇文屏對他確已把各種惡毒手段一齊使盡,再無奈何,但就在無名樵子這種時正時誤,及自己苦心參研之下,內外功行均已有長足進步。
那柏青青與谷飛英,在陝西蟠冢與葛龍驤等分手,雖然半年小別,未免銷魂,但俠女襟懷,畢竟不同流俗。一路上與谷飛英指點菸崗,怡情山水,也就把那一縷離愁,漸漸忘卻。
她們原定計劃是北逛甘、青、寧、察,一面行俠,一面探聽黑天狐宇文屏的下落。但還未走出陝西境內,便在無意之中,聽得兩位綠林人物酒後閒談,說是月前偶遊四川邛崍,突然遇上了武林中人視為惡煞兇星的黑天狐宇文屏,幸而發現尚早,屏息深藏,僥倖未與對面。
此婦處置異己手段太辣,如今談虎色變,心中猶有餘悸!柏青青、谷飛英一聽黑天狐已有蹤跡,趕緊中止甘肅之行,回頭再找葛龍驤、杜人龍時,葛、杜二人業已在大巴山巧救丐俠奚沅,一同鬥那金鉤毒蠍。還向哪裡去找?萬般無奈,只得趕往邛崍。但邛蛛方圓頗廣,峰壑深幽,在這樣大山之中,要想找出一人藏身所在,委實不易!柏、谷二女,十日之內幾乎遊遍全山,哪裡找得到黑天狐宇文屏的絲毫蹤影?這日,柏青青坐在一條深谷谷底的大石之上,四外均是些長几過人的豐草雜樹,引手支頤,向谷飛英嘆道:「英妹,黑天狐宇文屏所藏,定然幽秘難尋。但我們這些日子,幾乎把座邛崍山踏遍。就拿這條深谷來說,除了頭頂那一張蜿蜒石隙,略透天光之外,幾乎整個與外界隔絕,還能算不了是窮幽極秘之處麼?找到這種所在,依然蹤跡不見。我真有點懷疑日前所聞,是那人隨意胡謅,並非事實呢!」
谷飛英也覺得找來找去,有點厭氣起來,頗為同意柏青青所說,嘴皮略動,還未答言,突然凝神傾聽,並向柏青青微一擺手。柏青青也聽得山風吹動之中,有一種極其低微的聲息入耳。
那聲息又似獸嚎,又似人泣,說不出來是何物所發,但聽來令人酸心腐脾,悽慘無比!
且飄忽已極,遠近方向,均甚難捉摸。
柏、谷二女正在冥心靜聽之時,突然豐草以內噓然作響,一條碧色長影凌空飛出,直朝二女電射而至。
柏青青山居較久,見識亦多。碧影飛到以前,鼻端先聞腥味,心知是條蛇蟒之類活物,並知像這樣幽谷之中所藏,大半具有奇毒。遂左手一拉谷飛英,飄身閃避,右手卻以紫電劍向上微撩。精芒騰處,碧色長影齊腰斬斷,灑落一天血雨。
那碧影果然是條八九尺長的綠色長蛇,雖被柏青青攔腰斬斷,但前半截靈性猶存,竟被竄入豐草之內逃去。柏青青哪肯放過如此毒物?與谷飛英找出四五丈距離,才將那蛇徹底殺死。但先前所聞的淒厲異響,竟似近在眼前,聽得越發真切!二人再度凝神傾耳,那異聲又似發自山壁以內,又似發自地底,聽來聽去,最後才聽出是發自石壁壁根的一塊大石之下。
山石之下會有人聲,確實是件怪事!柏青青見那山石重量足有二三千斤以上,自己素來真力稍弱,但在蟠冢山捱了青衣怪叟鄺華峰夾背一掌,服了千年雪蓮實及苗嶺陰魔所贈的續命紫蘇丹以後,真力大增!似可與谷飛英一試,將大石搬開,看看下面到底是什麼東西作怪,發出那等淒厲聲息。谷飛英也是一樣年輕好奇。二女合力推開大石上端,猛運神功,竟自生生把那大石推倒。轟隆巨震,嚇得草樹之內所藏蛇蟲,紛紛亂竄。
大石之下,寸草不生,是塊光滑山石,石上似由人工鑿了三四個茶杯大小洞穴。那種淒厲怪聲,此時業已停止,換成一種令人聽來酸鼻的幽沉嘆息!柏青青情知有異,俯身就穴一觀。原來這幾個沿穴是被鑿透氣之用,上壓大石根部,亦有一面鑿空。柏、谷二女方才推開大石,恰巧是推的下有空隙的相反方向,不然那山石重量足有三千斤以上,雖然二人合力,也未必推得動它!從石洞之中看去,下面竟是一間石室,壁間點有油燈,室內石榻之上,躺著一個滿頭亂髮蓬鬆,鬍鬚長約尺許,看不清面貌年齡的男子。那人雙腿自膝以下均已斷去,但傷處皮肉似被極好藥物治好,絲毫不見潰爛,只是皮肉一齊向上捲起,露出了三四寸長的兩根帶血腿骨,看去好不怕人!那人躺在榻上,似是被人點了什麼穴道,一動不動,但口中卻時發所聞的那種幽沉嘆息之聲。榻邊置有一把小小鋼銼,席上並有小小一堆白粉。
