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來這不是要浪費時間的,那部電腦怎麼會那麼做?」
「我不知道。」
「它怎麼會選了安德的哥哥的照片,並把它放進了仙境程式的圖象裡?」
「格拉夫中校,當它在執行程式時我不在那,我所知的是電腦從來沒帶過任何人去那個地方。仙境是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而那個地方不再是仙境,它超出了‘世界盡頭’的範圍,而且——」
「我知道那地方的名稱,我只是不知道它的含義。」
「仙境在程式裡的某個地方,有幾個可能的地點,但沒有人說它就在‘世界盡頭’。我們對它毫不瞭解。」
「我不想讓電腦用那種方法干擾安德的思維。或許除了他姐姐華倫蒂外,彼得是他一生中對他影響最大的人。」
「這個思維遊戲就是設計來讓他們的恐懼顯現出來,然後幫他們找到心中的樂土。」
「你沒弄懂我的意思,是嗎?英布少校,我不想讓安德在‘世界盡頭’感到舒適和快樂,我們的任務不是讓任何人在‘世界盡頭’找到快樂!」
「遊戲裡的‘世界盡頭’不一定是代表著‘人類的盡頭’,對安德來說,它有別的含義。」
「好。什麼含義?」
「我不知道,長官,我不是個小孩,問他吧。」
「英布少校,我是在問你。」
「這可能有數千種含義。」
「說說看。」
「你已經孤立了這個孩子,或許他希望‘世界盡頭’就是戰鬥學校,他希望在這找到快樂.或者是他成長的世界,他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了這裡;又或者它是指他處理人際關係的情形,他在這打傷了很多孩子。安德是個敏感的孩子,你知道,他對別人的身體作出了很大的傷害,或許他想結束這種情形。」
「又或者你說的都不是。」
「那個思維遊戲在玩家與電腦之間是互動的,他們一起創造情節。那些情節都是真的,它們是玩家在現實生活裡的反映。我就知道這些。」
「那我來告訴你我知道些什麼,英布少校,那幅彼得的照片不可能是在學校的檔案裡找出來的。自從安德來這以後,我們就沒有再保留任何與彼得相關的東西,電子的或是其它的都沒有。而那幅照片卻是彼得的近照。」
「這只不過是過了一年半時間,長官,孩子們的樣子能變多少?」
「他現在的髮型完全不同,他的牙齒做了矯型手術。我從地球上得到了一張他的近照,並作了對比。那部電腦從戰鬥學校裡得到他的照片的唯一途徑是通過是地球上的電腦發出一個需求,它甚至沒有與聯邦艦隊的主電腦聯機,以取得批准。我們不能就這樣直接聯接到北卡羅來納州吉福特縣,然後從它的學校的檔案裡調取一張照片。有誰在這個學校裡授權過這樣做嗎?」
「你不明白,長官。我們戰鬥學校的電腦只是聯邦艦隊網路的一部份,如果我們想要一張照片,我們必須發出一個正式請求,但如果那個思維遊戲程式認為那張照片是必須的——」
「那它就會直接去調取它。」
「這種事不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只有當為了孩子本身的利益著想時,它才會這樣做。」
「ok,它是為了他好。但為什麼呢,他的哥哥是個危險人物,這個程式拒絕了他的哥哥,因為他是我們所找到了最危險的人物之一。為什麼他對安德這麼重要?為什麼,每時每刻都影響著他?」
「老實說,長官,我不知道。而這個思維遊戲程式就是這樣設計的,它不能告訴我們原因。實際上,可能它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個未知的領域。」
「你的意思是電腦獨自建立了這部份情節?」
「你可以這樣想。」
「好吧,這倒使我覺得好過一點。我還以為只有我是這樣想的。」
※※※※
華倫蒂一個人悄悄地在後院的樹林裡慶祝安德的八歲生日,他們搬了新家,現在住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格林斯勃羅。她用松針在地上刮出了安德的名字,然後抱來一小堆樹枝和松針,燃起一團篝火。煙霧夾雜著松葉和樹枝的碎片在頭上嫋嫋升起。飄到太空裡去,她無聲地祝福著,飄到戰鬥學校去。
他們從未收到過安德的來信,後來他們才知道他也不能收到他們的信件。當他被帶走的時候,爸爸和媽媽每隔二三天就會坐在桌子旁,給他打一封長長的信。然後,慢慢地變成了一週一次,在沒有收到迴音後,逐漸地變成了一月一次。現在他離開已經有兩年了,他們從未收到過他的回信,一封也沒有。他們已經不在為他慶祝生日了。他已經死了,她痛苦地想著,因為我們已經忘記他了。
但華倫蒂還沒有忘記他。她沒有讓她的父母尤其是彼得知道她是多麼的懷念安德,即使他沒有回信,她仍然給他寫了無數的信。接著爸爸和媽媽對他們說,他們要離開這個城鎮搬到北卡羅來納州去,華倫蒂知道他們對能夠再次見到安德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們離開了安德能找到他們的唯一一處地方。這裡天空陰沉,變幻無常,周圍都是繁茂的樹林,他怎麼能在這裡找到他們?他的一生幾乎都是呆在屋裡渡過的,如果他還呆在戰鬥學校,那裡也不會象這裡一樣充滿大自然的氣息。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呢?
