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時洞外所見的六名妙齡女尼,業已錦衣盡脫,纖腰之下以花瓣綴成短裙,肩頭則覆以與花同屬異種而不知名的青色心形樹葉,此外臂腿全裸。手中各執笙蕭樂器,翩躚走入石室,向龍門醫隱父女恭身施禮,同時嫣然一笑,便自舞蹈歌唱起來。
這六個妙齡女尼,個個粉妝玉琢,美貌非常。再一載歌載舞,越發顯出一身柔肌媚骨,玉映珠輝。星眸流轉之間,和以靡蕩之音,端的聲容並妙,冶蕩無倫,確足勾人心魄。龍門醫隱與玄衣龍女,一個是功行卓絕,定力極堅;一個心地純潔空靈,纖塵不染,均是一樣寶相莊嚴,含笑而視。女尼們一番舞罷,見人家絲毫無動於衷,突然一齊曼聲長吟,個個手摘花葉衣裙,隨拋隨接,霎時飛起一室花雨。
六人通體一絲不掛,粉彎雪股,玉乳酥胸,全部裎露。在花雨繽紛之中,忽而又手據地。
倒立旋轉,玉戶微張,元珠外現,開翕之間,備諸妙相。忽而反身起立,輕盈曼舞,玉腿齊飛,在花光掩映之中,渥丹隱現。舞到妙處,全身上下,一齊顫動,口中更是曼聲豔歌,雜以騷媚人骨的呻吟。淫情蕩意,筆所難宣,委實撩人情致。
龍門醫隱等她們百技俱畢,又行週而復始之際,突然-目大聲喝道;「天魔豔舞已然領教,不過如此,摩伽洞主速賜妙音。」就這幾句話的威力,六名妙齡女尼竟然禁受不起,一齊震得骨軟筋酥,萎頓在地。
石室頂上那些杯口大的洞穴之中,傳來摩伽妖尼的清脆語音說道:「多謝龍門大俠,以內家‘獅子吼’,驚覺摩伽門下痴迷。俗舞不堪人目,敢請再聽俗音。只要繁音一歇,柏大俠父女未為七情所侵,貧尼便當如約自毀這天魔洞,從此永絕塵緣,皈依我佛!」說罷,六個妙齡女尼也自地上,慢慢爬起,退往別室。洞頂之上,忽然垂下一幅絲幔,把石室與外洞隔絕,幔上並繡有兩個大字,一紅一黑,字日「情關」。
龍門醫隱這時才知道石室四壁孔竅,是鑿來傳音之用,絲幔一落,料想「六賊妙音」即將發動。雖然約略聽出摩枷妖尼頗有藉此機緣棄邪歸正之意,但已無暇深思,連忙再度囑咐柏青青澄神定念,守住天君,謹記境由心生、幻隨心滅之語。
果然,室頂萬竅之中繁音漸作。時如蟲鳴,時如鳥語,時如兒啼,時如鬼嘯,時而竟能隨各人心意,幻出最親近人的聲音,呼喚自己。柏青青彷彿聽見葛龍驤在東南角上,低喚「青妹」,加上先前在洞口所見蒙面少年,委實太像自己的夢寐中人,幾乎忘了這是幻覺,而起身撲將過去。雖然臨危尚能自制,懸崖勒馬,但龍門醫隱柏長青見愛女才一開始,就已幾蹈危機,長眉已自深深皺鎖。
摩枷妖尼的「六賊妙音」,果不虛傳。由眾匯齊鳴,漸漸音分各類。東壁竅中,巨聲-沓,砰匐震地,宛如萬馬奔騰,雷鳴風怒,山崩海嘯,石破天驚,懾人心魄。西面則恰恰相反,起了一片清吹細打、樂韻幽揚的淫靡之音;群樂競奏,繁聲洩呈,濃豔妖柔,蕩人心志。
身後所發,卻是一種匝地哀聲,或如思婦離人,天涯望斷,情懷索莫,觸緒與悲!或如孤軍轉戰,矢盡糧窮,壯志難伸,捐埃未報,只得取義成仁,以盡職守:或如萬眾小民,本在自由康樂的生活之中,一旦為奸黨竊國,暴君臨政,被苛吏嚴刑,榨取得肉盡髓枯,呻吟求死。
那一種渴盼王師,來蘇涸轍的怨苦呼號,至悲至切之聲,簡直酸心悽脾,令人斷腸。
柏青青對東西兩方的巨聲淫聲,尚能付諸無聞,但對身後的人民疾苦之聲,卻因天生俠骨,軫念體恤,心旌搖搖,不能自制,嬌靨之上,勃然生怒,雙目一閉,正待動手,突然與自己爹爹目光相對,始覺得爹眼光湛淨已極,好似含有無限祥和!自己滿腔殺機與不平之氣,被他目光一罩,便漸平息。終於悟透暴政絕難持久,人民於體會之中,分清是非善惡,群起揭竿,響應正義討賊之師之際,也就是重登衽席之時。時機未至,徒逞匹夫之勇,不過血濺五步,略為兩間稍留正氣而已。心氣一平,人也跟著明白,爹爹今天,雖未與人動手過招,但精力已然消耗不少。先前用「獅子吼」震散「天魔豔舞」,此時又以耗真氣內力的「慧眼神通」,驚覺自己痴迷,再不趕快鎮攝心神,爹爹恐怕也將無法負累。
玄衣龍女一念生明,在石椅之上,含笑端然跌坐,神儀朗徹。龍門醫隱見愛女這般寶相,知道她已天人悟徹,色相無侵,不覺寬心大放,知道勝算已定。
哪知壁間諸響,久久無功,突然一齊消歇,但只剎那之間,大千世界無量數的萬千聲息,大至天地山川、風雲雷雨、日月星辰之變,小至烏噪蟲鳴、嚴寒酷暑,一切驚喜悲樂、憎怒愛惡之聲,全都雜然並奏。
龍門醫隱暗叫不好,真料不到區區摩伽妖尼,竟有如此功力,能以所有七情六慾之聲,一齊來犯。自己雖然尚可應付,但柏青青絕難支援。一時苦無良策,正待拼竭全力,豁出損耗真元,受點內傷,要以「少陽神掌」配合先天無形罡氣,封塞壁間諸竅。突然洞外傳來一陣龍吟虎嘯之聲,唱的是嶽武穆傳誦千古的《滿江紅》詞曲。
在這龍吟虎嘯之中,還雜有琅琅詩聲,唸的是炳耿精忠萬世景仰的宋末名臣文文山的《正氣歌》。這一來龍門醫隱愁眉頓解,等《正氣歌》唸到第六句「沛乎塞蒼冥」時,六賊潛收,諸響盡息。
柏青青妙目一張,洞外連聲哈哈狂笑。那幅「情關」妙幔,被人撕了一條大縫,伸進來獨臂窮神柳悟非的一顆亂髮蓬鬆腦袋,向龍門醫隱咧嘴笑道:「世間事妙到極點,老化子遠上衡山涵青閣,諸一涵苦練乾清罡氣在坐‘玄關’;趕到這仙霞嶺天魔洞,老怪物卻在坐‘情關’。若不是老化子和老酒鬼詩興大發,念上了嶽鄂王和文相國的一詞一詩,只怕老怪物‘情關’難破呢。」
龍門醫隱微微一笑,方待答言,地底忽然傳來一陣陣微炸音。諸人俱覺一怔,左壁通往別洞的圓門之中,飛也似的闖出那蒙面少年,大聲叫道:「諸位快走,這洞馬上要倒!」說完,人已往外躥去。柏青青跟蹤急撲,柳、柏二老相將追出洞外。蒙面少年身法太快,柏青青那絕好輕功,競未追上,仍然被他逃人林中。不由傷感過甚,一聲悲嚎,哇的一口鮮血噴處,人便暈倒。