柏青青看完以後,恍然悟出,方才定是有人用這種慘毒酷刑,以鋼銼銼那榻上之人腿骨,席上那堆白粉,可能便是這種非刑結果。如此刑罰,委實聞所未聞。榻上那人就是鐵鑄金剛,也自禁受不起,才發出那種聽來令人全身起栗的淒厲怪聲。
谷飛英從另一洞穴之內,也已看清各節。二女均是一樣的義俠仁心,由不得的毫髮皆指,欲加拯救!柏青青首先向洞穴之中叫道:「下面那人可會說話?告訴我們怎樣進人石室,好來救你!」
一言甫畢,正待室內榻上之人答話,突然頭上丈許之處,極其陰森的一聲冷笑。二人這一驚非同小可!因為憑自己功力,縱是隻飛鳥落在十丈以外,也應驚覺,怎的此人到了這近,兀自毫無警兆?抬頭看時,二女心中不由又是一顫。這時天雖在中午,但深谷之內卻已暗如黃昏。丈許外的一株參天古木之旁,站著一個身材瘦長的黑衣老婦,臉色又黑又幹,就像個陳死人一般,但雙眼神光之足,卻是柏青青從來罕見,谷飛英也只在冷雲仙子偶然發怒之時,才看見過。
老婦手中拿著一根上鑄蛤蟆的奇形鐵杖,腰間蟠著一條綠色長蛇,蛇頭繞過左肩,垂在前胸,奄耷耷的,不像是條活物。這副形相,不但冷雲仙子與龍門醫隱曾對二女一再囑之諄諄,就是從葛龍驤口內也已聽過,知道正是江湖中聞名喪膽推為「第一兇人」的黑天狐宇文屏那惡毒妖婦!谷飛英一見是黑天狐現身,深知她五毒邪功厲害無比,趕緊把師門絕學無相神功化為一片勁氣,布向二人身前,並偷偷用手一觸柏青青,叫她小心注意!黑天狐宇文屏一張陳死人一般的陰絲絲面容,襯著谷中黯淡光線,越發顯得淒厲懾人!目光微睨被二女弄倒的那塊巨大山石,嘴角微啟,聲如蚊哼說道:「你們兩個女娃,能把這塊大石弄倒,總還有點來歷。趕緊說出師門及本身姓名,看看可有僥倖免死之望沒有,你們認得我嗎?」
柏、谷二女知道武林之中,像黑天狐這種武功極高的兇邪惡之人,多半為了自抬身份,立了少避忌規戒,倘若遇上不知底細的後輩,又無深仇,有時倒會裝作大方模樣,稍加懲戒放走了事。
但二女何等心高氣傲,父師均屬名門,哪裡肯佔那種便宜?柏青青眼珠一轉,倚仗著紫電劍、天孫錦均在身邊,存心鬥鬥這位黑天狐,竟把嘴角一撇,以不屑之色答道:「你這副兇殘怪相,當然一看就知道是那滿身罪孽、罪不容誅的黑天狐宇文屏。至於我們是什麼來歷,難道憑你名列武林十三奇,那麼高江湖聲望之人,還看不出麼?」
黑天狐宇文屏平生雖然殺孽無算,手下從不饒人,但見了二女均是仙露明珠般的絕世根骨,也由不得暗暗心愛。聽柏青青一口說出自己名號,因自己這副形相只要聽人說過,便極好認,所以並不驚奇。冷漠面容之上,浮起一絲憐才淡笑,說道:「要我指出你們來歷,還不容易?你們每人攻我三劍,便可看出。儘管放心大膽,在這三劍之中,宇文屏便看出你們是我如山之仇,也不傷你。」
柏青青早就存了鬥她之心,等黑天狐話音方落,人已從谷飛英無相神功防護之下,以「潛龍昇天」身法,凌空拔起,掉頭一撲,手中劍施展的是葛龍驤師門絕學「天璇劍法」中的「倒瀉天河」,漩成一片紫色繁星,宛如天河倒瀉一般,向黑天狐當頭罩落!黑天狐宇文屏真想不到柏青青有這高武學,更看出她手中紫電劍精芒騰彩,是柄前古仙兵,不敢再行賣老硬接,肩頭微晃,便脫出柏青青劍光圈外,口中並自叫道:「你那‘潛龍昇天’的身法,是窮鬼柳老化子的龍形八式,‘倒瀉天河’卻是諸一涵的天璇劍法。但諸一涵、柳悟非均未收有女徒,若是新近從師,功力又絕難到達如此境界。哦,我明白了!你自著玄衣,可是柏長青老兒之女,號稱玄衣龍女的柏青青麼?」
柏青青聞言心驚,這妖婦表面不常在江湖行走,其實對這些與她同輩人物的一切有關之事,所知極博。居然真能就憑這一拔、一劍之上,認出身法來歷,從而推定自己是誰,這種心計眼光簡直可怕。
黑天狐宇文屏一看她那副神情,便知自己所料無差,轉面又對谷飛英道:「她的來歷我已看出,你再攻我一劍。」
谷飛英休看年輕,脾氣竟比柏青青更硬,把頭一偏答道:「一隻老狐狸,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才懶得動手,你自己攻我一掌試試!」
