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問題像財經新聞放送時螢幕下方滾動的跑馬燈迅速閃過明櫻的腦海。雖然沒有答案,但明櫻已經猜到金振宇跳槽是因為與易新誠不和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而且這不和的根源很可能與自己有關。
明櫻把自己的疑惑和驚訝掩飾得很好,像是早有預料地輕描淡寫主導著話題:「易理事長對旗下藝人都寵愛有加,你我都一樣,離開yxc並不是因個人情感,主要還是出於對未來發展的全盤考慮。這次拍《麓境》,我幸運地卡準時機早早抽身,哥卻受合約限制被拖死了。我對岑社長的影響力你也看到了,你放心,在百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見明櫻一心在工作上,金振宇便也不好再多糾纏什麼,不然身為男人反而顯得不分主次不求上進,再加上「你我都一樣」一句把金振宇從感情話題直接框進事業話題,而「我對岑社長的影響力你也看到」一句表面上聽來是讓人寬心,實際卻在暗示「別再重蹈覆轍打我的主意,我在哪個公司都是第一夫人,和老闆作對有你受的」。
金振宇喜歡傻乎乎的女孩,並且習慣於做出老大哥的姿態在她們面前顯示自己的聰明。而言清的明櫻顯然已經和當初判若兩人,金振宇立刻調整了對她的態度,決定從此對她敬而遠之。
八
易新城這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躺在床上敷面膜的明櫻百思不得其解。回想起此前和他交流時他的種種反常,更覺得這是個謎一樣的人物,沒有人能瞭解他行為背後的目的。值得慶幸的是他顯然是在暗中幫助自己。
明櫻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嚇了一跳,瞬間想起之前答應過給岑時去電話,看來他好像等不及自己先打來了。
「喂?」
「已經到家啦?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是岑時。
「嗯,剛想給你打過去。」
「沒想到今天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不過我看我們開出的條件比大楓低多了,是怎麼回事?」
明櫻微笑著把聽筒換到另一邊,「因為大楓根本沒搞清楚金振宇想要什麼,還盲目地誌在必得。」
「這話怎麼說?」
「那麼點簽約金根本不是重點。金振宇雖然已經快三十了,但男藝人和女藝人不同,尤其是演員,不存在年齡限制,有些甚至年齡越大發展得更好,金振宇當然不會認為自己老了,他覺得自己才剛起步而已。」
明櫻停頓了片刻,等岑時消化揣摩一下這番話,再繼續說下去:「外界風傳他不與yxc簽約的原因是他與老闆不和。但像他這麼理性的人絕對不止考慮到這個層面。我猜想他離開yxc的真實原因是《麓境》那個劇。」
「《麓境》不是收視率很高嗎?」岑時沒反應過來。
「收視率高只是有利於投資方製作方,而讓金振宇出演《麓境》這件事本身就傳遞了一個訊號——yxc並沒有多器重他,也不打算把他推向更高的平臺。讓電影演員突然下檔次出演電視劇,還利用它帶新人,金振宇能不窩火嗎?」
岑時領悟了:「他肯定還想再電影業又新的建樹,甚至走出國門去好萊塢。」
「不打好堅實的基礎他是不會貿然進軍好萊塢的。所以目前他還是很想找個合適的能託得起他的東家。大楓專於唱片業,顯然沒那個實力為他建立平臺鋪好路,yxc又實力卻無心捧他,因此他的眼睛一開始盯準的就是百里娛樂。我故意拖了那麼久,估計他也已經走投無路了,才開始洽談。金振宇沒有別的選擇,無論我把條件壓得多低這個約他都得籤。可如果不平等傾向太明顯,留下芥蒂以後合作起來會有矛盾。」
「做得太好了。」岑時不得不佩服明櫻,還以為她使了個美人計,現在看來是自己大大低估兩人的智商了。但不知為什麼,還是忍不住提起:「剛才聽你叫他一口一個‘哥’的……」
岑時沒說完,就聽見明櫻輕笑起來,「在公司多少人喊我姐姐?和真正的姐姐能一樣嗎?」
聽她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太敏感了,岑時終於放心。
夜深了,明櫻吃了藥還是睡不著,打電話給軒轅,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清醒。
「金振宇和百里簽約了。」
「是嗎?」軒轅並不覺得意外,「我真想親眼看看我姐的表情。不過,你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左右股價?」
