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救贖

褻瀆 煙雨江南 第1頁,共2頁

這是一個綠色的世界,安靜而和謐,聽不到一點聲音。

整個世界彷彿都沉浸在水裡,淡淡的,柔和的波紋一道道、一波波地拂來蕩去,將從上而降的柔和光線折射成七色彩虹。

在水世界的中央,有一小團意識正在成形。它彷彿一個嬰兒,在獲得自己意識的剎那,立刻充滿好奇地睜開了雙眼。儘管這個碧波盪漾的世界對於他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不過自意識甦醒起,記憶就一點一滴地回到了他的心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想起了一切。

碧波中央的意識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擴張,然而這個世界也彷彿無窮無盡的廣大,意識飛速地擴張著,但就是無法包容住整個世界。也不知擴張了多久,意識終於觸到了這一層空間的極限,經過一番反覆的較量,意識摸清了這一空間的所有奧秘,於是奮然擴張,突破了無形的空間限制!

剎那的喜悅,一如不死鳥從火中重生。

空間之外還有空間。

然而意識本身是不受約束的,它惟一的限制,就在於過往經驗留下的無形烙印。

在這個奇妙的世界裡,不知道是否有時間在流動。無限擴張著的意識終於又觸到了一層無形的限制,它有些興奮地顫慄著,開始試圖解構這全新的世界。

突破,未知,擴張,探索,掌握,突破。

週而復始,似是永無休止。在這看似沒有盡頭的迴圈中,意識已經不知道突破了多少空間,多少極限,也不知探究盡了多少位面空間的秘奧。那起始的碧波世界,此刻想已成為意識中一個完全無法分辨的微小存在。

羅格終於睜開了雙眼。

他茫然地看著天花板,許久許久,才似是隱約聽到兩聲極微弱的呼喚,就似是從九天雲外傳來的一樣。直至這時,他才從剛剛那奇妙、吸引,然而卻是十分兇險的記憶中回過神來。

羅格的雙眼中漸漸地有了生氣,只是此刻他正處在一個非常奇異的狀態中,一切都要重新學習,包括指揮自己的身體,甚至於轉動一下眼睛都是如此。而且他還對剛剛的體驗十分的懷念。

他直覺地知道,那並不是夢或者幻覺,而是真實的體驗。羅格又有些想要回到夢中,回到那幻覺裡,繼續去體會無休無止的探索和突破。

「快醒醒!別再睡過去了!」

這一次羅格終於聽清了天空中飄蕩而下的呼喚內容。不過呼喚的聲音飄渺不定,聽起來仍然十分吃力。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臉上傳來一陣強烈的刺|激感覺。

羅格又清醒了些,他已經想起,這種感覺叫做痛。

慢慢地,他那雙木然的雙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神采。在他的耳邊,傳來一聲歡呼,又有一聲低低的吐氣聲。

「他已經醒了,你是不是……」那聲音清冷柔美,聽起來十分的熟悉,似是冰冷的語聲中透出一線關切。

「不行!一定要徹底把他弄醒才可以!」同樣悅耳的聲音,可是堅定聲音的背後隱隱有些別的什麼。

羅格臉上又是一陣劇痛傳來。

就算暫時無法控制身體,早已飽經風霜的他也不會把肉體上的痛苦當一回事。可是臉上傳來的痛如一根利針,直接刺入了他的靈魂,這又豈是人所能忍受?不過這痛也有些奇怪,只是痛而已,完全對他的肉體和精神沒有傷害。

羅格一聲呻|吟,終於恢復了一點神智,清醒了過來。在他的眼前,那張笑得邪惡的絕色面容自然是奈菲,而那清冷若冰的,就是小風月了。

他試圖支撐起身體,可是每動一下,都是無比的艱難。最終還是風月悄悄扶了他一下,這才得以坐直了身體。

「這是……哪裡?」羅格的思緒仍然極為緩慢,看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方。似乎在剛剛的異境中意識擴張得越快,現在他的思維就會變得越慢。

「這裡是聖堂啊!」奈菲道。

「果然……是聖堂……」過了半天,羅格才喃喃地道。他慢慢地將自己的身體從床上挪下來,動作僵硬得簡直比一具新生成的殭屍還不如。不過跟剛剛比起來,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了。

他皺緊了眉頭,在奈菲的攙扶下反覆試了數次,這才能夠自己站立。直至此刻,他的意識才初步恢復正常,過往的記憶開始慢慢湧上心頭。

羅格向窗外望去,此刻尚是清晨,從窗戶中可以看到遠處巍巍的光明大神殿。在晨曦下,光明大神殿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外衣。他凝望著光明大神殿,片刻才道:「我怎麼會在這裡?」

奈菲聳聳肩道:「這個我怎麼知道?你去了哪裡也沒有告訴過我們啊!反正幾天前教皇派人把你送了回來,送來後你就一直睡著,直到今天我們才把你叫醒。」

羅格盯著奈菲看了半天,這才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奈菲筆直地迎上了羅格的目光,毫不退縮,只是那雙碧綠的眼中多了一點狡黠。胖子心知肚明,剛剛那陣痛得異乎尋常卻又對他一點傷害都沒有的痛楚,必然是奈菲搞的鬼。

她這是在報復。

羅格又看了看風月。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因為風月看上去又長大了一點點,麗色無儔。見羅格望來,她微微地低下了頭,避開了羅格的目光。

胖子暗歎一聲,轉頭望向窗外的光明大神殿,一邊慢慢伸展著自己的身體。終於,他長出一口氣,身周那無形的力場忽發驟收,瞬間閃換了十餘次。

冥冥中,似是傳來了啪的一聲脆響。

在風月那久已荒棄的國度大殿中央飄浮著的巨大冰晶忽然閃過一線強烈的光芒,然後冰晶正中的本命魔匣慢慢地泛起一層灰色,最終化成了極細微的灰粉。

聖堂中,奈菲也長出了一口氣,道:「現在好了,你終於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羅格微笑著道,他習慣性地伸手想拍拍奈菲的頭,可是他記憶中的小女孩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少女,筆直站起時,比羅格還要高上一點,所以胖子的手伸到半路就感覺有些怪異,又收了回來。

