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洛克與德摩斯梯尼

「我會小心的,媽媽。」

※※※※

對安德來說,這一年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他對此非常肯定。他仍然是排行榜上第一名計程車兵,現在沒有人再懷疑他的能力。在他九歲時,他被任命為鳳凰戰隊的小隊長,而佩查。阿卡莉則是他的指揮官。他每晚仍然帶著新兵繼續他的訓練,現在來參加的人都是一些精英,他們都是被自己的指揮官推薦來的,而且每個新兵都渴望能參加他的訓練。阿萊也在別的戰隊當上了小隊長,他們仍然是好朋友。沈雖然不是小隊長,但這對他們的友誼毫無影響。丁。米克最終取代羅斯德洛斯成為了野鼠戰隊的指揮官。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非常順利,我不能要求更多了——但為什麼我這麼憎恨自己的生活?

他每天不是在訓練就是玩遊戲,他喜歡教他的小組裡的隊員,而且他們忠心地跟隨著他。他獲得了每個人的尊重,每晚的訓練也受到了大家的注目。指揮官們都來學習他的戰術,其它隊員在吃飯時都想坐在他的旁邊,甚至連教官對他也很刮目相看。

他得到的尊重太多了,他很想大聲地尖叫。

他望著他的戰隊裡剛剛從新兵連分配過來的年輕隊員,看著他們玩耍,在以為沒人看見時作弄他們的小隊長。他還看到了一些知心朋友之間的友誼,他們在戰鬥學校裡一起呆了好幾年,互相談論著以往的戰鬥經歷、早已畢業的學長和指揮官,他們之間充滿歡樂。

但在他和他的老朋友之間卻沒有歡樂,沒有回憶,有的只是一同學習和戰鬥的經歷。在這晚的訓練時,這些東西縈繞在他的心頭。安德和阿萊正在討論在太空中調遣兵力的細微差別,沈走了過來,在他們旁邊聽了一會,他突然抓住阿萊的肩膀大聲叫道,「新星隊形!」阿萊爆發出一陣笑聲,安德看了他們好一會,他想起了在戰鬥室的那場戰鬥,他們避開了高年級學員的封堵,然後——突然他們想起了那時安德也在場,「對不起,安德。」沈說。

對不起?為了什麼?因為我們是朋友?」我當時也在場,你知道的。」安德說。

他們再次向他道歉,然後繼續談正事,保持著對他的尊重。安德意識到在他們共同擁有的笑聲和友誼裡,他們沒有把他包括進去。

他們怎麼會想到我也是當中的一份子呢?我笑了嗎?我加入了嗎?沒有。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就象個教官一樣。

他們對我也是這樣想的,一個教官、一個士兵中的傳奇人物,不屬於他們中的一份子。沒有人會再擁抱著你,在你耳邊低聲地說‘安拉’,那隻發生在安德還是個孤獨無助的受害者的時候。現在,他已經是個出色計程車兵了,但他卻覺得非常地孤獨。

為自己感到抱歉吧,安德。他躺在床上,在電腦裡打出了一行字——‘可憐的安德’。然後他對自己笑了笑,擦除了這行字。但在這個學校裡,卻沒有一個男孩或女孩不想擁有我現在的地位。

他登入上了夢幻遊戲。他象往常一樣通過了村莊,一些侏儒用巨人的屍體在山上建造了它。牆壁很堅固,是用巨人的肋骨做成的,它們的曲度非常合適,甚至在肋骨之間還留有足夠的空間做成窗戶。巨人的整個身體被挖空,成為了一幢房間,門口朝著它的脊骨下方的小徑,它的骨盆被雕刻成一個公共的圓形劇場,一群侏儒馬在巨人的兩腳之間吃著草。安德從來就不能肯定那些侏儒到底在做些什麼,但當他通過村莊時,他們沒有妨礙他,作為回報,他也沒有傷害他們。

他拱起了在公共劇場底部的盆骨,然後穿過了那片牧場。那群侏儒馬受到驚嚇,遠遠地離開了他。他沒有去追趕它們。安德現在弄不明白這個遊戲是怎麼運作的,在他第一次到達‘世界盡頭’以前,他碰到的每樣事情不是戰鬥就是猜迷,以避免被敵人殺掉或怎樣去穿過障礙物。但是現在,沒有人會攻擊他,他們之間不再有戰鬥,而且無論他走到哪裡都不會碰到障礙。

