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的血花無聲無息地凝成了一個巨大的魔法符號,又悄然沒入了地面。
凱瑟琳卓然而立,手若捧心般握著已然沒柄的匕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嘴角邊猶自掛著一絲微笑。
自始至終,她的儀態,她的容顏,她的微笑,都是如此美麗,如此完美,不沾一塵,不染一瑕。
她,凱瑟琳,永遠是完美的化身。
只是剎那之間,巴伐利亞大公已然老了數十歲。
※※※
秋的風溫柔地拂過奇奇那可山脈的山林,從山腳的闊葉樹,到近山頂的雪山松,都在風中微微搖擺,一道一道的林濤松浪逐級而上,令人心曠神怡。
羅格在群山中漫步,享受著山野的氣息。他已經不知多久沒有這樣悠閒地漫步了,現在他不趕時間,也沒什麼要達成的特殊目的。
雖然只有一個下午,但這個下午,羅格很閒。
他悠然自遼闊的奇奇那可山脈中穿過,享受著山風拂體,聆聽著蟲鳴鳥語,偶爾會在山澗溪流邊駐足。他身影不是非常清晰,閃換之間,就已出現在千米之外。
年少的時候,羅格還沉醉在酒、女人與金錢之間,等長大了一些,他立刻被捲入了政治旋渦,此後不斷為生存而掙扎。及至他大權在握,威震一方時,每日里營營役役,隨便一個決定都會牽扯到無數人的生死,可無暇顧及欣賞一下身邊的美景。
何況胖子已經俗到了骨子裡面,那些時候他寧可看黃金美人,也絕不會去欣賞什麼山野風光。
當日暮黃昏時,羅格已經立在山巔,凝望著寧靜而肅穆的精靈谷地。
略一駐足後,他自山頂一躍而起,掠過長空,落在精靈谷地之中。
此刻浮空神殿依然放射著淡而絢麗的光輝,每一塊魔符上都有一位正在冥想著的精靈。羅格立在谷地邊緣,目光徐徐自精靈們身上掃過,若有所思。他已然看出這些精靈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失,然而縱然以他此刻的眼光,也看不出這個魔法陣奧妙在何處。
只是羅格並不知道,就在幾天前,這個谷地還很繁華,來回走動著的精靈數量遠較現在為多。
一個個精靈井然有序地來回穿行,忙碌著自己的事情。他們向忽然出現在谷地中的羅格看了一眼,然後就完全不去理會,就如他本來就是精靈谷地中的一員一樣。
羅格也不以為意,他看得出來,這些精靈的靈魂聖潔而純淨,他們全副的身心都已經投入到了正在舉行的盛大魔法儀式當中,專注到對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已近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或許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些精靈們是出於自信。他們是好客而溫和的,但並不懼怕會有人搗亂。實際上,精靈谷地裡的精靈中不乏武技高強的武士,大魔法師更是比比皆是。在山谷中穿梭來回的魔像也並不僅僅是可以用來搬搬東西,在必要的時候,它們也會是可怕的對手。
不過羅格知道,這並不是精靈們自信的主要原因,他們的信心之源,此刻正在谷地邊緣的一座小樓中。
「尊敬的修斯長老,看來您最近的日子過得不怎麼樣啊!」羅格信手推開了小樓的大門,微笑著道。
「豈止是不怎麼樣,簡直就是糟透了!」修斯苦笑著道。他最近的生活的確不怎麼樣,至少此刻杯中只是清水。不過對於羅格的突然到來,這老狐狸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來一樣。
羅格依然如以往一樣,毫不客氣地坐在桌邊,一把端過修斯面前的茶杯,剛想喝下,忽然發現茶杯中僅有清水,不禁愣了一下。但就算是清水,他也一飲而盡。
修斯咳嗽一聲,道:「外面的魔法儀式非常耗錢,我積蓄有限,為了把這個魔法儀式完成,只好省吃儉用一些了。茶葉是已經買不起了。」
羅格先是一愣,然後禁不住失笑,道:「修斯長老,您那個魔法儀式的確耗資驚人,我看就是阿斯羅菲克帝國也不可能收集得到這麼多的稀世材料,更不可能有如此數量的精靈為之貢獻生命力。可是這也不至於讓您連茶都喝不起吧?不過話說回來,我直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那個魔法陣是幹什麼用的。看上去它把所有精靈的生命力都彙集在一起,似乎是準備突破什麼障礙,傳送到某個空間去。」
修斯笑了笑,道:「羅格大人,事到如今也不必瞞你了,這個魔法儀式是為了喚醒偉大的希洛而準備的。」
羅格皺眉道:「可是我感覺這個魔法陣並不穩定,也就是說,您的準備似乎不是十分充分。」
修斯嘆了口氣,道:「沒辦法。本來我以為至少還能有幾百年的時間來準備這個魔法陣,不過沒想到這個位面這麼快就引起了天界主神的注意,所以儘管材料和精靈法師都不足夠,也不得不將儀式提前。現在我只能是盡力而為,至於能不能成功,唉……」
羅格笑道:「管他成不成功呢,先做了再說。就算希洛重回此位面,最終結果也是一樣的。我們這些眾生在諸神的眼中,都不過是些奉獻信仰之力的卑微存在而已,它們不會真正關心我們的存亡與否的,從這一點來說,不管是天界主神,還是希洛統治了這個位面,結果都是一樣的。那些以為我們是諸神不可放棄的信徒的人,其實完全是以為自己是諸位面的中心,才會有這種荒謬而傲慢的想法。不過現在看起來,若希洛完全統治了這個位面,至少不會比天界諸神更糟。」
修斯眉毛一揚,盯著羅格看了一會,才道:「你已經知道了遺棄之地的成因了?」
「是的……」羅格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心中悠然浮起的是那灰色的、惟有死靈才能存活的遺棄之地。
當那揮舞著死神鐮刀的身影縱橫來去時,曾幾何時,死亡世界在他眼中,也是如此的生機盎然啊!