他又向風月望了一眼,這才意識到當初那個小小的風月此時已經長大,其實比奈菲還要高些。只是她從來都是在空中飄來飄去,反而顯不出高來。

羅格看著她們兩個,心中一時充滿喜樂,然而,又有淡淡的憂傷浮起,將喜悅沖淡、壓倒。他嘆息一聲,道:「我要去一次光明大神殿,你們在這裡等我好了。」

「我也要去!」奈菲道。

「不行!你留在這裡陪風月。」羅格當即道。

奈菲哼了一聲,轉頭望了望風月,忽然發現她臉色白得嚇人,唇上已全無血色,這才似想起了什麼,沒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羅格開啟房門,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他越走越快,轉眼間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他一直沒有回頭。

奈菲哼了一聲,用力頓了頓足,恨恨地道:「就這麼走了?枉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把你救回來,居然一聲謝謝都沒有!怎麼可以這樣!哼!風月,你說呢!」

她一回頭,這才發現風月已經在房中消失。

奈菲身影閃動間,已經出現在大露臺上。此時風月正坐在往常的位置上,雙手抱膝,怔怔地遙望著遠方輝煌燦爛的光明大神殿。

此刻,風很柔,陽光也很溫暖。秘境中處處綠意融融,景色如畫。

可是風月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而且,她下意識地縮成了一團,露在外面的肌膚已白得近於透明。

似乎統治著整個露臺的,不是夏,而是最寒的深冬。

※※※

每一次走入煉獄天使大殿,羅格都會有一次全新的體驗。這座靜靜地矗立著十一座巨大雕像的神秘殿堂中,似乎隱藏著無窮無盡的奧秘。每當有一次新的突破、或者是新的收穫後再踏足這裡時,羅格就會感覺到自己又揭去了蒙在神秘大殿上的一層面紗,對它的輪廓看得更加清楚一些。然而每一層面紗揭起時,煉獄天使大殿就會如一個最羞澀的少女,依然將真面目掩藏在重重的面紗下。

陰沉沉的大殿中永遠流動著略帶涼意的風。

羅格以往並沒有發覺這些風與尋常的風有什麼不同,但這一次他注意到了。

風從虛無中來,又向虛無中去。實際上,這些流轉不定的風根本就是無來處、無去處。

而在此刻的羅格眼中,這些風也不再是普通的風,而是匯聚了無數秘奧的訊息和能量流。風從虛空中吹來,與大殿中處處有形或者無形的意識與力量產生出繁複至根本不可理解的交流。

大殿的空間是有邊際的,然而這些風似是根本不受這些有形邊際的限制,它們載著這些新得的資訊一路遠去,消失在無窮無盡的遠方。

這一刻在羅格眼中,整個煉獄天使大殿似乎活了過來,每一寸土石、每一顆沙塵都充滿了無窮無盡的秘奧。它就似一位全知而又全能的神明,正冷冷地俯視著羅格。

羅格忽然間明白,這一座煉獄天使大殿,根本就不屬於這一位面。它存在的歷史,或許還要長於整個位面的歷史!

羅格終於看清了煉獄天使大殿的真實一面,可是對它所包含的種種秘奧,依然完全無法瞭解。或者說,這座神殿包含的秘奧實在是太多,他不可能盡數瞭解。儘管在讀過希洛之書後,羅格的雙眼已能瞬間接收萬千訊息,可是若要了解這座大殿哪怕是一丁點的訊息,羅格也不知道自己需要花上幾千幾萬年方能辦到。

顯然,煉獄天使大殿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羅格此次只是微微一笑,就舉步向大殿的最盡頭行去。

雙子大殿依然靜靜地矗立於神殿的最深處,那座空著的殿堂中一片死寂。在另一面,風月的雕像凝浮於空,不見一點光澤。

羅格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著,完全沒有一絲生氣,似乎在這個世界裡,已經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我回來了,你等久了吧?」羅格立在雕像前,凝望良久,才喃喃地道。

他緩緩抬起雙手,伸向了風月的雕像,然後陣陣低沉的咒語聲自他口中湧出,繚繞在雕像周圍。無數細微的淡金色魔法符號自他雙手中滲出,化成一片淡淡的金色霧氣,逐漸地籠罩住了巨大的雕像。

在冗長的咒語聲中,雕像一點一點地開始縮小,最終回覆成真人大小,自空中徐徐降下,橫浮於羅格面前。

若不是那晶瑩如玉的光澤,它根本就看不出是一尊雕像,而只是沉睡中的風月。

羅格伸出雙手,沉睡中的風月就緩緩地落在他的懷抱裡。他輕輕撫摸著風月若鏡一般的黑髮,良久,才輕嘆一聲,低聲道:「風月,我回來了。你看,我已經讀完了希洛之書,雖然陷在第七頁中很長時間,可是我還是走了出來,也有保護你的能力了。我知道,這一天你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唉……」

羅格沉默片刻,口一張,有一顆淡紫色的星芒從口中飄出。仔細看去,會發現這點微弱的星芒竟是由無數紫色的光環交錯構成。這些光環都以某一點為中心,依著自己的規律旋轉著。在所有光環共同的中心處,隱隱可以看到一個標記。