華倫蒂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搬到這來,是為了彼得。爸爸和媽媽認為,生活在樹林和小動物當中,在未經雕琢的大自然裡,會讓他們暴戾的兒子變得平和一點。從某種程度來說,它的確在起作用。彼得立刻接受了它,他常常在野外逗留很長的時間,到處周遊——有時整天都呆在外面,身上只帶著一兩個三文治和筆記型電腦,口袋裡裝著一把小刀。
但華倫蒂知道彼得在幹什麼。她看過有一隻松鼠被剝開皮,手和腳都被松針釘在了地上。她想象著彼德設下了圈套活抓了松鼠,然後用松針釘住了它,小心地將它的皮從頭剝到腹部,看著它的肌肉在扭曲、顫抖。這隻松鼠被折磨了多久才會死去?彼德一直坐在旁邊,在樹上仔細的搜尋著,想連松鼠的窩也一起端掉。當松鼠慢慢地死去時,他卻在玩著他的電腦。
開始時她被嚇壞了,看著彼德在晚餐時旺盛的胃口和開心的談笑,她差點吐了出來。後來她再回想起此事,意識到或許這對彼德來說,也是種魔法,就象她生起小火團一樣。他把它當作獻給在黑暗中獵取靈魂的魔鬼。但至少折磨松鼠也比折磨其他的孩子好。彼得就象是一個農夫,播種痛苦,培育它成長,當它成熟的時候就貪婪地將它吞掉。他把他的精明用在了折磨小動物身上總比他殘忍地對待學校的孩子好。
「他是個模範學生,」他的老師說,「我希望學校裡的學生都象他一樣。他無時不刻都在學習,準時完成他的作業,是個喜歡學習的好學生。」
但華倫蒂知道這是彼得的詭計。他是喜歡學習,但他從不學老師教他的東西。
他總是在家裡通過電腦聯接上圖書館和資料庫學他想學的東西,他還喜歡思考,和華倫蒂談論他的發現。但在學校裡,他總是表現出對那些幼稚的課程懷有極大的興趣。「噢,我還不知道青蛙的內部結構是這樣的,」他在學校裡總是裝出什麼都不懂的樣子,然後回到家裡後,他就會研究怎麼通過dna校正將細胞融合進器官裡。彼得是個拍馬屁的大師,他所有的老師都被他捧得飄飄然。
不過,這也帶來了一些好處。彼得不再和別人打架,不再欺凌弱小。他和每個人都相處良好。他似乎脫胎換骨了。
大家都相信了他,爸爸和媽媽也經常這樣說,但每次華倫蒂都想朝他們大叫,彼得沒有變!他還是老樣子,只是變得更狡猾了。
有多狡猾?比你還狡猾,爸爸。比你還狡猾,媽媽。他甚至比你所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狡猾。
但他瞞不過我。
「我正在考慮,」彼得說,「是把你殺掉還是怎麼樣。」
華倫蒂倚靠松樹身上,她生起的小火堆積了一小團灰燼,「我也愛你,彼得。」
「這不是件小事,你這個笨蛋經常到處生火,它會把你也燒得一乾二淨。你簡直就是個縱火犯。」
「我正在想是不是在你熟睡的時候把你閹掉。」
「不,你不會的。你應該想想我們一起合作的事,我們一起做一些偉大的事。
華倫蒂,我決定不把你殺掉了,我要你幫助我。」
「我?」如果是在幾年前,華倫蒂會被彼得的威脅而嚇住,但現在她已經不再害怕了。並非是她懷疑彼得有沒有能力殺死她,她想不出有什麼恐怖的事是彼得不會幹的。但是,她也知道,彼得不是個瘋子,他並沒有失控,或許除了她自己外,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能控制住自己。只要有必要,彼得會一直壓制著自己的慾望,他能將任何情緒都隱藏起來。因此,華倫蒂知道他不會在暴怒下傷害她。他只會在利益大於風險的情況下才會這樣做,而目前還沒到這種地步。實際上,因為這個原因,她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存有一點好感。他總是按照自己興趣來行事,因此,要保證她的安全,她要做的就讓彼得相信她的生存比死亡更加有趣。
「華倫蒂,事情就要發生了。我一直在追蹤軍隊在俄羅斯的調遣。」
「你在說什麼呀?」
「這個世界,倫蒂。你知道俄羅斯吧?超級帝國?華沙條約?你知道他們統治從荷蘭到巴基斯坦這一片歐亞大陸嗎?」