「也許惟有我們自己成為神,才能解決這些問題……」羅格自語道,不過他旋即搖了搖頭,道:「不,那也是一樣的。若我也擁有完整的神格,和其它的神也不會有什麼區別的。」
修斯含笑點頭道:「正是如此。看來你從希洛之書中領悟到了不少東西啊!既然你此刻如此輕鬆,想必已經下定決心了?」
羅格微笑道:「是的。我知道結果無法改變,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大幹一場。」
修斯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拼了這把老骨頭又如何?我雖然老而無用,也沒什麼可以再教你的,可是隻要我老人家想,就可以讓天界那些老東西在這裡一無所獲。不過這樣一來,恐怕一直眷顧你的那位毀滅之主就會親自到這個位面來走一次了。當他進入這一位面的瞬間,一定會對新的空間有一些不適應。那時候,你說不定還能有一點點的機會。」
說著,修斯伸手從懷中取出了一把晶光燦然的匕首,緩緩解開長袍,露出健美的胸膛。
羅格凝望了修斯一會,忽然離座,跪了下去!
他知道,以修斯之能,就算位面毀滅,他若想另找個棲身之處,又有何難?
修斯面色從容,緩緩以匕首向自己胸膛刺去。刺到半路時,他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了手中的匕首,面色變得十分古怪。
羅格愕然抬頭,疑惑地看著修斯。
修斯也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樣子,半晌才道:「這個……真是奇怪,居然有人搶先了一步開始破壞整個位面的信仰之源。這……這怎麼可能?我實在想不出這人究竟會是誰。」
羅格與修斯討論了半天,也未能弄清楚究竟是什麼人有這樣奇妙的本事,可以對隱藏於空間秘密最深處的信仰之源進行破壞。
修斯的手法與這個神秘人物是完全不同的。若將信仰之源比作一片可以滋養萬物的草原,那麼修斯是以自己的身軀與靈魂構架一條通道,將草原下方的水與養分統統引流吸走,最終使整個草原枯竭。而那一個神秘人物則是在草原上散播起瘟疫,雖然瘟疫的擴張速度並不是如何快速,然而這瘟疫陰狠之極,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只要假以時日,整座草原都將變成死地,從此再無生機。
這一老一少兩隻狐狸討論來討論去,就在此時,樓梯上響起一串腳步聲,一個清脆的聲音緊接著傳來:「修斯長老,你在跟誰說話呢?為什麼我感覺不到你身邊有人啊!」
伴隨著話聲,艾菲兒如一陣風一樣從二樓上奔下。她淡金色的髮絲微微卷曲,大部分金髮在腦後束成馬尾,額前鬢角,披散下幾絲陡直的髮絲,為這清澈如水的精靈多添了一點點成熟。艾菲兒一身晶光流溢的盔甲,手中提著一張雕刻著十二位大精靈王雕像的晶弓,另一隻手上則抓著一大堆零零碎碎的魔法材料,也不知道這麼多這麼碎的魔法材料她是怎樣抓在手裡的。
艾菲兒轉過樓梯的轉角,衝勢驟停,張大了口,一時間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嘩啦一聲,魔法材料與晶弓先後從她纖手中滑脫,掉落在地,可是她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羅格。
羅格同樣顯得驚訝之極,與艾菲兒一樣,他也完全沒有感應到二樓有人存在,這對於現在的羅格來說,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大廳中非常寂靜。
修斯悄悄站起,無聲無息地向樓外閃去。可是他剛走出去兩步,艾菲兒就若一道颶風,狠狠地從他身後吹過,與羅格重重地撞擊在一起!
