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避難承先機 丐俠靈山虛護法

紫電青霜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哪知龍門醫隱識破他疑兵之計,也自追到江北。維揚郊外林中,幾乎當面撞破。摩伽仙子也覺得有高人在側,不願再行逗留,連夜返回仙霞,黑天狐宇文屏已經在天魔洞內相待。

葛龍驤因須規避龍門醫隱父女,時時繞道,遲到兩日、偷偷進入天魔洞內,只聽黑天狐宇文屏勸摩伽仙子,同下苗疆,與苗嶺陰魔邴浩合練一種絕毒陣法,以備來日趁正邪雙方在黃山論劍之時,暗地發動,而將群雄一網打盡。摩伽仙子卻執意不從,二人幾乎吵得反目。

葛龍驤深仇在側,空自目毗皆裂,因無機可乘,終未敢妄動行事。次日再去,宇文屏業已與摩伽決裂,拂袖他往;自己蹤跡也被摩伽仙子發現,追到洞外。正待動手之時,柏青青突在半崖亂石之後現身,那一聲悽呼「龍哥」,入耳驚心。無奈,他又施展輕功疾避而去。

人雖遁人林中,但心頭兀自忐忑不安,暗想自己這心切親仇的隱情,柏青青何從知曉。倘誤認自己薄情變心,豈不過於傷心氣苦,應設法解釋一番才好。

他已探過天魔洞多次,知道另外還有兩個秘密出入之口,遂重行潛回,由秘洞進人。此時恰好摩伽仙子「天魔豔舞」與「六賊銷魂妙音」均告失靈,正待棄邪歸正之際。葛龍驤突然發現那名狠毒妖婦黑天狐宇文屏,竟也由另一秘洞進人,並用千里火摺點燃壁間的幾條火藥引線;摩伽師徒也已發覺,紛紛竭力撲救。

葛龍驤看她們那等情急,知道火藥一爆即將立肇巨災。心急傳警龍門醫隱等人,遂乘摩伽師徒忙於搶救之時,急忙繞往前洞。行經摩伽仙子所居之處,瞥見一個白磁花盆之中,培著一本九葉靈芝。此芝昔年衡山也產一本,被師傅採來與自己服食,功力因之增進不少,故而認識。暗想眼看此洞即毀,這類千古難逢的靈藥,糟蹋可惜,遂一把折斷,揣向懷中。

等他到達前洞發話報警,柏青青聞聲識人,撲將過來,撕下他半幅衣襟。葛龍嚷知道危機一發,哪裡還能糾纏,急忙引導眾人,逃出洞外。跟著就是柏青青憤急過度,吐血暈倒,和天魔洞內火藥爆發。

葛龍驤人雖遁逃,但何曾去遠,眼看著心上人被自己害得那等瘦骨支離、憔悴淬可憐神態,忍不住在暗中捶胸生悔,情淚如傾。但此時無顏再出,只得暗暗跟隨眾人。直到楓嶺關投店,獨臂窮神點倒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及谷飛英三人往四外搜尋等情,葛龍驤均在暗處看得一清二白。而這幾位前輩奇俠,也因柏青青沉痾難救,個個心煩,致未發現他就在附近潛匿。葛龍驤遂找民家寄宿,等到夜靜更深,帶著自天魔洞內盜來的那本九葉靈芝,去往柏青青房中。先點了她黑甜睡穴,然後把靈芝嚼碎,一口一口地哺她服下。

靈芝哺完,眼看著這在榻上橫陳的玄衣龍女,葛龍驤不禁又是一陣陣的思潮起伏。暗想縱然靈藥生效,但青妹是病從心起,除非自己露面,不然再好的仙丹靈藥,也不能使此病除根。而且黑天狐宇文屏委實詭詐萬端,她又居無定所,此次機緣錯過,不知何日才能再度遇上,是否應該與龍門醫隱等人坦誠相見,合力搜誅,但自己變成這副醜態,青妹一見豈不更為傷心。

他正在百緒紛紜,無法自主之際,突聽杜人龍房內已有響動,嚇得葛龍驤不遑多想,輕輕出室,帶好房門,便行迴轉所住民家。次日不知所哺靈芝,可曾生效,遂潛至眾人所居旅店附近打探,恰好碰上獨臂窮神柳悟非在店門口裝模作樣的大發雷霆,用「七步追魂」掌震大樹。

葛龍驤一聽柏青青仍未見愈,不由急煞。眼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等人紛紛再度出店,搜尋自己,遂等到夜來,再往店中探病,終於中計被眾人堵在房中,揭破廬山面目。

他把別來遭遇,絮絮講完,眾人各均嗟嘆不已。

柏青青此時聽出葛龍驤對自己依然愛重情深,哪裡還有絲毫恨意。看著他冠玉雙頰上的紫黑瘡疤,想想他萬死一生所吃的種種苦頭,好生憐惜,芳心欲碎。遂拉著爹爹,暗問究應先幫他找黑天狐宇文屏報卻殺父之仇,還是應該先上蟠冢山和大雪山,奪回碧玉靈蜍及找尋千年雪蓮,為他恢復容貌。

龍門醫隱對葛龍驤拈鬚笑道:「賢侄連脫大難,反悟前因,可喜可賀!令先尊葛大俠昔年與我等均是舊識,故人有子,更足歡愉!不管論情論理,當然是先報仇為是。但宇文屏縱橫江湖這多年來,就沒聽說過她住在何處。海外孤島之上,把昔年惡跡敗露;仙霞嶺天魔洞內,又勸說摩伽仙子不成。她自知奸謀惡行一齊敗露,必然越發深藏,天涯之大,一時還真無處尋找。不過後年黃山論劍,我料她必與苗嶺陰魔邴浩聯手同來,那時葛賢侄的恩師不老神仙,與冷雲仙子的功行也滿。三曹對面,了結恩仇,豈不更好?賢侄生母之存亡下落,大概除你恩師之外,別無人知。他此時功行正在緊要,不能驚擾,故也只好留待後說。

「至於賢任復容之事,東海神尼覺羅大師所說的兩樣靈藥奇寶,其實僅需千年雪蓮一樣。

那碧玉靈蛛,因我已有用千歲鶴涎及朱藤仙果所煉靈藥,足清百毒,可以代替。但此寶既系青衣怪叟鄺華峰自悟元大師手內奪去,也應取回。何況飛英侄女還要找那硃砂神掌鄺華亭報殺母之仇,所以蟠冢之行,勢在必去。但目前所急,卻還在那千年雪蓮,因此物雖聽說大雪山中有產,但極為稀少難尋。而西藏去此,更是迢迢萬里,似應早為之計呢。」

