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絕對的黑暗,黑暗中,沒有一點光明。
羅格靜靜地坐在這無窗也無光的房間中,宛如沉睡。現在是秘境的夜,他在等待,等待著天明。
當太陽躍出地平線的剎那,他就要出發,去為風月收割最後一點神格。
至於在兩個風月間如何取捨,羅格並沒有多想。現在,一切已盡在他掌握之中,到了那個時候,答案自然就會在他心中浮現的。
他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雙眼緊閉。然而大陸全貌正在他心中慢慢流過,有如他心中有一幅魔法地圖一樣。教皇為他指點的四個地方都泛著隱隱的光華,這代表著在這片區域殘留著神力氣息。除此之外,大陸上還有數個浮現神力光華的地點。不過羅格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將風月從煉獄中拉出的神格,如今的他,對這些殘餘的神力氣息並不感興趣。
此時,奈菲的身影忽然在羅格心中浮現,看上去她正在迅如鬼魅地行走著。羅格那冰冷且僵硬的身軀重新有了熱力,他徐徐吐出一團雲霧,睜開了雙眼。
他雙眼中瞬間閃現的,是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暗。
此刻房門開啟,奈菲無聲無息地飄了進來。她猛然發現羅格正凝視著她,小嘴微張,嚇得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奈菲,有事嗎?」羅格溫和地問。
奈菲突然全身一顫,縮了縮脖子,就似羅格這句話中帶著徹骨的寒風一樣。的確,羅格的語氣雖然溫和,然而內中卻沒有一點溫暖的氣息。她看著羅格,小臉慢慢地變得蒼白,緩緩向後退去。
羅格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向奈菲伸出了雙手。奈菲這才一聲歡呼,飛撲進了他的懷中。
「奈菲,有事嗎?」羅格又問。這一次,他的語氣中終於泛起了一分暖意。
奈菲甜甜一笑,道:「天一亮,你又要去殺人了嗎?」
「這一次不止是殺人呢。」羅格微笑著道。
奈菲碧綠的雙眼盯著羅格,道:「那你會帶上我們嗎?」
羅格沉吟了一下,道:「會帶上你們。而且這一次,我會帶很多人過去的。」
奈菲清脆地一笑,道:「帶我們去就好,其實,我就是替她問問!」她從羅格懷裡掙了出來,就向房門外走去。
「奈菲……」羅格叫住了她,笑笑道:「我這一次要去的是自然女神的國度,你也準備去嗎?」
「去啊!為什麼不去?去了會有神力拿呢!」奈菲脆脆地答了聲,就此出門去了。
※※※
在晨曦剛剛浮現之時,聖堂就開始喧鬧起來。
一隊隊披掛整齊、全副武裝的聖堂武士和戰鬥法師從不同的大殿中湧出,在傳送大殿前的廣場開始集結。幾乎所有的正式聖堂都出現在廣場上,連那些專門研究軍略、不以個人武力見長的聖堂成員也不例外。而數以千計的預備聖堂也在忙碌著,他們抬著一個個沉重的箱子,將它們擺放到廣場指定的位置上。
當第一線陽光照耀在廣場上的一刻,羅格的身影忽然自虛空中浮現。他面無表情,負手前行,在數百名聖堂當中穿行而過,當先走入了傳送大殿。在羅格身後,風月和奈菲款款而行,跟隨著他一同走入傳送大殿。
不知是為羅格那隱而無形的威嚴所壓,還是為奈菲和風月無雙的容顏所懾,所有聖堂都向他們微微俯身,以示臣伏。
此刻在聖堂們感覺中,他們的那神秘莫測、冷酷無情的聖堂之主沒有一點存在感,完全是一團黑暗。而風月和奈菲這兩個如謎一般、在短短時間內就長大的絕色女子,也不止一次展示過那堪稱恐怖之極的力量!
隨後,聖堂們攜帶著裝備箱,跟隨著羅格進入了傳送大殿,踏入了傳送魔法陣之中。
這一次不止是琴,所有的聖堂運氣都不錯,沒有人在空間風暴中迷失。
小城內斯特寧靜而古樸。它座落在大陸南方,距離無盡的大海不過數十公里遠,在這秋的時節,高遠的天空下習習海風吹過小鎮,為它拂去浮塵。
小城中居民不過兩萬餘人,生活悠閒而安逸,看上去與大陸南部其它小城沒有什麼不同。
在這樣早的清晨時分,小城中的人們大多應還在沉睡。只是小鎮中央那一座並不起眼的小神殿中突然響起了急驟的鐘聲,那是示警的鐘聲!