當然,在‘世界盡頭’的城堡的房間裡例外,那是遊戲中最後剩下的一個危險的地方。而不管他發過多少次誓說永遠不會再回到那兒,永遠不會再去殺死那條毒蛇,永遠不會再面對他的哥哥,安德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回到了那裡,然後不管他怎麼做,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那裡死掉。

這次和以往並沒有什麼不同,他試著用桌上的小刀插進牆壁的灰泥裡,從牆上挖出一塊石頭探查。每次當他捅破了灰泥的封口,洪水就立刻從那個裂縫裡噴出,而安德則看著他的角色的被淹死。他的角色脫離了他的控制,在拼命地與洪水搏鬥以儲存生命。

房間裡的窗戶不見了,洪水逐漸地蔓延,他的角色慢慢地沉了下去。每當到這個時候,彼得的臉就會出現在鏡子裡,盯著他。

我被困在這裡了,安德想,困在‘世界盡頭’裡無路可走。最後他感到了一股辛酸的感覺,不管他在戰鬥學校裡取得了什麼成就,留給他的,只有絕望。

※※※※

華倫蒂到達時,在學校的門口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他們象是一些衛兵,分散地站在周圍,似乎在保護著裡面的某個重要人物。他們的制服是屬於聯邦艦隊的,每個人都從電視記錄片裡的那些血腥戰鬥中見過。這給那天的學校帶來了一絲浪漫的氣氛:所有的孩子都對它感到興奮。

但華倫蒂興奮不起來。它不僅讓她想起了安德,還讓她憂心仲仲。有人最近對德摩斯梯尼的精選文集進行了野蠻的抨擊。在國際關係論壇的公共板塊裡,一些很有影響力的人物在對她的文章進行攻擊或表示贊同。最讓她擔心的是一個英國人的評論:「不管喜歡不喜歡,德摩斯梯尼不能永遠的隱姓埋名。他引起了太多有頭腦的人的憤怒,取悅了太多的傻瓜,而他卻躲在他的假名背後逍遙自在。他要不就是自己脫下面具,證明自己的確是一群傻瓜的領袖,要不他的敵人將揭露他的真面目,看看是到底什麼病毒造就了這個扭曲的思想。」

彼得對此感到高興,而華倫蒂卻感到擔憂,邪惡的德摩斯梯尼惹怒了太多擁有權力的人,她可能會被別人追蹤。雖然美國政府沒有這種傳統,但聯邦艦隊很可能會這樣做。而現在這些聯邦艦隊的軍官來到了西吉福特中學,而且很明顯他們這次前來並不是為了徵召新的學員。

因此,在她登入上電腦後,發現有一條資訊在她的電腦中閃爍時,她並沒有感到特別的驚訝。

「請立即退出,然後到賴貝莉博士的辦公室報到。」

華倫蒂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緊張地等候著,直到賴貝莉開門招手喚她進去。當她看到一個穿著中校軍服,挺著大肚子聯邦軍官坐在房間裡時,她最後的疑慮消除了。

「你是華倫蒂。維京,」他說。

「是的,」她低聲回答。

「我是格拉夫中校,我們曾經見過。」

曾經?她什麼時候和聯邦艦隊打過交道?

「我想私下裡和你談談關於你兄弟的事。」

那麼,他不僅僅是為我而來的,她想。他們逮住彼得,或是為了別的事?他做了什麼瘋狂的事嗎?我還以為他已經停止這樣做了。

「華倫蒂,你看上去好象很害怕。你不用擔心,來,坐下。我向你保證你的兄弟很好,他甚至超出了我們的預期。」

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現在她意識到他們是為了安德而來的。是為安德而來,根本不是來懲罰我的。他們是為了小安德,他已經在很久以前就離開了,他沒有參加彼得的密謀。你真幸運,安德,在彼得把你套進他的陰謀之前你就離開了。