葛龍驤知道龍門醫隱所說,均是實言,那黑天狐一時確實很難找到。正待稱是,獨臂窮神已行說道:「老怪物此言正合我意,我們分道而行。你帶著你女兒和葛龍驤,上西藏大雪山去找那千年雪蓮;老化子和老酒鬼等四人,上蟠冢山找鄺家兩個老怪,奪回碧玉靈蜍,併為谷姑娘及老化子的和尚朋友,報仇雪恨!」

老化子轉面對葛龍驤道:「你在大碧落巖,被繆香紅震落到海中以後,老化子為卜你休咎,遠上衡山。你師傅正在坐關用功,未曾見面,但已預留柬帖一封。說是數定於天,但由心轉;為人吉凶禍福,只繫於方寸一念之間。你只要處處謹守師門規戒,縱遇極大艱危,亦當無礙,否則死不足惜等語。義正詞嚴,垂誡甚深,老化子現還儲存在此,你拿去看來。」

葛龍驤接過師傅柬帖一看,不由汗流夾背。自忖當時嶗山萬妙軒內,若不是自己姑母冷雲仙子所贈的蓮寶清心,一墜慾海,豈非萬劫不復?他越想繆香紅當時那種銷魂陣仗,越覺驚懼;一個失神,竟把桌上一杯熱茶碰翻,連手中柬帖也被濺溼了半邊。

葛龍驤正覺失態,忽然瞥見柬帖上被茶水所濺溼之處,突又顯出淡淡幾行字跡,仔細看完,不覺大驚,急忙遞與龍門醫隱。龍門醫隱看完以後,竟把柬帖撕得粉碎,偏首沉吟,半晌無語。

獨臂窮神被他們這種神態,弄得生疑,忍不住地問道:「老怪物不要裝出這副怪相,諸一涵又在那柬帖之上,弄了什麼鬼了?」

龍門醫隱長眉一揚,向他笑道:「老化子的火燎脾氣,幾時才改?諸一涵因從先天易數之中算出,有人要趁冷雲仙子坐關練功其間,去向冷雲谷中滋擾生事,想請你我覓人前往護法。我正在發愁我須攜葛龍驤及青兒遠赴西藏,餘兄又須護持谷侄女往報殺母之仇,只有你這老化子可以分身前往冷雲谷內護法。但你哪裡肯放著這些熱鬧節目不加參與,而到冷雲谷去守株待兔呢?」

獨臂窮神怪眼一瞪,哈哈大笑道:「老怪物怎對老化子耍起這套激將法來,換個別人,老化子自然不管這種閒事,但諸一涵、葛青霜二人,又當別論。老化子自告奮勇,帶著我這不長進的徒弟,跑趟廬山,一方面為葛青霜護法,看看究竟是些什麼山精海怪,到冷雲谷去撒野;一方面這杜小鬼武功太差,不找個機會好好傳他幾手,他日黃山赴會,跟去豈不丟人。

再者老化子覺出四惡雙兇,武功俱非昔比;我自身放下多年的兩套功夫,也想藉此守護期間再練它幾遍。只是我有個條件,你們若是遇上,四惡雙兇,動手之時,可不許殺光,總得給老化子留一個。尤其是那冷麵天王班獨老賊,好讓我替三個和尚朋友,索還血債。老化子說走就走,葛小鬼你把你在海外聽來那段昔年隱情,詳細寫明,老化子與你帶交葛青霜,使他們這對無辜被人拆散的夫妻立可消除二十來的誤會,而和好如初了。」

葛龍驤忙命店家拿來文房四寶,把衛天衢所說當年隱事,及苗嶺陰魔訂約後年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較技之事,詳細寫明,並請冷雲仙子派白鸚鵡雪玉,轉稟恩師。獨臂窮神等他寫完,揣好書信,便攜同小摩勒杜人龍,向眾人告別,飄然自去。

天台醉客餘獨醒目送獨臂窮神柳悟非與小摩勒社人龍二人去遠,向龍門醫隱笑問:「柏兄方才所說可真?難道真有這等不開眼之人,敢去冷雲谷中生事麼?」

龍門醫隱皺眉搖頭答道:「方才龍驤無意碰翻茶杯,濺溼箋紙,突然顯出諸一涵所留隱書字跡,我便知定與老化子有關。幸而龍驤機警,即將箋紙遞過。果然諸一涵雖然人在坐關練功,卻仍懸念昔年好友,閒中偶以先天易數-一佔算,竟算出老化子在今年春夏之交,有一場極大兇險,他為人過分剛強,若與明言,決不肯信,故特隱書箋紙之上;倘你我能夠發現之時,務必預為代其安排趨避之策。我睹柬之後,想來想去,只有廬山冷雲谷與塵寰隔絕,而葛青霜昔日仗一柄青霜劍鎮壓武林,所樹聲威,比諸一涵還稱難纏,決無任何人敢持虎鬚,去向她那裡生事。所以才編造了那套謊言,騙老化子坐鎮冷雲谷中,虛為葛青霜護法。」

先還以為老化子出了名的鬼怪精靈,恐怕騙他不過,哪知老化子大概是想借此機會摒絕外緣,重新練他昔年練而未成的‘擒龍手’法,竟而欣然自告奮勇,這倒省了我不少唇舌。

而老化子在冷雲谷內,料來也可高枕無憂,把諸一涵所卜的那場兇險安然躲過。至於我等行程,我想青兒病體初愈,尚不宜即作劇烈爭鬥,想帶她和龍驤,先赴西藏大雪山,找尋龍驤復容所需靈藥‘千年雪蓮’。餘兄與飛英侄女擬請暫在中原各省,隨意行道,主持正義;並暗察諸邪,有無其他陰謀詭計,同時也為飛英侄女增長江湖閱歷。等明年此際春暖花開,彼此再在漢中附近各留暗記相晤,同上蟠冢。合五人之力,斬那硃砂神掌鄺華亭,與奪回碧玉靈蜍總可有望。不知餘兄意下如何?」

