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微言規俠女 窮神仗義上衡山

紫電青霜 諸葛青雲 第1頁,共2頁

追魂燕繆香紅一見龍門醫隱與獨臂窮神,並未中自己嫁禍江東緩兵之計,遠赴仙霞,便知不妙。趕緊一把靈丹咽人口內,暫緩傷痛,勉固中元,與八臂靈官童子雨二人凝神待敵。

玄衣龍女柏青青,眼望情郎懸崖撒手,從百數十丈高處,墜入千尺鯨波,夙願成空,肝腸痛斷。一劍當先,奮不顧身地從半空直撲繆香紅而下。童子雨見繆香紅受傷甚重,柏青青來勢過於凌厲,怕她難以應付,雙掌一推,一股腥毒狂飈,從橫刺裡猛截柏青青,代繆香紅先擋一陣。

龍門醫隱心目中的愛婿、獨臂窮神的忘年小友,遽然凋逝,哪得不黯然神傷,對嶗山四惡越發不能容得!見童子雨發掌暗算,齊聲斷喝,「少陽神掌」和「七步追魂」雙雙出手。

八臂靈官童子雨,日前與冷麵天王班獨合戰獨臂窮神一人,尚未討得半分便宜,此時兩位蓋代奇俠聯合出手,哪裡還能相比。勁氣狂飈略一交接,柏、柳二老神色不變,八臂靈官童子雨那巨無霸的身軀卻被震出五六步遠,耳內雷鳴,心頭震盪。

柏青青根本未理童子雨會否從旁偷襲,依舊把長劍化成一片寒星,照準繆香紅當頭下擊。

繆香紅足下微動,退出丈許。一看周圍形勢,面色突變,探手腰間,嘩啦一響,十二隻追魂燕所綴成的軟鞭,已然摘在手中,向那八臂靈官童子雨出聲喝道:「三哥速退!」

柏青青此時悲憤填膺,目眥俱裂。縱身又待前撲,身旁疾風颯然,肩頭被自己爹爹一把按住,溫聲說道:「青兒稍安勿躁。嶗山雙惡宛如魚在網中,絕難逃走,爹爹必然讓你如願,手刃此女。但她追魂十二燕,成名甚久,霸道已極,未破之前,不可魯莽,且隨在你柳伯父和我的身後。」獨臂窮神柳悟非也已趕到,站在龍門醫隱右側。八臂靈官童子雨也與追魂燕繆香紅會合一處。

追魂燕繆香紅,齊中腰把追魂十二燕所綴軟鞭,一分為二,分提左右兩手,面對柏、柳三人,一聲冷笑道:「碧落巖頭,想不到今宵連發利市。那妄自尊大的老鬼諸一涵的得意弟子,被我‘五毒陰手’擊下懸崖,你們這兩個老厭物偏又不中老孃妙計趕往仙霞,回來送死。

俗語說得好:‘閻王註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想是你們運數已終,壽元當盡,正好把無故攪鬧我大碧落巖及傷害我二哥之仇,在老孃的追魂燕下,一齊清算!」

這繆香紅詭譎無倫,追魂十二燕已在手中,本應早發,但她自覺服下那麼多靈丹,小腹之間,只由劇痛轉為陰疼,時時痙攣,真元依然極弱。遂藉著對方警戒自己成名絕技之時,故意藉話拖延,暗察體內傷勢。

一席話完,繆香紅萬念俱灰,知已生存絕望。不老神仙諸一涵震壓武林的「彈指神通」,果然不同凡俗。自己丹田要害兩度受襲,內臟已毀,不過依仗數十年內外潛修的上乘功力,暫未發作而己。此命既休,當然孤注一擲,倘能僥倖,立斃敵人,苟延殘生,或有萬一之望!

登時一張俏面之上,滿布慘厲。左右手同時一揚,追魂鐵燕聯翩飛起,由合而分,迴翔飄蕩,從東西兩方,齊向柏、柳三人襲到。

她這追魂鐵燕,向不輕發,經常是連綴一起,當做兵刃使用。鎖、打、纏、拿,別具神妙!分用之時極少,最多一次也只發過三隻,對方即已喪命。像今日所用這種「六六齊發,追魂奪命」的手法,是她壓箱底的看家本領,生平尚未用過。這追魂燕,系用百鍊精鋼打造,製作極巧,用內力借勁發出,能在空中迴翔甚久;燕口之內,並藏有淬毒牛毛細針,等到敵人身側,飛燕互一激撞,燕口自開,毒針電射;又不像普通暗器,有固定方向路線,端的防無可防,避無從避。繆香紅因生死關頭,在此一舉,十二燕左右騰空之後,猶怕無功,跟著又是七粒迷魂香彈,連珠發出。

龍門醫隱柏長青,自識透繆香紅的嫁禍江東詭計,二次再撲嶗山,蓄意殲兇,已與獨臂窮神柳悟非,計議妥當。知道憑真實武功,八臂靈官和追魂燕二人,就連班獨算上,仍非己方敵手。

所需戒備的,就是他們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下三濫陰毒暗器之類。尤其是薰香迷藥等物,往往使人有力難施。尚幸柏長青是蓋代神醫,囊內豈無解藥?上峰之前,連柏青青等三人均已吞服,對繆香紅的追魂十二燕,也想出了剋制之法。

此時見繆香紅情急拼命,一上手就使出了看家本領!追魂十二燕,左六右六齊齊騰空,正化成兩蓬燕陣,直襲三人;只等當頭聯翩互撞,燕口機括一開,飛針暴射,兩三丈方圓之內無可遁逃,再高功力也難免傷損。

但柏、柳二老,並未低估敵人,成竹早已在胸。飛燕一起,便將頭互點,東西分向而立,各自專對一方。玄衣龍女柏青青手中也扣了三根透骨神針,防範那八臂靈官童子雨,趁二老專心破那追魂十二燕之時,暗行偷襲。

獨臂窮神柳悟非面西而立,氣貫周身,功行獨臂。眼看繆香紅左手所發的追魂六燕,迴環飄蕩,電掣而至,猛的大吼一聲,滿頭短髮,根根倒立,把內家劈空掌力「七步追魂」盡力施為。那些追魂鐵燕,本來是不能接、不能擋而又不易的極其厲害暗器,此時卻在離身丈許之外,就被老化子的奇勁掌風震飛。來一隻,震一隻,老化子柳悟非貫足全神,不使一隻漏網。根本就不允許那些追魂鐵燕東西相撞,燕口噴針。這一來繆香紅的撒手絕招,遂失靈效。