鐘聲瞬間就傳遍了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幾乎在同時,小鎮中所有人,包括老人、女人和孩子,都同時望向了鐘聲傳來的方向。
於是小鎮居民悠閒而遲緩的動作立刻變得敏捷、乾脆。他們各自散去,轉眼之間又從一座座房屋中走出。每個人身上都披上了做工精細的輕甲,手中持著各式各樣的奇怪兵器,迅速而秩序井然地向小鎮中心廣場匯聚而去。
此時十數個老人已經進入了小神殿,片刻後,一個老人就從神殿中走出,向已經聚集在廣場上、全副武裝的鎮民們大聲宣佈,有強敵即將入侵,讓所有鎮民按預計方案全力防守,為長老們發動魔法爭取時間。
鎮民訓練有素,且早有應急預案,聞言立刻有幾十個首領模樣的人站了出來,率領著眾鎮民分赴各地防守。又有百名鎮民身形一陣模糊,漸漸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就此消失不見。
鎮民們沒有一點驚慌失措,儘管鐘聲代表著最高的警號,但在過去數百年的歷史中,類似的警號已經響起過十餘次,直至今日,小鎮依然安然存在。
鎮外的平原上突然有一道龍捲風直衝天際,又有一聲驚雷乍起!雷聲過後,數百名聖堂已憑空出現。
剛一看清周圍情況,眾聖堂就紛紛開啟裝備箱,取出無數魔法卷軸、魔法箭矢之類的消耗品,將自己武裝起來。他們忙而不亂,一切顯得井然有序。
羅格負手立於空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的小鎮。片刻之後,他轉頭向風月與奈菲道:「你們看,這裡就應該是無盡之洋的藏身之處了。他藏得的確不錯,若不是這裡稍有自然女神的氣息,恐怕我和教皇也無法發現這個地方。嗯,大地先知、天空之怒、火焰暴君……四大德魯依之中,也就只剩下這個從未謀面的無盡之洋了。」
風月和奈菲靜靜地聽著。
羅格又望向了小鎮,在他的眼中,小鎮中央升起了一道淡碧色的光線,越升越高,筆直地延伸向了無盡虛空。看到這裡,羅格又道:「一會的戰鬥你們用不著插手,等這些德魯依長老們的召喚魔法完成,會有一些自然女神的守衞出現,那時你們把守衞殺掉就是。」
「那……你呢?」風月問道。
羅格看著她,笑笑道:「我會去見見自然女神的。」
說罷,羅格緩緩地抬起右手,向著小鎮一指!於是數百名聖堂分成了數十個戰鬥組合,分進合擊,向小鎮殺去!
城牆上的鎮民已經架好了硬弓勁弩,瞄準了衝在最前方的十餘位聖堂。儘管他們都是實力出眾的德魯依戰士,然而不知為何,此刻竟如新兵一樣,心中充滿了緊張!
在最前鋒的聖堂武士們踏入一條無形界線的瞬間,弓弦驟然響起,數以百計的魔法箭呼嘯著射向來襲的聖堂。然而聖堂中也有十餘枝勁箭回射向了德魯依的城堡。這些勁箭甫一離弦,就發出懾人心肺的利嘯,它們快得異乎尋常,城牆上的德魯依弓箭手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利箭透胸而過!
一時間,城上城下箭若飛蝗,在這場對射之中,竟然是完全不佔地利的聖堂們佔據了絕對上風。
待到百名聖堂戰鬥法師也進入魔法射程時,剛剛還勉強能夠支援的德魯依戰士開始成片成片地倒下,堅固的防線瞬間崩潰。
羅格悠然立於空中,緩緩向前飄行著。他看著聖堂武士躍上城牆,看著聖堂中的聖域武者當空落入小城中央,看著戰鬥逐漸變成了屠殺。
一場數百聖堂對兩萬自然女神信徒的屠殺。
這場戰鬥出奇的乾淨,幾乎看不到濃煙烈火,也極少有房屋倒塌。因為羅格事前已有要求,所有聖堂只能殺人,不能放火。因此聖堂武士和戰鬥法師都在小心翼翼地殺著人,任何威力過於強大的殺招都不敢亂用,更不必說大規模的殺傷魔法了。好在精細的殺人方式他們也很擅長,因此除了速度慢點,聖堂們向鎮中心的推進還算順利。
在這些聖堂的眼中,一切反抗者都是敵人,無論他們是老人,是孩子,還是女人。
此時小城中央的神殿突然綻放出奪目的碧綠光華,龐大的魔法氣息鋪天蓋地般洶湧而至。在這陣光華中,一位蒼老的德魯依緩緩升空,對著羅格怒目而視。
「膽敢冒犯女神領地的人,必將在女神的怒火中焚燒!」老德魯依的聲音極為洪亮,甚至於一時壓制了戰場上的廝殺聲!