天台醉客餘獨醒點頭贊好。小俠女谷飛英雖然恨不得一下飛上蟠冢,但也深知師傅一再叮嚀仇人厲害,這鄺氏雙兇定不好纏。若無這些師叔及師兄師姐們相助,光憑自己掌中一口前古神物「青霜」寶劍,恐怕難得成功。再說葛師兄原來那樣一位風神瀟灑人物,與柏師姐的絕代容光,正好相配,如今弄得這副模樣,雖然暗察柏師姐依然妙目流波,無限關注,毫未生嫌,但連自己局外人都覺得有些美中不足,也實在應該讓他早日復容。何況仇人聲望那麼高,更想不到昔年所害之人,有女拜在冷雲仙子門下,業已藝成,蓄意報仇。最遲到黃山論劍之期,總可恩仇了斷,此時急它作甚,遂亦含笑不語。

龍門醫隱見她臉上神色連變,已知其意,含笑和聲說道:「飛英侄女,我知道你心切報仇。你葛師兄還不是和你一樣,十九年血海沉冤,與黑天狐宇文屏不共戴天。但目前時機未到池只有暫時忍耐。蟠冢山鄺氏雙兇,武功絕倫,尚在嶗山四惡以上,憑我們五人,勝是必勝,要想定能制其於死地,則尚難斷言。這一載光陰,盼你向你餘師叔不時虛心求教,增強本身功力及江湖經驗,以望到時可以如願以償。」

谷飛英莊容受教。柏青青因情郎復生,靈藥祛病,心中更無半點憂鬱,容光煥發,高興已極。一面整頓行囊,一面與谷飛英殷殷話別。葛龍驤見她毫不以自己目前的醜相為嫌,雖然當著眾人,無法互相溫存,但眉梢眼角,依然流露昔日天心谷內的那種款款深情,不由深悔自己先前誤以世俗之見,害得她白吃了不少苦楚。

午飯用過,結算店賬,彼此在鎮頭握別。龍門醫隱帶著葛龍驤及柏青青,橫穿大漠,西奔大雪山。天台醉客餘獨醒則因反正無事,索性與谷飛英再往南遊,一覽八閩百粵山水之勝。

大雪山有二,一西康省內,另一即系今日所稱之喜馬拉雅山,以其終年積雪,故有是名。

龍門醫隱一行所趨,系屬後者;由福建仙霞直奔西藏,恰好正是橫貫中國版圖。路途之遠,可以想見。為了節省無謂精力消耗,三人遂備購健馬代步。柏青青與葛龍驤二人,雖然向來未有乘騎經驗,但那樣一身的輕功內力,數十里路程跑過,也已控制自如。

柏青青一鞭在手,催馬急馳,身上的玄色披風向後飛飄,獵獵作響,心情簡直愉快已極。

一面與葛龍驤並轡揚鞭,一面向龍門醫隱撒嬌說道:「爹爹真好!肯帶我和龍哥逛越西藏。

但那‘雪蓮’。我不是聽說陝甘康新一帶的高寒山上均有出產,怎的非西藏不可?同樣是一朵花兒,夠不夠得上千年之久,又怎麼樣看得出來呢?」

龍門醫隱笑道:「青兒怎還這等稚氣,萬里長途,若像你這樣急跑,不到一半,馬便累死。此事又無時限,等於作越壯遊,何必如此性急。那‘雪蓮’形狀如蓮,生在高寒雪地之中,色作純白;但若年逾千載,花瓣四周,即微呈淡紅,蓮心亦可能結實。陝甘康新一帶所產,多系普通雪蓮,僅能作為祛熱清心之用。至於‘千年雪蓮’,最好是‘雪蓮實’,卻真能有生死人而向白骨之功。倘能如願到手,龍驤頰上瘡疤即可揭去;用‘千年雪蓮’和我自煉靈藥搗爛敷治,便能復原如初,與原來皮色長得一模一樣,不會再留半絲痕跡的了。」

柏青青聞言側顧葛龍驤,見那臉上戴的那副面具,高鼻厚唇,極為難看。不由問道:

「龍哥,你不是說一共得了三副面具,怎不挑副好看一點的帶呢?」

葛龍驤啞然失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遞與柏青青叫她自看。柏青青開啟一看,原來另兩副面具,一系醜婦,一系老人,均為人皮所制,栩栩如生。

龍門醫隱要過那副老人面具,向柏青青笑道:「此物製作甚精,我們各帶一副在身,或有用它之處也說不定。還有一事,你與龍驤二人必須注意,就是那嶗山四惡,向來睚眥必報。

此番巢穴被焚,追魂燕繆香紅死在青兒刃下,班獨重傷之後,又中青兒透骨神針,可能難活。

但童子雨在逃,我料他必往尋四惡之中武功最高的逍遙羽士左衝,商量報仇之策。漫漫長途,哪裡均可能遇上。彼此怨毒太深,一旦下手定然極辣。左衝功力與我當在伯仲之間,你二人合手對敵童子雨,想來也可應付。所慮的就是他們不來明鬥,而用暗箭傷人,所以必須朝夕小心,絲毫疏忽不得!」

葛龍驤身經多次大難,業已深知這江湖之中處處鬼域,自然恭謹受教,柏青青卻未多加理會。

因葛龍驤所帶那副人皮面具,委實醜怪難看,單人行道江湖,原無所謂,這一與龍門醫隱及玄衣龍女並轡同行,一個是須眉人畫,一個是姿態如仙,他夾在當中,未免太不相配。

遂由柏青青改用一塊黑綢,替他開好口鼻等處氣孔,矇住下半臉。果然劍眉入鬢,鳳目重瞳,又恢復了當初的英俊本相。

長途漫漫,無事可表。惟走到川康邊境的洪雅縣處,卻碰上了龍門醫隱二十年前的一位江湖舊友,鐵掌神刀辛子壽。相見之下,把臂言歡,才知道這辛子壽現在身為四川成教鎮邊鏢局的副總鏢頭,因鏢局近日接了一筆買賣,客人所保的只是一隻尺許方圓錦盒,但宣告價值連城,願出極重酬勞,把此物送到那康定城內的指定之處。鏢局本來最怕保這種紅貨暗縹,但主顧上門,又不能不應,只得無可奈何地接納下來,由成都到康定,路雖不遠,因這西疆康藏一帶,人品極雜,素稱難走,乃由副總縹頭帶領兩名武功較好的得力縹師,親自運送。