黑天狐宇文屏一陣嘿嘿陰笑說道:「小女娃兒,膽量大得實在可愛!也罷,我用三成真力,打你一掌!」說完右手依然執著那根上鑄蛤蟆的奇形鐵杖,左手舒掌虛空微推,立有一股疾風勁氣,劈空而至。
宇文屏自習紫清真訣以來,功力大進,這一掌確未虛言,只是用了三成真力,但掌風過處,沙石驚飛,威力已非小可!谷飛英妙目凝光,注視宇文屏一瞬不瞬。疾風勁氣過時,好似在她面前豎有一堵無形韌壁,黑天狐宇文屏所發掌風,竟然空出中間,從谷飛英身旁斜掠而過。
黑天狐倏地一驚,不等谷飛英聞言,把臉一沉問道:「你是葛青霜第幾弟子?是有心找我宇文屏還是無意走到這邛崍山的天奇谷內?」
谷飛英見她果然一掌就試出了自己的「無相神功」,指出師承所自。驚訝之餘,依然不服。二女均是一樣,素來不作謊言,秀眉一剔,冷冷答道:「你猜得一點不錯,冷雲仙子是我恩師,我叫谷飛英,是她老人家座前第二弟子,那一位也正是我柏青青師姐。你當年那件見不得人之事,已由衛天衢老前輩把真相公諸武林,不老神仙師伯與我恩師業已和好,正在到處找你,為我葛龍驤師兄報殺父之恨!想是你惡貫滿盈,藏身處雖然隱秘絕倫,卻依然被我們無意發現。地下石室之中的斷腿之人,想是紫清真訣的原來主人無名樵子。你以銼骨酷刑,加於如此正人,委實天理難容,神人共憤!我們雖然年幼技淺,但只問是非,不計成敗,也要憑著滿腔正氣,欲為扛湖除此巨惡神奸!青姐還不亮劍,一同殲除這心如蛇蠍、謀死親夫的逆倫妖婦!」
柏青青紫電劍剛剛入鞘,聽谷飛英一叫,錚然一響,又復拔在手中。二女並肩站定,凝神待敵。
黑天狐宇文屏當年之事,本來內疚神明,被谷飛英這一頓正義凜然的數說責罵,竟自罵得垂頭無語!柏青青對敵,向來手辣,見黑天狐好似想甚心事,急忙把握良機,纖手一彈,三根透骨神針電射黑天狐宇文屏的五官面目,跟著與谷飛英雙劍同時出手,用的又是天璇、地璣劍法之中威力無倫、屢克強敵的「星垂平野」、「月湧大扛」兩招絕學。
宇文屏雖然心中內疚,微一失神,但柏青青透骨神針一發,便已驚覺!三縷寒光,銜尾飛到,宇文屏連閃都不閃,張口一吹,透骨神針即飛向半空,緊跟著便是「星垂平野」、「月湧大江」
兩招襲至!這兩招本是璇璣雙劍之中的幾手絕學之一,葛龍驤、谷飛英當初在蟠冢山惡鬥硃砂神掌鄺華亭,即仗此兩招克敵制勝!但如今情勢,稍有不同。一來谷飛英青霜劍已失,威力大減,而柏青青的武學又不如葛龍驤,天璇劍法亦系輾轉相傳,不太純熟!二來黑天狐宇文屏此時功力,超過蟠冢雙兇鄺氏兄弟。所以雙劍並舉,精光電掣之下,黑天狐雖然暗懾這兩個年輕女娃武學真高,但從容飄身,業已退出柏青青、谷飛英一上一下,合力交擊的無邊劍影以外。
宇文屏一面飄身,一面心中暗想:自己「萬毒蛇漿」或是任何一種五毒神兵一發,二女必死無疑,但這樣殺死,未免太已便宜。何況尚可從這送上門來的兩個敵人身上,逼得無名樵子多說出—些紫清真訣的燒殘之處,且不忙施出殺手。
待三人纏戰到了五百餘招,柏、谷二女已覺出任憑自己把所有功力用盡,休說傷得黑天狐,連一招均未佔得上風。照此情形,從自己父師所說黑天狐乎日狠毒心性看來,早該遭受不幸。
但宇文屏始終滿面獰惡笑容,只守不攻,一次殺手均未發過。
越是猜不透敵方用意,心中越是忐忑不寧。柏青青見天已漸黑,自己與谷飛英把各種手法完全用盡,兀自毫無勢機,這架根本無法再打!遂在動手之間,暗對谷飛英一使眼色,意欲覓機抽身。
但黑天狐何等角色?見柏青青眼珠一轉,用意早明。她向來做事,不到百分之百把握,決不下手!因想生擒二女娃加以利用,立意慢慢耗盡對方真力,豈不束手就擒?如今發現對方有圖逃之意,冷笑—聲,身法立變。柏青青、谷飛英只見四面八方均是黑天狐宇文屏手執奇形鐵杖的獰惡魔影,但依然一招殺手不發,只把二女圈住,不令逃脫!柏、谷二女乖巧異常,見逃既無望,一靜心神,也自看關定式,穩守緩攻,不肯把本身真力隨意消耗。