龍門醫隱隨後趕到,見柏青青再度噴血,不禁珠漣漣隨之俱落,知道愛女未痊癒的重病如果復發,此命將休,非自己醫道所能挽救!剛剛伸手抱住柏青青暈倒身軀,天魔洞內果然傳出一聲震天巨響,連那硃砂石壁也似搖搖欲倒。一時濃煙大作,碎石群飛。龍門醫隱懷抱柏青青,獨臂窮神柳悟非、天台醉客餘獨醒連同跟來的俠女谷飛英、小摩勒杜人龍,慌忙一齊臥倒在地,並各用掌力兵刃撥打近身散落石塊。
好大半天過後,震響才歇,碎石不再亂飛,漫天塵土也漸漸平息。眾人紛紛自地爬起,相顧均覺駭然。
獨臂窮神柳悟非向天臺醉客餘獨醒怪笑一聲,說道:「老酒鬼,你我福命總算還大,你看這片紅色山壁,已然傾斜,震力再若稍強,便將整個倒下,再好武功無從施展,一行六人,齊作南荒冤鬼,豈非太不值得麼?」
天台醉客等人也自紛紛嗟嘆,惟有龍門醫隱柏長青一語不發,從懷內取出幾粒靈丹,喂向愛女柏青青口,仔細為她一察脈息,老淚不禁悽然連落。眾人大驚,正待問故,忽然硃砂紅壁半腰轉出六人,一齊縱下,但個個身帶殘傷血跡,正是天魔洞主摩伽妖尼,帶著五個妙齡弟子。
摩伽妖尼左半臉血跡殷然,一目已眇,走到近前,向眾人合十為禮,莊容言道:「摩伽幼人旁門,沉淪慾海,但心頭一點靈光,猶未盡滅,每於淫樂一罷,輒起自慚。二年以前遇一神尼,苦加度化,靈明更復,益悟前非。惟以昔年曾向本教邪神立有重誓,除非有人在我‘萬竅傳音石室’之中,以本身定力經受‘天魔豔舞’與‘六賊妙音’考驗,而能作到六慾不侵、七情不擾,使我教中大法功效俱成泡影之際,絕不能叛教他投,改邪歸正。
「這三年以來,閩浙贛蘇等省,曾有不少英雄俠土憎惡摩伽邪行,來此申討。但慢說是「六賊妙音」,只要「天魔豔舞」一起,均已目為色迷,忘卻來此用意,甘心俱墜無邊慾海。
摩伽雖然無力自拔,但總竭力求減罪孽。無論對任何男子,採補之後,均必另以自煉靈藥,使其恢復元氣之後,好好遣送回去。二十年放蕩從未傷過一人。今日得能苦海回頭,冥冥之中,也許就鑑念摩伽這一絲善意!門下弟子,也均尚能遵守摩伽平日教誨,只有三弟子如煙,曾有一次誤將前山獵戶之子洩盡元陽,以致不救。但她適才已在山崩之時,歸諸劫運。可見天道迴圈,絲毫不爽。
「三日之前,武林十三奇中,最為陰毒刁狠的黑天狐宇文屏突然過訪,告以苗嶺陰魔邴浩業已練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各正教中人,也紛紛重現江湖。彼此已然約定後年的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較功論劍。一再苦勸摩枷,隨她同往苗疆,與邴浩老魔同練一種‘三絕迷陽勾魂陣法’,內用摩伽勾魂亂神之術惑敵,外以邴浩老魔的秘練絕技‘十二都天神掌’傷人。黑天狐字文屏卻在暗中用她那最毒的‘飛天鐵蜈’、‘蠍尾神鞭’、‘守宮斷魂砂’、‘萬毒蛇漿’與‘蛤螟毒氣’等五毒邪功,亂施鬼域。以期在赴會群俠與嶗山四惡、蟠家雙兇等人動手之時,驟加暗算,不分正邪,一網打盡。我等三人,便可鼎足而分,稱雄寰宇。
「字文屏用心如此險惡,摩伽聞之,亦覺駭然。再三推託,執意不從。字文屏在我天魔洞內住了兩天,一再遊說,直到昨日,已然唇焦舌幹,見摩伽仍不為動,無術可施,才拂袖而去。跟著便是那位不知名的蒙面小俠與龍門醫隱大俠父女,尋上門來。摩枷一見柏大俠這樣的武林泰斗蒞臨,便知夙願可能有望。果然柏大俠父女內家定力,湛淨空明,一任摩伽使盡教中邪惡伎倆,依然情慾不動。惡誓既解,摩枷方冀從此回頭,哪知為惡仍多,終須略受果報,以消前孽。肘腋之中,竟然隱有惡人,禍生不測,幾連諸位一齊隨同在這荒山埋骨。
「那黑天狐宇文屏,果然險惡絕倫,在此僅僅勾留兩日,竟把我另外兩處暗洞摸清。昨日表面拂袖而去,其實仍在暗中潛伏。柏大俠父女‘情關’勘破,諸位進洞之時,摩伽原來準備有日改正回頭、毀此銷魂魔洞的地雷火藥,竟被宇文屏偷偷點燃。幸喜發現尚早,三弟子如煙與摩伽一同捨身撲救。如煙骨化飛灰,摩伽也少去一目。幸而護得三枚最大的地雷,未曾爆炸,不然各位遭此飛災,摩伽縱然形滅神消,亦難補此憾了。」
說完,她轉對龍門醫隱重致謝意,並詫然問道:「柏女俠想是被適才巨震所傷,可妨事麼?」
龍門醫隱柏長青雖然懷抱愛女,目含痛淚,但仍面對這位「摩伽仙子」肅然起敬,答道:
「洞中初會之時,我便知仙子夙慧不淺,果然一念回頭,便超百劫。我這薄命女兒並非震傷,她是積鬱傷肝,舊病復發,此刻業已魂遊墟墓。憑柏某醫道,無法挽回,至多能延三四天壽元罷了。」
摩伽仙子一陣嗟嘆,說道:「本來摩伽在這天魔洞內培有一株世間仙草‘九葉靈芝’,功能起死回生,用來贈與柏女俠,一服立愈。可惜被那黑天狐宇文屏這麼一鬧,以致永埋洞中,無法取出。但吉人自有天相,像摩伽這等十惡不赦之人,尚蒙天宥,柏女俠人間威鳳,必無夭折之理。柏大俠但放寬心,摩伽心意業已說明,請從此逝。」隨向各人重行問訊,率領五個女徒,含笑飄然而去。
眾人見這摩林仙子去後,不禁齊伸拇指盛讚。獨臂窮神柳悟非、天台醉客餘獨醒向龍門醫隱略為寒暄,併為谷飛英、杜人龍二人引見。
老化子柳悟非,見龍門醫隱柏長青那等悲愴神情,知道柏青青病非小可,此時顧不得細問別來光景,一行六人離卻深山,趕到楓嶺關附近的一座小鎮上,找家旅店住下。龍門醫隱開了一張藥方,煎好與柏青青服下。到得晚間柏青青神志稍清,依然一語不發,只是飲泣吞聲。
龍門醫隱重行為愛女細診脈象,診罷面容寒如冰霜,取被與她蓋好,囑咐靜心歇息,便與眾人同到隔壁。谷飛英要留下相陪,龍門醫隱嘆道:「情絲一縷,不知纏死古今多少英雄兒女。青兒此時胸中積鬱過甚,無人能加寬解,越勸越煩,讓她獨處反而較好。我剛才細察她脈象,已臻極危之境。除非立時除去她內心所憂,然後再用藥物仔仔細細地調治上個週年半載,或還能保得殘生之外,縱然華倫再世,扁鵲重生,也無此回天之力了。」