修斯還沒有來得及驚叫一聲,一股大力就從背後傳來,將他從破碎的大門中吹了出去。在修斯身後,是無數傢俱與桌椅的碎片,緊接著小樓整個搖晃起來,外牆鬆脫,藤蔓斷裂,就連粗大的支柱也開始出現裂紋,簡直如遇浩劫。
修斯剛剛立穩腳步,苦笑著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又聽得嗡地一聲輕響,眼前晶光閃動,艾菲兒手中的那張晶弓如電般從他身旁擦過,深深地沒入了一方巨石之中。
轟鳴聲不住從小樓中湧出,小樓則不停地搖晃著,有如在暴風雨中不住呻|吟著的樹苗。
又是一聲轟鳴,小樓突然奇異地靜止了下來,轉眼之間,它已然散成無數微小的碎片,紛紛落下,將奮戰中的艾菲兒與羅格壓在了下面。
原本精緻的小樓,已成一片廢墟,完全靜止不動的廢墟。
谷地中的精靈們我行我素,繼續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那個並無任何希望的魔法儀式,對谷地一角這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完全視而不見。
無聲無息地,有一縷微風從小樓中吹起。微風旋即變成恐怖的龍捲,帶著無數碎片沖天而去。這一道龍捲與尋常那些普通的龍捲風迥然有異,它狂暴何止超出千百倍,然而其細緻溫柔處,也非常人所能想象。
艾菲兒盈盈立在一片碧綠草地上,只是怔怔地看著天空。她臉頰上尚留著激|情之餘的些微暈紅,絲絲亂髮也被汗水打溼,緊緊地貼在曲線柔美的前額上。
她所立足處,綠草茵茵若氈,不見半絲雜物,一點也看不出這裡曾經存在過一座二層小樓。
「他已經走了?」修斯不知何時出現在艾菲兒身後,問道。
「是啊,他總是有那麼多事情要忙,就連現在也是這樣。」艾菲兒道,平淡若水的語聲中有一絲隱約的惆悵和哀怨。
修斯看著艾菲兒的背影,嘆了口氣,道:「他現在也是身不由己,能讓他乾點什麼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艾菲兒嗯了一聲,隨手一招,那把晶弓即自行從巨石中飛出,重新回到了她的手裡。她輕輕撫摸著親手製成的晶弓,片刻後才道:「修斯長老,您剛剛準備犧牲自己以破壞這個位面的信仰之源,這不大像您的作風啊!」
修斯哈哈一笑,道:「這很簡單!其實我老人家身外有身,分身無數,雖然不像席爾洛那樣分身多到可以自稱億萬之主,可是百十來個分身總是有的。破壞這個位面的信仰之源,最多消耗掉我老人家的一個分身而已,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嘿嘿,連羅格那小子都知道拼命想辦法給自己多留幾條後路,我老人家怎麼可能做這種犧牲自己、顧全位面的蠢事?」
「是嗎?」艾菲兒看了修斯一眼,忽然道:「您那些茶具,現在不是隻剩下一個茶杯了嗎?」
修斯沒有回答,只是咳嗽了兩聲,就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
在任何時候,煩惱與痛苦似乎都是少數智者的權利,絕大多數人都機械而重複地過著每天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們關心的僅僅是身邊一小塊地方,以及明天的生活應該如何繼續。他們也有痛苦和煩惱,併為一些在他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情而憂心忡忡,不過這些事情無論眼前看起來多麼的重要,若放在整個位面的角度去看,就會變得十分可笑。
所以智者並不快樂,他們有時會悲天憫人,有時會憤世嫉俗,他們努力想使世人清醒過來,可是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會被人當成瘋子。在這些世俗中人的眼中,個人眼前的利益要遠比位面存亡之類虛無飄渺的東西重要和實在得多。
羅格也可以說是一個智者。他漫步在里爾城的街頭,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些急匆匆從身邊穿過的人群。里爾城中一片激昂而熱烈的氛圍,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高談闊論的大多是南北戰爭。在他們看來,這場千年來最宏大的戰爭已然接近尾聲,既然大公已然親自率領大軍進入了阿斯羅菲克帝國,那麼這個北方的霸主已經註定了滅亡的命運。再加之德羅帝國已經戰敗投降,所以當世三大帝國就只剩下了奧匈帝國。可是現在哪怕是一個普通的平民都知道,奧匈帝國在大戰中被亞歷山大打得落花流水,主力部隊幾乎全部被殲,與正如日中天的公國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此刻大陸之上,惟有一個霸主,偉大的巴伐利亞公國!
公國貴族們關心的是新增的遼闊領土上有什麼樣的爵位、權勢和財富,而平民們則沉浸在戰勝國子民特有的傲慢之中,以不屑一顧的口氣談論著別國的是非,並且不切實際地幻想著奴役佔領地居民能夠給他們帶來多少財富。
在羅格眼中,這些人就如一頭頭已經被架在柴堆上的豬,眼看著就要化作他人盤中之餐,可是猶不自知,仍然妄自談論著明天的食料會有多麼美味一樣。
悄然之間,一絲憐憫從他心中油然升起,可是隨即就如一縷輕煙般化去,羅格的心中又淡然如水。
他並不關心世間眾生的死活,這是他與智者們不同的地方,所以也就沒有智者們的那些煩惱。
羅格若一個普通人般,悠然在里爾城中穿行著,轉眼間就來到了大公府前。與以往不同,今天的大公府顯得冷冷清清,大門緊閉,門前只站了幾個無精打采計程車兵。
羅格負手前行,一邁步間,已然出現在大公府內。
大公府中靜悄悄的,四處積了一些灰塵,牆角屋簷下,甚至還結出了數片蛛網,顯然空無一人已不止一日。
羅格四下打量著大公府。這裡一定發生了些什麼,才會使巴伐利亞大公做出廢棄大公府的決定。