那邊的龍門醫隱更是來得輕鬆,一根鐵竹藥鋤,好似具有無窮吸力。揮動得並不迅疾,只是極其輕慢徐舒地在空中畫著太極圖似的圓圈。說也奇怪,那些上下飄翔飛舞的追魂鐵燕,只要一入龍門醫隱鐵竹藥鋤所畫的青色光圈之中,便一隻一隻地粘在他鋤頭之上。

追魂燕繆香紅不由大驚,知道敵人早有默契,一個用內家罡力凌空發掌,一個卻用極上乘的先天無極氣功,暗化陰柔之勁,貫注鐵竹藥鋤,粘吸自己飛燕,使東西不能互會,最厲害的殺手無法施展。看來也是自己兄妹今日該遭劫數,不然只要大哥在此,或是二哥未傷,從旁給他來上幾掌凌厲無比的「五毒陰手」,老鬼們稍為分神,追魂鐵燕交會激撞,針雨流矢,這老少三人怎逃活命。如今陰差陽錯,勢窮力蹙,敵人又是謀定而來,只怕連迷香毒彈也是白髮。她神思一亂,丹田間傷勢又劇,心頭狂跳,嗓眼發甜,自知命在頃刻。

龍門醫隱等十二隻追魂鐵燕齊吸鋤頭,突作龍吟,振臂一揮,追魂燕化成一溜光雨,墜向巖下大海之中。這時繆香紅最後所發的連珠迷魂香彈,也自紛紛當空爆烈,七團黃煙散處,異香襲人。果然三人宛如未覺,神色泰然。獨臂窮神柳悟非爽爽狂笑,襲襲虎步,一隻獨掌屈指成鉤,慢慢地走向八臂靈官。那麼堅硬的山石上,竟然一步一個腳印。

八臂靈官童子雨,知道老化子蓄怒而來,全身功力已然運足,這出手一擊,必定石破天驚,威勢難擋。雖然自知功力稍遜,但總不能撇下繆香紅,獨自逃跑,只好也自凝神納氣,注意應敵。

柏青青自見葛龍驤懸崖撒手之後,心中百念俱灰,切齒之恨,非手刃這追魂燕繆香紅不可。見她飛燕既破,自己早吞解藥,不懼迷香,脫手三根透骨神針打向繆香紅,人也跟著一挺長劍,飛身進撲。

繆香紅此時丹田之間傷勢,已然漸漸發作,身法也趨呆滯,勉強躲開三枚透骨神針,人已被柏青青圈入一片劍影之內。

龍門醫隱柏長青畢竟前輩奇俠,面對如此深仇大恨,仍然不肯自損聲名,以多凌寡,默察敵我雙方形勢。獨臂窮神柳悟非掌招精絕,內力雄渾。雖然八臂靈官童子雨也是武林絕頂人物,數十年功力在身,不致一時便敗,但相形之下,攻守之間,八臂靈官總是竭力退讓,不敢硬接強拚,老化子柳悟非已然有勝無敗。

這邊這一對,愛女功力當然深知,若在平時,兩個柏青青也不是人家的敵手,但此時繆香紅的成名絕技追魂十二燕已破,人也好像身帶暗傷,不但縱躍閃退之間身形搖晃不穩,連出掌發招也似內力不足,所以柏青青的一柄青鋼長劍,竟也佔著上風。

自己這個獨生嬌女,性情高傲異常,與人落落寡合,好不容易遇上一個葛龍驤,人才出眾,武學超群,彼此一見傾心,互相投契。雖然「天心谷」幾日交遊,何殊已訂百年盟約。

自己也何嘗不暗中預設,想等到會見葛龍驤的恩師諸一涵之時,即為小兒女們了卻終身大事。

不料天妒良緣,葛龍驤危巖撒手,生望渺茫。自己這位寶貝女兒,哪得不肝腸痛襲,看她臉上神色,便知傷心到了極處。但願她能手刃繆香紅,略洩心頭萬丈仇火,少時方易勸說。他想到此時,戰場形勢已有急變。龍門醫隱沉思之下,偶一側目,不由「哎呀」一聲,驚魂皆顫,袍袖展處,忙自縱身趕過。

原來柏青青雖然把繆香紅圈人一片劍影之中,但對方是何等人物,一時仍難得手。纏到了四十餘招,已自不耐。她這時把手中青鋼長劍,用了一招「巧女穿針」,點向繆香紅的兩眉之間。繆香紅撤身避劍,一退三丈。但她哪裡知道,柏青青已然怒極心瘋,寧拼一死,也要為情郎報此強仇。竟自把這三尺青鋒,當做了飛劍使用。

「巧女穿針」的招術用罷,繆香紅正待還擊。陡然玄衣龍女一聲清叱,玉掌猛推劍柄,一道寒光脫手直奔繆香紅而去。繆香紅不虞有此,趕緊縮頸藏頭,尖風過處,一綹青絲已然隨劍而落,頭皮也被劃破,鮮血順頰而下。

她這頭皮劃破,並不妨事,但丹田內傷連經跳蕩騰躍,此時恰好大發。繆香紅突覺小腹之下,一陣絞腸劇痛,一聲「不好」猶未出口,玄衣龍女柏青青已然手握一支燦銀匕首,連人撞入自己懷中。猛然覺得腹上一涼,情知此命已休,順手一掌,也拍在柏青青頭頂的「百會穴」上,雙雙裁倒在地。

追魂燕繆香紅死了,柏青青卻還活著。龍門醫隱柏長青為淫女終受嚴懲而欣喜萬分,但看見女兒栽倒,又極度悲痛,幸好柏青青頭頂「百會穴」上雖受繆香紅絕命一掌,已自綿軟無力,但僅震昏而已。柏長青撥開女兒青絲細察,也無傷痕,不禁寬心大放。遂為她慢慢推拿,並喂下兩粒太乙清寧丹。少頃,柏青青悠悠醒轉,龍門醫隱再為他一診脈象,才展開的雙眉倏又緊皺。