「他們沒有公開他們的軍隊調遣,彼得。」
「當然沒有。但是他們公開了他們的客運與貨運時刻表。我用電腦分析了這些時刻表,從中找到了哪些是運載軍隊的車次,我在過去的三年裡一直都留意著。在最新的六個月裡,他們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他們正在為戰爭作準備。一場世界大戰。」
「難道他們打破世界聯盟協議?那蟲族的入侵怎麼對付?」華倫蒂不知道彼得都瞭解了什麼內情,但他常常都提起這種話題,發表他對世界事務的看法。通過與她的討論,他找出了他的論點的缺陷,然後進一步的完善它。在這個過程當中,她也同時鍛鍊了自己的思維能力。她發現雖然她很少同意彼得關於世界未來走向的觀點,但他們卻對當前世界的看法是一致的。他們變得能夠熟練地從那些無知的、容易受騙的新聞撰稿人所寫的報道中分析出正確的資訊。一群新聞畜生,彼得常常這些稱呼那些撰稿人。
那些官員是俄羅斯人,對嗎?他們知道那些艦隊發生了什麼事,或者他們發現蟲族已經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了,否則我們將會準備打一場大仗。不管怎麼說,與蟲族的戰爭遲早都會結束。他們在為戰後的局勢作準備。
「如果他們在調動軍隊,那一定是收到了全球總參部的指示。」
「這些都是內部調動,是在華沙條約的框架內進行的。」
這真是令人困擾。自從與蟲族開戰以業,和平與合作一直都是當前世界的兩大主題。彼得發現的事實是對整個世界秩序的嚴重干擾。她的腦子裡出現了在蟲族迫使他們和平合作之前的那個世界的可怕情形,「那麼世界將要變回原來那樣。」
「只有些許不同。我們發明了防護盾,沒有人再為核子武器而擔憂。現在我們的武器一次只能殺死數千個敵人,而不能象以前一樣殺死數百萬的敵人。」彼得笑著說,「倫蒂,世界大戰就要發生了。我們現在擁有了巨大的國際艦隊,還有美國這個超級大國在維持著世界的秩序。但是當蟲族戰爭結束後,國際艦隊所有的威懾力都會瓦解,因為這種威懾力是基於對蟲族的共同畏懼而形成的。然後突然間所有的外來侵略者都被我們消滅,一去不返了。我們會發現,威脅我們的只剩下一種力量,那就是華沙條約。世界的格局將會演變成由美國對抗華沙條約國的戰爭。我們會奪得行星帶,而他們將佔領地球。沒有了地球,我們的生活就失去了源泉。」
最讓華倫蒂感到困惑的是,彼得看上去一點也不擔心。「彼得,為什麼我老覺得你把這看作了是你的黃金機會?」
「是我們倆的黃金機會,倫蒂。」
「彼得,你才十二歲,而我才十歲。人們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們這種年齡的人,他們把我們稱作兒童,象寵物一樣的對待我們。」
「但我們和其他的兒童不一樣,是嗎?倫蒂。我們的一言一行都和別的兒童有著本質的差別。」
「我們開始時是談論你對我的死亡威脅的,彼得,我們現在好象離題了。」但不管怎麼說,華倫蒂還是發現自己變得興奮起來。寫作是華倫蒂勝過彼得的事情之一,他們倆都很清楚。彼得曾經這樣說過,他總是能看到別人的缺點,然後用威脅利誘的手段迫使他們聽他指喚,而華倫蒂卻總是能看到別人的優點,她利用讚揚和溝通的手段使他們主動為她做事。這樣說雖然是極端了一點,但事實的確如此。華倫蒂能說服別人同意她的觀點——她能使他們做她想讓他們做的事。而彼得,卻剛剛相反,他只能讓別人害怕他想讓他們害怕的事。當他第一次向華倫蒂指出時,她很不高興。她一直相信自己能夠說服別人是因為她是正確的,而不是因為她的圓滑。但不管她怎麼對自己說,她從來沒想過用彼得形容她的方式來利用別人,她還是對自己——用她的話來說,能夠控制別人而不是控制別人做的事——而感到高興。從某種程度上說,她能夠控制別人的意願。她對自己因為擁有這種能力感到開心而羞愧,但她還是發現自己好幾次都不自覺地運用了這種能力。有時是讓老師和其它學生幫她做事,有時是讓媽媽和爸爸同意她的看法。有幾次她甚至說服了彼得。但最令她害怕的事情是——她居然能夠完全理解彼得,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志同道合。