龍門醫隱說到此處,臉上神色悽惶,難看已極,連身軀也在發抖。眾人見他這等蓋世神醫,對柏青青病勢居然束手無策,個個也自面面相覷,無言以慰。獨臂窮神柳悟非濃眉緊皺,一聲不響,暗自默運神功,突疾伸二指,快如閃電,出其不意一下點在龍門醫隱柏長青的睡穴之上。龍門醫隱急痛疏神,老化子此舉又是出於意料,一下便被點倒。
柳悟非招呼天台醉客餘獨醒,一同將龍門醫隱扶人房中睡好,出室對眾人說道:「他們父女二人,小的已在阽危,老的不能再任他急得病倒。所以老化子出其不意點他睡穴,使他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宵,好讓我們放開手來,一盡人事。」
天台醉客餘獨醒詫然問道:「柏長青神醫蓋世,尚且對他女兒之病束手,你這個殘廢化子,還有什麼?死回生的鬼門道麼?」
獨臂窮神冷笑一聲,說道:「老酒鬼滁了喝酒之外,你還懂些什麼,豈不知仙草靈丹,遠不如對症下藥。柏青青病從心起,自然草木無靈。要想使她寬心解怨,非先找到那蒙面少年不可。老化子先前尚未敢斷定,適才在天魔洞內,撕破那情關帷慢之時,蒙面少年自別室躥出報警,雖然匆匆一瞥,他臉上又帶有面具,但聽語音、辨身材,確實極似那危崖撒手不知死活的葛龍驤。柏青青與他情深愛重,見他屢屢避而不相見,氣怒過甚,才又病倒。」
「老化子料定葛龍驤人既未死,如此行徑,必有重大隱情。他表面規避,內心恐怕亦自矛盾,何況柏青青因追他不及,吐血暈倒,焉有不見?定然暗暗跟隨在此附近徘徊,躊躇難決。杜人龍功力稍弱,可留伴他父女二人。老酒鬼、谷姑娘和老化子三人,破出一夜工夫,以此地作為中心,向前後左右,各搜查出去一百里地。只要發現那蒙面少年,不管是否葛龍驤,均將他點倒擒來,了此一重公案。是好是歹,柏青青心頭隱結也已解開,然後讓她那神醫爹爹,為她悉心療治,我等也總算略為盡力。話已講完,說走就走。你二人同搜西北,老化子獨管東南。」
天台醉客餘獨醒點頭答道:「事已至此,除你這個死馬當做活馬醫的辦法之外,還真叫束手無策。我等素來行事,內本良知,上順天理,吉凶禍福,在所不論。柏長青一生行俠,磊落光明,他女兒似不應受此折磨而死,我們但盡心力便了。」
獨臂窮神柳悟非告知小摩勒杜人龍,龍門醫隱被自己所點睡穴,不需解救,到明晨自會醒來,好好陪伴,如自己等三人晚歸,便對龍門醫隱婉轉說明經過。說完遂和天台醉客等人,照先前定計,往四面排搜出去。
這家旅店不大,共只四五間房,全被獨臂窮神等人包下。小摩勒杜人龍坐在龍門醫隱床邊,想起自從西湖酒樓,巧拜恩師起,這半月時光不知見識了多少奇人奇事。先前所學,雖也內家傳授,但太淺薄,不足為道。體說柏、柳、餘三位老前輩奇俠,就是那與自己年齡彷彿的谷飛英,也自望塵莫及。如今除柏青青沉痾不起,龍門醫隱昏睡在床以外,其餘三人均出外搜尋蒙面少年下落,自己卻因功力不逮,被派在店中看護病人,不由心中惶愧。
柏青青房內悄無聲息,既未相喚,不便探視;龍門醫隱又是沉沉昏睡,一人兀坐,太覺無聊。杜人龍想起前在揚州,獨臂窮神業已傳授的內家上乘吐納之法,連日趕路無暇,尚未做過,遂盤膝打坐,用起功來。內家真訣,果然妙用無窮。先前矜躁之氣,坐在片刻,便已平釋凋身氣機流走,舒暢異常,漸漸物我皆忘,神與天會。
人間禍福,天上風雲,同樣不可預測。好端端的天氣突然下起雨來,傾盆如注,一夜不止。直到次日清晨,杜人龍被柏長青喚醒,才將柳悟非所囑之言,婉轉陳說一遍,並道此時三人尚未見轉,或將即有好音也未可知。
龍門醫隱搖頭嘆道:「我與你恩師數十年道義之交,他這些舉措,雖然多半徒勞往返,但已夠感人。事既至此,除了盡人事以聽天命以外,實無別法。我先看看你柏師姐,這一夜之間,病勢可有變化?」說罷起身,與社人龍二人走到柏青青病房內。
才近床前,龍門醫隱不覺一愕。柏青青竟然睡得十分香甜,臉上也已紅潤異常,無復昨日的那種蒼白之色。
龍門醫隱不由心頭巨震,以為柏青青已到回光反照地步。暗驚昨夜察她脈象,縱然繼續惡化,三四日內尚能支援得住;倘盡傾囊內靈丹,固然藥不對症,無法起死回生,總可以拖上個十天半月,怎的一夕便會如此?忙坐在床邊,拿起柏青青右腕,三指搭在寸關盡上,瞑目凝視,靜心診脈。
不診還好,這一診幾乎把個龍門醫隱驚得直跳起來,對於自己的極精醫道,也已發生動搖,難以置信。原來柏青青的脈象之中,不但已無一絲病態,氣血流行展較平時更為舒暢。
龍門醫隱膛目大惑,暗想:「人身五臟之中,肝病最為難治。青兒抑鬱急痛,兩度傷肝,已成絕症無疑。縱然老化子等人能尋得蒙面少年,先去心疾,再投藥石,週年半載之間,自己尚無把握說是準能使她復原如舊。難道茲世之中,居然還有醫道勝過自己之人,就在昨夜已為她投下了仙丹靈藥?」
目光轉處,忽然看見門前,大雨初停,積水仍在,房門口處地上,似還有幾點水跡未乾。
再看榻邊椅上,果然也有淡淡一片人穿溼衣坐過的痕印。這一來,他心頭登時雪亮,知道昨夜確實有人來過。再細看柏青青,香夢仍酣,也同自己一樣,是被人點了睡穴。但點穴之人,純屬善意,是要使柏青青沉沉熟睡,所服靈藥藥力,才比較容易迅速行開。這類點穴,於人無傷,時到自解,此時把她拍醒,反而不好。遂未加理會,招呼杜人龍一同出室,輕輕帶好房門,不由仰天舒氣長吁,心頭如釋重負。
小摩勒杜人龍見龍門醫隱,自人柏青青房內後,面上陰睛不定,忽憂忽喜,瞬息百變,正在暗暗納罕,此時見他憂容盡去,滿面歡愉,方待相問究竟,庭中人影晃處,閃進了三個周身上下水溼淋淋之人,正是出外搜尋蒙面少年下落的谷飛英、獨臂窮神和天台醉客。