耗到七百多招,黑天狐宇文屏見二女依然滿面神光,毫無疲相!不由暗忖:自己五毒仙兵之中,飛天鐵蜈、蠍尾神鞭、守宮斷魂砂三樣,一經出手,對方不死亦帶重傷。自己身為女子,深知這類美好少女習性,姿容未毀之前,比任何事物均看得重,但姿容若有殘缺,則銜恨刻骨,可能任何酷刑也不足使她們有所畏懼。所以自己本意生擒二女,以毀容作為威脅,迫使那自命為仁人俠士的無名樵子,盡吐有關紫清真訣的胸間所隱,不然縱有八個柏青青、谷飛英,早已慘死非命!宇文屏心中盤算,奇形鐵杖中所藏蛤蟆毒氣最為理想,但這種化成毒氣的所需藥粉,存已無多,配製極為艱難,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會輕用!但如今戰近千招,二女依舊精神奕奕,毫無力竭之狀,而且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那口紫色精光、煥如電閃的寶劍,分明前古神物,萬一被她碰上一下,未免太不合算!天氣亦已陰暗沉黑.二女只要逃走一個,也便立為無窮大患。
利害衡明以後,黑天狐宇文屏奇形鐵杖在石地之上叮然一響,手攢杖尾,以杖頭的蛤蟆嘴部遙指柏、谷二女,獰笑一聲喝道:「無知小娃,還敢猖狂,快快與我束手聽命!」
這時谷飛英在左,柏青青在右。黑天狐心計極精,隨著話聲,左掌先揚,一股劈空勁氣,虛擊谷飛英左側,引得她凝聚無相神功,護御左方,然後連哼都不哼,右手奇形鐵杖機簧響處,從杖端所鑄的蛤蟆之中,噴出一團黃色煙霧。等到柏、谷二女驚覺閃避之時,那股奇腥異香業已人鼻.腦際微一暈眩,便即雙雙栽倒!黑天狐宇文屏得手以後,把二女挾進她那深處地底的秘密石室之中。石室竟有三間,居然還甚寬敞。第一步工作,便是密搜二女全身。
等到看見柏青青貼身所著的「天孫錦」,黑天狐字文屏不覺喜出望外。
因她本是葛龍驤繼母,與冷雲仙子葛青霜宜屬至親,所以對這「天孫錦」的妙用,知之甚多!再認出那柄紫光閃閃、森肌砭骨的劍柄上所鐫古篆,竟是前古至寶紫電仙兵,更不禁樂得在石室之中,手舞足蹈起來。自言自語說道:「紫電劍、天孫錦齊入我手,再等紫清真訣練成,舉世之間,豈不惟我獨尊?再不必在這些深山幽谷之中,畏懼任何仇家,儘可挾技出世,獨秀十三奇,永為武林霸主!」
她高興一陣,又在籌思怎樣處置柏青青、谷飛英二女之法。
想來想去,冷雲仙子葛青霜及龍門醫隱柏長青等人,平日專與自己作對,彼此仇恨極深,好容易才擒住他們的愛女愛徒。除欲藉以威脅無名樵子盡傾所知吐露紫清真訣以外,倘若輕易折磨處死,不過是使柏、谷二女本身作鬼而已,尚未快意恩仇。
最後決定即令紫清真訣學會,亦暫時不傷二女性命。好在自己在始信峰頭也營有一處秘窟,不知路徑之人,除去肋生雙翼,可以憑虛御風以外,誰也到不了那個所在!等到黃山論劍之時,當著冷雲仙子與龍門醫隱之面,把這兩個活跳跳、嬌滴滴的女娃寸磔碎割,凌遲處死!令她們父師眼看著自己的愛女愛徒嬌啼婉轉,身受無邊痛楚,卻無法往救,豈不才令生者、死者的肉體及心靈之上,均遭受嚴重無比的慘痛打擊,而使自己雪卻多年之恨!
通盤計劃考慮停當以後,黑天狐宇文屏動手點了柏青青、谷飛英的「天殘」重穴,使她們與無名樵子一樣,只能說話不能動轉,形同廢人,然後才用解藥,替她們解去所嗅「蛤蟆毒氣」之毒,自去休息。
次日一早,黑天狐又復到隔室之中,折磨無名樵子。那無名樵子雖然因為本身武功未窺堂奧,以至徒把紫清真訣全部記熟,其中好些玄妙之處,仍然領悟不出!但卻知道燒殘之處,已被黑天狐的銼骨酷刑逼得吐出了十之五六。這以後數頁,大概是紫清真訣的主要精華,自己反正人已無法再活,拼著骨化飛灰也不能使這毒辣無比的妖婦再有收穫,貽害百世!所以兩條腿內,又生生被黑天狐宇文屏銼去半寸有餘,疼得號不出口的那種淒厲慘哼,連鐵石人兒聞之亦將淚下。但好個無名樵子,硬把牙齒都咬得洞穿下唇,幾乎盡碎,卻依然一字不吐!