雖然有幾次她都鼓起勇氣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她卻不敢承認,她越來越象彼得了。在彼得和她討論時,她的腦子裡卻在想:你夢想著擁有權力,彼得,但我卻比你更加強大。
「我研究過歷史,」彼得說,「我探討了人類行為的模式。當世界正在重新建立新秩序或類似的情形時,正確的輿論導向可以改變整個世界。想想看伯里克利(古雅典首領,因其推進了雅典民主制並下令建造巴臺農神廟而著名——譯者著)在雅典做的事,還有德摩斯梯尼(古代希臘的雄辯家——譯者著)——」
「是的,他們有兩次還準備拆毀雅典呢。」
「那是伯里克利的想法,但德摩斯梯尼說服了菲利普——」(小弟學識淺陋,對歷史最頭痛,估計此人是個帝王之類的傢伙吧,不知哪位雅士能告知此人背景,小弟不勝感激。——譯者)
「不是說服他,是鼓動他——」
「看,明白了吧?這就是歷史學家常乾的事,他們總是對關鍵的歷史事件的起因和結果得出不同的看法。在歷史上,當世界正處於動盪期的時候,在適當的地方發出適當的聲音可以改變整個世界的未來。象湯馬斯。佩因、本。富蘭克林(好象是美國獨立宣言的起草人——譯者著),還有列寧。」
「這些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案例,彼得。」她沒有象往常那樣同意彼得的觀點,她明白他的意思,認為他的想法還是很可能是真的。
「我並沒有期望你能理解,你仍然相信老師教給我們的東西。」
我能理解的比你所想的更多,彼得。「那麼你把自己看作是列寧?」
「我把自己看作是那個能把觀點滲入到大眾思想裡的人。你知道什麼是慣用語嗎?倫蒂,一種巧妙的表達方式,當有人第一次說過後,過兩三個星期或一個月,它就會從一個人口中傳到另一個人。就象電視裡演員的口頭禪或是網路上的流行話語。」
「我以前常常把這些東西加油添醋的傳給別人聽,我還以為只有我在這麼幹。
「「你錯了。世界上可能只有兩三千個象我們一樣聰明的人,小妹。他們大部份都有自己的生活,有的在教書,這樣的人是些混蛋,還有的在做研究工作。只有極少數的人實際掌握了權力。」
「我想我們正是那些幸運的‘少數’。」
「很滑稽,是吧?就象那些獨腳兔子一樣,倫蒂。」
「毫無疑問我們的樹林就有幾隻。」
「它們還在優雅地繞著圈子一跳一跳。」
華倫蒂想象著這個可怕的情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但同時她又憎恨自己居然會認為這個情景很可笑。
「倫蒂,我們能創造出在每個人當中流行的慣用語,我們能做到的。我們不必等到長大成人後再做。」
「彼得,你才十二歲。」
「在網路上我不是。在網上我可以扮演任何角色,你也一樣。」
「在網上我們的id會被清晰的標明為學生,除了用聽眾模式外,我們不能進入真正的討論組。這意味著我們無法發表自己的觀點。」
「我有個計劃。」
「你總是有計劃的,」她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但她卻很渴望聽他說。
「如果爸爸讓我們用他的市民帳號登入,我們就可以用自己起的名字進入網路,別人會把我們當成大人。」
「可他沒有理由這樣做呀,因為我們已經有了學生帳號。你怎麼跟他說,難道說我需要一個市民帳號來改變世界?」
「不,倫蒂,我不會跟他提這事。你跟他說你很擔心我,你說我在學校裡學習特別勤奮,但你知道這會把我逼瘋的,因為我無法和有智慧的人交流,每個成年人都小看我,因為我太年輕了,我無法與和我同等級的人交談。你可以證明我已經不堪重負了。」
華倫蒂想起了在樹林裡那隻松鼠的屍體,她意識到讓她發現那隻松鼠會不會這也是彼得的計劃的一部份,或至少他是在過後將它加入了計劃。