羅格則淡然回道:「別廢話,把女神的怒火拿點出來給我看看再說。無盡之洋呢,他躲到哪裡去了?」
胖子的聲音平淡而溫和,但同樣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老德魯依怒道:「狂妄的人……」他話說到一半,就被兩聲悠長而嘹亮的龍吟聲徹底淹沒!
一陣狂風掠過了已然為鮮血浸透的小城,隨後遠方的海面上突然湧現一排滔天巨浪,在浪潮中,兩頭巨大的海龍躍出了海面,咆哮著向小鎮衝來。
「戰慄吧!瀆神者,自然女神的守衞、無可匹敵的海龍將會懲罰你們的罪行……」
老德魯依如歌詠般的聲音忽然頓住,他愕然看到,羅格身後那兩名柔弱而又美麗之極的少女竟然沖天而起,分頭迎上了一頭兇猛的海龍!
風月尚在半途中,巨大的死神鐮刀就已出現,並在她的纖手中開始急速飛旋。
風月速度越來越快,身周也開始放射出奪目的銀色光華,瞬間,她已化成一顆銀色的流星,與空中的海龍狠狠地撞在一起!
劇烈的碰撞,卻沒有任何聲音,地面上廝殺著的人,只能看到天空中有耀眼的銀光一閃而逝。
悄然間,風月出現在海龍後方的空中,手中的死神鐮刀慢慢地停止了旋動。
海龍在天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巨大的身軀上突然噴出數十道血箭,一頭向地面栽去。
另一邊奈菲則泛起甜甜的微笑,張開雙手,向海龍飛去。看上去,她似是想擁抱海龍。那頭巨龍眼中映出了奈菲的美麗面容,龍睛中的怒意迅速消退。當奈菲飛近它時,海龍竟然低吟一聲,任由奈菲的纖手撫摸著它低垂的龍頭!
奈菲索性一個翻身,立在了海龍頭頂,指揮這個龐然大物在天空中飛了一圈。
天空中的戰局讓羅格略有些無奈地一笑。可是老德魯依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羅格望著老德魯依,笑道:「你再不召喚女神護衞的話,城裡的人可就快被殺光了。」
老德魯依的手在顫抖,他本能地感覺到羅格的態度非常奇怪,看上去一定有什麼陰謀。然而下方不斷倒下的鎮民、越來越密集的慘叫聲終於使他下定了決心。老德魯依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開始唸誦咒語。
羅格立在不遠處,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咒語完成,一點也沒有要打斷的意思。
終於,老德魯依吐出了咒語最後一個音符,然後手腕一翻,將匕首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心口!
在這一瞬間,整個德魯依城鎮如同一頭醒來的巨獸,每棵樹木、每棟房屋都有了生機!整個小鎮突然閃過一道綠色的光波,然後一切建築都開始迅速消亡,化成了洶湧的魔力,匯聚到老德魯依的身上!