隱隱約約地,羅格已經有些猜到這裡發生過什麼了。現在偶爾之間,他的雙眼不光能夠看到未來,同樣能夠看到過去。他舉步向內間走去,在凱瑟琳的書房中,有他熟悉的味道。
她的書房和羅格記憶中的完全一致,極為整齊,所有的書籍和文獻都擺放得井井有條。那張寬大的紫金檀木寫字檯上,碼放著一堆堆等待處理的檔案。在桌子的一角,擺放著墨水臺,臺上還放著一隻飾以黃金花紋的鵝毛筆。寫字檯的正中央,則放著一份開啟的檔案,在檔案的下方,有寫了一半的批閱。
字如其人。
批閱是用貴族常見的歌德花體書寫,完美中透著莫大的力量,羅格一望而知,這正是凱瑟琳的手跡。
看上去,書房的主人似是剛剛有急事離開一樣。只是地板和寫字檯上已經積了灰塵,墨水臺中的墨水已完全乾涸。
書房中的時間,似乎凝固在數天前的某一刻。
羅格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整個書房,最後落在了房間中央的地面上。在那裡,正靜靜地躺著一把匕首。匕首黯淡無光,上面佈滿了斑斑鏽跡,看上去就如經歷過多年歲月的洗禮一樣。
羅格走了過去,俯身拾起匕首,輕輕撫摸著那已經被鏽跡腐蝕得有些鬆軟的刃鋒。他知道,就在幾天之前這把匕首還是晶光燦爛,一如修斯手中的那把匕首。
魂刃雖然名氣不大,然而卻是功能非常獨特的神器。魂刃共有兩把,它們在各個方面都完全一致,這是它另一個神奇之處。以羅格今日的能力,自然知道惟有神蹟,才有可能造出兩個完全一致的東西來。魂刃具有吸附和爆發靈魂的奇異功效,本來這是用來對付不死生物的無上利器,不過在修斯和凱瑟琳手中,發揮出的自然是另類的功效。
此刻羅格手中的這一把魂刃,已經完全毀了。
他閉上了眼睛,用心體會著魂刃上傳來的點滴訊息,漸漸地,一幅幅斷斷續續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生成。
良久良久,羅格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他手中空空如也,魂刃已化成無數微粒,在陣陣穿堂而過的微風中消散。
他轉身向外面走去。
不止是書房,整個大公府都充斥著令人難以忍受的蕭瑟和落寞,就算心志堅硬冰冷若羅格,也不想在這裡多呆。
每走出一步,羅格心中就會浮起有關於凱瑟琳的點點滴滴。幾乎所有與她相關的記憶,都充斥著血腥、仇恨、陰謀與狠辣。對凱瑟琳,羅格起初是忽視,在安德羅妮死後,胖子心中就對這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恨入骨髓。可是就在他背叛自己的過去,皈依了迪斯馬森之後,他也依然奈何不得這個女人。
她親手殺了自己的姐姐,也殺了安德羅妮與羅格的孩子。但她也為羅格生下了一個孩子,雖然胖子從未能夠見上他一面。
她完美而無情,多智而能斷。胖子本以為自己已經對她有了相當的瞭解,可是他沒有想到在這最後的時刻,她竟也如此剛烈。
因為什麼?驕傲?
羅格忽然發現,從始至終,他都不曾真正瞭解過她。本來作為一個堪可匹敵的對手,他應該非常非常瞭解她才對。
羅格苦笑了一下,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從未能真正地戰勝過她。
在微微的嘆息聲中,他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從大公府中消失。
※※※
噹噹!
羅格猶豫了一會,才敲響了面前深色的橡木門。
「進來吧。」房門後傳來了教皇那有氣無力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一架已經用了幾十年的風箱,充斥著漏氣的聲音。
羅格應聲推開了橡木門,走進了教皇的祈禱室,而後立刻微微皺起了雙眉。
教皇的祈禱室一如以往,到處都是歲月的味道,每一樣東西都顯得脆弱不堪,似乎風稍微大些就能夠將它們化成粉末。
房間裡惟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個人,一個羅格不想看見的人。
巴伐利亞大公,萊茵哈特。
很顯然,大公也不願意看到羅格。當看到推門而入的是羅格,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公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儘管這一絲厭惡和不悅轉眼即逝,仍然不可能逃得過羅格的眼睛。
羅格面上不動聲色,安靜地站到了教皇的另一邊。
見教皇絲毫沒有讓羅格離開的意思,巴伐利亞大公再次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猶豫了一下,只得繼續道:「陛下,這絕不是小事,我希望您能夠再考慮一下。信仰之源雖然正在崩壞,好在速度並不是十分迅速。我想這個位面之中只有您有這種能力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就算您也無能為力,那麼您也可以將位面中的情況通知天界,讓諸天的天使來阻止最壞情況的發生。」
教皇依如以往,沉默地坐在高背椅中,似乎已經昏睡了過去,對巴伐利亞大公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大公耐心地等待著,不過他沒有等到教皇的回答,等來的只是羅格的一聲冷笑。
「尊敬的巴伐利亞大公,您如此費心的去保護天界諸神的食物,為的不就是救贖嗎?在天界的光輝中永生的確是一件非常令人心動的事,只是我沒有想到,像您這樣的英雄人物居然也沒有看破生死存亡,為救贖如此賣力。」羅格嘴角掛著一絲譏嘲地道。
大公瞪了羅格一眼,臉上微顯怒色,道:「永生即為寂寞。既然救贖對你沒有意義,難道對我就那麼重要嗎?羅格,如今你一心一意與天界為敵,為的又是什麼?你為的也不過是一己的一時好惡而已!天界諸主神根本不是你我能夠對抗的。信仰之源崩壞了,給我們,給這個位面又能帶來什麼?能夠帶來的只是加速毀滅而已!」