「那這樣一來,他就會同意讓我們使用他的市民帳號。通過在那裡使用我們自己的網名,我們就可以在網上隱藏自己的真實年齡,人們就會給予我們應得的尊重。」
華倫蒂可以和他爭執無數的觀點,但這次的情況她從未碰到過。她沒辦法對他說,你為什麼這麼希望受到尊重?她知道阿道夫。希特勒的事,她想知道在他十二歲時他又是怎麼樣的。可能不象彼得這麼聰明,但同樣的渴望得到榮譽。他在童年時所受到的痛苦遭遇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從而波及了整個世界?
「倫蒂,」彼得說,「我知道你怎麼想我,你認為我並不是個好人。」
華倫蒂用一支松針扔向他,「給你來一支穿心小箭。」
「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好好談談了,但我一直都有點擔心。」
她把一支松針放進嘴裡,朝他噴去。它一吹出去就垂直地掉了下來,「又沒打中,」彼得笑著說。為什麼他要假裝軟弱呢?
「倫蒂,我擔心你不會相信我。你不相信我會這樣做。」
「彼得,我相信你可以做任何事,而且你也會去做的。」
「但讓我更擔心的是,你相信了我,但你卻要盡力地阻止我。」
「來吧,彼得,你還是象以前威脅要殺死我吧。」其實他真的相信她會被他假裝無辜的樣子騙到嗎?
「看來我沒有什麼幽默感,我很抱歉。你知道那時我只是在開玩笑。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正是這個世界需要的人,一個年僅十二歲卻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人。」
「作為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這不是我的錯,同樣,現在正是機會來臨的重要時刻,這也不是我的錯。現在正是我幹大事的時候。在變遷時期的世界總是民主的,能抓住大眾聲音的人將會贏得勝利。每個人都以為希特勒能夠獲得權力是因為他的軍隊,因為他的軍隊自願為他作戰,這僅僅說對了一半,因為真正的權力是建立在威脅、死亡和背叛的基礎上的。主要是他獲得了輿論的支援——在適當的時候表達適當的言辭。」
「我正想把你和希特勒作個對比。」
「可我並不憎恨猶太人,倫蒂。我不想消滅任何人,我也不想有戰爭。我只想讓世界更加團結,這很壞嗎?我不想讓我們都回到以前的世界中去,你看過世界大戰的歷史嗎?」
「看過。」
「我們可能會回到當時的狀況,或者更壞。我們可能會發現我們終日處在華沙條約的威脅下。現在,就有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法擺在你眼前。」
「彼得,我們只是兒童,你明白嗎?我們正處於上學的年齡,我們正在成長——」雖然她仍在堅持已見,但她卻很想他來說服她。她從一開始就希望他能夠說服她。
但彼得並不知道其實他已經贏了。「如果我相信是你說的這樣並接受了它,那我只好呆呆的坐著,看著機會慢慢地消失,然後等我長大後,已經太遲了。倫蒂,聽我說,我知道你怎麼想我,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我是個惡毒、卑鄙的哥哥。我對你很殘酷,在他們帶走安德之前,我對他甚至更殘酷。但我並不恨你們,我愛你們倆,我只是不得不——獲得控制,你明白嗎?這事對我非常重要,是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我知道人們的弱點在哪,我甚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怎麼去利用它。我可以成為一名商人,管理著大公司,我會不斷向上拼搏直到我達到事業的高峰,然而,我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我會取得控制,倫蒂,到那時我會控制著某些東西,但我希望它是一些值得我去控制的東西。我想完成一些名垂千古的事,在世界創造一段和平的美國曆史。那麼當我們打敗了蟲族後,如果有人要來侵略我們,他們會發現我們已經在宇宙中擴充套件了上千個世界,我們彼此和平共處,他們是不可能毀滅我們的。你明白嗎?我想把人類從自我毀滅中拯救出來。」