哪知才到川康邊境,路上不知怎的走漏風聲,一明一暗已遇上了兩次兇險。雖然辛子壽的「五虎斷門刀」法異常精妙,苦鬥之下戰敗來賊,幸保紅貨未失,但一名嫖師穿雲燕袁雄的左臂,已然掛彩負傷。眼前一入川康邊境更是吉凶難測。

鐵掌神刀辛子壽身膺艱鉅,正在洪雅縣的一家酒樓之內借酒澆愁,突然碰見龍門醫隱柏長青這樣一位睽違廿年的老友,再一問知欲往西藏,康定正好順路,更由不得的喜心翻倒。

老哥哥長,老哥哥短的,一再要求龍門醫隱等三人結伴同行,他好託庇照應。等一到地頭把責任脫卸之後,迴轉成都,也將辭掉這副總縹頭職務,歸隱故鄉,以樂天年,決不再在江湖之中,向刀頭舔血。

龍門醫隱柏長青是故人情重,葛龍驤與柏青青則年輕喜事,況且這路上也著實閒得無聊。

康定又是旅程所經,並未繞路,遂均慨然應允。這一來,鐵掌神刀辛子壽宛如吃下了一劑清涼藥定心丸,煩憂盡去,笑逐顏開,與龍門醫隱不住傾杯,互道多年契闊。

翌日啟程,不遠便入西康境內。慢說是葛龍驤柏青青閱歷甚淺,就連龍門醫隱闖蕩江湖甚久,昔年足跡所經,也僅到川邊而止,康藏等地仍是陌生。倒虧得有這位鎮邊鏢局的副總鏢頭,不住地指點山川形勢,解說風土人情,使柏、葛等三人增進了不少的西陲知識。

至於那隨行的兩位鏢師,一叫穿雲燕袁雄,一個叫大力金剛孟武。雖然副總鏢頭已然暗地告知,柏長青等三人均為絕世高手,但因袁、孟均是川滇人氏,平生足跡未履中原;武林十三奇之名,雖有所聞,心中總有幾分不服。這樣一個糟老頭子,一個文弱書生,和一個紅妝少女,縱然會上幾手武功,也決不會有什麼大不了得。但副總鏢頭對人家那等恭敬,卻是事實。只得憋在肚內,準備萬一前途有事之時,倒要看看人家有些什麼驚人藝業。

又走一程,路徑突然險惡,須從一片叢林之中穿越而過。龍門醫隱遠遠望見林口驛路中心,黑忽忽的置有一物,方在與辛子壽指點之時,柏青青目力特強,已先向葛龍驤叫道:

「龍哥!你看前面地上,一個好大的木魚!」

辛子壽聞言大驚,催馬往前,果然那林口地上之物,是個絕大的鐵鑄木魚。不由在離鐵木魚兩丈之處,勒韁住馬,愁眉深鎖。

這時身後五人,也已紛紛趕到。龍門醫隱笑向辛子壽問道:「這西陲高人,愚兄知道的太少。看賢弟這般神色,這鐵木魚主人,可還來歷不小麼?」

辛子壽麵色一整,剛待答言,那大力金剛孟武,已搶先說道:「老爺子!這隻鐵木魚威鎮青川康藏,無人不知。它的主人是個兇僧,就指這鐵木魚為名,自號鐵魚羅漢,膂力極強。

這鐵木魚重有千斤,他背在背上,卻如同無物。是這西陲一帶,第一號的劇寇大盜,著實扎手得緊呢!」

柏青青早已看出孟、袁二人,不信服自己父女及葛龍驤,聞言笑道:「孟鏢頭,你外號既叫大力金剛,力氣當然甚大,何不把這鐵木魚替他搬開,和尚來時,不管有多扎手,我全替你打發如何?」

大力金剛孟武生性頗暴,膂力也委實不弱,聽柏青青說完,一聲不響,翻身下馬走到鐵木魚近前,蹲身猛運功勁。哪知憑他用足力量,僅能把那鐵木魚掀起半邊,要想整個端起,哪裡能夠?不由羞了個面紅耳赤,又不好意思放手,就這剎那之間,額上已見汗珠。

葛龍驤知他難以下臺,催馬上前,向孟武笑道:「孟縹頭,這東西就算搬在路邊,仍是惹厭,我來幫你把它丟得遠點。」說罷,馬鞭一揮,恰好纏住鐵木魚一端。隨手一抖一甩,那麼重的鐵木魚,便如彈丸一般,飛出八九尺遠,「轟通」一聲,墜入路畔草中。連大力金剛孟武的身形,還被葛龍驤這一甩餘力帶得向前踉蹌了幾步,才得站穩。

這一來,袁、孟二人才由不得死心塌地信服人家,果然身懷絕藝。

鐵掌神刀辛子壽,在馬上呵呵笑道:「孟縹頭,你這該信我……」

話音未了,林間傳出一聲極為洪亮悠長的:「阿……彌……陀……佛……」眾人夾眼看去,從林中慢慢走出一個矮瘦僧人,一見鐵木魚被人甩至路旁,面色微變,雙睛炯炯,向眾人電掃一遍,對辛子壽沉聲道:「辛子壽!何人斗膽,動佛爺鐵木魚法器!」

老鏢頭涵養再好,也受不了他這種倨傲神色。何況身畔還有極硬靠山,遂也一聲冷笑,方待答言,左側林中,突然又傳出一陣銀鈴似的語音說道:「老伯伯,你要肯送十兩銀子給我娘治病,這個壞和尚我替你打跑好麼?」

人隨聲出,競是一個十四五歲的青衣少女,手中握著一支似鉤非鉤、似劍非劍的奇形兵刃。

葛龍驤見這少女竟似比谷飛英還要年輕,雖不如柏青青那樣美絕天人,卻也頗為清秀。

自己方才甩那鐵木魚時,已然試出雖無千斤,也足有七八百斤以上。由此推測,兇僧鐵魚羅漢終年揹負此物,身材必然高大,但現身之時卻得其反。葛龍驤何等行家,知道兇僧瘦矮,而長年用那極重之物,內家氣功必然不弱,不由替那少女擔心。剛要回頭請命,由自己出戰,卻見龍門醫隱目注少女手上奇形兵刃,似有所思,遂未出口,暫觀其變。