柏青青、谷飛英此時藥力已解,躺在隔室。她們曉得落人這等兇人之手,哪有幸理?索性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反覺坦然無畏。
本身生死可以不懼,各種牽纏卻無法絕念。谷飛英處世未深,母仇已雪,除了恩師冷雲仙子葛青霜以外,倒無甚牽掛;柏青青卻一時忽覺老父龍門醫隱慈祥愷悌的面容浮現腦際,一時又覺心上人葛龍驤英挺俊拔的倜儻身影,深嵌心頭。尤其人到了窮愁無奈,或是病榻纏綿之際,最容易想念自己的親人。老父縈懷,情郎繫念,把這位性情本來就頗急躁的玄衣龍女,憂得五內如焚,恨不得立時自盡!但「天殘」重穴被點,四肢難動,想死亦復不能由心,反而累得谷飛英拿一篇正勝邪消、善惡有報的大道理來對她安慰。
無名樵子的慘厲哼聲,傳到隔室,柏青青實在不忍坐聽,高聲叫道:「宇文屏,不必如此慘無人道,你把我們送到隔室,由我勸導那位無名樵子,盡其所知告你就是!」
黑天狐宇文屏也真正拿這業已疼得奄奄一息的無名樵子無法!聞言獰笑住手,硬餵了無名樵子一粒靈丹,起身走到隔室。
柏、谷二女所臥是張軟榻,黑天狐連榻帶人一齊捧起,走回無名樵子室中,向他獰笑說道:「我知道你與那窮不死的柳老化子交稱莫逆,這玄衣少女就是與柳悟非沆瀣一氣的柏長青之女柏青青。這一個叫谷飛英,卻是廬山冷雲賤婢的弟子!因為想要救你,被我擒來。你如再敢頑強,不將紫清真訣燒殘之處完全與我補齊,或者故弄玄虛,中藏你自己杜撰的錯誤之文,我便先用萬毒蛇槳,將這兩個妖豔如花、與你頗有淵源的美貌少女的面容毀成夜叉羅剎,再用青竹毒蛇,一口一口地噬去她們的周身血肉。
最後把你那幾根硬骨頭,銼得一寸不留!你這些日來,也應知我情性。宇文屏做事說一不二,限你半盞茶時,若無滿意答覆,便立用萬毒蛇漿及青竹毒蛇,先對這兩個女娃下手!」
這一番話,委實狠辣到了極處,柏、谷二女及無名樵子均覺全身毛孔自張,肌膚想栗。
無名樵子目注二女,方自長嘆一聲,柏青青業已搶先叫道:「無名樵子老前輩,你不必為我們擔心,我們既然仗劍闖蕩江湖,兇險艱危,哪裡沒有?生死二字,根本看得極淡!不過宇文屏妖婦,心腸毒逾蛇蠍,不似人類!不必再自強忍她那種上於天怒的銼骨毒刑,儘管盡你所知,把紫清真訣所載替她補足。因為據我所料,這妖婦若不把紫清真訣練會,永遠在這窮幽極秘之處藏頭縮尾,一般仁人俠士不易搜尋,反而會便宜她多活幾日!紫清真訣練好,她必然不肯再甘寂寞。這類惡毒妖婦,只要一齣江湖,見了天日,若不立遭極慘報應,你可挖去我柏青青的雙目!」
黑天狐宇文屏再怎樣惡毒陰深,也被柏青青罵得怒火中燒,陰絲絲地怪笑一聲說道:
「好個大膽不知死活的女娃,宇文屏向來只行吾道,不問天心!什麼叫報應迴圈,又什麼叫善惡昭彰?那完全是欺世盜名的一般假道學的胡謅胡扯!何必等到別人來挖你雙睛!你這一對眼珠,先借你生啖了罷!」
緩緩起立,左手二指一伸,便向躺在軟榻之上的柏青青雙眼挖去。
柏青青不能動轉,無法抵禦,眼看著那一對宛如點漆的美人秋水,就要斷送在黑天狐宇文屏的二指之下。谷飛英失聲慘嘆,閉目不忍再視之時,無名樵子突然力竭聲嘶地叫道:
「宇文屏妖婦!你如敢動二位女俠一指,便用滾油淋身,也休想再逼出我口中半字!」
黑天狐宇文屏獰笑收手,得意說道:「我就知道你們這般自命俠義之輩,像個活傻瓜一樣,專講究什麼仁人不忍,惻隱之心!你從今如再稍有推諉,我便立如前言行事。」
無名樵子叫道:「話要事先說明,第一,紫清真訣的最後一頁,我尚未記全,便即燒去,縱然把我骨銼為灰,肉剁成醬,也是無法補出!」
黑天狐宇文屏雙目微閉,牙關一咬,問道:「第二件呢?」
無名樵子說道:「我也套你一句活說,這些日來,你也應該知我習性。從今以後,每日清晨,你把這兩位俠女送到我石室之內,經我驗過絲毫無損,便以紫清真訣燒殘之處替你補上五字,如不依我,一字休想!」
宇文屏見他每日只肯錄五字,不由大怒說道:「狗賊欺人太甚!我也不要甚紫清真訣,先毀掉這兩個女娃再說!」一提垂在前胸的綠色蛇頭,對準柏青青面目,便欲扯動蛇尾。
柏青青也真夠硬朗,那看來獰惡已極的綠色蛇頭,離自己面目不足三寸,腥氣撲鼻,卻仍然雙睛湛然,一瞬不瞬!無名樵子更是深知黑天狐處心積慮,就想學會這部紫清真訣稱雄天下,決不會中途一氣撒手!這些兇毒動作,無非全是姿態,也給她來個見怪不怪,閉目不理。