她從未見過彼得如此的真誠。他的聲音裡沒有隱藏一絲的嘲笑和謊言,雖然他很擅長這樣做。或許他觸到了事實的真相。「那麼,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和他的妹妹要去拯救世界?」
「亞歷山大這樣做時,他有多大?我並不是想廢寢忘食地去做,我只是想從現在就開始,如果你幫我的話。」
彼得突然抽泣起來,用手擦著眼睛。華倫蒂最初認為他是在假裝,然後她開始猶豫了。他可能真的是愛她的,是嗎?他不但沒有威脅她,而且願意在她面前表現出軟弱來贏得她的愛,這也是有可能的。他是在操縱我,她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是不真誠的。
當他把手拿開時,他的臉頰都溼了,眼睛通紅。「我知道,」他說,「我最害怕的是,我真的是個怪物。我不想成為一個殺人魔鬼,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她從未見過他表現得如此軟弱。你太聰明了,彼得。你在我面前隱藏了你的軟弱,你現在可以用它來打動我。但它的確打動了她,因為如果這是真實的,甚至只有一部份是真實的,那麼彼得就不是個怪物,因此她象彼得一樣渴望權力就不會是種怪異的現象,她對此感到滿意。她知道彼得現在甚至在算計著,但她相信即使如此,他說的也是真話。這種感覺藏在了她的內心深處,但他試探了她,直到得到了她的信任。
「倫蒂,如果你不幫我,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但如果你和我一起幹,你就可以阻止我變成——壞人。」
她點點頭。你只是在假裝和我分享權力,她想,但事實上我能控制著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會的,我會幫你的。」
※※※※
爸爸一給了他們市民帳號,他們就開始行動了。他們避開了那些需要用真實姓名登入的網路,這並不困難,只要有錢就可以辦到。他們不需要錢,他們要的是尊重,他們可以從中得到回報。在合適的網路裡使用一個假名,他們就可以扮作任何人,老頭、中年人、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他們很小心地注意言談舉止即可。別人看到的只是他們寫的文章,他們的思想。每個人在網路上開始時都是平等的。
他們開始時用的是在廣告裡抄來的名字,而不是彼得計劃裡要用來打出名堂和提高影響力的身份。當然,他們沒有被邀請加入國內和國際上著名的政治論壇——他們在那裡只能用聽眾模式,直到他們被邀請或挑選進入。但他們登入上去,仔細地觀察著。他們閱讀了一些由名作家發表的言論,觀看了在電腦裡發生的辯論。
然後在一些小型的專為人們對焦點辯論發表意見的欄目裡,他們貼上了自己的觀點。開始時彼得堅持他們應該有意發表一些煽動性的言論。「除非得到人們的回應,我們沒有辦法知道我們的寫作風格是不是行得通——而如果我們的言論是溫和的,沒有人會給我們回應。」
他們的言論一點也不‘溫和’,人們開始回應他們的貼子了。雖然那些貼在公眾網路上的回應都是尖酸刻薄的,而發到華倫蒂和彼得的私人email裡的回應也都極盡挖苦之能事,但他們的確學會了怎樣使他們的文筆擺脫孩子氣和不成熟的口吻。然後他們寫得越來越好。
當彼得覺得他們已經能毫無破綻地用成年人的口吻說話後,他登出了那個舊的身份。他們開始準備要吸引真正的注意。
「我們必須用兩個完全不同的身份,我們要在不同的時間發表不同的看法。這兩個身份之間不能有關聯。你主要在西岸網路活動,而我主要在南部。我們在各自的區域發表評論。快做你的作業吧。」