老德魯依顯得極度痛苦,他的身體也在不斷崩解,化成濃濃的碧光。這碧光以老德魯依為中心,迅速擴散,轉眼間就充斥了百米方圓的空間。
在碧光中,有數個身影緩緩浮現,他們下身似鹿,背生雙翼,上身則為人身,四支長臂足有十餘米長,末端則是鋒銳之極的刃鋒。
「以自然女神之名,這些守衞將會把你撕成碎片,連你的靈魂也永世不得解脫!」老德魯依聲嘶力竭的詛咒在空中迴響著。
羅格冷笑道:「是嗎?」
他抬手向天一指,只是道了一聲:「以偉大的迪斯馬森之名,召喚吾主之僕從!」
羅格話音剛落,天地間驟起嘹亮的聖歌,一道聖輝自空而降,足有百名天使在這聖輝中若隱若現!他們或執鐮,或握弓,略有些透明的軀體透著隱隱的藍色。
此刻,每名自然女神的護衞,需要面對的是十餘名天使。
羅格並沒有觀看這一場大戰,他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消失。
戰場的喧鬧早已遠離,此刻羅格正踏出在一個神秘而美麗的世界中。
與風月那一片黑暗、冰冷的國度不同,這個國度極為廣大,根本看不到邊界,並且天湛藍、風柔和,山巒層疊、河川縱橫,一望而無際。
在這裡,不光是那些迎風招展的不知名植物充滿了生機,就連一土一石也都洋溢著蓬勃的生氣。在這個神奇的國度中,不論是什麼,都有可能沾染到那無處不在的生氣,從此擁有自己的生命。
羅格一路觀賞著國度中那美不勝收的景色,一邊信步前行。
在這樣一個國度中,羅格每走一步,都會有全新的體悟。這裡的一石一水,一樹一花,都充斥著無窮無盡的秘奧。他儘管留戀沉迷,但腳下仍堅定地向著遠方高山之巔,那巍峨壯麗的宮殿走去。羅格知道,一旦自己停下腳步,就有可能停下來鑽研自然女神的神力秘奧。那時他何時才能重新邁步,可就說不準了。
自然女神國度的恢宏遠超羅格的想象,但構成這個國度的許多基本規則他都清楚,因此他與那宮殿之間的距離雖然遙遠,但轉眼之間,羅格已然越過了平原大川,出現在宮殿的正門處。
自然女神的神殿與人間供奉她的神殿截然不同,它通體晶瑩剔透,散射出淡淡的碧綠光華,整個大殿有如一叢巨大之極的水晶,數十根高達百米的晶柱伸向了天空。
緩緩步進自然女神的大殿,看著周圍那碧色的晶瑩世界,羅格微微感覺到一陣眩暈。從踏上國度的那一刻起,羅格就已知道自然女神的神力要遠遠超出他原本的預料。
自然女神並不似天界主神那樣擁有無法想象的神力,更不具備毀滅之主那足以撕裂整個位面的威壓,可是她的神力勝在繁複和創造。這一國度的複雜,就是自認為已足以掌控一切的羅格也難以盡解其秘。
一路行來,就是一塊普通的石子,也足以令他思索良久。
羅格本來以為,他已經不需思索,萬事萬物均會在他眼前現出本源的面貌,正如他看到了被召喚出來的自然女神國度守衞的瞬間,就知道了應該如何抵達自然女神的國度一樣。而在心念所及的一刻,他的雙足,已經踏在自然女神的國度上。
不過羅格並不以為意。
他如今身具迪斯馬森的光輝,在必要時甚至可以如神降者一般引動毀滅之主的力量,就算自己不敵自然女神,仍然可以以毀滅之主的力量剝奪自然女神的神格。為了他這一次的行動,毀滅之主已經賜予了他一項新的能力,這能力十分短暫,但足以洞穿自然女神強大神力的守護。
在自然女神的神殿中,羅格緩步穿行著,隨著他的腳步,一雙藍色羽翼悄然展開。在這一片碧綠的世界中,偶爾,還會有一片陰影在他的藍翼上掠過。
只是羅格走遍了整個自然女神神殿,竟然沒有發現自然女神的蹤影!他有些疑惑,一時不解為何國度仍在,而自然女神卻已消失。羅格這時才發覺,似乎他一直認為,自然女神理所當然應該呆在國度的神殿中。
羅格無言,只是以雙眼掃視著整個大殿。他的雙眼中不住地變幻著各種色彩,目光不光穿透了神殿,遍及整個國度,甚至於虛無之海的大片範圍也應該在他的視線之內。
只不過應該出現在他雙眼中的重重位面的景象始終沒有出現。無論他的目光穿透多少障礙,注視到多遠的角落,出現在羅格雙眼中的,只有自然女神國度中的美麗景象。