柳悟非越眾當先,向龍門醫隱叫道:「我三人徹夜奔波,未曾找到蒙面少年的絲毫蹤跡。
善人不佑,天道難論。倘若你女兒就此有個好歹,老化子不但要再上衡山,放把大火,把諸一涵的涵青閣燒他個乾乾淨淨,問問老窮酸,怎麼樣教出一個害人精的徒弟。並且從此不管天理,老化子要隨心所欲,把江湖中攪起一番無盡無休的腥風血雨。」
龍門醫隱一聽,不由暗笑這老化子真夠蠻橫,含笑擺手說道:「諸位高義幹雲,柏長青心銘無已。但託天之佑,小女青青業已告愈。柳、餘二兄、飛英侄女,請換去溼衣再作詳談吧。」
天台醉客餘獨醒與谷飛英二人雖覺奇詫,卻因身上溼得難過,回房換衣。老化子柳悟非這種火燎脾氣,哪裡按捺得住,一下跳起老高,手指龍門醫隱叫道:「老怪物,你不要拿我老化子開心,昨夜沉痾無救,今晨已好?你女兒又不是陳摶老祖,難道她會在睡中得道不成?
老化子冒雨搜尋,來回足有三百里開外,你不還我一個公道麼?」
龍門醫隱笑道:「老化子稍安勿躁,青兒病體一夜回春,連我也覺得出乎意料,正在設法探明真相。你先去拿我一件舊衣,把這身溼衣換掉,等餘兄及飛英來此,一同計議可好?」
柳悟非還在逞強,說什麼一身鋼筋鐵骨,寒暑不侵,無須換衣,逼著龍門醫隱講出柏青青遇救經過。但禁不住龍門醫隱與自己徒弟軟勸硬推,方自換了龍門醫隱一件長衣。
柳悟非袍袖微擺,顧影自憐,倏然興嘆道:「三十年前,老化子右臂未斷,在江湖行走,也是這樣裝束。大散關一戰,當場斷臂,依然力劈三雄,身中仇家二十幾刀,被我先師救走,歸入窮家幫門上之後,就再沒有脫下過我那件百結鶉衣。不想今日又穿此衫,但老化子右臂,已化飛灰,一干仇人也成了黃土壠中幾堆朽骨了。」
龍門醫隱笑道:「老化子慢發牢騷,你看餘兄等也已來此,且進香茗,聽我敘述清晨所見怪事。」遂把自己醒來,與杜人龍往探柏青青,發現昨夜有人來此,不知給柏青青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竟能妙手回春等情,詳細敘述一遍。
柳悟非等人,也均咄咄稱怪。天台醉客餘獨醒向龍門醫隱問道:「柏兄歧黃妙術,天下無雙!指下定無虛語。我青青侄女病勢,看來確極嚴重,在一夕之間,能除積病,來者何人及所投何藥,難道竟推敲不出麼?」
龍門醫隱苦笑笑道:「不是柏長青自詡,縱目江湖,醫道能勝我者,尚未一見。方才業已推測,毫無頭緒可尋,只有等青兒醒來,問問她可有所覺。」
煩憂一去,眾皆欣然。用過午飯之後,柏青青也自醒轉。但她病痛雖解,心緒未開,黛眉仍自顰蹙。問起昨宵情事,柏青青也自茫然,只覺這一覺,睡得說不出來的舒適。
龍門醫隱略為凝思,對柏青青溫言說道:「青兒,你夙慧過人,須知這一次無異死裡逃生。倘若你真有個好歹,我父女相依為命,爹爹也難獨活。彼此心腸千萬不可再窄,既已證明葛龍驤確實未死,青兒你看,武林十三奇中,‘醫’、‘丐’、‘酒’齊集在此,再加上你與飛英侄女、人龍師侄三人,從明天起,就專為此事搜查,哪怕真相不白?但你今日,病雖已好,卻不準起床,可裝作未愈模樣。爹爹與你柳叔父等,也故佈疑陣,我要誘那昨夜來與你醫病之人,今夜再來。一則應該向他道謝救助之德,二則我也真想看看,武林之中又出了什麼神醫國手。」
晚飯過後,獨臂窮神柳悟非在所住旅店門前,不住蹀踱,杜人龍侍立一旁。老化子像心煩已極,猛的一翻獨臂,用他獨步江湖的「七步追魂」掌力肥十數步外的一株大樹震得枝葉亂搖,幾乎斷折。口中自言自語,恨聲說道:「老化子就不信蒼天無眼,硬讓這樣一個好好女兒,就是這般斷送。」
只見他回頭又向店中叫道:「老怪物不要傷心,你女兒病勢突然略好,總還可以支援個三天五日。我們今夜傾巢而出,再仔細搜一搜那嶗山大碧落巖摔不死的害人小鬼。找到他時,老化子不讓他比我多長一隻手才怪。杜小鬼功力不濟,跟去無用,還是留下陪伴招呼你柏師姐吧!」
說完,店內走出那愁眉不展的龍門醫隱和天台醉客、谷飛英等三人。老化子好似心急難耐,飛身往東,其他三人也均分向三面搜去。小摩勒杜人龍把嘴噘得老高,嘟嘟嚷嚷,回往店內。
山城小鎮,住戶不多,睡得又都甚早。時到二更,全鎮一片死寂!突然自鎮東快盡頭處,一家民宅之中,躥出一條黑影,輕功極佳,足下毫無聲息,撲向柏、柳等人所住店房。先前佯裝往東搜查,旋又暗暗蜇回,伏在暗處。偷窺動靜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見這黑影身形好熟,不由心頭一震,暗暗詫道:「好小子,難道真是你?」
黑影雲飛電掣,霎時便近店房。他頗為小心,先行駐足,四顧片時,見無絲毫動靜,才似墜絮飛花,飄身下院。昨夜來過,業已輕車熟路。黑影閃身先到小摩勒杜人龍房外,側身一聽,鼾聲正濃,因知其他各人外出搜查,已無顧慮,掉頭移步,遂直奔柏青青臥室。
柏青青室門虛掩,房內一燈如豆,人卻側身向裡,好似香夢正酣。黑影輕輕推門走人,先行吹滅殘燈,室中頓時一片黑暗,只有窗間月色,反照微光,略可辨物。
黑影眼望榻上佳人,昏睡沉沉,竟真以為昨夜所投靈藥無效,低聲自語道:「咦!分明聽那摩伽仙子自雲所培九葉靈芝,功能奪天地之造化,生死人而肉白骨,怎的昨夜整支均喂青妹服下,病猶未好?看柏老伯晚間出店傷感情形,恐怕病勢不妙。咳,青妹至情不渝,只道我薄倖負盟,才氣得如此,葛龍驤實在萬死不足蔽辜。但我這滿腔血淚,無限辛酸,又叫我向誰去傾訴呢?父仇未報,此身非屬我有,自然不應再及兒女私情。何況妖婦的‘萬毒蛇漿’,害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青妹風姿絕色,天上神仙,如今這副醜容,怎堪匹配?