他們總在一起做功課,有幾次媽媽和爸爸對華倫蒂和彼得總在一起玩弄電腦感到憂慮,但他們無法責備這兩個小傢伙——他們的成績非常優秀,而且華倫蒂給彼得帶來好的影響。她改變了他的處事態度。天氣晴朗時,彼得和華倫蒂就會一起跑到林子裡去,如果下雨了,他們就會呆在小型餐館或室內公園,在那裡他們一起撰寫他們的政治評論。
彼得很小心地設計了兩個身份,每個都用不同的觀點發表意見,他們甚至還用了幾個備用的身份來加入第三方意見。「讓他們兩個都擁有自己的追隨者,」彼得說。
有一次,彼得很不滿意,他們的文章改了又改,華倫蒂被弄得精疲力盡,她朝他嚷道,「那你一個人來寫吧!」
「我寫不了,」他回答說,「他們的風格和言論不能相同,一點也不能。你忘記了當我們變得出名的時候,別人就會對我們進行分析。我們必須每次都用不同的身份出現。」
於是她只好繼續下去。她在網上的名字叫做德摩斯梯尼——彼得挑選的名字。
他把自己叫做洛克。它們明顯是假名,但這是計劃的一部份。「如果走運的話,他們會開始猜測我們是誰。」
「如果我們的知名度足夠高,政府總能插手查出我們的真正身份。」
「到那時,我們已經變得不能缺少了。大家會對德摩斯梯尼和洛克是兩個小孩子而感到震驚,但他們已經習慣於聽從我們的言論了。」
他們開始為這兩個身份準備要發表的文章。華倫蒂將會發表一項公開的宣告,而彼得則隨便用一個假名來和她辯論。他的回覆要充滿機智,他們之間的辯論將會很生動,含有大量巧妙的謾罵和政治謊言。華倫蒂則要多用一些押韻的字眼,讓別人對她的文章印象深刻。然後他們進入了網路上的討論組,按照精確計算的時間上網,使他們看起來似乎他們真的一個在西岸,一個在南部。有時候一些網友會提出一些意見,但彼得和華倫蒂一般都會忽略它們,或者稍稍的改變自己的觀點來迎合他們的見解。
彼得小心的記下了他們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慣用語,然後他們一次又一次在別的地方搜尋,看這些慣用語有否被別人引用。雖然不是所有的慣用語都引起了別人的注意,但它們中的大部份都流傳到了各個網路中,有的甚至在一些權威性的網路的主討論組中出現。「有人在注意我們了,」彼得說,「我們的觀點正在傳開。」
「是那些慣用語。」
「那正是用來衡量的標誌。你瞧,我們擁有了一些影響力。雖然沒有人在引用我們的原話時提及我們的名字,但他們正在爭論我們提出的觀點。我們就好象在幫他們設定議程一樣。那些爭論的背後都有我們的影子。」
「那我們應該加入到主討論組裡嗎?」
「不,我們會等著他們來請。」
僅僅過了七個月,西岸網路公司就給他們發了個資訊,邀請德摩斯梯尼在一個相當熱門的新聞網站上撰寫每週一次的專欄。
「每週一次的專欄我做不來,」華倫蒂說,「我甚至連每月一次的都沒試過。」
「德摩斯梯尼和你是沒有關聯的,」彼得說。
「對我來說是有關聯的。我還是個孩子。」
「告訴他們你幹,你說因為你不想透露真正的身份,你要求他們付給你報酬——一個可以從他們公司登入的帳號。」
「那麼當政府追蹤我時——」
「他們就會發現你只是一個從西岸網路登入的人,爸爸的市民帳號不會被涉及。我只是想不出他們為什麼要德摩斯梯尼而不是洛克。」
「因為我比你聰明。」
作為一個遊戲,它是相當有趣的。但華倫蒂不喜歡彼得賦予德摩斯梯尼的某種定位,德摩斯梯尼開始發展成為一個反華沙條約的作家,而且相當的偏激。這讓她很頭痛,因為彼得才是一個知道怎麼將恐懼加入到文章中的專家——她不得不經常請教彼得怎麼去做。而同時,他的洛克則模仿她溫和感性的性格,在某種程度上,這讓他變得更加理性。在持續不斷地催促她用德摩斯梯尼的身份寫作後,他和她漸漸地變得心靈相通,他的觀點常常影響著她。但最重要的影響是讓她無法離開彼得。她無法退出並利用德摩斯梯尼發表她自己的觀點。她不知道怎麼去使用他。同樣的,沒有她的幫助,彼得也無法以洛克的身份寫作。他能嗎?