果然他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宇文屏收回綠色蛇頭,冷冷說道:「宇文屏暫時一切依你,我們這個約定,就自明日開始計算。」
次日一早,黑天狐宇文屏果然如言把柏青青、谷飛英送到無名樵子室中,經他驗過未受絲毫傷害,也立即為宇文屏把紫清真訣燒殘之處,就記憶所及補上五字。
「紫清真訣」是一部極為深奧的武學奇書,休看五字之微,若非宇文屏這樣深具內家上乘功力,見多識廣,容易觸類旁通之人,慢說是一日之間,就是週年半載,也未必參詳得透。
宇文屏正在殫精竭慮,努力參詳,突然上面幽谷之中,又有響動。她自從柏、谷二女推倒大石,發現自己所備秘窟以後,深深悟出,無論怎樣隱秘所在,只要居停一久,決不會毫無人知。
所以一聞響動,便由半山腰的另一暗門之中,悄悄掩出。
來人正是劍門關與小摩勒杜人龍一見投緣,意欲收徒傳藝,因而自抱奮勇,打尋黑天狐宇文屏蹤跡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劍門關分手以後,伍天弘何嘗不是漫無目標地隨意亂找?
但誤打誤撞的,居然被他撞到邛崍山內。他那頭青毛驢,任憑如何神駿,也下不了這樣絕壑幽谷。伍天弘因見這谷中形勢異常隱秘,遂把驢拴在壑上,自己施展輕功,下谷一探!他那副黑髮白鬚異相,宇文屏到眼便自認出是與西崑崙黑白雙魔齊名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
宇文屏自擒住柏青青、谷飛英二女,時時深自警惕,防備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尋來,所以不但早有準備,並且一聞谷中有人,急忙帶著一個皮製假人,用以冒充無名樵子,惑亂對方心神,從這秘室的三處出口之中的較遠一處,悄悄掩出。
認清伍天弘以後,黑天狐宇文屏不知他是一人來此,還是尚有接應?本來想把此人暗暗除去,又恐怕鐵指怪仙翁的名頭不小,萬一暗中下手,不能如願,互相纏戰起來,引得醫丐酒等老厭物出現,卻對自己大大不利!仍以照先前預計,把這老兒引得遠遠,然後暗中翻回,遷到另外一處秘窟,來得較為穩妥。
主意雖然打定,宇文屏委實心狠,不肯放過暗算機會。身在山壁半腰的巨石之後藏好,左掌一揚,一條飛天鐵蜈用勁力出手,虛擊伍天弘左方數尺,然後突在中途折向,百足齊飛,遂「嘶」
的一聲,直朝伍天弘太陽穴襲到。
伍天弘此時正覺得這谷中景色悽迷,四處注意。黑天狐宇文屏離他遠有三丈開外,又有巨石隱身,倘若靜靜不動,他本來未必能夠發現,但飛天鐵蜈才一齣手,伍天弘立時驚覺,右掌一翻方待往上擊起,但又聽出不是尋常暗器的所帶風聲,趕緊縮手低頭,橫飄丈許以外。
黑天狐宇文屏見他聽見立覺,便知飛天鐵蜈十九無功。遂仍按原計進行,挾著那具皮製假人,陰絲絲的一聲冷笑,便往幽谷之上縱去。
伍天弘雖然只見宇文屏背影,但到眼便知,正是那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黑天狐。心中大喜,撿起那條劃空墜地的飛天鐵蜈,隨後追蹤。其實宇文屏此時功力勝他許多,追上谷頂,本應不見人影,但因宇文屏故意要誘他遠出,所以身形時隱時現,害得這位鐵指怪仙翁,雖然胯下有頭日行千里的異種健驢,仍自追到湖北境內,便把黑天狐宇文屏追丟。
宇文屏甩開伍天弘以後,本來應該回轉邛崍山,把無名樵子及柏、谷二女搬至另外秘窟隱藏,但轉念一想,看這鐵指怪仙翁伍天弘,分明業已知道自己是誰,卻仍窮追不捨。定然不是偶然相逢,其中必有所為!遂略更原計,反客為主,竟掉過頭來暗暗尾隨伍天弘,意欲探明這般老鬼,到底對自己有何算計?追來追去,追到了烏蒙山歸雲堡內。宇文屏暗中多次竊聽,前因後果,一概瞭解。才在賽方朔駱松年用吹箭苗刀奪走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之後,放過葛龍驤等人,追向駱松年而去。她明明知道葛龍驤與自己之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卻仍先追駱松年之故,是因為自己所練五毒邪功,除了碧玉靈蜍這一件世間奇寶以外,別無他物能治!倘此寶歸自己所有,則縱令武林之中又出了什麼武功高過自己之人,也要對自身邊這幾件奇毒之物,顧忌甚大。