「風月,你看,我已經為你取來神格,有了它,你就不用再呆在這冷冰冰的雕像中了。這個神格是從魔皇身上取下的。你還記得艾德蕾妮嗎?她為我做了許多,惟一求我的,就是幫助魔界、保護魔界皇帝……唉,可是她其實不明白,魔皇並不是魔界的惟一希望。直到看到魔皇和洛迦他們時,我才明白魔族為什麼會有這種信念。那是因為魔皇和你一樣,都具備創造之力,他能夠以一己之力,創造出一個全新的魔界種族,也能夠復生一個已經滅絕了的魔界種族。所以所有的高等魔族都堅信,哪怕是整個魔界都毀滅了,只要魔皇還在,那麼就可以使整個魔界復生。唉,其實不是這樣的。魔皇的威能再高、智慧再廣大,他也畢竟只是一個孤獨的魔神。他所能創造的一切魔族其實都帶著他自己的烙印,與魔界那萬萬千千自行發展生長的種族根本不同。由魔皇所復生的魔界,只會是一個死氣沉沉、註定要走向滅亡的魔界。諸神也不是萬能的,所以魔皇依然受著空間法則的制約。哪像你這個傢伙,天不怕地不怕的,什麼事都敢幹。」

說到最後,羅格嘴邊浮出一絲微笑。他又回想起了那些風月胡作非為的時光。

那是多麼快樂的回憶啊……

不知過了多久,羅格終於從回憶中醒來,他的目光落在了風月的眉心處。那一點紫芒隨著他的目光而動,徐徐落在風月眉心,慢慢滲了進去。

剎那間,一道紫色光華在雕像內亮起,幾乎將雕像映得透明!在這強烈之極的紫光下,雕像的邊緣竟開始變得模糊,片刻,另一個雕像的影像開始生長,並逐漸從風月的雕像中分離出來。

羅格關注地凝望著雕像的影像,神情顯得緊張之極,直至這影像最終凝成了一個實體,他才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

虛影凝成的雕像各個細節都與風月一模一樣,惟一的區別就是,新雕像的面孔是一片空白。

新雕像冉冉升起,回到了風月原本飄浮的地方,就此寧定下來。而風月,則開始有了一絲生氣。然而她的雙眼並沒有睜開,依然安寧地沉睡著。

羅格似是早已預知了這樣一個結果的出現,完全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她的容顏,似是要將一切都刻印在心底。

終於,他低嘆一聲,道:「我很想陪著你離開這個位面,離開這一切的煩惱,到一個安靜的地方開闢只屬於我們的位面。可是我現在走不了了,對不起,以後的千萬年,只能讓你一個人度過了。」

他極緩極緩地俯下頭,在風月唇上輕輕一吻。

她的唇柔軟、冰涼、膩若凝脂,那無以名狀的觸覺不光滲入了羅格的唇,也滲入了他的心,他的魂。

這一刻已烙入了他的靈魂。只不過羅格並不知道這個烙印還能夠存在多久,他直覺,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一烙印就會徹底消亡。

因為他的靈魂將不復存在。

羅格抬起了頭,不再猶豫,右手虛虛在風月上方撫過,手過處,灑下了蓬蓬銀色的粉末。銀粉很快凝成無數條細細的銀絲,銀絲一端連在風月身上,另一端則伸向了四面八方。有一根特別粗大的銀絲,則將他與她聯在了一起,銀絲上光輝熠熠,顯得說不出的幻麗。可是不知為何,這根銀絲總是透出絲絲縷縷的哀傷。

這些顯現出來的銀絲,就是風月與這個位面的一切聯絡。

羅格左手一揮,大殿的空間立刻盪漾出了波波水紋,風月的身軀有如一葉輕舟,隨著水波在不住盪漾著。

羅格右手抬了起來,可是他的手如有千鈞之重,每抬起一分,都顯得如此猶豫、如此之難!

他的手在抖。

他閉上了雙眼。

此時此刻,他看不見,他聽不見。然而這永別的一刻,他哪裡敢看,哪裡願聽?

風月依然在沉睡。

她同樣看不見,聽不見。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軀開始緩緩在水紋上滑動,飄向前方幽深黑暗的空間波動中。

她同樣不知,那無數銀絲,都已在羅格揮手之間,化作了漫天悽美的銀焰!

此時一分一秒,又何止萬載千年!

羅格終於睜開了雙眼。

寂靜與黑暗再一次成為了雙子大殿的主題。對面的空曠殿堂,空中凝立著的神像,甚至於殿角那代表著歲月痕跡的灰塵,都與剛剛沒有什麼區別。惟一的區別,就是空中飄浮著的雕像面容是一片空白。

這惟一的區別,對於羅格來說,就是全部的區別。

羅格轉身,大步走出了雙子大殿。

這個地方承載了他太多的悲歡,他已不堪重負。

所以他沒有回頭,也不會再踏入雙子大殿。

※※※

午後的太陽懶洋洋地照耀著美麗的精靈谷地,為周圍鬱鬱蔥蔥的森林塗上了一層溫暖的淡紅。四周的山嶺十分寂靜,不過谷地中的精靈們都在急匆匆地穿梭來去,顯得忙碌非常。

谷地中央的浮空神殿周圍,已經澆鑄好了數百個足有一米見方的巨大魔法符號。這些魔法符號做工極為精細,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各異的魔法光澤。每一個魔法符號都是由不同的珍稀金屬又或者是魔法原料打造而成,且不說這一魔法陣設計方案的價值以及製造這些巨符所耗費的不可思議的手工,單是這些魔法符號所用的材料本身,又豈止價值連城可以形容?就算是三大帝國,也絕無可能擁有此等財力製造出如此奢華至極的一個魔法陣來。

此時每一個魔法符號上,都坐著一個精靈。這些精靈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都身披素淡長袍,垂首冥想,一動不動。只是許多精靈都現出疲憊之色,顯然已經冥想了很長時間。偶爾,會有一個精靈堅持不住就此倒下,這時這個精靈就會被抬走,又有一個新的精靈過來補上他的位置。