大公頓了頓,怒意稍歇,轉向教皇道:「陛下!」
教皇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慢慢地睜開了混濁的雙眼,看了看羅格,又看了看巴伐利亞大公,什麼都沒有說,就又望向了窗外。
大公大步走到了窗前,隨手一揮,窗外的景象立刻發生了變化,幻境那機械而美麗的景象換成了一幅幅城鎮山村的景象。這些交錯出現的小鎮村落風格不一,看上去是分佈於大陸各個角落、各個國家的普通小鎮。幻象中的人們顯得忙碌而單純,他們正在為每日的安居飽食而勞作,那一場幾乎波及整個大陸的南北大戰看上去與他們並無多大關係。
大公向幻象一指,沉聲道:「陛下!您看看,這些就是我們這個位面的子民!他們不需要驕傲,不需要榮耀,更不需要為自由而毀滅!他們需要的只是生存,只是一個安寧的生活!這些平凡而普通的人不會去想千年之後的事情,對於他們來說,天界、諸神以及我們這些人都距離得如此遙遠。信仰之源崩壞之後,我們會立刻引來天界的審判。若您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在天界清洗整個位面之前,這些平凡的人起碼還能有千年的生存!在一場完全沒有希望的戰爭與千年的生存之間應該選擇哪個,我認為答案是非常明顯的!」
「千年的生存?」羅格冷冷一笑,道:「千年豬狗一樣的生存?存在的惟一結局就是等待那遲早會來的屠宰,這樣的存在也叫生存?」
大公沉聲道:「那只是你的想法。對位面上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他們並不知道最終的命運,也不會覺得天界統治下的生活有什麼不同,或許還能生活得更好。所以我相信,位面眾生會選擇天界的。」
羅格向窗外的幻境看了看,淡然一笑,道:「尊敬的巴伐利亞大公,我知道您說的都是正確的。只是很可惜,位面眾生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這個位面的大事只是由少數人的好惡決定的,當然,您也是這少數人之一。眾生無知,所以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由我們來為他們決定就好。事實上,您所謂的為他們好的想法,也不過是您的認為而已。」
大公臉色一沉,右手五指微微張合,似要向腰畔的劍柄上握去。羅格見了,哈哈一笑,道:「怎麼,尊敬的大公,您是想要動手嗎?若是帶兵打仗,恐怕我不如您,不過若是想動手打架的話,我看您還是省省的好。其實若不是您的名字也在保護名單上,我早就殺上大公府去了!不過現在這份名單就快過時了,所以我勸您還是不要衝動的好。」
胖子停頓了一下,仰首向天,片刻後才道:「尊敬的大公,單隻為了埃麗西斯,我就已經想殺你很久了。」
大公哼了一聲,絲毫不把羅格的威脅放在心上,只是向教皇沉聲道:「陛下,不能再猶豫了!現在還有時間,只要再煉成最後一尊煉獄天使像就可以引下諸天的天使,他們有能力阻止信仰之源的崩壞!」
說著,大公向羅格一指,道:「他足以勝任煉獄天使像的要求。」
羅格冷哼一聲,剛想說什麼,大公又道:「只要能夠讓這一位面延續千年,我也願意化身煉獄天使像!」
教皇終於顫顫巍巍地抬起了手,正欲繼續爭吵的二人當即停了下來,等候著他的諭示。教皇思索良久,才緩緩地道:「我還需要好好想想,這事以後再說。羅格留下來,我還有些事情要和你說說。」
大公一臉無奈,但只得退出房去。
「羅格啊,剛剛你也聽到了,當最後一尊煉獄天使雕像成型之時,就是這個世界的審判之日。我已經老了,不過還能為你拖上一點時間,你還有什麼要做的,就快點去做吧。」
羅格點頭應了,不過他並沒有走,只是凝望著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教皇。猶豫了許久,羅格終於問道:「您當年……為什麼一定要將埃麗西斯煉成天使像呢?」
教皇淡淡地道:「因為她很適合。」
羅格默然片刻,終於轉身離去。
他知道教皇說的是實情。的確,以煉獄天使像所承擔的使命來說,魔力強悍之極,並且以魔族之軀而在此位面生存的埃麗西斯再適合沒有了。而且當時的教皇完全不會去考慮他又或者是奧菲羅克的心情,就如他此刻完全不會去考慮位面眾生的心情一樣。
只是不管如何,當年的感情雖然已隨時光淡去,可是那烙印仍刻在他的心底,永遠也無法完全消失。
十二座煉獄天使大殿中,此刻已經有十一座雕像矗立著,空著的惟有一座大殿而已。雖然時至今日,羅格對於煉獄天使雕像的作用也不盡然知曉,但剛剛教皇已經提醒過,煉獄天使像齊集之時,就是審判之日。而且他也知道,縱是教皇有心,也不可能永遠地將時間拖延下去。一旦天界諸神發覺不對,恐怕只消一個簡單的神諭就可以為光明教會更換一個新的教皇。
立在長廊上,羅格長嘆一聲,沖天而起,轉眼間就消失在秘境的雲層之中。
※※※
羅格剛剛離去,長廊的孤寂就再一次被打破。急驟的腳步聲中,奧古斯都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的一端,急匆匆地走到了教皇的祈禱室前,敲了敲門。
「進來吧。」
奧古斯都推開了房門。和秘境的景色一樣,教皇的祈禱室從來都是一成不變的,似乎不論他何時進來,都只會看到教皇靜靜地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中。只是今天不知為何,奧古斯都忽然感覺到了絲絲浸骨的寒意。剎那之間,血天使彷彿覺得自己就是深秋時一個匆匆趕路、衣衫單薄的旅人,他不知道何處才是旅程的盡頭,也不知道還能夠在寒風中堅持多久。
只是瞬間的恍惚,已然讓血天使暗自警醒,這樣的幻境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今天自己是怎麼了?