預料中的柏青青,眼見葛龍驤懸崖撒手,心中無疑悲愴已極!其強忍珠淚,不出一聲之故安在,還不是為了集中精力誓為葛龍驤手刃強仇。如今追魂燕繆香紅腹破腸流,陳屍血泊。

心願既了,照理方才強自忍抑的滿懷悲痛,此時應該盡情傾瀉,大哭一場才對。哪知柏青青醒轉之後,看了血泊中的追魂燕繆香紅一眼,面上浮起一絲悽笑,目中卻連點淚珠都無,依在龍門醫隱身邊,婉聲說道:「爹爹!讓我看看我葛師兄墜崖之處,好麼?」

無聲飲泣,就比嚎啕大哭來得淒涼。柏青青這種不哭反笑的悽然神態,更是傷心到了極致的外在表現。柏長青、柳悟非這兩位當代大俠,可算得意氣如雲,肝腸似鐵。此刻也被這種生離死別的兒女情懷,勾引得兩淚如傾,不能自己。

獨臂窮神柳悟非舉起他那隻郎當破袖,往臉上亂擦,說道:「老化子流年不利,到處都碰上這些傷心之事。想當年我這條右臂,在仇家圍攻之下,被人生生砍斷,身上共負二十一處刀劍之傷,卻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下。不想在秦嶺天蒙寺和這嶗山大碧落巖,竟然兩度使老化子流出了眼淚。來來來,我們且到崖邊一望。柳悟非說過,生平寧死不悟前非,我看透了葛龍驤面相,英俊瀟灑之中,不失老成持重,分明福慧無窮。雖然眼看他撒手懸崖,但老化子還是不相信他會這樣的一了百了。」

三人一起走到崖邊,只見這崖是一個尖形山嘴,自岸邊向海中陡然突出。崖高百丈,俯視怒海翻濤,鯨波千尺,哪裡還有葛龍驤的半絲形影。

看到此處,柏青青愴懷過甚,仰面長號,縱身一躍,竟然甘為情殉,跳入無邊孽海。

龍門醫隱伸手一拉,只撕下柏青青一片衣角。獨臂窮神柳悟非一聲大喝,跟蹤躍下,一把抓住柏青青衣領,用「大拿雲手」,反臂一甩。龍門醫隱也是甘冒奇險,腳下用「金鋼拄地」硬功,踏入崖石,把整個上身,斜探崖處,恰好接著,就地連滾。卸卻老化子這奮力一甩餘勁之後,才行起立,緊握柏青青雙手,防她再次任性,面容一整,剛想發話,又復忍住。

獨臂窮神柳悟非,將柏青青甩起,自己已然墜下二三丈深,猛然獨臂一揚,凌空往下虛劈三掌。他這「七步追魂」內家劈空掌力,果足驚人。第一掌劈下,身軀便即凌空停住,二三兩掌劈出,藉著反彈之力,已將升到崖口。老化子猛然收臂,平掌當胸,吐氣開聲,盡力下按。這一下,竟然憑空拔起丈許高下,橫身伸足,就如同一條神龍一般,飛向崖頂。

柳悟非腳踏實地,大腦門上也是一頭汗水,對柏青青搖頭笑道:「我的好姑娘,你這一回可把老化子整得不輕。那兩下‘大拿雲手’和‘潛龍昇天’,若用得略差毫釐,老化子和你,是一同粉身碎骨。你爹爹自然也難獨生。我們三條命,同沉海底,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死的。事情已過,老化子有個問題,要向你請教一下。葛龍驤究竟是你什麼人,居然連你生身之父,自幼相依為命的爹爹,全肯拋卻不顧,甘殉一死。」

柏青青哪裡回得上話,全身激靈靈一顫,嬌靨飛紅,泫然欲泣。

龍門醫隱心疼愛女,見狀好生不忍,伸手即把她摟人懷中,獨臂窮神正色又道:「在朝事君,一字惟‘忠’;在家事親,一字惟‘孝’。像我們這些闖蕩江湖,專管不平之人,則應以‘義’字當先。休說葛龍驤與你不過是一見傾心,互相愛好;就是你們名分已定,夫婦已偕,你有老父在堂,也應該節哀順變,先孝後節,才是正理。老化子素來不愛教訓人,這番話,不過助你恢復靈智,暫抑悲懷。老化子再說一遍,縱然把這兩眼剜出,我也認為葛龍驤絕非夭折之相。茫茫孽海,雖非我們之力可以搜尋,但仍應先盡人事,再聽天命。你們父女二人,可在沿海各省慢慢訪查,葛龍驤只要不死,總有訊息。老化子與他忘年之交,更應盡力。我自告奮勇,跑趟衡山涵青閣。他師父諸一涵的先天易數,老化子心服口服,確實有點玄妙,看看可能參詳出幾分音訊。事不宜遲,班獨、童子雨兩個老賊,這一耽延,想已逃走。老化子且拿他們的賊窩和一干龜子龜孫們,略洩心頭惡氣之後,就彼此分頭各行其是。」

柏青青被柳悟非這一席義正詞嚴的話,教訓得悲慚交進。見老化子縱往巖下,回頭一看爹爹,雖在扶抱自己,但也目光冷峻,面罩秋霜。不由又羞又急又氣,嗓眼一甜,哇的一口鮮血噴得滿地桃花,在龍門醫隱懷中,哭了個哀哀欲絕。

龍門醫隱見柏青青口噴鮮血,不但不急,顏色立霽,輕撫她如雲秀髮,柔聲道:「青兒休要這等氣苦,爹爹方才是故意激你的。你手刃繆香紅,被她盡命還擊,震昏倒地之時,我與你診脈,發現你急痛傷肝,再一強自壓制,中元抑鬱過甚,對身體傷損極重。所以才讓你柳伯父說你一頓,再故作不情,激得你把心頭積鬱惡血,自行吐出,再加調治便無大礙了。

但就這樣,你二三日後,神思一懈,也非病上個十天半月不可。至於你葛師兄遭難之事,但放寬心,爹爹也同意老化子的看法,自從天心谷內,我為他治針傷,就覺得此子稟賦特強。

不但相貌端莊,丰神瀟灑,並還一身仙骨珊珊,將來成就,簡直不可限量。所以才讚許你眼光獨到,預設是我未來佳婿。本來越是靈氣所鍾人物,磨難也就越重,他師父諸一涵,人稱不老神仙,先天易數極具靈驗。老化子仗義遠赴衡山,必能得迴音訊。