「你對你的兄弟有什麼感覺?華倫蒂。」

「安德?」

「當然。」

「我能有什麼感覺?我從八歲起就再沒見過他和聽到過他的訊息了。」

「賴貝莉博士,您能讓我們單獨談一會嗎?」

賴貝莉很不高興。

「我重新考慮了一下,賴貝莉博士。如果我們到外面去,遠離你的助手放在這個房間裡的錄音裝置,我想華倫蒂和我會有更多的話要聊。」

這還是第一次華倫蒂見到了賴貝莉博士啞口無言。格拉夫中校從牆上除下了一幅照片,然後從牆上剝下了一片感聲薄膜,它後面連著一個小型的傳送裝置,「便宜貨,」格拉夫說,「但很有效。我想你明白的。」

賴貝莉接過了那個裝置,重重地坐在了她的桌子上。格拉夫帶著華倫蒂走了出去。

他們走進了足球場,那些士兵在後面小心地保持著距離:他們散開成一個大圈,儘可能形成一道最寬的防線。

「華倫蒂,我們需要你來幫助安德。」

「哪種幫助?」

「我們還不能肯定,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想出來。」

「好吧,出什麼事了?」

「這正是問題的一部份,我們也不知道出什麼事了。」

華倫蒂止不住笑了出來,「我有三年沒見過他了!而你們每天都在那裡和他在一起!」

「華倫蒂,我來回地球與戰鬥學校一趟所花的錢比你爸爸一輩子能掙的錢還要多,我是特意前來的。」

「有個國王發了個夢,」華倫蒂說,「但他忘記那個夢是什麼了,於是他把他的智囊叫過來,讓他們想出那個夢是什麼,否則就殺死他們。但只有丹尼能夠想出來,因為他是個先知。」

「你看過聖經?」

「我們今年的高階英語課是學習典故。我並不是個先知。」

「我希望能告訴你關於安德的所有情況。但這需要幾個小時,或許幾天,而且在此之後,我不得不限制你的自由,因為這些事情都屬於機密。所以讓我們想想在這有限的資訊裡能得出什麼結論。學校裡有一個供我們的學員玩耍的電腦遊戲,——」然後他把‘世界盡頭’和那間密室以及彼得在鏡中的照片都告訴了她。

「是電腦將那張照片放在了那裡,又不是安德做的。為什麼不去問問電腦?」

「電腦也不知道。」

「難道我知道?」

「自從安德來到我們那裡後,這是第二次他打到了遊戲的最後關卡,而這個遊戲應該是無法通關的。」

「他解決了第一個難題了嗎?」

「最後終於解決了。」

「那就給他點時間,他或許能解開第二個。」

「我不能肯定,華倫蒂,你的弟弟很不開心。」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是嗎?」

華倫蒂以為這個男人會發怒,但是他卻笑了起來,「不,不太多。華倫蒂,為什麼安德會不斷地在鏡子裡看到彼得?」

「他不應該的,這很愚蠢。」

「為什麼這是愚蠢的?」

「因為如果世上有一個安德的死對頭,那隻能是彼得。」

「怎麼會這樣?」

這是個危險的問題,華倫蒂不知怎麼回答。引起別人對彼得太多的疑慮會帶來很大的麻煩。華倫蒂很清楚雖然沒人會認為彼得的那個控制世界的想法會對當前政府造成威脅,但他們很有可能會認為他是個瘋子,是個誇大狂,他們會強制他接受治療。

「你打算要對我說謊嗎?」格拉夫說。

「我只是打算中止和你的談話。」華倫蒂回答說。

「你在害怕,為什麼呢?」

「我不喜歡你問有關我的家庭的問題,我不想把他們扯進去。」

「華倫蒂,我正在試著不牽涉到你的家庭。我是來找你的,我並非一定要來查問彼得和你的父母。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現在就解決這個問題,你是安德在世上最愛和最信任的人,或許更是他唯一深愛和信任的人。如果我們不能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我們將會扣留你的家人,然後按我們喜歡的方式去做。這不是件小事,我不會輕易罷休的。」

我是安德唯一深愛和信任的人。她心中百感交集,她對安德感到歉意和羞愧,現在她和彼得更加親密,彼得是她生活的中心。為了你,安德,我在你生日時點燃了焰火。但為了彼德,我全心全意地幫他實現他的夢想。「我從來沒有把你看作是個好人,在你把安德帶走時沒有,現在也沒有。」

「不要裝作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留意過你的成績,即使在那個時候,有很多大學教授都達不到你的水平。」