那鐵魚兇僧,在西陲縱橫多年康遇敵手,氣焰極高,今天不但鐵木魚被人甩開,辛子壽並還絲毫未露怯意。又從林中出來這樣一個年輕少女,言語之中,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看在眼內,不由憤怒已極。但兇僧也頗識貨,看眼前諸人,個個神色沉穩,知道今天有異尋常,可能遇上勁敵。遂把剛才因憤怒浮散的真氣,重新暗暗凝鍊調勻不理青衣少女,仍對辛於壽,冷說道:「辛子壽?你昔年是佛爺掌下游魂,今日有何人撐腰,竟敢如此放肆!佛爺法駕素無空回,還不快將那盒紅貨獻上,趕快逃命!難道就仗著這乳臭未乾的小丫……」

兇僧嘴裡小丫頭的「頭」宇還未出口,青衣少女的劍光打閃,已到臨頭,口中嬌叱一聲:

「休得無禮,賊禿看劍!」

鐵魚兇僧名下無虛,果然功力不弱,眼看青衣少女那支帶鉤長劍臨頭,不但不退,反而欺身進步。左掌一拂劍背,右掌「野渡橫舟」,照著青衣少女腰腹之間,一掌砍去。

青衣少女這種凌空下擊,本是武家大忌。因為身在空中,轉折變化終較不便,故除練就七禽身法,或確知功力勝過對方之外,全身切忌凌空。此時青衣少女就是吃了低估敵人之虧,一劍刺空,兵刃又被兇僧左掌領至門外,這攔腰一掌,本甚難躲,幸而她輕功極妙,順著兇僧那一拂之勢,「巧燕翻雲」,連身疾滾,算是恰好躲過。但兇僧指風餘勁,仍然掃得後腰,隱隱作疼,落地之後,不由兩朵紅雲,飛上雙頰。銀牙一挫,奇形長劍振處,劍花錯落,柔身再進。鐵魚兇僧也想不到這青衣少女身法這妙,居然躲過自己這一招「野渡橫舟」,見她不知好歹,挺劍進撲,不由哈哈一笑,揮掌接戰。

葛龍驤細看青衣少女所用劍法,似是「查家鉤」法與「奇門劍」法揉合而成,雖頗純熟,但顯然尚非鐵魚兇僧之敵,正想設法接應,龍門醫隱也已想起青衣少女來歷突然高聲喝道:

「雙方住手!」

這一聲晴空霹靂,震得在場諸人,心神皆悸。鐵魚兇僧入耳便知這是內家神功「獅子吼」,倘練到極致,對方著功力稍差,就這一吼,便足制人死命。慌忙停手跳出圈外,不住打量龍門醫隱,兀自猜測不出這是何等人物,心中驚疑不定。

龍門醫隱並不理他,卻向那青衣少女柔聲喚道:「荊姑娘回來!」

青衣少女也極詫異,走到龍門醫德身畔,睜著一雙大眼問道:「老伯伯!你怎麼知道我姓荊呀?」

龍門醫隱微笑不答,回身問辛子壽道:「辛賢弟,這鐵魚和尚平素行為如何?」

辛子壽正色答道:「此人略嫌兇暴,手上血腥極重。但有一點好處,就是從來不範淫戒。」

龍門醫隱點頭說道:「就看此一端,龍驤你去斷他一臂,放走算了。」

鐵魚兇僧一聽,這不簡直把自己當做俎上之肉,任人宰割,正在怒火沖天,對方那用黑巾矇住半面的少年,業已緩步走出,對自己微笑說道:「和尚,你不是要查究甩你鐵木魚之人麼?那正是在下所為。方才我又領命斷你一臂示儆,少不得又要冒犯大師傅了。」

鐵魚兇僧端的久經大敵,知道對方是故意激怒自己,哪肯上當,雙掌在胸前一合,把盛氣漸漸抑平,緩緩說道:「朋友,年紀輕輕,何必逞口舌之利,你就準知道佛爺不能超度於你?」

他默察形勢,對方共有七人,除鐵掌神刀辛子壽昔年會過以外,其餘多不識。看神情個個好手,就連方才與自己對敵的小姑娘,也頗不弱;那作內家獅子吼的老者,更不必提,所以心中早已打好先傷一個算一個的主意。話音剛落,不等葛龍驤立招開勢,一掌業已當胸砍到!

葛龍驤先前看他與那姓荊青衣少女動手之時,已把兇僧實力估好,胸有成竹。明明見掌風已到胸前,依舊毫不理睬,倒負雙手,笑吟吟地向兇僧說道:「葛某初到西睡,遠來是客。

常言道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先讓大師傅一掌。」

鐵魚兇僧哪裡肯信,想想自己夙以硬功自負,這一掌少說些也在五百斤以上,體說是血肉之軀,便是塊生鐵也將打扁。蒙面少年看去年歲甚輕,縱然練成了金鐘罩、鐵布衫之類護身橫練功力,也不能如此託大,莫非其中有詐?兇僧心內生疑,恐怕上當,手下自然略慢。但等指尖已沾敵衣,對方還是笑吟吟的不閃不避,兇僧不由怒極,「哼」的冷笑一聲,掌心突然加勁往外一登,「小天星」內家重掌業已發出。等到這一掌打上,只覺得對方肌肉,隨著自己掌力微微一軟一吸,便將自己內勁化卻三成以上,然後人如柳絮隨風一般,輕輕飄出兩丈多遠。

鐵魚兇僧哪裡知道葛龍驤貼身穿有「天孫錦」那種稀世奇珍,慢說是他,嶗山大碧落巖追魂燕繆香紅的虎撲雙掌,也不過僅能使得葛龍驤略受震傷而已。他只奇怪自己勁力雖被對方化去幾成,但這一掌依然打實,怎的卻會毫無傷損。

葛龍驤身形落地,注目兇僧那等驚疑神態,不由微微一笑,劍眉雙挑,朗聲說道:「葛某一掌已然讓過,大師傅你殺孽眾多,血腥太重,留神右臂!」話完,人起。他與那荊姓少女竟用的同一招術,也是從半空向兇僧當頭撲下。

鐵魚兇僧不知葛龍驤從獨臂窮神柳悟非之處學來的‘龍形八掌’,最拿手的就是騰空攫拿,夭矯變化,一時好勝心起,暗忖你既想以方才青衣少女所用招術找回場面,我也照樣以原式應敵,倒要看你怎樣斷我右臂。