算盤打得原好,但她怎會想到龍門醫隱柏長青在天心谷內,曾用苦心覓得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煉成那種專門對付她五毒邪功的解毒靈丹!此丹柏青青囊內即有三四粒之多。黑天狐搜查她身邊之時,曾經人手,但哪裡會曉得這種半紅半白靈丹的效驗所在?以她這種身份武功,要殺賽方朔駱松年,還不是易如反掌?剛由蠍尾神鞭把人殺死,並將碧玉靈蜍及毒龍軟杖揣入懷中,業已發現鐵指怪仙翁伍天弘,騎著他那頭青色健驢稀尾疾追而至!宇文屏此時業已探清醫丐酒等人遠在龍門,一個未至,顧忌頓時減輕。心想就以你不知死活的怪老頭兒,試試我新練的神功的威力如何。果然紫清真訣所載的各種功力,神妙異常!若不是一時驕敵大意,中了伍天弘那一下看家絕招「大力金剛一指禪功」,幾乎把這位名望武學均高的鐵指怪仙翁,玩弄於手掌之上。
伍天弘逃入林中,黑天狐宇文屏拿駱松年殘尸解恨以後,紫電劍、天孫錦、碧玉靈蜍、毒龍軟杖四寶在身,越想越覺得意。
一陣連綿不斷的哈哈狂笑聲中,迴轉邛崍,仍照前計,遷移秘窟。
黑天狐宇文屏,這一次遷移巢穴,遷出了尋常人的意料之外,卻遷入了龍門醫隱柏長青意料之中,竟遷到了黃山論劍約定之地始信峰的絕頂!她這處巢穴,隱秘得簡直匪夷所思!饒你龍門醫隱智計絕倫,算準黑天狐字文屏心中所想,但空白與鐵指怪仙翁伍天弘等人踏遍飄渺雲煙的黃山三十六峰,也未發現黑天狐的半點狐蹤狐跡!原來黃山如果號天下第一奇山,始信峰即可稱為黃山第一奇峰!南北兩崖之間,無路可通,只有一株奇松,臨崖飛舞,橫跨千尋絕壑。無論何人,欲由南崖行往北崖,均非以松代橋且戰戰兢兢在一步一步走過不可!而始信峰不但無石不皺,無石不瘦,無石不靈,無石不透,異草紛拂,連最薄之處的苔蘚,都有一尺來厚以外,峰形更為奇特!兩崖並矗,劍立於雲,並且有不少處上豐下銳。除非肋生雙翼,憑虛步空而外,根本無法窮奇而探!但黑天狐宇文屏,昔年遊覽這始信峰之時,卻在無意之中發現了一個極小洞穴,好奇投石,居然深不見底!冒險入穴,仔細探尋,竟有一條險窄難行的曲折通路。但不知此路鑿自何時,年代湮遠,無人維持,業已逐漸閉塞。
黑天狐向來做事,頗能未雨綢繆,寓有深意。既經發現這條秘徑,遂不憚艱煩,慢慢修鑿,倒要看看此路通往何處。
整整十個月光景,才算把路鑿通,原來通到北崖絕頂。黑天狐見該處峰形,奇異得真正令人不能置信!宛如一株香蕈,下銳上豐,矗立於茫茫雲海之內。但那秘徑到了崖頂,反倒寬敞起來。心想若在此間建一居所,則只要把秘徑入口之處設法隱秘,縱令生死強仇隔崖相望,也拿自己無法可想。
因為本崖下銳,自然形成向內裡傾斜的極陡峭壁,慢說苔滑地危,再好武功亦難上達。
此處更因山極高峻,飛鳥已無,剩下猿猱之類,一樣無法攀援而上!對崖則更是中隔四五十丈寬,雲霧蓊鬱的無序幽谷,故而對這崖頂一切,雖然舉目可見,但一壑天塹,無可飛越。
黑天狐宇文屏把一切形勢審度已畢,認為這確是一個避仇保命的無上妙地!遂又用七年苦功,把北崖絕頂修整成一個可以居住的秘密洞穴。至於入口之處,卻移植來不少藤蔓之屬,並在秘道之中的四五丈外,故意排列不少碎石。即令有人萬一從藤蔓之中發現秘道,好奇探視,是走到此處,也必廢然而返,以為是條死路。
十三奇黃山論劍,恰好是在始信峰頭比較平坦的南崖之上。
黑天狐宇文屏費了好大的心力,把無名樵子及柏青青、谷飛英由四川弄到皖南,然後再一個個送上始信峰北崖絕頂。
諸事停當以後,宇文屏負守絕嶺,越想越覺得意:到了黃山論劍正日,自己紫清真訣—
—雖然最後兩頁無名樵子堅說字句艱澀,詰屈聱牙,難記已極,他本身武功不夠,觸類旁通的悟性太弱,無法補錄出來其他部分,總能統統學會。那時功力業已足與諸一涵、葛青霜相互頡頏,加上天孫錦、紫電劍兩件異寶奇珍,與原有的五毒仙兵,碧玉靈蜍又在己手。