「安德和彼得互相憎恨對方。」

「我知道,你說他們是死對頭。為什麼會這樣呢?」

「彼得——有時會發洩他的恨意。」

「用什麼方式?」

「恐嚇,他總是在恐嚇。」

「華倫蒂,為了安德,告訴我他是怎麼恐嚇你們的。」

「他經常威脅說要殺掉別人,他並不是當真的,但當我們很小的時候,安德和我都很害怕他。他告訴我們說要殺掉我們,實際上,他告訴我們說他很想殺掉安德。」

「我們曾在監視器中聽到過一些。」

「事件的起因正是那個監視器。」

「就這些?告訴我多一些彼得的事。」

於是她告訴他彼得是怎麼對付每個他想要打擊的學生的。他從來不會打他們,但他用同樣的方法折磨他們,找出最令他們感到羞愧的事,然後告訴那個他們最想得到他的尊重的人。他還會找出最令他們害怕的事,然後要他們經常面對它。

「他也是這樣對安德的嗎?」

華倫蒂搖搖頭。

「你能肯定?難道安德沒有弱點?難道他沒有最害怕或最羞愧的事?」

「安德從來不做讓自己感到羞愧的事。」她突然為自己忘記和背叛了安德感到內疚,她開始痛哭起來。

「為什麼你在哭?」

她搖著頭,她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她想著她的小弟弟,他是那麼的好,她保護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她想起現在她已經成了彼得的同盟和幫兇,甚至已經成為了他的奴隸,她加入了他的計劃,而它卻完全不受她的控制。安德從來不向彼得屈服,但我卻做不到,我已經被他控制了,而安德從來不受他的控制。「安德從不會屈服,」她說。

「向誰?」

「彼得。他從來不會向彼得靠攏。」

他們沿著球門線無聲地向前行著。

「安德會怎樣向彼得靠攏?」

華倫蒂聳聳肩,「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但安德從不會做那些事,他只是個小男孩。」

「但是,我們都想——,我們都想殺掉彼得。」

「啊。」

「不,那不是真的。我們從未這樣說過,安德從來沒說過他想這樣做。我只是——推測。是我想這樣做,不是安德。他從未說過他想殺掉彼得。」

「那他想怎麼樣?」

「他只是不想成為——」

「不想成為什麼?」

「彼得喜歡虐待松鼠。他用陷阱在地上捕獲它們,然後活生生的把它們的皮剝掉,他看著它們直到斷氣。他以前這樣做過,但現在他沒有再做了。但他的確這樣做過,如果安德知道了,我想他會——」

「他會怎樣?救出那隻松鼠?試著醫治它們?」

「不,在那個時候你不可能挽回彼得造成的損失,你不能和彼得作對。但安德會對憐憫地對待那些松鼠。你明白嗎?他喜歡喂東西給它們吃。」

「但如果他經常喂東西給松鼠吃,它們就會變得馴服,這樣它們就更容易被彼得抓住。」

華倫蒂又再哭了起來。「不管你做了什麼,你都是在幫了彼得的忙。你做的每件事都會幫了彼得,每件事,不管怎麼樣,你都躲不開。」

「你現在是在幫彼得嗎?」格拉夫問。

她沒有回答。

「彼得是個這麼壞的人嗎?華倫蒂。」

她點點頭。

「彼得是世界上最壞的人嗎?」

「他是不是我不知道。但他是我認識的最壞的人。」

「但是你和安德都是他的弟弟和妹妹,你們擁有同樣的基因,同一個父母,為什麼他這麼壞——」

華倫蒂轉身朝他尖叫起來,好象他在要她的命似的。「安德和彼得不同!一點也不同!他們只是同樣的聰明——或許這世人有人會和彼得一樣,但他絕對,絕對,絕對和彼得不同!絕對!」

「我明白了。」格拉夫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是個王八蛋,你在想是我錯了,安德其實和彼得一樣的。那好,或許我才象彼得一樣,但安德絕不是這樣。以前在他哭泣的時候,我常常對他說,你和彼得不一樣,你從不喜歡傷害別人,你很親切,待人很好,和彼得完全不同。」