我們就如他所言,遊遊這沿海幾省,一面為你略解心煩,一面找探你葛師兄的下落……」

說到此處,巖下濃煙四起,冒出多處火頭。柏青青本極靈慧,經老化子柳悟非與爹爹再三開導,業已瞭解徒悲無益,再若如此,只增老父傷心,還不如從他們之言,花些工夫,沿海查訪,或許還有個百分之一的希望。見山下火起,不知班獨、童子雨二賊已否逃走。獨臂窮神為葛龍驤長途跋涉,遠上衡山,也應一為謝別,並約定時地會面。這巖頭塊石寸土,均足以觸目傷心,更是不願再留。遂起身用羅帕拭淨淚痕和口角血汙。向龍門醫隱悽然說道:

「女兒一時糊塗,幾成不孝,現下已然明白。柳伯父在巖下曾否遇敵,尚未可知,應該速去接應,以後之事一切由爹爹做主,女兒遵命就是。」

父女二人,下得這座危巖,只見四惡手下的家人徒眾,正被老化子殺得到處奔逃,已有不少人橫屍在地。醫家心腸本較側隱,龍門醫隱方待勸阻,柏青青已先縱過,攔住獨臂窮神柳悟非,說道:「首惡既逃,脅從可恕。侄女代為求情,請柳伯父為我葛師兄留積幾分福德。」

獨臂窮神柳悟非兩眼殺得通紅,突見柏青青不但不幫著自己幹,反而竟為嶗山餘孽求情,大出意外。微愕片時,仍先縱身把向四外奔逃諸人,一一截回,然後向柏青青點頭笑道:

「若論班獨恃技奪寶,慘戮天蒙三僧,繆香紅蕩惡淫兇,及左衝、童子雨等平素令人髮指的所作所為,把他們這幹餘孽,全數殺光亦不為過,何況再加上葛龍驤這場如山之恨。但你既能如此寬宏,以德報怨,實在難得。即此一念便足以上格天心,葛龍驤必然獲福無量。老化子從你之言,饒卻這幹餘孽。」

老化子說罷,走向觳觫待命諸人,伸手在每人身上各自點了一下,正色說道:「爾等隨嶗山四惡多行不善,本應一體行誅,看在柏姑娘講情,姑免一死。方才你們均已被我點了‘五阻重穴’,這是我獨門手法,無人能解。從此你們武功盡廢,但只要真心改過,回頭向善,仍與常人無異。倘若妄想胡行,稍一過分用力,便即口吐黑血而死。此間各處房屋,均已被我點燃,少時火勢一合,便為山靈盪滌羶腥,還為一片乾淨樂土。趁現下火尚不大,你等速去自覓金銀,安安分分地度這下半世吧!」

眾人譁然散去。龍門醫隱知道柏青青鬱病甚深,暫時不宜長途勞煩,遂與獨臂窮神柳悟非約定,自己帶同愛女,就在這附近養病,等柏青青病好便即南行。因秋冬之際,風信向南,葛龍驤倘若僥倖不死,隨水漂流,必往南下。柳悟非衡山晤見諸一涵之後,可往蘇浙沿海一帶相晤,居停之處,各留暗記,彼此一尋即得。

果然蓋世神醫的指下無差,柏青青未出山東境內,便已病倒旅店之中。但有這樣一位歧黃妙手在側,自無大礙,不過慢慢將息,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位獨臂窮神柳悟非,從山東與柏長青父女作別,橫跨豫鄂,遠赴衡山,路途雖然甚遠,但以老化子這身功力,又是不分晝夜,加勁疾馳,也頗快速。

這日已過湘潭,環回八百餘里的南嶽名山,隱隱在望。老化子見到地頭,心情略懈,便感到連日賓士,有些神乏。遂找家村店,要了好酒,一大盤臘味,自斟自飲,稍為休憩。心中暗暗盤算,諸一涵歸隱以來,足有十九年未見,涵青閣只聽說在祝融峰金鎖峽後,恐怕還不易找。昔年彼此闖蕩江湖之時,他那先天易數便極靈驗,自己曾有幾次艱危,俱系他預示玄機,力勸先期作備,才得歷盡兇險,一一度過。這廿載睽違,自己固非昔比,諸一涵靈性養性、內外功行與先天易數的慧覺神通,更當倍進。此行一來為葛龍驤請卜休咎,二來把晤故人,三來順便告以苗嶺陰魔邴浩約期三年後的中秋之夜,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武林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名次之事,一舉倒是真有數得。

老化子十斤酒罷,疲勞盡復,精神抖擻,撲奔衡山。鶉衣飄舞,攀援直上。猱升多時,山風起處,雲霧竟開,已到峰頂。

他正在攏目四眺,突然一縷簫聲,隨風入耳。山高風勁,再加上四外的泉響松濤,音本甚雜,但那吹簫聲在這群響之中,依然清晰異常,絲毫不為外擾。風噦徐徐,虞韶莊籟,極為悅耳。一曲既罷,峰角轉出一個手持玉簫、廿八九歲的白衣少年,見了老化子口稱「柳師叔」,便即拜倒在地。老化子用手相挽,說道:「少陝些起來,我老化子最受不了的,就是這套繁文俗禮。你莫非就是二十年前,諸一涵身邊的小清兒麼?」

白衣少年恭身答道:「小侄正是尹一清,今奉師命,前來迎接柳師叔。」尹一清頭前領路,轉過崖角,老化子不禁連連點頭,自己素來豁達不拘,但身處這清秀山境,竟也略慚人穢。原來當地寬廣只有三四畝許,其平如鏡,石質溫潤瑩滑得可以鑑人。一座整個用翠竹建成的三層樓閣,背倚孤峰,面臨危巖,一壑中分。孤峰頂上,一條百丈玉龍凌空倒掛,轟轟發發,玉濺珠噴,直注千尋大壑。恰恰與那青色竹樓,織了一道銀瀑飛簾,樓中卻連一絲水珠都濺不著。樓左地上,從石縫之中挺生著數十杆修竹,色作正碧,又細又長;鐵骨穿雲,翠筱鳴風,與泉響松濤,匯為清籟。

峰壁之上,古松藤蔓滿布,洞穴亦多。鄰近竹樓的正面壁上,有兩株奇松。一株碧綠綠苔蘚之中長出,宛若長龍舒展,附壁斜行,先是往上延伸,倏又折頭向下。松針細長,枝繁葉茂,直似那絕壁之間,撐出一張珠纓華蓋。另一株則雄虯蚪屈,錯節盤根,形態奇古。松頂正與那株下垂奇松,斜角相對,絕似一龍一蟒,發威欲鬥情景。