這夢想多年的武林第一名頭,不但十拿九穩,甚至可以放手盡殲強仇,永絕後患。
到時自己先略緩出場,等到苗嶺陰魔、雙兇四惡與諸一涵、葛青霜及醫丐酒等人激烈拼鬥,有了傷損勝負以後,再在北崖絕頂長笑現身,把老化子的生死至交無名樵子,龍門醫隱的獨生愛女柏青青與葛青霜之徒谷飛英,當著他們父師老友之面,鮮龍活跳地寸磔分屍,一塊一塊地從從容容拋下萬丈幽壑。
這樣處置,必定把那幾個老不死氣得肝腸欲裂,內火狂燃,神明不朗!然後自己再在神鬼不覺之下,悄然過崖,乘著幾個喪女喪徒、喪失老友的老怪物傷心欲絕,其他諸人紛紛寬慰勸解,疏於防範之際,驟然發難!一齣手便是萬毒蛇漿,絲絲碧雨;蛤蟆毒氣,陣陣腥香。
老怪物們,縱然武學再高,料來也禁不住這樣巧妙安排,暗中計算。
即使有一兩個受傷未死的漏網之魚,再憑自己所得紫清真訣神功,還不是隨手收拾?宇文屏越想越覺得算無遺策。這十八九年,處處藏藏躲躲、畏為人知的骯髒惡氣,即可不必再受,而在江湖顯赫,武林稱雄!由是黑天狐宇文屏乃在這始信峰北崖絕頂,一天五個字的參研,那無名樵子為了維護柏、谷二女暫時免遭妖婦毒手為她補錄的武林寶籍「紫清真訣」。
這一段時間之內,到黃山來察訪黑天狐下落的,頗不乏人,但誰也找不到她那隱秘所在!
宇文屏親眼看見了白鬚黑髮的鐵指怪仙翁伍天弘老淚婆娑,神情悲痛的龍門醫隱,含羞帶愧、抑鬱寡歡的小魔摩勒杜人龍和鸞儔折侶、如痴如醉的小俠葛龍驤!甚至連那鬚髮戟立、暴跳如雷的獨臂窮神柳悟非和喜怒不形於色、較為沉穩從容的天台醉客餘獨醒,在各處窮搜不得之後,也曾跑來黃山探察。
黑天狐宇文屏毒謀早定,哪裡肯在事前輕易顯露蹤跡?只是藏在北崖絕頂,冷冷注視這些老少群俠,踏遍黃山的悽然而來,廢然而去!最缺德的,莫過於龍門醫隱及葛龍驤來時,黑天狐竟把玄衣龍女柏青青點了啞穴,抬出洞外,遙遙加以指點。可憐柏青青雖然相距甚遠,但老父情郎的形狀身影,豈不刻骨縈心?到眼便即認出!想像得到的慈父肝腸急斷,老淚悽惻,意中人的牙關咬碎,情淚長流。這位至情至性的巾幗奇英,何嘗不是芳心寸裂!但她畢竟不肯在黑天狐之前,稍微示弱,硬把奇痛奇悲一齊埋藏心底,慢慢地蝕骨銷魂!那張傾城的玉容之上,居然冷漠得不帶絲毫七情之色,一雙清澈得好似裝得下整座黃山的大眼眶中,也木然平視,點淚全無。
這樣一來,連黑天狐宇文屏均不免暗暗心折!這日,黑天狐宇文屏正在練功調氣,突然聽得對崖似有一陣飄渺歌聲傳來。因為時值清晨,霧珠沉冥,作歌何人,看不真切,只聽得吐音脆朗是個女子,她唱的元人閒閒居士所作的「水調歌頭」:「四明有狂客,呼我謫仙人。
俗緣千劫不盡,回首落紅塵!我欲騎鯨歸雲,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嗔。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倚長松,聊拂石,坐看雲。忽然雲霓落手,醉舞紫毫春!寄語滄浪流水,曾識閒閒居士;好為濯冠巾,卻返天台去,華髮散麒麟!」
黑天狐宇文屏靜靜聽罷歌聲,心中好生忐忑!因為日來迭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滿山搜尋,好似自己藏在黃山之事,已為這些老怪物們猜出!如今對崖這女子,歌聲豪放而帶有仙意,聽了好久,字雖可聞,語音難辨,莫非是冷雲仙子葛青霜也自尋來?她用盡苦心,參研紫清真訣,就是要與這衡山涵青閣主不老神仙諸一涵和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青霜二人,一爭雄長!如今紫清真訣,雖已練成十之六七,黃山論劍也為期不遠,但畢竟二十年來,始終心怵諸、葛二人的絕世神功。一旦想起對崖可能是冷雲仙子之時,宇文屏便不能像對付其他諸人那等輕鬆,心情頗為緊張。趁著霧密煙濃,雙方無法互見之時,把自己這邊崖上,一切凡可略使人疑之物,均仔仔細細掃除乾淨!作歌之人,似為黃山美景所醉,徘徊不去;歌聲也一會豪放,一會纏綿。宇文屏聽到後來,竟自覺出對崖之人,不是冷雲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