「我覺得這是真的。」

他的順從使她平靜下來,「沒錯,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華倫蒂,你會幫安德嗎?」

「現在我能他做什麼事。」

「和你以前為他做的事一樣,安慰他並且對他說,他從不喜歡傷害別人,他是個好孩子,還有他和彼得一點都不象,這點是最重要的,對他說他和彼得一點都不象。」

「我可以見到他?」

「不。我想讓你給他寫信。」

「這有什麼用?安德從來不給我回信。」

格拉夫嘆了口氣,「他對他收到的每一封信都回了信。」

過了幾秒鐘她才明白過來,「你們太卑鄙了。」

「孤立是——培養創造力的最好的環境。我們需要的是他的智慧,不是——無所謂,我不會對你為自己而辯護。」

你現在正是這樣做,她沒有說出來。

「但他變得懶散了,他止步不前。我們想推動他前進,但他卻不想動。」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幹,或許這才是幫了安德。」

「你剛才已經幫過我了,你可以幫我更多,寫信給他。」

「答應我你們不會刪改我寫的東西。」

「我不會對這樣的事作出承諾。」

「那就算了。」

「那我就會冒充你寫信給他。我們可以從你寫給他的信中模仿你的寫作風格。

這是很簡單的事。」

「我想見他。」

「他只有到十八歲才能離開。」

「你告訴他說十二歲就能離開的。」

「我們改變了規定。」

「那我更不會幫你!」

「不是幫我,是幫安德。如果你在幫他的同時又幫了我們,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們在那對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格拉夫吃吃地笑著說,「華倫蒂,我親愛的小姑娘,最可怕的事才剛剛開始發生。」

※※※※

安德沒有意識到這不是一封學校裡的其它學員給他發來的email,他把它的頭四行顯示了出來。這封email發過來時沒有什麼特別——當他登入進電腦裡,螢幕上顯示了一行資訊「信件待閱」。他看了它的頭四行,便立即跳到信的末尾檢視它的署名。然後他再回到信首開始閱讀,他在床上曲著身子,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安德,在這之前,那些混蛋不讓我寄信給你。我已經給你寫過數百封信,但你一定會以為我從未這樣做過。不,我寫了。我沒有忘記你。我記得你的生日,我記得所有的事情。有人可能會認為你現在已經是個士兵了,你會變成一個喜歡傷害別人的殘忍的傢伙,就象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海軍陸戰隊員那樣,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你和某人一點都不象,他外表象個正人君子,但內心仍然充滿了殘暴,他是個貧民窟的婊子。或許你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象他,但我決不會這樣認為。

——華倫蒂(不用回信給我,他們或許會扣留你的信件。)

顯然,這封信是在教官的慫恿下寫的,但它的確是由華倫蒂所寫。它裡面的習慣用語,給彼得起的外號等等,這些事除了華倫蒂沒有別的人知道。

但他們做得太明顯了,雖然有人非常想讓安德相信這封信是真實的。如果它是真實的,那為什麼他們還會表現得如此迫切?

總之這封信是不真實的。即使是由她一字一句的寫成,這封信也是不真實的,因為這是他們讓她寫的。她以前給他寫過信,但他們沒有讓他接收。那些信才可能是真實的,但這封信卻是在他們的要求下寫的,這是他們計劃的一部份。

他再次感到絕望。現在他知道原因了。現在他知道他最恨的是什麼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生活。他們控制著一切,他們為他作出所有的選擇。他們只給他留下了一個遊戲,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戰鬥。唯一真實和珍貴的東西,就是他對華倫蒂記憶,她一直都是愛他的,不管會不會發生蟲族入侵她都愛他。他們爭取了她,讓她加入到他們一方。現在她已經和他們站在同一戰線了。

他對這些人和他們的詭計感到非常憎恨。他的情緒極度低落,再次閱讀著華倫蒂給他寫的信,他抑制不住地哭了出來。鳳凰戰隊的一些隊員聽到了他的哭泣,朝他望了過來。安德在哭?這真令人困擾,肯定是發生了極可怕的事情。那個在任何戰隊都是最出色的戰士,居然會躺在他的床上哭泣。宿舍裡一片死寂。

安德刪除了那封信,將它從記憶體中徹底清除掉,然後他立刻登入上了那個夢幻遊戲。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這麼想玩這個遊戲,這麼想到‘世界盡頭’中去,但他沒有浪費時間,很快就再次回到了那裡。只是在他坐在那朵雲上,浮游在充滿秋天氣息的田園世界上空時,他才意識到他對那封信最憎恨的是什麼。它所說的全都是和彼得有關的事,還有他怎樣一點也不象彼得。那些話她以前常對他說,每次當彼得折磨完他後,她就會摟著他,用這些話安慰他,使他不再顫抖,不再恐懼。那封信裡說的全是這些。