兩松之間,有一洞穴,石門緊閉。洞頂山壁之間,被人硬用「金剛指」之類神功,在山石之上鐫出「小琅環」三個大字,字作章草,雄奇飛舞。

尹一清並未揖客入樓,卻導向峰角下的一座竹亭之內落座。那亭也系一色綠竹所建,甚為高敞,亭頂卻非茅草,是用各色鳥羽覆蓋,金碧生輝,頗為雅緻。尹一清想是知道老化子癖好,以酒代茶。那酒斟在杯內,碧綠噴香,高出杯口約有分許,竟不外溢。老化子一杯人口,喜得跳起來道:「這是最難得的‘猴兒酒’,你從何處弄來?」

尹一清笑道:「此山猿猴甚多,小侄十年以前,就收服了兩隻猿王,以供山居役使。柳師叔剛到祝融峰前,小侄便得靈猿密報,這酒也是那兩隻猿王,特地釀來奉獻家師之物,比那些尋常的‘猴兒酒’,似還無此香醇呢。」

柳悟非哈哈笑道:「我就說你師父雖然名冠十三奇,先天易數確具靈妙。但也不至於念動神知,會算出我老化子今日來此,原來是幾個猴兒作怪……」

話猶未完,尹一清介面笑道:「家師因功行緊要,不見外人,每隔七日,僅容小侄一謁。

前次遏見之時,囑咐小侄,說是偶佔先天易數,日內有遠客為我葛龍驤弟之事來訪,柳師叔來意,可如家師之言麼?」

柳悟非怪叫一聲,說道:「咦!廿載光陰,我就不信你師父能練成了役鬼驅神的半仙之體。」

尹一清擎杯笑道:「神仙之說,虛幻難憑。家師也只因隱居以來,與外界絕緣,欲擾既少,於極靜之中,返虛生明,精進慧覺。再加上龍驤師弟及師叔,均非外人,心靈偶有感應而已。並非事事前知,此是家師柬帖,師叔請看。」

柳悟非接過一看,柬帖為諸一涵親書,大意為:近廿年來,自己與葛青霜相繼歸隱之後,連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前輩奇俠,也多不問世事。以致邪惡橫行,良善匿跡,江湖武林之中,著實需澄清整頓。而雙兇、四惡及黑天狐等人,也均劫運將臨,大數將盡。

但那苗嶺陰魔邴浩,功力本就驚人,尤其在苗疆地洞之中,走火人魔的二十多年,雖然半身不能轉動,內家各種功力,卻反被他藉機苦練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終於參透八九玄功,修復久僵之體,二次出世。這個魔頭,雖然從來不對後輩動手,惡行也不甚著,但他性情難測,常憑好惡而定是非;倘若被四惡、雙兇等人所惑,聯手與正派中人作對,卻是莫大禍患!故而特遣葛龍驤往廬山冷雲谷投書,約請冷雲仙子同作出岫之雲,為武林中主持公道,併為正邪雙方作一最後了斷。但自己與葛青霜,為欲有充分把握,制勝那苗嶺陰魔,非等到所練玄門無上神功「乾清罡氣」的九轉三參的功行,爐火純青之後,不能出手。冷雲仙子乃令葛龍驤,訪謁龍門醫隱柏長青,請他聯合獨臂窮神、天台醉客等人,在這兩年之內,隨機稍挫諸邪兇焰。靜中偶參先天易數,知有故人遠臨,非柳即柏,並系因求卜而來,可能應在葛龍驤的身上。此子臨下山時,曾為預卜,知其劫難甚重,遇合亦奇。但萬事數雖前定,卻隨心轉,再好福命,只一有心為惡,天災奇禍照樣臨頭。反而言之,縱然命途多舛,但能諸善奉行,也必遇難呈祥,逢凶化吉。自己授徒,先修心術,次重武功,即系此意。葛龍驤行道江湖,若能謹守師門規戒,不惑不懼,凡事順天之道行之,終遇三災五厄,亦無大礙。否則,死無足惜。先天易數雖然略可感應事理,但去前知尚遠,休咎無法預言,僅從卦象判斷,離火之中反生癸水,若佔行蹤,當在南方沿海一帶。故人遠來存問,因功行正在緊要火候,悵難把晤;我輩道義之交,當不在意等語。

柳悟非看罷著實讚佩諸一涵的胸襟豁達,析理精微,不愧為領袖武林的冠冕人物,他閉關練功,自然不好相擾。其柬帖所云,卜人行蹤,當在南方沿海一帶之語,恰與龍門醫隱父女所約相合。自己足跡多年未履江南,正好一遊,順便慢慢打探葛龍驤有無下落。遂向尹一清道:「你師父的先天易數,確實驚人!老化子此來,果然是為你師弟葛龍驤之事。他為助老化子及龍門醫隱父女,誅戮嶗山四惡,致在嶗山絕頂,一時失手,被迫魂燕繆香紅打下萬丈懸崖,葬身駭浪驚濤之中,不知生死。老化子和他秦嶺訂交,忘年好友,這才盡力奔波,找你師父求卜,不想他已洞燭先機,預為指示。老化子一生東西南北,總是為人,此番少不得再逛趟江南煙水。你再次謁見你師父之時,可代老化子問候,並告以苗嶺陰魔邴浩,在秦嶺命葛龍驤傳語相邀你師父,暨冷雲仙子、龍門醫隱、天台醉客、老化子等人,三年後的八月中秋,在黃山始信峰頭,聚會十三奇,印證武功,重訂名次。老化子話已講完,就此去也。」