而自然女神依然不見蹤影,羅格也感應不到她的氣息,甚至他都不知道,自然女神是否躲在國度之中。而每多呆一刻,羅格的衝動就會增強一點。這一豐富的國度對於渴求力量的他來說,實在無異於一個龐大的寶庫,他很想仔細地研究國度中每一件事物的構成。但羅格知道,他不能這麼做,一旦這樣做了,他就有可能永遠陷入到這個國度之中。
望著這遼闊無邊的國度,羅格忽然感覺到一絲茫然。他隱隱有一個想法,也許,並不是所有事物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一念及此,羅格心中忽如炸起一個驚雷。他猛然一晃,差點栽倒在地,臉色慘白之極,而身軀也漸漸變得模糊,再也難以在自然女神的國度中維持穩定的存在形式。
一道強光閃過之後,羅格又回到了戰場的上空。
德魯依的小鎮早已化為飛灰,在城鎮的原址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一地屍體。城中央的小神殿也已消失,但看不見那十餘位德魯依長老的屍體。他們召喚了守衞自然女神國度的守護,可是要想將這些只在神之國度中生存的守衞們召喚到這個世界,豈是一件容易的事?召喚的代價,就是十餘位高階德魯依長老燃燒盡自己的靈魂和肉體。
自然女神的守護與毀滅之主座前的天使都已消失,只有數百名聖堂在忙著打掃戰場。在小城的旁邊,那頭巨大的海龍栽在地上,血液染藍了周圍數十米的土地。而另一頭海龍正載著奈菲在天空中飛翔。
見到羅格在空中現身,奈菲立刻驅動著海龍飛來。只是還沒等她飛近,羅格就晃了晃,突然一頭向地面栽去。
奈菲大吃一驚,一下躍離海龍的背,以比海龍快得多的速度飛來。
一雙如雪的纖手忽然伸出,接住了羅格下墜的身體。胖子呻|吟一聲,勉強睜開了雙眼。出現在他眼前的,正是那雙熟悉的銀眸。
羅格只覺得疲累之極,似乎全身上下的力氣均已失去。不過在那溫柔的懷抱中,他感覺到極為放鬆,只想著就此睡去。
「我們……回聖堂……」羅格勉強說了這樣一句,就再也支援不住,雙眼合攏,陷入了最深沉的長眠之中。
※※※
黑暗。
在他的意識中,只有黑暗。在這沒有一點光的世界中,時間已沒有了意義,連記憶也變得模糊。好在這片黑暗十分溫暖,這是令他可以拋開一切的溫暖,暖意中又帶著一點點的幽香。
他心緒放鬆下來,再次陷入了沉睡。
房門悄然開啟,小風月無聲無息地飄進了房間。剛一進門,她瞬間就僵立當場,小嘴微張,指尖也在微微地顫抖!
房間中央的水晶臺上,羅格一動不動地仰躺於其上,依然在沉睡著。
房中極為安靜,除了放射著淡淡光輝的水晶臺之外,再無他物。
只是在小風月的銀眸中,清清晰晰地映出,在水晶臺之旁,正立著一個風華無雙、婉約至極的女子!
風月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形容這其實是一片虛影的女子。她美麗、虛無、高高在上、冷如冰霜,似乎僅止是她的存在就足以令眾生臣伏。
小風月唇上血色迅速褪去,黑髮無風飛揚。她想向後退卻,想要逃離,可是身體卻完全不聽她的指揮,完全動彈不得。
她空有巔峰的力量,但在這有如虛無的女子面前,竟然一點力量都呼叫不起,甚至於連死神鐮刀都不再聽從她的召喚,不肯從平行空間中出現!
似是被風月的出現驚動,這若有若無的女子慢慢地轉過身來,無形的目光落在了風月身上。剎那間,風月只覺得靈魂都在戰慄,儘管看不見,但風月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個女子的雙眼,也是銀色的!
風月顫抖得更加厲害了。因為她已經知道,這個女子就是自己身體原本的主人。
只是,她已經從雕像中走出了嗎?
當小風月終於抬起頭,迎上了那女子的目光時,這才發現,那個冰雪般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然消失。
風月銀眸暗淡,只是輕嘆一聲。她知道,若那女子想要取回身體時,自己連反抗一下的可能都不會有。
那雙憂鬱的銀眸望向了沉睡中的他。
他會保護她嗎?