還不如把昔日的美好印象,圖為永唸的好。相見不如不見,無情卻是多情,何人能夠識我苦衷,葛龍驤只有身戴百罪而已。冷雲仙子前賜之兩粒金蓮寶,一粒已在大碧落巖服用,救了我一次大難,得免沉溺於追魂燕纓香紅所布無邊欲陣之中。尚有一粒在身,不如依舊點了青妹睡穴,喂她服下,看看可有效驗。」隨自身畔,摸出一顆用油紙包好的金蓮寶,移步床前,伸手便待點向柏青青的睡穴。
柏青青面向裡床,和衣假睡。自從黑影進門,知道爹爹等人均在暗處,要想揭破這個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神醫真相,而對他面致謝意。但總覺芳心騰騰,好似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應,幾乎沉不住氣,不由暗自罵道:「柏青青,你這是怎麼了?自到仙霞嶺天魔洞內,就幾乎經不住摩伽仙子的‘六賊妙音’的考驗,差點兒把爹爹的一世英名,在這南荒斷送,此時卻又有些膽怯心跳起來,你往日英風,而今安在?」
她這裡剛剛把心定下,黑影也已自言自語起來。語聲雖然極低,因同在一室,又是靜夜,柏青青魂夢所索,聞聲便知昨夜來救自己的及眼前之人,竟就是心頭上放不下的葛龍驤。若不是知道外有醫、丐、酒三奇隱伺,絕不可能再會讓他逃走,並也趁此機會,聽聽葛龍驤自己對自己所說的肺腑之言,幾乎已從床上躍起,一把將他抱住,把這死裡逃生的別來光景,問他個一清二白。
等到聽他自言自語完畢,才知道他怕見自己,果如爹爹所料另有隱情。但什麼「父仇未報」,及「妖婦的萬毒蛇漿害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語,仍然是些亟待揭穿的啞謎。
他已在掏取什麼金蓮寶,並就要來點自己睡穴;爹爹及老化子等人,偏偏還無動靜。自己倘若發動過早,又像以前幾次一樣,被他逃走,要想再度誘他入網,恐怕萬難。柏青青是既想動,又不敢動。心上人近在颶尺,暗跡重重,無從破解。在這種情況之下,簡直是片刻如年,就巴不得爹爹等人,趕快破門而人,極冷的天氣之下,柏青青竟然急出了一身大汗。
房內自從燈被吹熄之後,本極黑暗;時已三更,月光不照窗戶,只能從院內地上反映的餘光,在極近之處,藉以辨物。黑影自言自語之時,離床較遠,柏青青又是咬緊牙關,默不出聲,致未看出她不曾睡著。此時欲待點她穴道,人近床前,看見柏青青嬌軀在衾下不住抖顫。他未料到眾人將計就計,結網等他自投,只道是柏青青病得如此,心頭好生憐惜。兩行珠淚,從面具之內,滾下腮邊,口中低低又道:「青妹,不是葛龍驤薄倖……」
柏青青定力再強,到此時也無法再忍,霍地揭裝而起,極其冷峻地叫一聲:「葛師兄!」
黑影陡出意外,故技重施,回頭便走。柏青青急聲叫道:「你敢再跑。」
門外哈哈一笑,燈火頓亮,龍門醫隱柏長青當門而立。身後站著谷飛英,和手執燈籠的小摩勒杜人龍。視窗一開,獨臂窮神柳悟非與天台醉客餘獨醒雙雙並在,眾人俱是一語不發,含笑而視。
那條黑影正是蒙面少年,見這般形勢,知道無法再跑,一陣心酸,不由仰面向天,慘然長嘆。
身後的柏青青嬌聲叱道:「葛師兄!我倒看看你變成了什麼模樣,如此的遮遮掩掩,三番兩次,避不見人。」少年驟不及防,一下被柏青青扯落臉上所帶的人皮面具。
面具一落,眾人齊齊驚呼。原來葛龍級臉的上半部,鳳目劍眉,俊朗依舊;但自鼻以下的冠玉雙頰,卻已滿布焦黑瘡疤,難看已極。
玄衣龍女柏青青,手持自他臉上揭下來的人皮面具,面對葛龍嚷而立,嬌靨之上,如罩秋霜。冷冷問道:「葛師兄!你把青青當做了什麼人,就為了臉上這點瘡疤,便不肯與我們相見麼?」
葛龍驤聽柏青青不叫自己「龍哥」,一口一聲「葛師兄」,顯得極其生分,知道她憤怒已極。再看她瘦骨支離,形容枯槁,與天心谷中的一派嬌憨天真,英風豪氣,簡直判若兩人。
不由一陣慘然,滿懷歉疚地垂頭答道:「青妹不要生氣,一切都是龍驤不好,害得青妹憔悴如此。但我除了變成這副醜怪容貌,羞於相見之外,還有比這更重要百倍的隱情。就是我在此次大難之中,無意得知自己身世,及一樁導致我恩師與冷雲仙子反目多年的懸案。血海深仇,才時刻不敢以自己為念。今行藏既已揭破,自應將當日撒手懸崖以後經過,向老伯、柳……大哥及青妹等詳細陳述,便知龍驤情出不已,而加諒宥。谷師妹已在冷雲谷中見過,這位老前輩及這位仁兄,尚勞青妹引見。」