每一個被抬走的精靈都已奄奄一息,完全不是單純的疲累過度。他們的生命力看上去已接近於乾涸,甚至於有些精靈尚在半路上就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面對著一個接一個倒下的同伴,精靈們沒有悲傷,他們臉上有的只是崇敬和聖潔,平靜地面對著同伴們的離去。

這是這些精靈們的宿命,在他們漫長的數百年生命中,所作所為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的這一刻。

一顆顆魔符就似是一張張無底的巨口,無止無休地吞食著精靈們的生命力,並且透過無形的網路,將其彙集輸送到浮於空中的神殿中去。空中神殿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各色光暈柔和地流轉著,顯得神秘、瑰麗而又莊嚴。它發出陣陣低沉而又悅耳的鳴叫聲,似是在歌頌著這一神聖而莊嚴的時刻。

在群山環繞的精靈谷地,在這悲壯而聖潔的時刻,谷地一角還是有一個並不和諧的角落。

精靈谷地中有一座並不起眼的小樓,裡面時時會響起一聲淒厲的叫喊,還有聲聲清脆的金屬敲擊聲。不過小樓被一道無形的魔法結界給整個籠罩了起來,沒有一絲聲音能夠傳到外面去,因此樓內的喧囂分毫沒有驚擾到樓外神聖的儀式。

小樓的二樓是一個空曠的廳堂,中央擺放著一張紅水晶臺,上面鎖著一個眉目清秀、高大而健美的少年。少年全身赤|裸,手足都被刻著重重銘文的鋼釘穿過,釘死在水晶臺上,可是鋼釘穿處,完全沒有一絲血跡。

在水晶臺邊,有一個忙忙碌碌的精靈少女。她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美麗的臉上滲著細細的汗珠,看上去極為誘人。她忙個不停,腳邊堆放著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魔法材料,時不時會俯下身,從中大翻大撿一通。她右手中握著一個白金鍛造的小錘子,左手若蝴蝶般上下飛舞,不管從腳邊的雜物堆裡摸出什麼,她都只是信手一搓,那材料就會立刻變成同樣材質的一枚精緻的小鑿,其造物手法之神妙,實在是令人歎為觀止。

她揮舞著白金小錘,在少年的裸體上不住地鑿著花紋。奇異的是,少年身軀全然不似是血肉之軀,與小鑿的每一下碰撞,都會發出鏗鏘的金屬撞擊聲。隨著小鑿不斷的移動,少年的身體上不斷地飛濺起金屬般的粉末。這些粉末一離開身體,就發出熠熠光輝,然後在風中燃盡。

少年全身都在抽搐著,難以忍受精靈少女對他施加的酷刑。但他似是對少女畏懼之極,咬緊了牙關,一聲也不敢吭。可是加之於他身上的痛苦似是非人所能忍受,因此每過一會,他就會忍不住慘叫幾聲,然後在精靈少女憤怒的注視下,又強行閉嘴。

當他又發出一聲慘叫時,那少女終於忍耐不住,用力在少年身上狠鑿兩下,痛得他差點閉過氣去。然後精靈少女才怒道:「叫什麼叫!這麼點痛都忍不了嗎?要是讓那些閒得沒事幹的諸神知道我生的兒子會這麼沒出息,你讓我的臉面往哪裡放?!」

少年嚇得渾身一顫,咬緊了牙關,再也不敢多叫一聲。

精靈少女盯著少年左看右看,喃喃地道:「長得跟他一點也不像……哼,你要是有你父親一半的狠勁就好了!我也能拿你去和那些閒得發慌的神們炫耀炫耀啊!現在可好,我還得想辦法瞞著他們!」

少年想說什麼,但與精靈少女的眼光一接觸,嚇得又閉上了嘴。

精靈少女仔細地看了一遍少年的身體,忽然嘆了口氣,道:「你不要怪媽媽心狠,你的身體雖然強悍,可是還是抵抗不住位面之間虛空的撕扯。如果我心軟一點、你的體紋沒有刻印完整的話,那麼你在無休無止的飄流中,總有一天會被空間中的風暴給撕碎的。媽媽知道,在飄流到下一個站點之前,你還不知道得忍受多久的孤寂。不要緊,媽媽會將這個擁有創造之力的錘子留給你,你實在忍受不了寂寞的時候,可以試著造些東西出來陪你。」

少年鼓足了勇氣,開口問道:「媽媽,為什麼我一定要飄流呢?空間風暴中很冷的!」

精靈少女沉默了一下,然後又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一邊輕嘆道:「不這樣的話,你怎麼能逃得過最終的審判?」

「那媽媽不能陪我嗎?」少年怯怯地道。

精靈少女搖了搖頭,又幽幽地嘆息一聲。

小樓的隔音結界看上去只是用來防止樓內的聲音外洩,樓外的聲音依然可以傳入。叮叮噹噹的敲擊和偶爾沉悶的痛呼聲交織在一起,窗外的精靈們又吟唱起了低緩的聖詩。樓內樓外兩種完全不和諧的聲音結合起來,竟讓人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憂傷。

終於,精靈少女刻好了最後一處紋路。她默默地祈禱了片刻,用力拔出了釘在少年四肢上的鋼釘。鋼釘留下的傷口飛速癒合,沒有留下一點痕跡。不過那少年看起來也耗盡了力氣,躺在紅水晶臺上,動彈不得。