血天使定了定神,將所有的情緒都從心底排了出去,然後向教皇道:「陛下,最近很多教區都有些異動……」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教皇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然後道:「是不是有謠言說我已經背棄了信仰,淪落成為魔鬼的信徒了?」
奧古斯都道:「正是如此,而且……而且教徒中間還出現了數個自稱為先知的人物,他們宣稱已然接到了天界諸神的神諭,讓他們帶領受矇蔽的教徒重歸至高神的信仰。這幾個人的影響力正變得越來越大。」
教皇睜著昏花的老眼,有氣無力地望著窗外的夕陽,沉默著。
奧古斯都靜立在他的身後,耐心地等著教皇的諭示,就如過去幾十年中習慣了的那樣。
秘境的時間似已停滯,若血的夕陽牢牢地釘在天空,就是不肯落下去一點。奧古斯都表面如常,然而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快,他甚至感覺身上開始有細微的冷汗滲出。
已經等了多久了?片刻,又或千年?
他不知道。
教皇終於動了一動,奧古斯都頓時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他旋即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奧古斯都啊,對待信仰不夠堅定的教徒,光明教典是如何論述的?」
整部光明教典都已存在奧古斯都的心中,他立刻不假思索地道:「對不誠的教徒,應勸慰。若勸慰無果,則應視同為異教徒。」
教皇點了點頭,緩緩地道:「你還能控制住神聖騎士團嗎?」
「當然能。」奧古斯都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手心中也開始隱隱地滲出汗水。
「那就好。這件事具體怎麼處置,你看著辦吧。」
奧古斯都心中又是大跳一下,一滴汗水從他握緊的拳頭中滲出,滴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一朵小小水花,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幾乎微不可察的輕微聲音,此刻在奧古斯都耳中,即有如驚雷!
「陛下,您似乎……」血天使微微抬起了頭,盯著教皇,問道。
教皇沙啞地笑了幾聲,這一次他身上的老人味道再也掩飾不住,開始不斷地湧了出來。這位數十年來一直雄踞大陸權力之巔的老人終於不再凝視夕陽,轉過頭來,望著奧古斯都。自轉生於這個位面時起,奧古斯都就始終追隨在教皇左右,他早已熟悉了教皇的目光。可是這一刻,他終於發現教皇的目光中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奧古斯都啊……」教皇笑了笑,此刻的他笑得就如一個普通的老人:「看來你也發現了,沒錯,現在我的力量都已失去,也不可能再使用大預言術了。」
「這……這是為什麼?」奧古斯都剛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能使用大預言術了?這意味著什麼?難道說這曾經舉手投足之間就可令強者隕落的老人,掌握著諸神之秘的教皇,此刻真的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老人?
而且,奧古斯都幾乎不敢去想,為何教皇會不能再使用大預言術。難道,難道最近突然冒出來的那些先知得到的神諭是真的?
沉寂。
在沉寂之中,奧古斯都的拳終於再一次握起!
教皇早已轉過身去,寧靜地看著那不落的夕陽。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幫我把門關好吧。」教皇安寧地道。
就在這一刻,血天使忽然發現,原來自從來到這個位面時起,這個智慧的老人就一直在引導著他,引導他走上了與其它降臨天使不同的路。他不再是隻知聽命的奴僕,也不再是沒有感情的機械。
他,奧古斯都,學會了思考,也從此有了存在的意義。
奧古斯都向這遲暮的老人深深行了一禮,然後將祈禱室的木門輕輕地關上。
血天使的腳步聲在長廊上逐漸遠去。殺氣,開始在長廊上蔓延。
※※※
羅格一邊漫不經心地在雲端飛行,一邊思索著。去做些自己的事?問題是,他現在還有什麼要做的呢,除了給身邊那些最重要的人找條退路。可是要逃過最終的審判又談何容易?風月早已完成封神的全過程,若無太大的意外,她會一直存在到這個位面的終結。也正因如此,羅格才放心地將她放逐到空間的亂流中去。可是統觀整個位面,能夠在位面間的風暴中生存的,又會有多少存在?
羅格數來數去,都不超過十個。
胖子微微地嘆了口氣,心下悵然。此刻的他已經有了太多的牽掛。其它的且不說,僅僅是那小妖精芙蘿婭就絕無可能脫離得了這個位面。那也即是說,審判日到來之日,就是她的終結之時。羅格一手引發的與天界的對決,其實也形同於將她推入了毀滅。
他知道,某種意義上說,巴伐利亞大公是對的。
羅格飛得很高,風拂面而過,其利如刀。
他嘆了一口氣,將一切的思緒都排出腦海,身周微微閃動光芒,加速向遠方飛去。此刻他心念一動,速度已如電如箭。不過胖子剛一提速,眼前就是一花,突然多出了一個人來。
胖子正自憐自傷,埋頭猛衝,這人又出現得全無徵兆,等到發現時已完全來不及躲閃。那人也完全沒有想到羅格竟然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勢,結果猝不及防之下,兩人當即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羅格瞬間的衝速已是極快,在這種速度下,就是兩塊堅巖也會撞得粉碎。他不及細想,在撞擊的瞬間精神力已然提聚,周身剎那間堅逾精鋼。
胖子心中暗自得計,心想不管對面是誰,這一撞之下先讓他好好吃點苦頭再說。
胖子帶著無數殘像,無聲無息地同那人撞在了一起。
一圈圈無形的震波四下擴散,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出現了數以百計浮遊的電球,又有數道游移不定的黑色空間裂縫飄帶在空中劃過。
那人凝立空中,動也沒動。
胖子只感覺眼前金光直冒,耳中轟鳴不斷,有如全速奔行之際一頭撞到了山上一樣。不,這結果比撞山要糟糕得多,如果對面真的是一座山,那麼胖子會直接撞進去,說不定還能夠從另一端穿出來,哪像現在這樣全無反抗餘地地被彈了回來。
羅格悶哼一聲,翻滾出近千米之後,終於穩住了身體。他吃虧在反應不及,完全沒有發揮出真實的力量,可是對方的反應時間也不比他多多少,卻提聚起了遠遠超過胖子的力量,這才導致這一撞的結果如此懸殊。
胖子憤怒地睜開雙眼,向天空中望去,左手上已開始有黑光繚繞。
胖子心下實在不甘。他還沒讀完希洛之書時,若認真戰鬥,整個位面中能夠令他畏縮的已經沒有幾個,現在他成功地從希洛之書的第七頁中跳了出來,放眼整個位面,除了那幾個老而成精的傢伙外,他又有何懼?