主意方定,疾風人影已以當頭,兇僧果然仍是左掌一領對方眼神,右掌攔腰橫砍。哪知左掌剛剛拂出,葛龍驤右掌一沉一轉,反走內圈,輕輕兜住左臂,往外一格,兇僧半身頓覺痠麻,門戶全開。一聲「不好」猶未吼出,葛龍驤半空中忽的轉身,「神龍掉尾」,左掌正好反切在兇僧砍來右掌的肘彎之處。「咔嚓」一聲,肘骨立折。龍驤雙足再趁勢在他肩頭往後一蹬,鐵魚兇僧狂吼一聲,身形摔出七八步遠。葛龍驤卻借這一蹬之力,仍舊落在先前原位,意態悠閒,若無其事。

鐵魚兇僧也真硬扎,倒地之後,隨即躍起。他自知肘骨已斷,用左手捧住斷臂,臉上也已擦破,血跡殷然,鋼牙緊咬,神色獰厲,恨聲說道:「小輩留名!佛爺今日技不如人,失招落敗,要殺便殺。否則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我後會有日。」

葛龍驤微笑說道:「動手之前,已先向辛老前輩問出,你平昔嗜殺,手上血腥太重,才奉諭斷臂示儆,望能從此回頭。你若真的不服,我名葛龍驤,衡山涵青閣、洛陽龍門山天心谷兩處,均可找我。」

鐵魚兇僧聞言,把滿含怨毒的目光,又朝葛龍驤死盯幾眼,手捧斷臂,回頭向林內走去。

龍門醫隱等兇僧去遠,向鐵掌神刀辛子壽微喟說道:「武林之中就是這種恩怨糾纏,何時能了?明明知道像這等兇僧,最好當時殺卻,免留後患,但既為俠義,總不能不予人以自新之路。看他臨去怨毒神情,絕難悔悟,從此又將多事。」

說完他又回顧青衣少女笑道:「姑娘手中吳鉤劍,在我心目之中還想不起有第二人用此,只記得昔年甘新之間,有一位以輕功提縱術獨步江湖,人送美號‘神行無影’的荊滌塵荊大俠使用此劍。不知與姑娘是一家麼?」

青衣少女眼圈微紅,盈盈欲淚,低聲說道:「那是我爹爹,五年前已經去世。老伯伯既與我爹爹相識,不知怎麼稱呼,侄女也好拜見」

龍門醫隱持須嘆道:「昔年老友,不想已作古人。老夫柏長青,賢侄女不必多禮。方才聞道令堂有病,老夫尚明醫道,你現居何。處,領我前往一觀。」。

青衣少女一聽,面前這位老者不但是爹爹舊識,並還是武林大俠,當代神醫。不由喜出望外,改口下拜道:「侄女荊芸,叩見伯父」。

龍門醫隱含笑命起,並予引見眾人。柏青青甚愛這荊芸天真活潑,姊妹二人一會兒就好得蜜裡調油般,手攜手地往荊芸所居之處走去。

荊芸之母,當年亦系南疆有名俠女,因夫妻二人性皆嫉惡如仇,對頭結得太多,晚年看透江湖險惡,遂攜女隱居到這川康邊境。荊滌塵天年一到,撒手歸西,就拋下這母女二人相依為命。荊芸之母患有風溼之疾,時發時愈。這幾天病得極為厲害,附近又無名醫,荊芸要想遠出求醫,又不放心母親一人在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們所居,就離那片叢林不遠。葛龍驤用馬鞭甩那鐵木魚時,聲音甚大。荊芸悄悄跑來,聽出兇僧攔路劫縹,仗著家傳武學,想幫著鏢客把和尚打跑。那知和尚扎手,仗義不成,反而幾丟大人。龍門醫隱看出她所用兵刃身法,想起昔日故人,命葛龍驤上前換下。荊芸一旁觀戰,見這蒙面少年也並不比自己大幾歲,那狠的兇僧,竟然不堪一擊,心中不由豔羨不已。

她天性愛武,再與柏青青一見投緣,越發堅定了非磨著龍門醫隱把自己收為弟子之念。

到得她家,龍門醫隱與荊母,本系當年舊識,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感慨唏噓。風溼之症,本難速愈;龍門醫隱為荊母施以針灸,並留下丹丸,告以兩月之後,當可痊癒。

荊芸見龍門醫隱著手成春,母親病勢當時便見減輕不少。高興之餘,偷偷把心事向母親一說,荊母當然贊成。母女二人苦求之下,柏青青再在一旁推波助瀾,龍門醫隱只得點頭應允,當下便傳了荊芸一套掌法及內功口訣。告以自己有事藏邊大雪山,她母病未愈,不能隨去,可在此習練所學,等雪山之行轉來,再帶她母女二人,移住洛陽龍門山天心谷內。

荊芸雖然新交柏青青這樣的閨中好友,不捨分離,但格於母病,也只好唯唯應命,含淚而別。

鐵掌神刀辛子壽所保紅貨,有這等能人同行,自然平安送達康定城內。鏢貨交卸之後,辛子壽一身輕鬆,以酒酬勞,與龍門醫隱等人酒樓買醉。席間龍門醫隱勸他,須知江湖之中能人輩出,這大年紀,已如風前之燭,瓦上之霜,應該見好即收,不必再行置身江湖鋒鏑。

辛子壽竭誠接受,說是自己早有此心,定然不負龍門醫隱一番諄諄好意。酒鬧人散,辛子壽率領袁雄、孟武迴轉成都,龍門醫隱等三人則仍策馬西行,直奔西藏。

大雪山橫障西藏南疆,幅員遼闊。龍門醫隱等人入境後,那亙古不化的積雪主高峰,即已遙遙在目。龍門醫隱率領葛龍驤及柏青青,在離山腳不遠的一處鎮集之上,投店住宿,置辦人山所用乾糧及禦寒用具,井買來不少藥材,熬煉丹藥。

柏青青不由詫道:「爹爹,你背後那隻藥囊之內,什麼樣藥沒有,怎的又要煉藥作甚?」

龍門醫隱笑道:「大雪山山嶺重沓,濃雲迷漫,冰雪縱橫,氣候極冷。千年雪蓮又是罕有之物,不知要入山多深多久,才希望尋到。所以特煉些耐寒靈藥,以備不時之需。這種雪地冰天之內,馬已無用,就寄養在店內,等回程之時,仍可代步。好好休息一宵,明天就該一嘗苦寒滋味了。」’