「對股價造成的影響並不會很大。截止到現在還只是前戲,真正的還沒有開始呢。」
「你也挺沉得住氣。」
我在百里玲辦公室見到那個當年追殺我的人了,真沒想到百里玲還把他留在身邊做保鏢。「
「那很正常,他是知道內情的人,只有放在身邊時刻盯著才能保證不出亂子。我覺得很佩服,你居然連和他面對面都沒爆發。」
明櫻冷笑一聲,「我呼吸都困難,真想當場拿刀捅死他。可是和這種棋子拼個你死我活有什麼意義……百里玲才是罪魁禍首,我要讓她遭到應有的報應,否則我死了也不會瞑目。」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悲觀,不要把‘死’掛在嘴上,」軒轅嘆了口氣,「我都跟著你心驚膽戰。」
明櫻隔了半晌沒說話。
「軒轅,謝謝你。」
「還沒到劇終謝幕呢,客氣什麼?」軒轅停了停,「岑宛那邊有什麼動靜?」
「從岑時的表現來看還得添柴,等我開演唱會回來就和她攤牌,你看怎麼樣?」
「我沒異議,不過我必須得在場,她已經是個半瘋子了,誰知道她瘋了會幹出什麼事。」
「你當然要在場。你不參與這戲怎麼演……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你會在岑宛這件事上幫我?」
「別想那麼多了,本來整天費盡心思就死很多腦細胞。我說過,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隨時都會出現。世界上不是還有那種心甘情願做棋子的人嗎?不要懷疑也不要內疚,把我當做你計劃的一個環節就夠了。不可否認,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人不多,曾經還有兩個,可現在在你身邊的只有我,如果你還有需要,有個人也會心甘情願幫你。」
「誰?」
「柳溪川。」
明櫻沉默了十秒。
「溪川,我不想她捲入這件事,就讓她代替我,得到我得不到的幸福吧。」
不知為什麼,一提起溪川,軒轅就無法自然地把這話題進行下去,「哦,對了,你那助理怎樣了?」
「懷孕了,我讓她多休息,現在變數還很大,不能讓她暴露,所以我也不能向岑時要求換助理。這樣一來能幫我的只剩cookie,可是她幾乎不中用。」明櫻大口喘氣,「馬上要開演唱會了,我都不知道靠我一個人怎麼支撐下去。」
「當初何必煞費苦心選擇cici呢?直接從他情婦裡挑一個不就行了。」
「她是最合適的了,有點小聰明,又自以為很聰明。我的對手都不是白痴,特別是岑時,就算是自己親生兒子,百里玲也不可能放心把公司交給沒才幹的人。由此可見岑時的頭腦不一般,他不會那麼輕易相信我。」
「這倒是分析得沒錯。」
「同樣道理,能征服岑時的女人頭腦能簡單嗎?這些女人,精明不在我之下,一旦反被她們利用從中撈取什麼好處,就會節外生枝,產生無窮無盡的麻煩。cici察言觀色的能力是不錯,但算不上很聰明,否則怎麼可能在離岑時最近的得天獨厚的地方磨蹭了那麼久都沒有進展。」
「看來真是非她不可。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現在岑時已經相當依賴我了。但又產生了新麻煩,我在金振宇簽約一事上表現得太過聰明,他會佩服我的能力,但相應的,也會對我產生一點戒心。我要讓他連這點戒心都徹底消失,完完全全信任我依賴我,把整個心都交給我。」
「開演唱會是這個目的?」
「開演唱會只是一部分,我‘表忠心’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明櫻賣了個關子,「你說一個人最容易喪失判斷力、智商降低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我嗎?當然是看中美女的時候。」
「岑時會像你這樣,一顆腦袋裡只有一個細胞嗎?」
軒轅聽明櫻少有地開玩笑,知道她心情不錯,繼續沒正經,「你是在誇我嗎?」
明櫻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不過軒轅看不到。
「等著瞧吧。我會把岑時的腦細胞一點一點置換成我的腦細胞。」
這修辭讓軒轅笑出聲來,「哦,對了,我想起一個人,可以過去替代cici幫你。絕對是你的死忠fan,本身又是經紀人最佳人選。」
「嗯?誰?」
「l-ether的經紀人哪!你這人還真是忘本。」
「辛安?你剛從火星旅行回來嗎?自己用槍指過的人都認不出,難道百里玲的保鏢被閃電擊中過?」
只有在需要這裡才能尋到一點活著的根據。
微笑,或者流淚。
至少不是完全麻木的。
不是利器戳穿皮膚都再也流不出血液的痛徹心扉的麻木。
newarrival!