「我以為你的主意讓世界保持統一。如果我按你說的去寫,彼得,那我就是在號召人們發起戰爭來打破華沙條約。」
「不是戰爭,只是想讓他們開放網路和禁止偵聽,讓資訊自由傳播,特別是要他們遵守聯盟協議。」
華倫蒂開始不自覺地用德摩斯梯尼的腔調來說話,雖然她說的並不是德摩斯梯尼的觀點。每個人都知道華沙條約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單一的實體,它們的法律、規章都是通用的。國際間的交流雖然還存在,但在華沙條約國之間,這些交流被當作是內部事務。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樂意讓美國領導的集團加入全球協議的原因。」
「你在做洛克要做的事,倫蒂。相信我,你得讓華沙條約失去合法地位。你要讓人們充滿憤怒,然後,當你覺得有妥協的需要時——」
「那麼他們就會停止聽我說,然後準備開戰。」
「倫蒂,相信我。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你怎麼知道?你也不比我聰明,而且你也從未做過這事。」
「我十三歲了,而你才十歲。」
「差不多十一歲了。」
「而且我知道這些事是怎麼運作的。」
「好吧,我按你說的去做。但我不會再討論與自由或死亡相關的事情了。」
「你會的。」
「如果有一天我們被抓住了,當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你的妹妹會是個好戰分子時,我只希望你會說是你讓我這麼做的。」
「你怎麼那麼煩呀,不是來了月經吧?小女人。」
「我恨死你了,彼得。」
最令華倫蒂感到煩惱是她的專欄同時被幾個大型網站轉載,而爸爸開始留意到了它,他現在經常在吃飯時引用它上面的觀點。「最後,一個有理性的男人,」他說,然後他引用了華倫蒂文章裡的一些原話,其實華倫蒂最不喜歡的就是爸爸引用的那幾句。「在面對蟲族的威脅時,我們可以和俄羅斯人合作得好好的,但在我們打敗了蟲族之後,我們不能讓半個文明世界將會墮入奴隸社會,是嗎,親愛的?」
「我想你太認真。」媽媽說。
「我喜歡這個德摩斯梯尼和他思考問題的方式。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出現在主流網路裡,我在一些國際關係論壇裡尋找過他,你知道嗎,他根本沒有加入那些論壇。」
華倫蒂沒有了食慾,她離開了餐桌。彼得跟在她後面,心裡對她暗暗佩服。
「你不想對爸爸撒謊,」他說,「那又怎麼樣?你並不是在欺騙他,他根本沒有想到你就是德摩斯梯尼,而德摩斯梯尼說的都是你自己不相信的事情。你們兩個互不相容。」
「只有象洛克這樣的笨蛋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實際上讓她煩惱的並不是她對爸爸撒謊這件事——而是爸爸認同了德摩斯梯尼的觀點。她曾經想過只有傻瓜才會去追隨德摩斯梯尼。
幾天後,洛克被邀請在新英格蘭新聞網上開設專欄,專門發表與德摩斯梯尼相反的意見。「這對兩個半大的孩子來說可不是件壞事。」彼得說。
「在新聞網上撰寫專欄和控制整個世界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華倫蒂提醒他說,「這條路很長,以前從來沒有人走過。」
「不,有人走過。我會在我的第一篇專欄裡攻擊德摩斯梯尼是個騙子。」
「那好,德摩斯梯尼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洛克的存在。永遠不會。」
「從現在開始就會了。」
撰寫專欄讓他們得到了一些回報,他們擁有了一些隱蔽的帳號。現在他們只有在用遊客身份登入時才使用爸爸的帳號。媽媽抱怨說他們在網上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只學習不玩樂會讓男孩子變笨的。」她提醒彼得說。
彼得故意讓他的手顫抖了一會,然後說,「如果你想讓我停止,我想我這次可以控制住自己了,我真的可以。」
「不,不,」媽媽說,「我不是想讓你停止,只是想你小心一點,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