精靈少女將手中的白金小錘放在少年的胸口,伸手在空中一點,纖纖指尖觸處,有無數水紋盪漾開來。

她雙手輕揮,少年的身體就冉冉升起,飄向了那片片水紋。

少年動彈不得,無助地望著精靈少女。他的目光中起初充滿了恐懼與彷徨,可是當半個身體都沒入水紋時,他已然揮去了怯懦,眼神中留下的只有依戀和不捨。

精靈少女突然捂住了嘴,生生將哽咽堵在了喉嚨裡,可是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少年轉眼間就整個沒入了空間水紋。那一波波盪漾著的水紋越來越弱,很快就消失了。空曠的廳堂中,只餘下了那一座紅得耀眼的水晶臺。

谷地中,在一個個匆忙來去的精靈中間,還有一個悠然穿行著的身影,正是修斯。只是他那灑然的神情與整個精靈谷地的莊重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修斯忽然感覺到了什麼,轉頭望向了谷地角落裡的小樓,然後快步向小樓行去。

轉眼間,修斯已經登上了小樓的二樓。他看到了紅得異樣奪目的水晶臺、滿地零落的魔法材料,以及那怔怔站著的精靈少女。

「艾菲兒!」修斯微露驚訝之色,道:「你怎麼回來了?」

艾菲兒迅速擦去了眼中的淚水,轉身道:「怎麼,修斯長老,難道我不可以回來嗎?」

修斯道:「這當然不是。不過你當時讀完了希洛之書,我以為你已經回不來了。」

艾菲兒皺眉道:「原來是這樣啊……」

她飛快地從懷中取出一本裝幀精美的厚書,遞給了修斯。同修斯一樣,外人也完全看不出這本大書是怎麼藏在艾菲兒懷裡的。

艾菲兒道:「哪,這本希洛之書還給你。前面寫得很有道理,可是最後一頁完全就是在騙人啊!」

修斯大吃一驚,問道:「艾菲兒,你怎麼知道希洛之書的第七頁有問題?」

艾菲兒飛快地道:「諸神不是萬能的,而艾菲兒無所不能。其實這句話只要想想就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可是第七頁上附帶了太多各個位面的訊息,這就是力量,不可思議的力量!不論我想做什麼,只要想一下就可以實現,害得我差點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能掌控一切了呢!真要被最後一頁給騙了的話,我最後一定會變瘋的。」

修斯眉頭微皺,問道:「艾菲兒,你那時的力量非常微弱,會發現很多事情並不會依你的心意而動,所以遲早能知道第七頁的問題。但這件事只有你自己去領悟,別人完全幫不了你。按理說,你不可能這麼快就看透希洛之書的秘密啊!」

艾菲兒展顏一笑,笑得燦若星辰,道:「這很容易啊!因為我第一個想法就是,讓寫這本書的傢伙去死吧!」

修斯一怔,然後不由得莞爾一笑,道:「當年那些威能直逼諸神的大精靈王都沒能從希洛之書中解脫出來,我倒還真沒想到,你居然是用這種辦法突破了第七頁的迴圈。」

艾菲兒蹲下身體,一邊在腳旁的魔法材料堆中不停地翻找著,一邊道:「我那時的力量那麼弱,從這本騙人的書中恢復過來只是遲早的事。可是這本書是誰寫的?我雖然能夠從上面感覺到偉大希洛的氣息,可是他肯定不會這麼寫書的。這完全是在害人嘛!」

修斯沉默了許久,才長嘆一聲,緩緩地道:「艾菲兒,希洛之書的確不是希洛所寫的,然而寫下這本書的,是一個並不遜於希洛的偉大存在。他就是天界十二主神之一,化身億萬、司謊言與欺詐的席爾洛。億萬之主寫下這本書,其實並非是給我們這些凡俗所觀看的。希洛之書,顧名思義,是專為偉大希洛所準備的,裡面記載盡了所有位面的奧秘。至少,那是天界十二主神當時所能掌握的一切奧秘。若說希洛之書是無盡的大海,那麼我們這些凡俗雙眼所能讀到的訊息,不過是其中的一滴小小水滴。然而僅僅這些知識,已足以使當時的諸大精靈王威能陡升,從而創造出了奇蹟般的精靈大帝國。那時的許多創造,在今日看來,就是神蹟一般的存在啊!」

艾菲兒哦了一聲,她已經撿出了一大堆魔法材料,胡亂地堆在了紅水晶臺上。這個直接而清麗的精靈什麼都好,就是喜歡隨手亂扔東西,一點也不似其它精靈的整潔。艾菲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才問道:「那這麼說,這個億萬之主豈不是在幫助希洛?」

修斯苦笑了一下,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是這樣的。希洛之書前六頁講述的都是諸神之秘,能夠讀完六頁的存在,就算沒有神格,其威能也不會下於新生的諸神。而希洛之書最後一頁才是全書的精華,其中記載的,盡是主神對空間位面的理解,那完全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力量。能讀出最後一頁的存在,瞬間得到的力量足以超出他們原本的理解。而且本體的力量越強大,得到的力量就會越多,也就會愈發地以為一切都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們越是使用這種力量,從希洛之書中吸取的力量也就會越多,本體的力量就會更加強大。這樣反覆迴圈,永無休止。」

此時一塊湛藍的水晶在艾菲兒雙手中正不住變形,最後形成了一個水晶小錘。她揮舞著小錘,拿過一片烈焰奧金,幾下就敲打出了一片肩鎧。她拿著肩鎧左看右看,顯然不十分滿意,於是隨手拋到了一邊。

艾菲兒似是十分疲累,她伸展了一下身體,望向了修斯,道:「那你為什麼會把希洛之書交給他看?他當時掌握的真實力量可並不低啊,你就不怕他也像那幾位大精靈王一樣,也從此進入力量的死迴圈,再也無法自拔嗎?」