尹一清忙道:「師叔留步,小侄尚有微禮奉贈。」

轉身取出一個硃紅葫蘆,雙手遞向柳悟非道:「葫蘆中是十斤上好的猴兒酒,小侄方才玉簫和嘯,偷學了師叔降龍伏虎的罡氣運用妙法,無以為謝,謹請師叔哂納。」

柳悟非哈哈大笑,接過葫蘆,朝尹一清微一點頭,身未見動,便已拔起兩丈餘高,宛如一隻大鶴一般往峰下來路飄飄而去。

老化子由衡山直奔江南,玄衣龍女柏青青山東養病,葛龍驤懸崖失手,這三頭一齊按下不提。

地異時移,在那被譽為淮左名都,竹西佳處的揚州,此時正值蘭期梅信。城北勝地瘦西湖,靠紅橋邊的一座小酒樓上,正有一個二十八九的清秀儒生,和一個十五六歲少年憑窗把酒。

儒生眉頭不展,面帶憂色,少年卻仍意氣飛揚。窗外飛花散絮,正降大雪。少年口中吟道:「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白石詞人不但倚聲之道,清逸無倫,小詩亦自工絕!‘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是何等韻致?二哥坐對名湖,憂容不釋,莫非仍在擔心你那‘小紅欲歸沙叱利’麼?」

儒生眉頭更皺,四顧酒客不多,剛待開言,忽然目注窗外。少年隨他目光看去,只見湖上一葉小舟,衝雪而來,一箇中等身材、頷f微須,五旬上下的黃衫老者,與一個十四五歲腰懸長劍的美貌少女,正在棄舟登岸,走人酒樓。

少頃,樓梯響動,老少二人走上,因便憑窗臨眺,就在儒生等隔桌落座。店家過來招呼,老者吩咐把店中的拿手佳餚,做上四色,再來二十斤地道的洋河大麴。

儒生聞言不覺一驚,暗想洋河烈酒,遠近馳名,這大麴的後勁,比高梁還大,再好海量,三五斤下肚,也必醉倒,怎會一要這多?不由偷眼望去,老者正在持杯偏臉眺湖,少女卻正對自己。覺得此女美秀之外,眉宇之間,英氣逼人,分明身負絕高武學。但兩眼神光,卻又隱而不露,不是自己這種行家,絕看不出。但憑那一身正氣斷定絕非仇家黨羽,遂對少年說道:「三弟,對頭本身藝業,已自不俗,何況聽說還有絕世高人助陣。大哥邀友未歸,約期已然近在明宵,勝負之數正難逆料。期前你切忌再行淘氣生事,分我心神。」

少年笑道:「二哥做事就是這樣婆婆媽媽的太過小心,要依我早就把那小紅姑娘,接回家來當二嫂了。絕世高人會幫粉面郎君那種惡賊才怪!前夜我新拜了一位了不起的師父,他老人家說要我們儘管安心吃酒睡覺,不論那惡賊邀來什麼樣的山精海怪,到時包打勝仗無疑。」

儒生嗔道:「三弟休要信口胡言,你拜了什麼師父?」

少年道:「我這位師父名氣太大,現在說出來,被對頭爪牙聽去,嚇得他不敢趕約,豈不大煞風景。反正他老人家說過,對頭如無人幫,他也就不出面;但對方不管約來多少狐朋狗黨,全由他老人家,獨自打發。單留下那粉面郎君與你公平相鬥,以決定佳人誰屬。」

儒生急道:「看你說得倒像真有此事,那位老人家究系何人?你再不說,我可真要惱了!」

少年仍自搖頭笑道:「名字絕不能說,不然他老人家一氣,不收我了,豈不大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這師父就是在這酒樓上拜的。前天晚上,我請他老人家,像隔壁的這位老伯伯一樣,吃了二十斤洋河大麴,還陪他遊了半夜瘦西湖。老人家說我對他脾胃,一高興就把我收作他唯一的弟子了。」

儒生還待追問,突然隔座黃衫老者,朗聲吟道:「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才?不須計較更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儒生早已心醉對方氣宇風華,聽他琅琅所誦,是南宋名家朱希真作品,頗有寬解自己愁懷之意。心想揚州近日哪來這麼多奇人,整衣走過,向黃衫老者一揖到地,賠笑說道:「晚輩杜人傑,舍弟人龍,景仰老前輩海量高懷,特來拜謁。前輩及這位姑娘怎樣稱呼,可能不棄見示麼?」

黃衫老者回頭向杜人傑淡淡一笑道:「二十斤洋河大麴,怎能稱得起海量,念一首朱敦儒的《西江月》更扯不上高懷,你這人看去不錯,怎的開口更俗。真不如你兄弟豪爽。對雪當湖,除了喝酒,別的話最好少講,‘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我非阮籍,便是劉伶。你若看我老少二人順眼,要想請客,便移過杯筷來,同傾一醉。彼此風來水上,雲度寒塘,互詢姓名,豈非多事。」

杜人傑簡直被這黃衫老者,噎得透不過氣來,正在發窘,杜人龍已命店家將杯筷酒盞移過,向黃衫老者說道:「老伯伯,這洋河大麴,後勁太兇,我只能陪你喝上兩斤,我二哥他倒……」話猶未了,極重步履,震得樓梯吱吱直響。

四人一齊閃目看去,樓下登登登的,走上一僧一道。僧人是個帶發頭陀,身量高大,一臉橫肉,相貌兇惡,身著灰色僧衣,左腕之上,套著一串鐵念珠,不住叮噹做響。道人卻甚瘦小,神情詭譎,一望便知絕非善類。

僧道二人在老者的隔桌落座,店家見的人多,知道這兩位必難伺候,恭身賠笑問道:

「二位用葷用素?要不要酒?」

頭陀瞪眼喝道:「出家人一切眾生俱當超脫,忌甚葷酒?你店前不是寫著特製獅子頭、乾絲餚肉和專賣各地名酒麼?揀好的送來,吃得舒服了多給賞錢,不要嘮嘮叨叨,惹得佛爺們生氣,把你這小店,搗個稀爛。」

店家諾諾連聲,招呼下去。杜人傑把眉頭一皺,向他三弟人龍低聲說道:「三弟,聽這頭陀說話,丹田勁足,硬功甚佳,想必是今晨下人所報,對頭遠自江南聘來助陣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此二賊名氣不小,你太好淘氣,今天有佳客在座,千萬不可招惹是非,以掃這位老前輩與姑娘的酒興。」

杜人龍用眼一瞟黃衫老者,見老者向他擠眼一笑,少女秀眉微剔,目注一僧一道,也面帶厭惡之狀,心中已然拿穩,根本不答自己二哥的話,向黃衫老者亮聲笑道:「老人家,我們這揚州獅子頭作法特殊,確實遠近聞名。但那是吃飯的菜,居然有這種土包子,要來吃酒,豈不令人笑煞。」