在抬頭的瞬間,胖子已經看清了那人的樣子。這一回他悶聲不響,身影一閃間已經衝到了那人面前,張手就抱了過去。
刷的一聲,那個身影背後張開了一雙金色的羽翼,架住了羅格的雙手,然後那一隻纖纖素手閃電伸來,輕輕鬆鬆地抓住了羅格的咽喉。
羅格只覺得咽喉上如多了一道鐵箍,勒得他完全透不過氣來。他艱難地笑了笑,道:「威娜,這麼長時間不見,你打招呼的方式還是這麼熱情啊!」
威娜臉上微微一紅,鬆開了手,嘴上兀自強硬地道:「啊,這個……不能怪我吧!是你太沒用了,這麼長時間沒見,你的力量怎麼還沒有多大的成長呢?」
羅格笑了笑,道:「我的力量再強也強不過天界的諸神,所以要力量幹什麼?這段時間你都躲到哪裡去了,我完全感應不到你的存在。這麼久沒見,你好像變了一個人。讓我看看,都是哪裡不同了……嗯,你的力量又成長了,現在簡直就是完美啊!這張臉也更有殺傷力了,嘖嘖,居然連身材也越來越有料了,難道你專門改造過自己的身體嗎?我不得不說,這的確是一個非常好的做法,或者我可以為你參謀一下……」
胖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威娜的手給捂了回去。她哭笑不得地罵道:「死胖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又開始胡亂說話了。」
羅格嘿嘿一笑,握住了威娜的手,將它從自己的嘴上拿了下來,道:「現在哪還有什麼好事可言呢?只不過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覺得輕鬆了很多。」
威娜點了點頭,突然沉默了下去。
羅格握著她的手,一點沒有鬆開的意思。可是威娜竟然也就這樣,任由他握著,反倒讓羅格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該怎樣才好。
兩個人就這樣陷入了沉默。最後還是威娜率先打破了沉寂:「死胖子,你什麼都別問,陪我一會吧。」
羅格默默地點了點頭。
威娜手輕輕一動,反過來拉住了羅格的手,拉著他向遠方飛去。
轉眼間,兩人已經徐徐落在了一座險峰之巔。
山峰絕高而奇險,只有數株細而挺拔的古松,倔強地在山風和岩石間生長著。
又是黃昏。
他們就坐在峰巔,遙望斜陽,任雲霞為他們鍍上一身略帶火紅的金色。
「小羅格……」威娜輕輕地道。
「嗯?」
「我很累,想睡一會了,借個肩膀來用用。」
未等羅格回答,她就輕輕地靠在羅格身上,沉沉睡去。風掠起了她幾絲金髮,溫柔地拂過羅格的臉龐。
斜陽暖意融融。
羅格懷抱著她柔軟的身體,感受著那隱隱約約的體香,心中寧靜喜樂,竟也就此昏昏睡去。
恍然間,羅格恢復了意識。他向周圍望去,發現四野茫茫,上下左右,都看不到邊際。
這是一個極廣大的位面。羅格本能地感覺到,或許單以空間大小而論,這裡足以裝得下億萬個自己所處的位面。而且這個位面非常的特殊,它的穩定和堅固已然超出了羅格的想象。就羅格所知,沒有任何存在、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破壞得了這裡的空間結構。在自己的位面,他可以輕易撕裂空間壁障,穿入到空間亂流中去。可是在這裡他若想這樣做的話,只會如一隻想撞穿牆壁的蒼蠅,無論怎樣努力,也惟有徒然而已。
胖子隱約有種直覺,如此神奇的位面並非是天然生成的,而是人為的產物。
那該是怎樣的存在,才能創造出如此堅固的位面啊!
在如此神蹟面前,羅格終於感覺到,自己應該謙卑。
羅格尚沉浸在感慨與震驚之中時,就感覺一道光照耀在了自己的身上。他轉頭望去,這才發現遠方冉冉升起了一輪熾熱之極的太陽!儘管相距不知有多麼遙遠,可是那熾熱的光芒已經灼得羅格的肌膚陣陣刺痛。
那並不是什麼太陽,那是主神的光芒!
羅格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他以手遮在眼前,擋住了那足以灼瞎雙眼的光輝,緩緩向後退去。
就在此時,羅格後頸上也傳來了一陣灼痛!