修斯笑了笑,道:「他並不一樣。在精靈帝國時代,天界並未關注到這個位面,希洛仍然能夠頻繁展示神蹟,並且每每在重大災難前,都會給予精靈們足夠的神諭和指示,以引導精靈們躲避禍端。而當大精靈王們開始閱讀希洛之書時,他們本身的力量已經極為強大。所以那個時候,大精靈王們尋找不到足以匹敵的對手,也就無從從希洛之書中醒悟。可是羅格不同,他要面對的是位面外的諸神,就算他讀過了第七頁,力量得以提升,他也不會是諸神的對手。因此很快他就會明白一切並不都在他掌控之中。只不過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吃一些苦頭而已。」

艾菲兒手中的水晶錘起起落落,轉眼間一套盔甲的散件已經接近於完成,她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工作成果,然後向修斯問道:「可是希洛之書不是我們看的嗎?它怎麼可能騙得倒偉大的希洛呢?」

說到這裡,修斯手掌一翻,手裡已經多了一個茶杯。他習慣性地一口喝乾,這才醒覺裡面只有白水,沒有清茶。

他苦笑一下,道:「諸神的威能,並不是我們能夠想象的。希洛可以通過他信徒的雙眼讀完希洛之書。我們只能看到一個水滴,而希洛則會看到整個大海!他神威雖然廣大,但也無法抵禦天界十二主神全部知識的衝擊,因此希洛的威能開始上升,在展示了前所未有的神蹟之後,希洛就此消失。也是自那時起,精靈帝國開始逐步走向了衰亡。」

「哦,那希洛被毀滅了?」

「不,希洛是不朽的。我思考了幾百年,覺得他消失的原因應該是由於無法駕馭過於恐怖的力量,所以被困鎖在了一個時間接近於靜止的特殊位面中,只有在那裡,他的力量才會停止成長。」

說到這裡,修斯喟然長嘆,沉重地道:「力量是要與智慧相匹配的,超出智慧所能控制的力量永遠都會是一場災難,就連希洛也不例外。」

「可是……」艾菲兒一邊敲打著盔甲最後一個部件,一邊問道:「希洛之書上記載的難道都是真實的力量嗎?您剛才不是說席爾洛是司謊言與欺騙的嗎?」

這一次,修斯是真正無奈地苦笑,道:「因為最大的謊言,就是真實啊!」

艾菲兒這一次認真地想了一想,然後迅速地搖了搖頭,似乎要將什麼有毒的想法從思想中抖出去一樣,然後道:「聽不懂。」

修斯笑了笑,道:「這個你聽聽就算了,沒必要弄懂。我幾百年閒著沒事幹,這才總會想些沒用的東西。咦,艾菲兒,你在幹什麼?」

此時艾菲兒已經打製好了全套盔甲的散件,又拎出一大條霜銀,開始敲打起來。幾錘下去,一把長弓的雛形就已初現。

「我在給自己造一套合手的裝備啊!不然的話,審判日到來時我拿什麼去打架呢?」

「審判日?」修斯眉頭緊皺,道:「如果審判日真的到來,那麼這場戰爭是絕無希望的,有沒有你都是一樣。你為什麼不離開這個位面呢?艾菲兒,以你現在的能力,尋找一個新的生存位面並不是全無可能的。」

艾菲兒的額頭全是大顆大顆晶瑩的汗珠,她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將淡金色的長髮一把挽起,在腦後束個了馬尾,然後盯著修斯,淡淡地道:「沒希望的事就不能做嗎?您現在舉行的這個儀式不也是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修斯呵呵一笑,道:「這倒也是。」

艾菲兒又埋頭苦幹起來。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個一向開朗樂觀、從不知憂鬱為何物的精靈女孩兒聲音中也多了一絲悵然:「反正他也走不了啊,我一個人離開又有什麼意思呢?」

※※※

秘境的景色是迴圈不休的,這裡雖然美麗,可是看得多了,心中也就會漸生疲勞。

幾乎不用向窗外看,奧古斯都就知道外面必然是紅得如血一樣的夕陽。秘境的晚景是完美無缺的,在大陸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如此純粹、如此美麗的夕景。然而這夕景的任何變化都已裝在奧古斯都的心中,他甚至於知道再過一會,天空中就會掠過一抹極鮮亮的明黃色,半天的雲會伸展成薄薄的輕紗,然後在夕陽下,不停地變幻著紫、紅和黃三色構成的主題。而明天早上,天空會有淡淡的雲,當朝陽升起時,風會將雲洗淨,給秘境一個晴朗湛藍的天空。

奧古斯都的呼吸稍為粗重了些。在剎那間,他感覺到自己幾乎瘋了!這種無止境的重複,原來竟是這樣可怕的一種刑罰!他深深地懷念起在大陸爭戰的那些日子。

大陸是殘缺的,沒有哪裡的景色可以比秘境更加瑰麗。

然而大陸更是未知的。

奧古斯都可以懷著期待的心情看日落月升,看風過樹搖,他無法預知下一刻的變化。對於血天使來說,每一個未知的變化都是如此令人期待。

窗外果然如記憶中那樣,掠過了一抹美麗得令人窒息的明黃色。可是如此美景,在奧古斯都的眼中,恰如一點火星,足以點燃他心中全部的怒火。

奧古斯都的拳頭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

「奧古斯都啊,你的心在煩躁不安,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聲音蒼老、虛弱、斷斷續續,可是聽在血天使的耳中,卻有如一記驚雷!在這記驚雷面前,世間完全是寂靜的,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血天使悚然而驚,忙平抑下心中洶湧的煩躁,恭恭敬敬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近耐心全無,越來越難以忍受無休無止的重複。不過您放心,我會克服情感上的波動的。這具身體早已經被我征服,不會對我今後形成任何困擾。」

夕色透過高高的落地窗,柔和地灑落在教皇的身上。他幾乎是半躺在高背椅中,看上去萎靡不振。此刻看上去,這位幾乎執掌著整個大陸最高權柄的老人,與南方海邊小鎮那些在傍晚時分坐在家門口、安靜地欣賞著夕陽晚景的老人們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一如這暮色,安詳、平靜地等待著黑夜到來。