次日三人裹糧入山,這山果然險惡荒寒,體說人跡,連一般生物俱極罕見。一連多日,哪裡找得到什麼千年雪蓮半點蹤影。

這時入山已深,千萬年來不融的冰雪積威,天氣冷得裂膚墮指,噓氣成冰。葛龍驤覺得為了自己復容之事,累得心上人及她老父受此苦楚,著實過意不去。幾次勸說作罷回頭,柏青青哪裡肯依,反而嗔怪他不懂人生情趣。不但萬里風塵僕僕西來,斷無空手而回之理,就是領略一下這西睡絕峰,雪窖冰天的特殊風味,也增加不少見識。

柏青青邊說邊走,突然指著右前方的冰崖絕壁,一聲歡叫道:「爹爹!看那崖壁冰縫之間,長著的那朵白色大花,不就是我們要找的千年雪蓮麼?」

龍門醫隱隨柏青青手指之處望去,果見那崖壁的冰縫之間,長著一朵其大如碗似蓮非蓮的白色大花。但那花離地約有六七丈高,足下又是冰雪,再好輕功也難縱上。何況一邊是冰壁千仞,一邊是絕壑無底,稍一失足,便無生理。不由躊躇說道:「那花倒確是一朵雪蓮,不過花向上生,是否已有千年,不採到手時,無法看出。花生絕壁,離地太高;冰雪非土石之類,又不便用壁虎功、游龍術之類功夫,攀援而上。此花最忌五金之屬,更不能用暗器去打,怎樣搞它下來,倒真煞費思索呢!」

柏青青暗估在場三人輕功老爹在冰雪之上大約能縱五丈,葛龍驤和自己則拼盡全力最多四丈左右,那花長在六丈以上,怎生摘取?尋思片刻,眼珠一轉,忽有所得,向龍門醫隱道:

「爹爹,女兒倒想了個笨主意在此。你用‘大力金剛手’把我甩上半空,然後我再借力縱身,預料當可離花不遠,再給它來一劈空掌,不就下來了麼?」

龍門醫隱點頭說道:「你這主意倒真不錯,不過周圍地勢太險,如此做法,萬一失手,卻不堪想象呢。」

葛龍驤也介面說道:「青妹不可冒失,要試還是讓我來試。」

柏青青小嘴一撇,白了一眼說道:「論別的拳劍招術,你或許真能勝我一籌半籌;但若論輕功,我並不逞多讓人家想好主意,要你來試作甚,爹爹快用大力金剛手,朝上甩我一下。」

柏青青絕世風神,這一佯嗔薄怒,另有一種醉人風韻,葛龍驤竟然看得痴痴無語。

龍門醫隱知道自己這寶貝女兒,只要主意一定,任何人都難以扭轉,只得讓她冒險一試。

遂用右手抓住柏青青後腰絲絛,左手扶住肩頭,潛運功勁,口中說了聲:「青兒留神外側絕壑,爹爹送你上去了。」說罷,右手內力一發,柏青青的嬌軀,便知一支急箭一般,往上躥起約有三丈。她趁龍門醫隱這一甩餘力未盡之時,猛又施展輕功絕技「海鶴鑽雲」,雙掌端平,齊胸下壓,左腳再在右腳面上一借力,果然又行拔起兩丈多高,離那冰縫之中所長雪蓮,業已不足八尺。

柏青青竭力提氣,凌空發掌,那雪蓮果被劈空勁氣擊斷。柏青青身形落地之時,恰好把那墜下的雪蓮接到手中,喜孜孜地向龍門醫隱把手一伸,說道:「爹爹,你看看這朵雪蓮,合不合龍哥復容之用?」

龍門醫隱接到手中,反覆細看,向柏青青遙頭苦笑一聲,說道:「青兒,你枉費心機了。

這朵雪蓮才不過百年左右。」

柏青青折騰半天,以為葛龍驤即可恢復昔日容光,正在興高采烈,突聽龍門醫隱此言,不亞於自當頭澆下一盆涼水,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足下小蠻靴,拼命用力一跺,竟把冰地跺裂了三四尺大一塊,順坡滑下,轟隆一聲,墜人無底絕壑。四山迴音悠久不絕,頗為悅耳。

柏青青聽那回音,極其清脆好聽,而且遠近所發,各有不同;不由童心又起,即回頭向著葛龍驤笑道:「這四山迴音甚為悅耳,龍哥,你嘯它一聲,讓我聽聽?」

葛龍驤見心上人因雪蓮不對,失望生嗔,正在想不出拿什麼話來安慰她,突然見她回嗔作喜,要聽自己長嘯迴音,哪裡還會深思,遂即面對絕壑,引吭長嘯。

初時嘯聲甚低,遠峰近壑所生迴音,也悶沉沉的無甚好聽。柏青青認為他虛應故事,剛把秀眉一皺,葛龍驤嘯聲已轉高亢,併為博心上人高興,竟將罡氣凝聚,全力施為。雖然比不上龍門醫隱所發「獅子吼」那等石破天驚,但也清越寬宏,而且歷久不斷,極見功力。

這一來四山回應,果然萬音齊作。柏青青剛才微帶慍意的嬌靨之上,遂現笑容。龍門醫隱雖然見多識廣,但這種冰山雪嶺之中也是初經,只覺得小兒女們淘氣有趣,含笑而視。三人竟全未覺出有莫大危機,即將爆發。

原來那些千百年冰雪所凍積的冰崖雪壁,有的業已凍成整座山峰,只要氣候不變,便比普通石峰還要堅固,但有些地方卻是虛浮凍結,酥脆異常,禁不住一點震動。

葛龍驤正在發嘯,忽自身後冰壁頂端墜下兩團積雪,先還不以為意,後來見隔壑諸峰,也有類似事情,並有碎散冰塊從高處滾落,才曉得不是偶然。但仍不知是自己嘯聲與四外迴音,激盪所致。

龍門醫隱畢竟老成,見四外滾雪墜冰,越來越多,業已悟出其中道理,慌忙呼葛龍驤停嘯。但為時已遲,遠處一座本來就生得甚為傾斜高峰,首先頹倒。‘砰’一聲巨響過處,雪塵高湧,冰雨橫飛。這一來四外峰崖,便如銅山東崩,洛鍾西應一般,整個受了劇烈震撼,隨著本身堅固程度,紛紛先後倒塌。