他旋風般轉身,目瞪口呆。
在他的身後,又升起了一輪神輝!
這一輪神輝,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在它之後,一輪又一輪的神輝相繼亮起,轉眼之間,共有十二輪神輝同時出現在天空之中。
羅格的雙眼緊閉,可是仍然無法阻擋那強烈之極的光芒。整個位面中都充斥著無法言喻的強烈光輝,這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羅格感覺到自己每一下呼吸,都吸的是光,噴的是火!
他感覺到自己早就應該在光輝中燃燒,可是不知為何,儘管身上灼痛之極,但他仍然存在。
就在這一刻,充斥著整個位面的光輝突然暗淡了下去,十二輪原本無法直視的神輝此刻都變成了柔和的光芒。這並不是因為它們變暗,而是因為有無法形容其強大的光輝正當空灑落。
羅格仰首向天,凝望著那無法想象、但並不刺眼的光。
那是最純的光。
它佈滿了整個天幕,充斥著位面的每一個角落,也為羅格拂去了身體上的傷痛。
在那充斥一切的光芒中,洋洋灑灑地傳下一個訊息,內容自然而然地就出現在羅格的心中。
「依萬年之約,做如下裁決。」
羅格知道,這個訊息同時也在那十二輪聖輝中響起。可是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知道這個。
此刻他驚魂甫定,已然分辨出那十二輪聖輝中有許多他熟悉的氣息。其中有他所侍奉的毀滅之主迪斯馬森,有救贖之主以撒。羅格又曾經仔細審問過維多利亞,從她身上記住了戰爭之主塞坦尼斯托利亞的氣息。而躲在最遠方、最飄忽不定的那道光芒,反而是羅格印象最深刻的一位主神,那即是億萬之主席爾洛。
羅格未來得及思索何為萬年之約,以及所謂的裁決是什麼,就感覺到整個位面顫動了一下,而後毀滅之主迪斯馬森的光輝急劇擴張,變得極為耀眼,而救贖之主以撒的光輝也在擴張,億萬之主的光芒波動了一下,似是有所變化,又似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而其它的神輝,則有明有暗。
羅格還未從震驚中恢復,就見一輪神輝突然暗淡了下去,化成一個燃燒著的火球,轟鳴著向下方墮落。
羅格的心瘋狂地跳了起來,因為儘管從未有過任何接觸,但他仍然從這輪神輝上感應到了一點與威娜相同的氣息。難道,他就是一手創造了諸光天使的提拉特彌斯?他又為何會隕落?
羅格只覺得喘不過氣來,胸口堵得若死,他想哭,但發不出任何聲音。胖子覺得非常奇怪,自己與提拉特彌斯非親非故,從哪個角度來說都犯不著為這位主神傷心。那麼,這無法承受的痛又是來自於何處?
燃燒著的提拉特彌斯不斷向下落去,在極下方處,他終於如一顆巨大的隕石,破開了無形的空間邊緣,激起了陣陣漣漪。
在這一瞬間,透過重重空間的漣漪,羅格窺見了天界的另一面。
那裡同樣是一個無比廣大的空間,在流動的光芒之中,有無數羽翼忽隱忽現。那些都是天使。他們排列得整整齊齊,雙目緊閉,似是在沉眠。
看到天使並不奇怪,哪怕這些都是中階以上的天使。問題在於,他們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僅僅是驚鴻般一瞥,羅格看到的天使,又何止成千上萬?!
就在此時,羅格的身軀忽然有如千鈞之重,再也無法漂浮在空中,直直地向著下方無數天使身上墜去。幾乎在同一時刻,所有的天使都睜開了雙眼,數以萬計機械而又冰冷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的身上!
「啊!」
羅格一聲大叫,猛然坐了起來,這才發現剛剛不過是一個夢境而已。他喘息著,周身已被冷汗浸透。威娜輕嘆一聲,伸手為他拭去了額頭的冷汗。
羅格喘息稍定,望著威娜,道:「剛才那些並不是夢……是你給我看的吧?」
威娜淡笑,道:「是啊,那就是我在天界的記憶了。所以……」
她瑩白如玉的手上忽然綻放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這些光芒並不如何強大,但非常奇妙,足以使位面的強者陷入沉眠。威娜纖手輕輕一晃,已經在羅格的額頭上敲了一記。
只不過威娜想做的事,往往都會在羅格身上得到意外的結局,這一次也不例外。她結結實實地擊中了羅格的額頭,可是萬沒想到,湧起無邊睡意的竟然會是自己!
在陷入最深的長眠之前,威娜看到的是羅格那熟悉的笑容,那裡面有得意,也有關切。在這樣的笑容相伴下入睡,她忽然覺得很安全。
羅格扶住了她軟倒的身體,微笑著接道:「……所以這場戰爭絕無任何希望,你想把我放入空間亂流,自己留在這裡去面對天界諸神的審判,是這樣的嗎?只不過該在空間亂流中沉睡的不是我,而是你。呵呵,當年你就算計不過我,現在那就更不用說了。屢敗屢戰,勇氣是可嘉的,但並不是什麼時候都適用呢!你已經累了,所以乖乖地去睡吧……」
羅格抱起威娜,若踏著一道無形的階梯,一步步向那如血夕陽行去。
落霞如紗,山風凜冽。
這裡的夕陽並非秘境中那不落的斜陽,再過不久,它就會沉入群山。
有晚上,即有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