「美麗的東西重複得再多,也依然美麗。奧古斯都,你的煩躁並不是因為你的身體,而是你的心想變化了。」

在奧古斯都的靈魂最深處,緩緩地泛出了一陣寒意,那是徹骨的冰寒!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道:「尊敬的教皇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教皇挪動了一下身體,就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也讓他的呼吸粗重,因此話也說得有些斷續:「奧古斯都啊,從你轉生在這個位面的那一天起,你的命運就已註定。當中的分別,不過是早一點晚一點而已。」

奧古斯都恭敬地道:「是的。不論是轉生還是降臨,我們的身上都被烙上了這個位面的痕跡。因此在審判日到來之時,我們也會被洗去烙印,還原成本原的能量,重歸天界的榮耀。天使是諸神的僕人,這是我們的宿命,也是我們的榮耀。」

「榮耀嗎……」教皇低低地嘆了一口氣,緩緩地道:「每個存在對於榮耀的理解都不同。看起來,你對榮耀的信念正在發生變化啊!」

這一次奧古斯都保持了沉默。他的指尖有一絲顫動,這對於力量卓絕的血天使來說,完全是無法想象的事。然而他心中的波濤過於兇猛,早已擊碎了他一切心防,又哪裡顧得上控制外在的身體?

怎麼辦?

奧古斯都反覆地問自己,在他心中,疑問很快就變成了吶喊!

動手嗎?

他又在問自己。

可是答案非常明顯。能夠自如使用大預言術的教皇就是主神在世間的化身,而天使的光輝都來自於諸神,一旦奧古斯都動手,那看似隨時都有可能長眠的教皇或許稍稍動念,就可以剝去他身上的一切光輝。

就如當日的奧菲羅克。

奧古斯都的心底忽然湧上一陣無力感,他頹然地鬆開了不知不覺間握緊的手,平靜地道:「是的,陛下。我疑惑、煩躁甚至於恐懼,都是因為我對榮耀的理念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我知道自己正在背離諸神,您懲罰我吧,我願意迴歸天界。」

教皇笑了笑,笑聲又引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待喘息稍稍平息,他才道:「懲罰?審判日就要到來,懲罰或者獎賞,那是諸神的權力。我們能夠做的,只是選擇和等待。奧古斯都啊,選擇是權利,也是勇氣。你去吧,現在已經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了。你正好有些時間,可以自己好好想一下。」

奧古斯都沉聲答應,轉身離開了教皇的祈禱室。在拉開房門的一瞬,他的手停頓了一下。

奧古斯都忽然發現,自來到這個位面之後,思考,原來是他做得最少的一件事。

房門開啟了。

不是被奧古斯都拉開的,它是自己開啟的。在門後出現的,是羅格。

在這一瞬間,奧古斯都與羅格對望了一下。只是兩人對於對方的存在都很漠然,沒有見禮,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一個,就此擦肩而過。

門內的走了出去,門外的走了進來。

祈禱室的門關上了。幽深的長廊中只剩下奧古斯都一個人,孤寂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的光明大神殿內,在這一刻,奧古斯都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自己。

血天使的心中泛起了一種莫名的情緒,那是孤獨與彷徨。此時他又想起了剛剛與羅格見面時,從羅格眼中看到的從容、堅定與執著。

那是他沒有的東西。

血天使加快了腳步,迅速離開了這段讓人難以忍受的長廊。

祈禱室已整個被夕照映紅。羅格站在教皇身旁,一老一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夕色,直到半輪紅日悄然沉入遠山。

教皇凝望著天邊最後的餘暉,緩緩問道:「你就這樣放棄了她的救贖嗎?」

羅格道:「與天界的救贖相比,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更加適合她。」

「不過這個機會非常難得啊!你破壞了戰爭之主塞坦尼斯托利亞在魔界諸位面的使命,以此才換來了以撒的一次救贖機會。這當中的代價,我想你一定清楚得很。就這樣放棄的話,是不是太可惜了些?」

羅格淡然道:「我當然清楚其中的代價。這次的行動,我實際上已經等於背叛了天界,背棄了塞坦尼斯托利亞的光輝,所以我是必然要被毀滅的。而我身上又有迪斯馬森親賜的光輝,無論逃到哪裡,都躲不過天界的追蹤。不過只要能解去她身上的枷鎖就好。這樣的代價,我覺得很值。」

餘暉逐漸散去,祈禱室也變得暗淡。

良久,黑暗中的教皇打破了祈禱室中的沉寂,道:「羅格啊,你的確是背棄了天界的榮耀,犯下了大罪。但這並非無可挽回。你的虔誠,毀滅之主清楚得很,若再能有救贖之主以撒的幫助,那麼你的罪可以被清洗,你仍然可以得到救贖。」

羅格沉默了一會,才道:「不必。」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羅格笑了笑,道:「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她非常驕傲,一定不願意看到一個在天界榮耀下苟且存在的我。現在她雖然回不來了,不過她本來想做的那些事,我都會替她完成的。」

說罷,羅格轉身向祈禱室外走去。

「你要去哪裡?」

「奇奇那可山脈。」

在黑暗中,教皇緩緩轉頭,看著悄然關上的房門,重重地嘆息一聲,自語道:「這孩子,已經越來越像羅德里格斯了……」

※※※

尚在凌晨時分,沉睡中的里爾城就被一陣如轟雷般的馬蹄聲驚醒。那些被擾到了清夢、極度不滿的居民開啟窗戶,剛想喝罵幾聲,就愕然發現若一陣疾風般在長街上掠過的,是一隊隊金甲騎士,而那飄揚的旗號,分明是大公的獅心十字旗。

難道正在北國征戰的巴伐利亞大公已經返回王都了?看這些騎士殺氣騰騰的樣子,一定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不管是什麼事,反正肯定不會是什麼好事。

這些本來想喝罵幾聲的居民當場嚇得不輕,立刻牢牢地關上了窗戶。

騎隊中央,那身軀永遠挺得筆直的騎士,的確是獅心大公萊茵哈特。只是此刻,他絲毫沒有回都的喜悅,臉上有的,只是寒冬般的風霜。

轉眼間,大公府已經在望。

大公伸手向大公府一指,身邊兩騎立刻加速奔出。馬上的騎士吐氣開聲,掄起沉重之極的鏈枷,重重地砸在大公府的熟銅大門上!