柏青青聽他一口一個「青妹」,目光專注自己,蘊含無限真情,知道他實是容顏被毀自慚形穢,並非故意厭棄自己。好端端的一個俊逸郎君,變成這般模樣,受傷之時可知厲害。
芳心之中,已自由恨轉疼,急於聽他敘述經過,看看所受何傷,然後再請教爹爹,可有復原之法。遂即為他引見天台醉客餘獨醒和小摩勒杜人龍二人。
杜人龍與葛龍驤禮見之後,因時間太晚,店家已睡,遂跑到店後灶上,自己動手,燒開一大壺水胞來香茗。葛龍驤端茶在手,傷心怒目地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葛龍驤當日在峻山大碧落巖絕頂,與八臂靈官童子雨及追魂燕繆香紅動手之時,忽然瞥見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柏青青三人趕來,不由喜極分神。他面對嶗山雙惡兩個絕頂高手,本已招架為難,步步後退,哪裡還禁得起分神旁騖,武家過手,瞬息之間,便判勝負。
就在葛龍驤目光稍一斜睨,心神略分,追魂燕繆香紅的虎撲雙掌,已然快如電光石火,擊在葛龍驤的胸膛之上。
本來這種虎撲雙掌就是極重掌力,何況使用之人又是嶗山四惡這種內家高手,既被打中前胸,葛龍驤似應當時斃命。但一則葛龍驤貼身穿有冷雲仙於所賜武林至寶「天孫錦」,此寶乃冷雲仙子早年行道江湖防身之物,能避寶刀寶劍及內家掌力之屬;二則追魂燕繆香紅,先前在「萬妙軒」中赤身露體,心蕩意淫之際,出其不意被葛龍驤所發「彈指神通」的尖銳罡風,打中了不便之處,她功力再高,也練不到那等所在,受傷無疑極重。雖然憑藉多年內功,略為休憩服藥之後,仍自出手對敵,但所發雙掌威力,業已大為削弱。故而葛龍驤雖被她震出崖邊,五臟翻騰,但神智依然未亂,在凌空下墜之前,憤怒難遏,還自十指齊彈,罡風逆襲,使梁香紅傷上加傷,又受了一次致命打擊。
大碧落巖為嶗山群峰之冠,峻拔聳立,距海面何止百丈,葛龍驤十指彈出之時,回手摸出兩粒龍門醫隱的太乙清寧丹,塞向口內。此時人已下墜過半,只覺得那些嶙峋山石,宛如向上倒飛,知道剎那之間,便分生死。自己雖然也略識水性,但自這高跌下,慢說是淹,一個不巧,震也把自己震死。尚幸受傷不太嚴重,龍門醫隱的神醫妙藥又極有靈驗,太乙清寧丹人口化為一股清香玉液下嚥之後,精神頓長。眼看海水已然如飛迎向自己,霍地吐氣開聲,掄圓兩掌,劈空下擊。就借這點反震之力,稍緩下墜之勢,然後把握這剎那之機,提氣轉身,頭下腳上,雙手在頭前捧化成「魚鷹人水」之勢,「撲通」一聲,扎人海中。
葛龍驤一切已作竭力打算,但畢竟墜處太高,衝力太大。雖然刺波入海,頭一進水,便略感昏迷。等到扎入海中越來越深,感到壓力越來越大,又不能收勢,終於無法禁受。就在那神志將失的一瞬之間,手邊忽然似有所觸。人到臨危無計之時,對任何事物均自然而然地寄予無可如何的僥倖之望。葛龍驤衝波直下之勢本猛,再一隨勢加功用力,只覺得雙手十指一齊插人一片硬中帶軟之物當中,人也精疲力竭,無法抗拒深水壓力,一陣窒息,便自昏死。
他手邊所觸之物,原來是條丈許大魚。葛龍驤功力本就極高,加上盡命竭力,兩手十指還不似鋼鈞一般,沒掌深陷魚背?巨魚受此極度驚恐,一下穿出海面,不住翻騰。但葛龍嚷此時知覺已失,人抱魚背,宛如與魚成了一體,哪裡翻得下來,巨魚受創不淺,又無奈背上仇敵,怒極生瘋,掉尾揚鰭,順著風向水流,一直往南遊去。
不知過了多久,葛龍驤知覺漸復,朦朧之間覺得身軀彷彿已落實地,不再隨水漂流。但臉上似乎時時還有冷水衝擊,不由心中大詫,全身骨骼也痠痛得如同散了一般。慢慢睜目一看,身在一座孤島的海灘之上,那條大魚也在身畔,但早已死去。自己右手已脫魚身,左手卻仍深插魚背之內。
海潮不住擊岸,濺起千堆寒雪,往身上灑下,無奈周身無力,動彈不得,只得用那尚可自由活動的右手一摸身上。幸喜天心谷臨行之時,柏青青為自己裝的兩瓶龍門醫隱秘煉靈藥「益元玉露」,尚未遺失損毀,那支降魔鐵桿也仍在背上。遂慢慢摸出「益元玉露」,服下一瓶,隔有片時,精神果已恢復不少。
葛龍驤索性不去妄動,只把左手也自魚背之中慢慢拔出,就在沙灘之上,照師傅內家吐納口訣,用起功來。他哪知隨水漂流已有四日,大魚力竭傷重而死,才被海浪無巧不巧地卷送到這孤島沙灘之上。幾日不進飲食,又經過這些嚴重摺磨,不是天生異稟,再加上經常所服又多系罕見靈藥,早無生理。此時剛復知覺未久,就想調氣行功,哪裡能夠?