杜人傑一聽他說話帶刺,便知要糟。這時酒客本已不多。

自那僧道上樓,大聲叫囂,均已厭煩散去。果然那頭陀向杜人龍獰笑一聲說道:「小狗說的是誰?口角傷人,莫非想……」

「想」字是開口音,頭陀巨口才開,忽然一聲怪叫,吐出一顆帶血門牙和一根魚刺。不由越發暴跳如雷,大聲喝道:「狗賊們,竟敢-暗算佛爺,須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叫你嚐嚐厲害。」伸手便抓桌上念珠。說也奇怪,那念珠本來虛放桌上,但此時卻像生根一般,頭陀一把竟未抓起。

杜人傑見兄弟惹禍,全神均在注意僧道動靜,防備他們暴起發難,別的全未在意。杜人龍卻比較心細,早就注意到黃衫老者,正在吃魚,聽頭陀一罵,嘴皮微動,頭陀門牙便被魚刺打落。少女也玉手虛按,隔有七八尺遠,對方念珠竟拿不起。暗暗點頭,一齊記:在心裡。

頭陀見用慣了的稱手兵刃佛門鐵念珠,虛放桌上,竟會拿它不」起,不覺全身汗毛一豎,疑神疑鬼。道人卻已看出些許端倪,用手勢止住頭陀暴動,掌中拂塵一甩,指向杜人傑兄弟陰絲絲地說道:「你們想是廣陵三俠中的鐵筆書生杜人傑與小摩勒杜人龍了,其他兩位何人,既與粉面郎君約期較技,此刻何必挑釁。憑空衝撞,本意行誅,姑念你年幼,乳臭未乾,明晚再行受死便了。」

杜人龍哈哈笑道:「賊道倒還有點眼力,能認出鐵筆書生和我小摩勒來。但這位老人家和這位姐姐的大名,你卻不配來問。憑你們那種毛腳毛手,居然也敢自江南跑來,為人幫拳,簡直令人齒冷。告訴你,小爺不但武術超群,並還學過仙法,能請仙女助陣,不信我只要咳嗽一聲,就能把你面前桌案震成粉碎。」說罷,朝少女做個鬼臉,忽然轉身雙手叉腰,氣納丹田,一聲清嗽。果然那僧道面前的八仙方桌,咔嚓一聲面裂腿斷,倒毀在地。

這一來不但僧道二人如遇鬼魅,駭得立即穿窗逃走,連杜人傑也被這位寶貝兄弟,弄得摸不著頭腦。

杜人龍卻樂了個前仰後合,高興地笑道:「姐姐,謝謝你啦……」

突覺身後有異,兄弟雙雙回頭,不由相顧失色。原來身後空空,黃衫老者和少女二人蹤跡早杳。杜人傑搖頭驚佩,喚來店家,付清酒賬,並賠償所有桌椅碗盞等損失。

原來這杜人傑三兄弟,均系已故大俠生死掌尤彤的得意弟子。老大杜人豪一柄雁翎刀,偉軀虯髯,人送美號「虯髯崑崙」。杜人傑善使一對判官雙筆,人又生得清秀,文武雙全,外號「鐵筆書生」。杜人龍則因輕功極好,刁鑽機智,也得了個外號「小摩勒」,一條九合金絲棒,造詣甚深,年齡雖小,武術竟與他兩位兄長互相伯仲。兄弟三人為揚州世家,仗義疏財,遠近均欽佩「廣陵三俠」的英名令譽。

鐵筆書生杜人傑,風流瀟灑,眼高於頂,一般庸脂俗粉,哪屑一顧,以致年近三十,中饋猶虛。揚州青樓多出名妓,在那些較為脫俗的一些香巢之內,倒時常有這位杜二爺的足跡。

但豪俠行徑,畢竟不同,也不過逢場作戲,吹拉彈唱而已。至於酒闌燈紅,滅燭留髡的極度風流,卻能守身如玉,絕未墮落。所以這揚州青樓之間,不知有多少翠袖紅粉,希望一沾杜二爺的雨露之恩,竟不可得。有

人才、有家財,卻偏偏可望不可及,弄得個個對他又愛又恨。漸漸地「鐵筆書生」在這脂粉場中,換稱了「鐵心秀士」。

這年,揚州的翠華班紅塵中,出現了一位青樓翹楚,藝名小紅。本是異鄉人流落此間,父母雙亡,才賣身葬卻雙親,墜入風塵小劫。

小紅姑娘芳齡二九,國色天姿,不但吹彈歌舞,件件藉能,即書畫琴棋,吟詩作賦,亦無一不擅。何況又是以尚未梳攏的清倌人之身侍客,這樣一位妙齡名妓,哪得不轟動四城,不知多少鹽商富賈,爭擲纏頭,渴欲一親芳澤。但小紅姑娘,輕顰淺笑,一一婉為推拒,說明自己與班主曾有約定,僅以琴酒歌舞為客侑觴,其他不能強迫。杜二爺慕名往適,前生緣定,竟然彼此一見傾心,半載交遊,兩情益洽。

一日杜二爺藉酒遮顏,在一幅薛濤箋上,題了一首小詩:「誰能遣此即成佛,我欲矯情總未能;倘許量珠三萬斛,買山長作護花人。」小紅姑娘嬌羞無限,竟自點頭示意。這一來「鐵筆書生」杜二爺,不由喜心翻倒,立刻趕回家中,面稟兄長。

虯髯崑崙杜人豪,胸襟豁達,哪拘這種小節?自己練的是童子功,不娶家室,平日正為二弟的婚事擔憂;見他居然意中有人,當然一口贊允,並幫助兄弟,修整佈置,準備迎親。

哪知好事多磨。杜人傑因籌備各事,小紅姑娘的翠華班中有三日未去,就在這三日之中竟生鉅變。

揚州鄰縣儀徵有一惡霸,名為粉面郎君段壽,一身武功亦頗了得。偶遊揚州,在翠華班中一見小紅,驚為天人,立即量珠求聘。小紅姑娘心有情郎,何況風塵慧眼,看出段壽一身邪氣,更為鄙惡,數語不合,拂袖避客。段壽哈哈一笑,也不生氣,到了夜晚,竟然施展輕身本領,用薰香迷藥盜走小紅。