轟鳴聲中,大公府的大門緩緩向內倒下,竟然被生生砸毀了!

大公策馬如電,毫不停留地從府門中穿過,直向大公府深處馳去。而跟隨他回來的騎士們則都在大公府外勒住了戰馬,列成整齊的戰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這一支沉默著的騎隊上空,似有一場可怕的雷暴正在醞釀。

事發突然,大公府的守衞們一時間都呆在當場,渾然弄不明白,剛剛都發生了些什麼。

「親愛的凱瑟琳!關於克拉蘇的死,您能否給我一個有足夠說服力的解釋?您難道不知道,他可是受到天界主神祝福的神眷之人嗎?!」大公大踏步走進凱瑟琳的書房,面若寒霜,聲音中也充滿了肅殺的味道。任何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刻的大公已經動了殺機。

凱瑟琳緩緩從書桌後站起,迎上了巴伐利亞大公的目光。在這頭暴怒的獅子面前,她沒有分毫的畏懼,只是冷冷地道:「正因為他是神眷之人,所以我才殺了他。」

巴伐利亞大公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凱瑟琳,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冰冷地道:「親愛的凱瑟琳,我聽說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又生下了一個孩子。你有情人本來沒有什麼,就算生下孩子過分了些,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完全不會在意。可是現在事情顯然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簡單!親愛的,我從你身上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氣息,想必你殺死克拉蘇,是為了這個孩子吧?你能不能告訴我,孩子的父親是誰,這個孩子現在又在哪裡?」

凱瑟琳淡淡一笑,道:「告訴您也沒有什麼的,反正在這件事情上,您註定是無可奈何的。孩子的父親是羅格,至於這個孩子嘛,我已經將他置於絕對封印中,推入到空間亂流裡去了。所以您就不必費心去找這個孩子洩憤了,您是肯定找不到他的。至於羅格,我聽說他最近得到了主神迪斯馬森的眷顧,您現在又能拿他怎麼樣?」

大公蒼勁有力的手緊緊地握著劍柄,要用盡全部的定力,才能強忍著不將長劍出鞘。他生怕劍一齣鞘,就會控制不住自己。

大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以平靜的語調道:「這些我都可以容忍,可是你為什麼要殺克拉蘇?」

凱瑟琳淡然地道:「他只是天界主神的一條狗,殺了也就殺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嗆的一聲,鋒銳之極的配劍終於從鞘中彈出,架在了凱瑟琳那如冰似雪的脖頸上。

大公臉上佈滿了青氣,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

凱瑟琳忽然嫣然一笑,道:「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放棄了在主神面前當一條溫馴忠犬的機會而已。」

「你……」大公氣得全身顫抖,手中長劍也隨之顫動不已。在劍鋒與凱瑟琳肌膚相接處,一絲鮮紅的血線緩緩流下。

看到這絲鮮血,大公終於鎮定了些,將劍鋒挪開了一些,然後喝道:「為主神效勞是榮耀!以我的功績,在天界一統位面之時,我將會在教皇之後成為整個位面的最高統治者!而且,在最終審判到來時,我和你都能夠得到救贖!你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不朽!」

凱瑟琳凝望著大公,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統治一群全無自主意識的行屍走肉,真的那麼有成就感嗎?親愛的,您已經變了。當初我們相遇時,您雖然從來沒有說過,可是我知道您的夢想是統一整個位面,並且將一切不應屬於這個位面的存在都驅逐出去,哪怕它是高高在上的諸神!可是現在呢?從什麼時候起,您竟然對救贖也如此看重了?您已經不再是您了,那些當初的夢想,您真的都已經遺忘了嗎?」

大公沉默了許久,才道:「凱瑟琳,那時我並不清楚天界的力量,也不清楚主神的威能。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所以我知道無論我們如何努力,最終的結果都不會改變。你好好想想,為一個不可改變的結局放棄不朽的機會,值得嗎?」

凱瑟琳凝望著大公的眼睛,一邊緩緩搖著頭,一邊徐徐向後退去。

她一字一句地道:「我認為值得。我不會接受靠憐憫、施捨得來的救贖,我更不會放棄我的思想,在救贖中成為只知道惟主神之命是從的傀儡。做出這樣的決定並不需要多少理由,只因為我驕傲,我獨一無二,我是凱瑟琳!就算最終的結果不會改變,可是我依然可以讓天界在這個位面裡一無所獲,這即是我存在的方式!」

大公心頭一驚,立即踏前一步,叫道:「凱瑟琳,你想幹什麼?別胡來啊!」

只是還沒等到他有所行動,凱瑟琳手腕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把晶光四溢的匕首。

她淡淡一笑,纖手一揮,匕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劃破了空氣,然後沒有半分滯礙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凱瑟琳!」

這一切發生的是如此之快,大公只來得及狂吼一聲!

嗆的一聲,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劍。

他想衝上去,想要抱住凱瑟琳,可是不知為何,他的腳如千鈞之重,無論如何也邁不出那一步!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一朵血花在她的胸膛綻開、怒放,轉眼之間血色之花就開滿了整個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