※※※
當清晨第一線陽光照耀大地之時,里爾城的大公府中又響起了一聲嬰兒的啼哭。
「尊敬的……尊敬的凱瑟琳夫人,是……是個男孩兒,啊不,是個女孩兒,不對……」侍女懷抱著初生的嬰兒,顫抖著道。她將嬰兒舉得離自己遠遠的,手不住地發著抖,看她的樣子,似是隨時都有可能失手將這個嬰兒摔在地上。
在大床上,凱瑟琳虛弱地喘息著,雙眼微閉,還未從分娩的痛苦中恢復過來。幾個侍女正用溫熱的溼巾清潔著她的身體。
這是一間無窗的秘殿,惟有一條通道通向外面,少有人知。儘管剛剛生過孩子,但在魔法燈火的照耀下,她的身體已恢復了完美的線條,拭去了汗水的肌膚如緞般光滑。每次當凱瑟琳沐浴時,為她擦身的侍女往往都會被她完全的身體所吸引,只是這一次,所有侍女的目光都不在她的身體上。她們的臉色蒼白,目光都悄悄地瞄向了新生的嬰兒,一落在他身上,又會急速地偏向一邊,就似是多看一眼也會遭遇到不可測的命運一樣。
凱瑟琳休息了一會,喘息稍平。她張開了眼睛,向侍女道:「把孩子給我看看。」
那捧著孩子的侍女急忙上前兩步,將嬰兒遞到了凱瑟琳的面前,並且期待著凱瑟琳自己接過孩子,有如她手中捧著的是一塊燒紅的鐵塊一樣。
凱瑟琳定神向嬰兒望去,微顯驚訝之色。
這個初生的嬰兒在哭了兩聲之後,就已經收了哭聲。見凱瑟琳在望著他,他也毫不客氣地盯了回去,而後嘴角竟然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冰冷的眼神、高傲的冷笑絕無可能屬於一個初生的嬰兒,然而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嬰兒那細嫩的身體正在不住地扭曲著,似在那白皙的肌膚下隱藏著無數微小的怪獸。而他的臉則似是隱藏在淡淡霧氣之後,不住地變幻著,每一刻都會有千百張面容浮現!
凱瑟琳驚訝消去,臉色泛起了喜色,一把接過了這個嬰兒,仔細地看著他身上每一寸肌膚,越看笑得越是美麗。
嬰兒似是極不耐煩,拼命地掙扎著,想要從凱瑟琳的雙手中逃出去。但不論他怎樣掙扎,就是無法從凱瑟琳手中逃脫。嬰兒憤怒了,不過他似是畏懼著什麼,總是有意無意地要回避凱瑟琳的目光。但他一腔怒火無從發洩,突然盯住了一個侍女,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
那侍女應聲一顫,然後眼中驟然噴出兩道細細的血線,身體晃了一晃,就此摔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凱瑟琳笑道:「小東西,你脾氣還不小呢!怎麼,你不喜歡她們嗎?那也好,媽媽把她們都殺了就是。反正咱們的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當然,你那個該死的父親除外。」
說著,凱瑟琳揮手在嬰兒的屁股上拍了一記,嬰兒又發出一聲細細的叫喊!
那些聽了凱瑟琳的話、開始四散逃竄的侍女們聽到這聲叫喊,同時僵在了原地,然後眼中激出兩道血線,就此倒下。
凱瑟琳站了起來,將嬰兒放在了床上,毫不理會倒斃的侍女們,穿好了衣服。
一離開凱瑟琳的手,那孩子就立刻飛快地爬開,本能地想要離她遠一些。可是他無論怎樣爬,都爬不出這張床。
「很聰明的小東西嘛!居然知道怕我,比你那父親強得多了。來,乖乖地到媽媽這裡來,我們該走了。聽話,不然的話,媽媽可是要處罰你的。」凱瑟琳的聲音細膩而溫柔,向嬰兒伸出了手。
那嬰兒盯著凱瑟琳那雙完美的手,又是畏懼又是憤怒。可是最終,他還是不得不爬了過來,任由凱瑟琳將他拎起。
凱瑟琳笑道:「寶貝,這就對了。走吧,你的存在可不能讓他知道,不然的話,他一定會和我搶你的。」
說罷,她就抱著孩子,消失在秘道之中。
※※※
此時有一線晨曦透過窗戶,落在了羅格的臉上。他的眼睛終於緩緩張開。
忽然,羅格猛然坐起,雙眉緊皺,似是感覺到了什麼。他四下望了望,卻一無所獲。