鐵筆書生聞報噩耗,不禁肝腸痛斷。詳細打探之下,知是段壽所為,遂單人趕往儀徵,指名索見。還好小紅義重情深,拼死守節,被段壽劫回,救醒之後,設法搶得一把利剪,自比花容,警告段壽如敢侵犯,便即毀容明志。段壽原本愛色,見小紅如此,倒也無法可施,只得暫時將她軟禁,伺機下手。

鐵筆書生尋上門來,情仇見面,分外眼紅。狠鬥百招,未分勝負,彼此約定七日之後,在揚州儀徵交會之十二圩的一座殘破古寺之中,互相邀人決鬥。

鐵筆書生盛氣之下,一口應允,歸後想起自己兄弟的武藝較高好友,均都不在近處,七日之期,邀約不及。粉面郎君段壽,本人武功已自不弱,倘再有強者助陣,自己兄弟三人確實難操勝算。虯髯崑崙杜人豪見兄弟憂形於色,忙以好言寬解,告知去年在如皋結識一位方外高人知非大師。此人內外功力俱致上乘,如肯相助,即不足慮。

誰知杜人豪一去不回,明夜就是約期。鐵筆書生愁懷難解,與兄弟小摩勒杜人龍在瘦西湖酒樓小酌,才遇到黃衫老者及那腰懸長劍少女,及對方約來助陣的惡道兇僧等人。

兄弟倆下得酒樓,杜人龍對二哥笑道:「二哥,你先回家去。我那新拜的師父,約我在瘦西湖上等他,說是現傳我一手本領,就足以打垮粉面郎君那般惡賊。還有剛才我在酒樓上,眼見那位黃衫老者嘴皮微動,賊頭陀看去硬功甚高,門牙竟被打落。那位少女更是神奇,我看她能虛空按住賊頭陀桌上念珠,不使抓起,遂故意暗使眼色,求她幫我作臉。果然隨我咳嗽之聲,她只用手微微虛壓,便把偌大的一張八仙桌震成四分五裂。我們兄弟平日自負內家,但對這種神功,慢說是見,卻連聽都未聽說過。還有黃衫老者那好酒量,也足出奇。等下問問我那新拜的師父,或會曉得。總之,這等奇人,既已伸手管這閒事,絕不中途棄置。明夜十二圩之會,必來相助無疑。二哥的心上人,我包你完璧無恙,重投懷抱。」

杜人傑仔細一想,頗覺所言有理,大放寬心。見他故意刁蠻,不肯說出新拜師尊名姓,知道自己這個兄弟,極其古怪精靈,既能令他心服拜師的絕非常人,反正這啞謎至遲明夜便可揭曉,遂未相

強追問,分頭自去。

這夜小摩勒杜人龍,不知搞的什麼鬼,直到將近天明才回家中,滿面倦容,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時已申牌。他去到後院,砍來一根青竹,截成四尺長短,把枝葉去盡,一面打磨光滑,一面走向大廳,遠遠就聽得自己大哥,虯髯崑崙杜人豪的洪亮聲音說道:「……我趕到如皋,那位方外奇人已然雲遊外出,不在寺中。苦候數日,仍未見歸。因會期迫切,只得趕回。少時你我兄弟,就各憑胸中所學,會會段壽賊子所約之人。廣陵三傑雖然人孤勢單,大江南北,我倒真想不出有多少能勝得我等手中鐵筆金刀的江洋巨寇。」

鐵筆書生杜人傑介面說道:「大哥但放寬心,且請稍憩長途勞累。這揚州城內,日來連現異人,均似俠義一流。段賊自江南約來的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在酒肆猖獗,招惱異人,談笑之間,便吃虧鎩羽而去。三弟也似另有奇遇,說是他那新拜恩師,今夜也將前往助陣。」

虯髯崑崙杜人豪「哦」了一聲道:「段賊手眼果然通天,這一僧;一道稱霸江南,功力甚高,居然被他請來。是何等異人,談笑之間,竟能使兇僧惡道鎩羽,確堪驚佩。三弟……」

杜人龍恰巧走進,笑嘻嘻地叫了一聲大哥,坐在椅上,手中仍自修整那根青竹。

鐵筆書生杜人傑,眉頭微皺說道:「飲罷便須拼鬥強敵,三弟怎的還有此閒情逸致,做根竹杖何用?」

杜人龍朝二哥扮個鬼臉笑道:「二哥,這根竹杖就是我今晚克敵制勝之物。修整得光滑一些,免得我動手之時礙事,怎麼說是閒情逸致呢?」

杜人傑道:「三弟總是這樣鬼頭鬼腦,今夜動手,你那師傳絕技,極為霸道的外門兵刃九合金絲棒不用,用這竹杖作甚?」

杜人龍詭秘笑道:「我那新拜的師父,脾氣古怪已極,說是今夜是他第一次看自己的徒弟和人動手,必須一舉驚人,不準丟了他老人家的顏面。所以昨夜在瘦西湖上,現傳我一套絕技,並且指定我獨鬥鐵珠頭陀和火靈惡道。如能得勝,他老人家便即正式收徒,還幫我們制服對方所約的極高能手。倘若落敗,不但徒弟不收,並且馬上抖手就走,不管這場閒事。」

虯髯崑崙與鐵筆書生二人,平日就拿這刁鑽絕倫的小兄弟無法,聽他講得煞有其事,杜人豪手撫虯髯問道:「武林中挾怨約鬥,極其兇險。何況段壽那賊與二哥又是情仇,你大哥掌中這口具有二三十年功力的雁翎寶刀,尚不敢說是定能接得下來,你削了一根青竹,就自詡必勝麼。」

小摩勒杜人龍劍眉雙挑,俊目閃光,朗聲答道:「行俠鋤奸,談不上畏難避險。瘦西湖一夜苦學,拂曉方歸,受命要以這一支青竹,制壓賊頭陀的鐵念珠和惡道軟鋼長劍。至於他們那些下流暗器,我師父說道,只要有那黃衫老者在旁,慢說是一點火彈火箭之類,就算把座火神抬來,也燒不了我兄弟的半根毫髮。我師父名號,與酒樓所遇兩位奇人來歷,因既已拜師,便當尊敬,奉令不準事先說出,不敢違抗,尚請大哥二哥見諒。但我可以稍為洩漏,這兩位皆是武林中萬眾欽佩,難得一見的蓋世奇人。不知怎的,雙雙出現揚州。像對方約來的兇僧惡道這種人物,再多十倍也不堪一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