那就是他們想要的東西。那些混蛋知道安德想要什麼,他們知道彼得出現在城堡房間的鏡子裡,他們知道所有的事。對他們來說,華倫蒂只不過是用來控制他的另一件工具,這是他們的另一個詭計。米克是對的,他們才是敵人,他們對一切毫不熱愛,毫不關心。他不會去做他們想讓他做的事,也不會再為他們做任何事。他的心中僅剩下一個美好的回憶,這些王八蛋連它也不放過,他們粉碎了一切——因此,他完了,他不會再繼續下去了。

象往常一樣,那條大毒蛇在塔樓的房間裡等著他,地板上的毯子自動拆開形成了它的身子。但這次安德沒有把它踩在腳下,他用手捏住它,在它面前跪下,然後輕輕地,輕輕地,將毒蛇裂開的嘴巴移到他的嘴唇邊。

他吻了它。

他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他本想讓毒蛇咬他的嘴巴,或者是他把蛇活活吞掉,就象彼得在鏡子裡那樣,鮮血沿著他的臉頰滴下,一截蛇尾在他嘴唇外面晃動著。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吻了它。

然後在他手裡的毒蛇變粗了,它扭曲著身體改變成另一個形狀,一個人形。它變成了華倫蒂,她回吻著他。

那條毒蛇不可能是華倫蒂。如果它是他的姐姐,那他早已殺死她無數遍了。但是,彼得也曾無數遍地將它吞進了肚子裡,他無法忍受它,它或許真的一直就是華倫蒂。

當他們允許他閱讀她的來信時,這是他們一早計劃好的嗎?他不想知道。

她從塔樓房間的地板上站起,走向鏡子。安德也控制他的角色站了起來,跟在她的後面。他們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彼得殘忍的臉沒有再次出現,裡面站著一條龍和一隻獨角獸。安德伸出手觸碰了鏡子,那面牆倒下了,現出了一條巨型的朝下延伸的樓梯,上面鋪著地毯,兩旁站著在歡呼的人群。他和華倫蒂手拉著手,一起走下了樓梯。他的眼中含著淚水,這是解脫的淚水,他終於打破了‘世界盡頭’,獲得了自由。淚水矇住了他的雙眼,他沒有注意到每個在歡呼的人都長著彼得的臉。他只知道在這個世界裡無論他去向何方,華倫蒂都會一直陪伴著他。

※※※※

華倫蒂看著賴白莉博士給她的信,「親愛的華倫蒂,」信上寫道,「我們非常感謝你,並對你為軍隊作出的貢獻表示讚賞。因此,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根據全球聯盟政府的命令,你被授予了一等星光勳章,這是軍隊能夠授予平民的最高榮譽。遺憾的是,出於對聯邦艦隊安全的考慮,我們不能公開此事,直到我們當前的任務順利完成為止。但我們想讓你知道你的努力是卓有成效的。您忠誠的朋友,思曼。列維將軍,聯邦軍隊司令部。」

她把信連續讀了兩遍,賴貝莉博士從她手上拿了過來,「我收到指示讓你閱讀它,然後立即銷燬。」她從抽屜裡拿出打火機,點燃了那封信,它在火光中燒成了灰燼。

「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她問。

「我出賣了我的弟弟,」華倫蒂說,「這是他們給我的回報。」

「這樣說有點誇張,是嗎,華倫蒂?」

她沒有回答,獨自走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德摩斯梯尼對人口限制法發表了嚴厲的譴責。人們應該被允許按自己意願生多個孩子,而那些過剩的人口應該被送到別的星球,讓人類擴充套件到整個銀河,這樣一來,無論遇到什麼天災人禍或外敵入侵都不能威脅人類的生存。「孩子們所擁有的最高貴的稱號就是,」德摩斯梯尼寫道,「老三。」

這是為了你,她邊寫邊在心裡說。

彼得開心地讀著它,「這會讓他們大吃一驚。老三!一個高貴的稱號!噢,你真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