看到緩步從聖堂中走出的羅格,琴輕呼一聲,迎了上去,道:「羅格大人,您醒了?教皇陛下曾經吩咐過,讓您醒來後,有時間到光明大神殿走一次。您看上去很虛弱,是不是還沒有恢復過來,要不要吃些東西?」
羅格此刻臉色蒼白得嚇人,腳下也虛浮無力,看上去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他一揮手,淡淡地道:「你去回覆教皇,我晚些時候再過去看他。不必擔心我,一切盡在我掌握……掌握之中。」
羅格猶豫了一下,才把這句話說完。他雙眉絞在了一起,臉色陰沉之極,嚇得琴後退了一步。羅格沒有理會她,徑自向聖堂外走去,琴鼓足勇氣,在他身後叫道:「羅格大人,您要去哪裡?現在您身體情況不佳,我讓幾個人跟您去吧!」
「不必!」羅格腳下加快,身影微微一閃,已經自聖堂中消失。琴哪裡追蹤得到他的動作?在原地呆立片刻之後,她只能苦笑一下,獨自離去。
羅格鎖緊雙眉,不住地思索著。他的思緒有如一條奔流的大河,水面上波濤洶湧,水下更是暗礁潛流無數,每一時每一刻,都會有無數知識衝入他的思緒,彙整合河。就是他看到了一棵普通的樹,也會在瞬間觀看到這樹的過去未來,它的構成存在,以及生命氣息如何流動。接下來,就會有無數基於這些看到的知識的奇思妙想在他腦中浮現。有些是他所熟悉的,又有許多與已知的自然魔法很類似,但更多的則是他前所未有的古怪想法。甚至於一片樹葉飄落,羅格也會在瞬間計算出周圍的風,乃至於百米內一切有可能影響到這片樹葉飄落的任何事物的動向。
最初之時,羅格尚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接收太多的知識,可是此次醒來後,這些亂七八糟、但都帶著無窮奧秘的知識如怒潮般湧進他的意識!此刻的羅格,有如一輛早已不堪重負的馬車,可是車身上仍然在不停地往上堆著貨物。
儘管雙眼已能看透位面,但羅格現在完全不敢讓自己的目光穿越這一位面,他有些害怕,害怕目光延伸得過遠時,會帶來一場根本無法承受的知識的風暴。
羅格信步走著,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裡。他本能的躲避著訊息量過於龐大的地方。
但他並不是沒有方向。
還在沉睡的時候,羅格突然感應到了一個強大氣息的誕生,那種景象,就如同在夜的大海上升起了一輪皎潔的明月。對羅格來說,這氣息極為陌生,他可以肯定,自己從來都沒有接觸過氣息的主人。但另一方面,這氣息又至為熟悉,冥冥中與羅格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它在呼喚著羅格,將羅格從沉睡中喚醒。可是當羅格醒來後,這氣息就完全消失了。不過羅格此時對力量與世界的認識都非同小可,儘管只是夢中的數聲呼喚,但羅格已經牢牢捕捉住了它的方位。
此刻羅格就在向著這個呼喚的方向前進著,一路上,所有景物在他的眼中,都不過是極繁複的訊息、能量以及歷史未來變革的組合而已。羅格忽然有些自嘲,現在的他看清了萬事萬物的本質,卻無法再看到事物那迷惑人心的表象了。
不過沒用多久,羅格就適應了新的變化。
他立定腳步,抬頭望去,見雄偉而壯闊的巴伐利亞大公府已在眼前。他略一躊躇,即舉步向大公府內走去。守門的衞兵剛要喝問,猛然認出了羅格,瞬間就把一臉倨傲與威嚴換成了最熱情洋溢的笑容,其速度之快,讓羅格也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
衞兵雖然不理解以羅格的身份地位為何會孤身來到大公府,但他們又哪敢阻攔?此刻巴伐利亞大公正在遠征北國,因此幾個衞兵一面為羅格領路,一面飛速前往通報凱瑟琳。
羅格跟隨著匆忙趕來的大公府總管,向府內凱瑟琳的書房走去。用不著總管引路,羅格的視線早已穿越重重房屋,看到凱瑟琳正急匆匆地換上禮服,簡單打扮了一下,就向書房走去。不僅止於此,實際上大公府中的一切都被羅格收於眼底,他甚至發現,儘管此刻正是忙碌的上午,但在一間存放臘肉的貯藏室裡,有僕人與侍女正在偷情。