[十]
睜著眼睛一個人躺在床上觀察天明的過程,明明門窗緊閉,卻不知道哪兒來的寒風,骨髓裡滲透進涼意。
明櫻把被子捲了又卷,還是無濟於事。
有種讓人心生恐慌的錯覺——自己已經死去,喪失體溫,變成屍體。
內心的恨意太強烈未必是壞事,只是連它也終究會有殆盡的那一天。
所有深愛的人,所有痛恨的人,
全都變成記憶的時候,
再沒有仇可報的時候,
有什麼理由能讓自己繼續活下去?
黎明時分的寒冷會比深夜更甚。
[十一]
「luna聯絡我,希望你能擔當她巡迴演唱會最終場的嘉賓。」景添一邊把飲料遞給溪川一邊說道。
「我要去。」溪川的反應時間只能以零點零幾秒計。
景添點點頭,「是要去的。以來對提升你的人氣有很大幫助,而來luna和老爺子關係不一般,就算我不同意最後還是要屈服於老闆……你幹嗎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話被你一說都充滿了市儈。不過……原來不止我一個人覺得她和老爺子關係不一般啊?」
「應該說老爺子很少對人這麼仁慈,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出反常了。」
「該不會是明櫻長得像老爺子死去的女兒之類的原因吧?」溪川隨便瞎扯了一句。
景添卻微蹩起眉想了半天,最後才搖搖頭,「不像,一點都不像。」
「哈啊?真的有死去的女兒?」溪川回過頭,動作幅度太大,把手裡的飲料潑了一半在景添身上。
景添哭笑不得地站起來取紙巾,「嗯,是有。長得不像luna,倒有點像你,特別是額頭到眼睛這部分,不過你也別異想天開,美女多半長得像。她如果活到現在……應該比你小兩歲。」
「誰說我異想天開了?哦,這麼說來也不可能是明櫻。」溪川沒想到自己的「異想天開」居然能找到現實依據,真有點佩服自己。幼稚地自得好半天才把注意力轉回手裡捏著大把紙巾的景添身上,「擦不乾淨了嗎?」
「拜你所賜。」
「很貴嗎?」指的是身上的高檔西裝。
「diorhomme的,你說呢?」
「哎呀你和軒轅穿同一品牌的衣服……唷。」話說到一半,溪川已經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了,可即使面對對方瞬間變化的臉色,還是連後半句帶最後那個滑稽的尾音一起脫口而出了。
景添只繃著臉看著她。
女生聳聳肩,「sorry。」
「你知道嗎?自從認識你,我對一個詞有了特別深刻的體會,」因為生氣或者無奈,總之聲音顯得比平時更低沉鬱悒,「那就是——尷尬。」
[十二]
對於彼此而言都是最重要的日子,尷尬地領著塑膠袋,站在她家門口的臺階上。三個人沉默著對峙。
玄關處的聲控燈忽明忽滅,最終因平靜而歸於黑暗。淡淡的月光打下來,映在臉上,幻化成一些細碎的情愫。時間悄然流逝。
和第一次在雨中遇見她的時候已相距數年。
見過她陰鬱的神情,更常見她不沾塵埃的笑容,這樣一個精緻靈巧的小姑娘,你想把她放進溫暖的玻璃花房細心照料耐心灌溉,可她卻一次次倔強乖張地生長出桀驁不馴的枝節,剪也剪不完。
奇怪的是每次服輸離開的人,總是景添。
下一次再見,她古靈精怪地吐吐舌頭,扮個鬼臉,忤逆你的那些過往就全都一筆勾銷灰飛煙滅了。你操控誰都易如反掌,卻唯獨拿她沒轍。
人與人的關係,從第一眼就確定了。
彼此間,有連自己也分析不清的羈絆。
[十三]
「你好像根本分不清什麼人該做知己什麼人該做情人。」《麓境》首播後的第二天,提及前一晚的窘境,景添是以平淡的口吻為開端的。
「你的意思是軒轅適合做知己?」
「我的意思是說他不適合做知己,更不適合做情人。」
溪川理直氣壯地用眼睛橫掃他一眼,「大嬸,你有什麼立場對我的私人人際關係指手畫腳啊?」
對於女生胡來的尊稱,景添的耳朵自動開啟遮蔽功能,「你不要想太多,我和你,只能是經紀人和藝人。給你的建議,也是出於公事考慮。」
「嘖嘖,是誰想太多了?」溪川睨著他,「我和你看起來像藝人和經紀人嗎?不知道的都以為是理事和理事助理,而且是奴隸般的助理。」