龍門醫隱等人,武學再高,也無法與這種自然威力相抗,只得緊貼身後峰壁,全神防禦上空飛墜冰雪。漸漸身後冰壁池經不住震盪搖撼,而起了咋喳喳的斷裂之聲,三人均不禁暗暗叫苦。漫天均是冰花雪雨,無處可逃,自料難免葬身在這無邊冰雪之內。

冰壁頂端尖銳之處,首先斷折,一段三丈方圓的堅冰,登時帶著無比驚風當頭下砸。幸而三人均系貼壁而立,墜冰到了頭上丈許之處,即與冰壁相撞,裂成兩大塊。順著山徑,滑向前方深壑。但身後冰壁,經這一撞,已有整個崩塌之勢。

龍門醫隱想少時冰壁一坍,再在此處停留,無殊等死,但四路皆斷,無法可施。一眼瞥見適才折斷下砸的冰壁尖頂雖已裂成兩塊,仍有文許大小,一塊已然墜人深壑,一塊正在隨坡下滑。忽然情急智生,想出了一條死中求活之計。把握這剎那良機,向葛龍驤柏青青二人大聲喝道:「龍驤,青兒!趕快躍上這塊大冰,隨它一同滑下深壑。」

三人同時縱身,柏青青究意女孩兒家,在這等奇險萬狀之中,未免有點目眩膽怵,若非龍門醫隱與葛龍驤從旁護持,幾乎竟在冰上失足。

那塊巨冰,如飛順勢下瀉,顛簸異常。三人均用「金剛拄地」身法,將足踏入冰內,定穩足跟,並且相互扶持,以防萬一不慎。那冰滑到壑邊,下面一空,因瀉勢凌空一飛便是丈許,然後墜向百丈深壑。三人齊黨心神一懸一落,便已隨著巨冰,飛墜深壑。先前身後冰壁,也恰在此時坍塌。轟隆巨震,雪霧彌空,聲勢之烈,委實懾人心魄,無與倫比。

三人踏冰飛墜,快若殞星,龍門醫隱在半空喊道:「龍嚷,青兒!我們要這巨冰到地以前的六七丈時,借力縱向可以落足之處,這種尺寸太難拿捏。因縱得太早,可能落足艱難,而縱得太慢,又必為碎冰所傷。總之,事到如今,也只有聽天由命。我們三人生死俱在一起,你們隨我行動便了。」

話剛講完,壑底已然如飛上湧。龍門醫隱看左側壁上有一七八尺方圓冰穴,正好藏人,越緊招呼葛龍驤、柏青青二人,一同縱過。

三人這一縱身,足下加力,巨冰墜得更快。砰匐一聲,那一大塊巨冰,整個震裂無餘,十餘文方圓之內,全是晶瑩冰塊飛舞。龍門醫隱運足少陽神掌,一陣劈擋。總算僅有葛龍驤因欲以身翼衛柏青青之故,背上中了幾塊碎冰,但他內有「天孫錦」至寶護身,並無妨礙。

此時上面震勢未了,大堆冰屑不住凌空下瀉,織成一道冰雪飛瀑,煞是奇觀。龍門醫隱端詳置身之處,同樣是塊冰壁四處,但這塊冰壁已經凍成了整座山崖,高逾百丈,厚至不可測量,再比這大上千百倍的震勢,也可確保無恙,這才定下心來。回想方才足踏殞冰,從雪塵冰雨之中一墜百丈那種驚險之情,饒他龍門醫隱是當代奇俠,武林泰斗,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多久過後,震響才逐漸平息。三人存身之處本來離地約有八九丈高,此時因壑底堆起一層坍瀉冰雪,望去已經不及三丈。龍門醫隱見冰雪雖不再崩塌,但這壑底陰森森的,四處盡是峭立冰峰,本來已經冷得夠勁,再略有微風起處,簡直砭骨生寒。三人雖有內家功力,又有風衣耳套等避寒之物,依然覺得有些禁受不起,牙關均在捉對廝並。看這目前情勢,巨震過後,山谷移形,不要說是再找什麼千年雪蓮,就想平安尋得來路出山,也不知要在這漫天匝地的冰雪之中輾轉多久。好在乾糧帶得甚多,冰雪之間,又不虞飲水,只要不再闖下方才那種大禍,認準一個方向,走他個一月半月,也總能走得出去。

目前惟一可慮之處,就是酷冷嚴寒,難以長久相抗;萬一在三人之中,有人凍得病倒,卻是莫大麻煩。龍門醫隱遂命葛龍驤、柏青青二人,用本身真氣流走周身要穴;俟關節各處稍為回暖之時,便取出未入山前煉來禦寒之用的紅色靈丹,佐以太乙清寧丹,各服一粒,正色說道:「這種禦寒丹藥之中,信石放得太多,服下足以傷人;雖有我太乙清寧丹可以抵制,但不到冷得無法禁受之時,仍以不服為是。你們如覺寒冷過甚之時,千萬不可強熬,隨時以純陽真氣,照內家坐功口訣,周行十二重樓,即可抵禦不少寒冷。總之,我們身困冰天雪海之內,艱阻無邊,凡事務須謹慎小心,再不能像先前那樣淘氣闖禍了。」

柏青青一時高興,要聽葛龍驤長嘯迴音,哪裡會想到闖下這等大禍,差點兒讓爹爹也一同葬身在這些萬年冰雪之下,事後回思,也不禁心驚顏赤。聽龍門醫隱說完,與葛龍驤二人雙雙把靈藥服下,果然丹田之間,立有一股暖氣瀰漫周身,寒意為之減卻不少。遂涎著臉兒向龍門醫隱笑道:「爹爹不要再怪我們了,要是知道這一嘯之威,能有那麼厲害,誰還要聽什麼迴音作甚,我們適才踏冰飛墜之時,約計這壑之深,足過卅丈。四壁都是堅冰積雪,又峭又陡,無法攀援。不如就順著這壑走去,或許走出路來。倘再能因此得到千年雪蓮,那才是因禍得福呢。」

葛龍驤介面說道:「就是為了千年雪蓮,不但累得老伯及青妹陪我萬里奔波,並還歷此奇險,實在問心難安。現在我們且妥為商議覓路出山之計。那雪蓮根本就虛渺難尋,不必再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