葛龍驤的一口丹田真氣,無論如何始終提它不起,人一用力,腹中反黨飢餓起來。全身麻木的肌肉,也在漸漸恢復原狀,腿腳之間,彷彿疼痛甚烈。矚目四顧,這座孤島似無人跡,峰巒山嶺俱在十餘文外;附近全是沙灘,一望無際,哪有可供飲食之物,暈時不覺,人一醒來,偏又腹飢口渴得難以忍耐。摸摸身上,龍門醫隱的「太乙清寧丹」,因配製太難,為數不多,柏青青共贈五粒,除去服用之外,僅餘三粒,但師傅自煉靈丹,倒還不少。葛龍驤一賭氣,抓起這些丹丸,並開啟最後一瓶「益元玉露」,便自別開生面地吃喝起來。
等到他把「益元玉露」喝完,靈丹也吃掉過半,飢渴果然盡解。半晌休憩,再加上這些稀世難求的靈藥之力,試提真氣,也已勉強可用。遂摒念凝神,好不容易把十週天運轉一遍,人始復原五成左右。
他緩緩起身,先看那條對自己來講宛如度厄解難的一葉慈航般的大魚屍體,長度幾達兩丈;口中並有長牙,似是虎鯊之屬,皮鱗粗糙異常。知道這番死裡逃生戾全倚杖著貼身所穿奇寶「天孫錦」之力。不是此物護住胸背,光是那大魚的鱗刺之類,也會把自己磨死。至於腿腳之間的五六處傷痕,想是即被魚鱗磨破,但這點皮肉之傷,那在葛龍驤心上。何況囊中有的是心上人所贈的龍門醫隱各種妙藥,稍為敷治包紮便告無事。
忽然映著朝日金光,在那起伏波濤之中,似有一點黑影慢慢浮動。葛龍驤竭盡目力看去,那點黑影竟是正對孤島移動。漸漸越來越近,已可略微辨出,似是一片木筏,筏上站有一人。
他此時已是驚弓之鳥,暗自忖道:「在這樣遼闊無邊的大海之中,僅仗一片孤筏來此絕島,其人之絕非凡俗,可以想見。自己九死一生,體力尚未盡復;來人是友無妨,倘若又是雙兇、四惡同類之人,只一發現自己,這場麻煩定不在小。還是暫時隱蔽身形,辨清敵我之後相機行事為妥。
這時那片木筏,已近岸邊不遠。果然筏上僅有一人,在沙灘兩三丈外,便已一躍登岸;單臂一帶,好大的一片木筏,竟被他一下拖上沙灘。所用船槳竟似鐵製,輕輕一插,便已深沒沙中,僅現把柄在外。那人用繩子在上圍繞幾圈,原來竟把這隻鐵槳當做系筏木樁之用。
葛龍嚷從他背後望去,只覺得此人青絹包頭,長衫及地,身材不矮,但瘦削異常,似是女子;手中除鐵槳業已插入沙中,另還握有一支四尺長短的奇形鐵杖,腰間背上好似繫著一條綠色絲帶。
行家限內,一看便知,由此人縱身插槳的極普通隨意的動作之中,業已顯出輕身功夫與內家勁力,俱非小可。等他把木筏繫好,猛一回頭,葛龍驤這才看清了此人穿著形貌,由不得地,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周身毛孔之中均似有點絲絲涼意。
原來那人是個五十上下老婦,膚色漆黑,一張瓜子臉上,眉眼部位均頗端正,但卻冷冰冰地像個活死人一般,使人一見就全身肌膚起栗。她手中那根鐵杖,粗可盈把,杖頭雕著一個形似蟾蜍之物。先前所見綠色絲帶,竟是一條碧綠長蛇,盤在身上;蛇尾纏在腰間,蛇頭卻從背後經過右肩,垂向前胸。但奄奄搭搭的不像是條活蛇,毫無生氣。
葛龍驤一見此人相貌,冷雲仙子葛青霜與龍門醫隱柏長青的兩番諄諄告誡,登時齊上心頭。兩人均曾一再叮嚀,江湖大邪之中,四惡、雙兇雖已極其難惹,但均還比不上「黑天狐字文屏」來得陰刁險惡。江湖行道,倘與相逢,千萬不可招惹,遠避最為上策。
眼前黑膚長瘦老婦,正與「黑天狐宇文屏」的形貌相同,但不知她來此絕島作甚。
前輩之言,諒無差錯。連冷雲仙子、龍門醫隱那等蓋世奇人,言語之中,對這「黑天狐」
尚似略存顧忌。自己此時此地,論勢論力,均落下風,偏偏遇此魔頭。難道我葛龍驤連遭大難之餘,難猶未滿?
老婦回頭之後,先向四周略一打量,面含獰笑,便正對葛龍驤藏身之處,緩緩走來。
葛龍驤真想不透她是怎樣發現自己,事既至此,無從規避,只有一拼。剛把全身功力凝聚,準備等她一近石前,給她來個先發制人的雷霆萬鈞一擊之後,再作道理。誰知耳中「叮」
的一響,黑膚老婦在面前兩三丈處,用手中鐵杖微一點地,身形宛如一隻絕大玄鶴一般,飄然直起六七丈高;再往壁間岩石突出之處,略一借力,便已縱登右前方十數丈高的一片絕壁之上,剎那不見。
葛龍驤才知自己空自一場虛驚,這老婦根本不是為己而來,眼前之事,煞費躊躇。老婦留在沙灘上的這隻木筏,本來正可用作渡海逃生,返回大陸之物,但方向、水程兩不熟悉,還在事小,自己俠義中人雖然認出黑膚老婦,就是武林十三奇中最稱惡毒的黑天狐宇文屏,似也不應偷偷奪人之物,把一個無仇無怨的老婦遺留在這荒島之上。
但此機一失,要想重返中原,與恩師良友及心上人柏青青等,劫後重逢,恐非容易。天人之念,在心頭交戰良久,名門高弟畢竟不凡。葛龍驤想到後來,不但不再企圖奪筏逃生,竟自暗責自己根本不應起下這種自私自利之念。一念生邪,靈明受蔽,趕緊冥心內視,用起功來。
片時過後,六慾已消,渣滓盡去。他雙目一開,暗想自己懸崖中掌,絕海乘魚,此身最少已算死過兩次,對目前險境尚有何懼。方今正邪雙方主要人物,均已紛紛再出武林,黃山論劍之約,已由苗嶺陰魔訂立。彼此在這段準備期間,都在勾心鬥角,苦練神功,以期到時出人頭地。這黑天狐宇文屏來此大海荒島必有所為,何不暗暗小心跟蹤?她絕沒想到此間竟會有人窺伺,或許能探出這般魔頭藏有什麼陰謀毒計,也未可知。何況她既能用木筏渡海,自己只要偷偷看準她來去方向,這島上嶺間,樹木參天,難道不會照樣做上一隻?