景添嘆了口氣,「你非要那麼小心眼,我也沒辦法。」說著把新一集劇本放在她面前,用手指點了點,「歌手和花花公子這種組合只能存活在電視劇裡,你就好好體會了去演吧。提醒你,你聽不進去我也沒轍。」
溪川有點慍怒,「你有多瞭解軒轅?就憑報紙上登的那些東西能判斷一個人的人品嗎?」
「你錯了。我對他的反感完全源於他對我的藝人下手。」
「你是會把我蒸了吃還是煮了吃?還有,別總把‘我的藝人’掛在嘴邊,我不是誰的。」女生的倔強勁又佔了上風。
「沒有聽我的話,強行以seal出道,結果呢?」景添頓了頓,「第一次演電視劇第一集收視率就過三十的人,怎麼能去做歌手?因為比你有遠見才強烈反對的,和你又沒有過節,你就那麼愛記仇嗎?」
景添不想跟她像小孩子一樣爭執下去,站起來轉身離開。
與慣常截然不同的冷冷的聲音響在身後,僅一句就讓景添再邁不出第二步。
「你以為,我以seal出道是因為渴望出名嗎?」
景添轉過頭,視界中央的女生面無表情像個人偶。
「要聽真正的原因嗎?非要以seal出道,正是因為你投了反對票。」
景添的眉頭瞬間緊蹩。
「沒錯,是為了和你作對。」女生雖然笑起來,但笑容卻摻著意味不明的委屈和淒涼,「還要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嗎?我,非常非常討厭你。」說這話時微眯起眼睛顯出真實的敵意。「你說話的腔調,做事的風格,太像我平生最痛恨的一個人,一個我一輩子都不能原諒的人。所以……」
景添匪夷所思地聽著女生用極其緩慢且清晰的表述鞭笞著自己的每根神經。
「不要再沒分寸地表現親密和干涉我的生活了,那些應該建立在好感度而不是反感度的基礎上。」溪川揚了揚眉毛。
[十四]
「不好意思,這麼晚把你叫來。」
「不用不好意思,把手機舉高點……唔,只是燒了保險絲,有替換的嗎?我幫你換。」軒轅拍拍手,接過溪川手裡的手機,把她從凳子上扶下來。
「沒有欸。」
「那怎麼辦?」軒轅摸摸下巴,很快在光線昏暗的空間裡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齒,「去把鄰居家的偷來吧?」
溪川忍不住笑,捶他一拳,「虧你想得出!我鎖了門一起去買吧?」
「這個時間商店應該都關門了,今晚你住我家好不好?我保證明天你工作的時候我會像田螺姑娘一樣過來幫你修好。」見對方猶豫地皺起眉,軒轅直接伸出手指推平她眉間的褶皺,「走吧,你又不是沒去過。」
「其實我直接睡覺也可以……」
「幹嗎把自己搞得那麼悲慘?因為沒電所以只能睡覺。擔心什麼?經紀人?」
溪川愣了兩秒,嘆了口氣,「你還真是洞察力驚人,張嘴就說到關鍵點上了。我和他今天還大吵了一架。」
「因為他看我不順眼嗎?」
「有這個原因,也有別的原因。」
「那又是為什麼看我不順眼?因為……搶他工作給你買藥陪你看電視了?」
「原話是,他對你的反感完全源於你對他的藝人下手。」
話說得有點繞,不過軒轅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幫溪川鎖了門,「你應該轉告他,他的藝人那麼強悍不是誰都敢下手的。」
發出淡藍色熒光的手機被闔上翻蓋,僅有的一絲燈光也消失了。
在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月光下,黑暗中誰拉起自己的胳膊朝前走,像在海洋深處一條魚緊緊地貼著另一條遊。
「我的一切都調查過嗎?」
「一切不敢保證。百分之八十知道了,百分之十猜到了,剩下的等你想起來告訴我。」
「關於那百分之八十,有什麼感想?」
「iq資料很驚人,三圍資料很平庸。」
無人察覺處漾起了一點笑容,沒有聲息。
非常非常深的地方,以為被漫無邊際的黑暗淹沒的地方。
也許存在著模糊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