他主意打定,看看腿腳之間被魚鱗所磨傷處,因龍門醫隱所煉妙藥,對這類創傷太具靈驗,昨夜敷治之後,業已結痴痊癒。真氣凝練運用方面,雖然不若平素精純,也可勉強應用。
因強敵當前,不敢絲毫疏忽慣用長劍已在峻山被八臂靈宮童子雨震飛失去,只得拔下背後天蒙寺住持悟靜大師所贈降魔鐵杵,微一掂量,覺得極不趁手。不由暗笑這樣一根毫無異處的鐵杵,偏說是什麼大蒙鎮寺之寶,實在有點莫名其妙。自己學的是內家劍術,這種外門笨重兵刃,用來實不趁手。但系悟靜大師臨危所贈,獨臂窮神柳悟非也說是雖然不明此件用途,但絕非凡物,他日請示恩師或能知曉。一向帶在身畔著實有點討厭它笨重礙事,此時因見黑膚老婦身盤綠蛇,掌中握有奇形鐵杖,輕功內勁俱見驚人,恐怕追蹤前去,萬一被她發現,自己手無寸鐵,太過吃虧,這才取杵應用。此材雖名「降魔」,但要想仗這一根頑鐵,降此著名魔頭,恐怕是無異痴人說夢。
再看老婦去處,峭壁之後還有重岡,重岡之後還有高嶺,才知這座荒島幅員竟不在小,島中或有人煙也未可知。適才老婦鐵杖點地,壁腰借力,兩度騰身,就縱上這片十三四丈的峭立絕壁。葛龍驤若在平日,或許也能辦到。此時功力頂多八成,不願濫耗真氣,遂擇那壁間草樹稍多之處,分作四五次緩緩縱去。
上得峭壁之後,又行翻過兩重岡嶺,前面忽然隱隱傳來喝叱之聲。葛龍驤屏息靜氣,躡足潛蹤,相準一株高大古松,枝葉極茂。為免縱躍之間,稍不留神,易帶聲息,對方又是內家高手,入耳便知有人登樹,遂以手足並用,效法那猿猴升樹之法,輕輕攀援而上。
原來樹下山勢稍低,在一片岩壁之間,有一大洞,喝叱之聲就在洞內傳出。這株古松恰好遙對洞口,約距七八丈遠,人藏密葉虯枝之內,倒是個無虞發現的絕好窺視所在。
過不一兒,洞中相對走出兩人,一個正是沙灘所見黑膚長瘦老婦;另一人卻滿頭長髮,幾將及地,頷下鬍鬚也有二尺多長,臉上汗毛摻慘,連面目均難辨認。怪人走到洞處,在一塊大青石上,盤膝坐下,閉目不語。黑膚老婦站在他身前,陰絲絲地說道:「衛天衢,你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怪人兩眼微開,用一種極平淡、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道:「十八年來,每到桂子飄香季節,我須受一次絕大痛苦,怎會忘卻?今年你來得似較往年較遲,要想怎樣洩憤,就請趕快動手。山中無甲子,你要問我現在是什麼年月日,教我從何答覆?」
黑膚老婦「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當年身背無數情孽的‘風流美劍客’衛天衢,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從我在這海外孤島把你找到,從頭至尾,屈指算來整整一十八年。
年年受我五毒酷刑,依然倔強到底。但今年情勢與昔年大不相同,苗嶺陰魔邴浩業已練復久僵之體,二度出世,功力比前更見玄妙。諸一涵與葛青霜兩老鬼的那點能耐,已有了抵制之人。雙方並已約定三年後的中秋佳節,在黃山始信峰頭,論劍較技。我今年晚來見你,就是因為遠赴苗疆,與邴老怪商洽一件機密大事所致。
「宇文屏昔日就為了你這冤家,做出那等傷天害理之事。這多年來,時時提心吊膽,防備諸一涵、葛青霜兩人,萬一探悉內幕,彼此和好,聯手向我算舊賬,以致東飄西蕩,連個固定居所都不敢有,精神肉體所受苦痛,可以想見。哪知你卻絲毫無動於衷,自叛我私逃,在此發現你蹤跡以後,年年勸說,歲歲成空。每次均是氣得我使你受盡苦刑,再行救轉。黑天狐宇文屏陰刁狠毒之名,冠絕海內,但對你卻純係一片真情。體看每年加以折磨,那還不是愛極生恨所致?今年與往歲不同,我離此之後,即往仙霞嶺天魔洞,邀請摩伽仙子同下苗疆,與邴浩老魔埋頭合練一種能將那些自稱正派名門的狂妄之輩,一網打盡的‘三絕迷陽勾魂大陣’,不到論劍期前,絕不出世!
「今日來此,系與你作最後一次談判。倘若與我同行,彼此言歸於好,他日借邴浩老魔與摩枷仙子之力,剷除諸、葛、醫、丐等人以後,趁其不備,連老魔頭帶摩伽一齊下手,武林之內豈不惟我獨尊,再無顧忌,任性逍遙。倘你仍然倔強,則我五毒仙兵之中,你尚未嘗過厲害的‘萬蛇毒漿’與‘蛤蟆毒氣’一發,休想再活。我之秉性,你所深知,言出必行,絕無更改,望你三思再答。」
葛龍驤聞言不禁喜出望外,暗想恩師與冷雲仙子多年嫌怨癥結,原來就在這黑天狐字文屏身上。倘在今天能使真相大白,豈不了卻二老多年心願,也可略報師恩,遂越發凝神仔細竊聽。
石上盤坐的長鬚長髮怪人,聽黑天狐把話講完,猛然雙目一睜,精光電射,冷冷說道:
「衛天衢自當年見你手刃親夫,而用嫁禍江東之計,使諸一涵、葛青霜失和之後,悟徹美人蛇蠍之旨。已運慧劍,斬情絲,來到這海外孤島,仟悔當年罪惡;不想你苦苦追蹤,仍然被你尋到。前幾年功力遠遜,受你殘酷折磨,委實心中憤怒而未敢言宣。但近六七年,我獨自空山面壁,不但悟出不少神功,連釋道兩家的迴圈果報之理,也已領會不少。每次受你酷刑,並非無力抗拒,不過是深懺前非,故意借你所施,為我稍減前半生的一身風流罪孽罷了。
「頃聞你所言,心腸之毒尤甚昔日,要我重蹈孽海,豈非夢想?前面現有池水,你自照照尊容,昔年美婦,今日妖婆,紅粉骷髏與名利皆空之道,難道真就不能勘透?獨霸武林、惟我獨尊,可能挽得住你青春不逝?風塵莽蕩,白髮催人,你不過四十六歲之人就成了這樣龍鍾老態,再過幾年,還不是三尺孤墳、一堆朽骨而已。我們昔日情分確實不淺,你如能聽我所勸,彼此回頭,我願意陪你同找諸一涵、葛青霜二人,誠誠實實說明當日經過,聽憑處置。事隔多年,又系自首,也許諸、葛二人,海量相寬,予以自新之路。那時我也心安理得,與你永為道侶,在所不辭。倘諸、葛不肯相有,則我也願陪你一同橫劍伏屍,以謝當初罪孽。
「你如不聽忠言,一錯到底,妄想倚仗什麼邴浩老魔與摩伽妖婦之力,以逞兇威,則邪不勝正,理所當然異日結果,已可想見。我豈肯以這已自孽海回頭之身,再隨你回頭造孽!
再若多言,無非枉費唇舌。這多年來,年年受你毒刑,傷了又治,治了又傷,體內已然自生抗力。你所認為奇毒無倫之物,像什麼‘萬毒蛇漿’、‘蛤蟆毒氣’,對我已不會發生任何作用。但你若想殺我,倒甚容易,我必不加抗拒,讓你趁心如願就是。你不要以為我故作虛言,不信你就看看我這‘五行掌力’,是否要比你高出幾成火候?」
說罷,雙手分往所坐大石之上一搭,「格崩」連聲,竟被他生生抓下兩塊大石。雙掌一合,閉目行功,剎那之後,雙掌一搓一揚,掌中青石已然化為兩把石粉,隨風吹散。
黑天狐見狀,微微冷笑說道:「想不到你不曾白度時光,居然獨自參悟練成了這厚功力。
但字文屏話既出口,絕無更改。你既然如此膿包,懼怕諸、葛二人威勢,何不把昔年之事告密,索性站在他們一邊與我對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