只是羅格雙眼已經掃遍了整個大公府,仍然未發現那聲召喚起於何處。自他踏進大公府的那一刻起,羅格對那呼喚的微弱感應就已完全消失。
大公府一切皆如以往,平淡如水,既沒有出眾的強者,也無隱藏的神力。惟一有些特殊的可以說是凱瑟琳,在羅格的眼中,她身上籠罩著一層隱而不現的神聖光輝。聖輝高貴而不熾烈,顯然並非是凱瑟琳本身力量所產生。實際上,此刻的凱瑟琳在羅格眼中,依然是一個沒有什麼力量的美麗女人。羅格微微動念,聖輝的來源即已顯現在他心中。
那是來自於米高梅的聖輝。
至此,偉大的弗利安米爾派往這一位面的兩位使徒,均已隕落。
有念及此,羅格當即冷冷一笑,心中浮起了一個想法:「恐怕這件事,會成為偉大的弗利安米爾那無盡光輝上的一塊暗斑吧……」
思忖之間,羅格已然立於凱瑟琳的書房中,上下打量著她。擁有王都第一美人稱號的凱瑟琳看起來剛剛出浴,匆匆盤好的秀髮仍是溼漉漉的。她身上的禮服典雅而保守,完全符合她的身份。不過羅格可是知道在她高貴而又矜持的外表之下,有著一顆怎樣的瘋狂靈魂。
羅格皺了皺眉,大步走到凱瑟琳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領口,用力一撕。嗤的一聲,凱瑟琳的禮服前半片被羅格整片地撕了下來,她那恰到好處的胸完完整整地呈現在羅格面前。
不過,似乎不管羅格幹了什麼,凱瑟琳都從不會吃驚,她只是望著羅格,微笑著道:「怎麼,你對我又有興趣了?可以啊,你喜歡我是什麼樣的?要溫順,還是要反抗?」
大公府的老總管目睹了這一幕場景,當即面如土色。一方是絕不應容人如此無禮的大公夫人,而另一方則是大公也未必能夠得罪得起的光明教會聖堂之主,不論哪一方,都是伸根小手指就可以把他碾成灰的大人物。而且羅格那有如地痞流氓一樣的舉動完全與他的身份地位不符,可是凱瑟琳的話語內容更是令人驚駭!
老總管以最快的速度低下了頭,知道哪怕再多看一眼,多聽一句,都有可能引來殺身大禍,因此連滾帶爬地出了房間。
房門剛剛關上,書房外就傳來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然後老總管的痛呼聲響起。顯然這一個跟頭摔得絕對不輕。
羅格沒有理會凱瑟琳,只是以手輕輕撫摸著她胸腹間的肌膚,雙眼中色彩變幻不定,盯著她的身體看個不停。
凱瑟琳傲然挺了挺胸。可是羅格此時眼中所見並不是那完美的身軀,而只是無數重疊在一起的畫面和光影。終於,羅格收回了手,淡淡地道:「親愛的無盡之洋,你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第一,我的孩子哪裡去了,把他交給我。第二,自然女神發生了什麼。第三,你是用什麼手段吞食了天界的米高梅的。」
凱瑟琳聞言一怔,一臉疑惑地問:「無盡之洋?那是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啊,自然女神我倒是知道的,可是我只知道她是一位擁有強大神力的神明,信徒大多是德魯依,至於她發生了什麼,這些諸神之事,我又怎麼可能知道?你怎麼都應該比我清楚才是。至於米高梅大人,他只是說過要用聖輝為我加持,使我從此不為外力所侵害,我哪有那個本事去吞食他?」
羅格凝視著凱瑟琳的雙眼,要確定她說的是不是假話。如以往一樣,當他動念之時,答案即自然浮現。
她沒有說謊。
可是不知道為何,羅格隱隱感覺到這答案有些問題,至於問題在哪裡,他說不上來。為了處理無時無刻不在湧來的龐大知識,他已然筋疲力盡,又哪有餘力再去細細思考?
凱瑟琳望著羅格,猶豫了一下,又道:「孩子的確是有一個。可是那不光是你的孩子,更是我生下來的!為什麼你一開口就要孩子?你有什麼資格要孩子!如果不是教皇將我列在了限制名單上,你當時就會將我和孩子一起殺死的!所以這個孩子是我的,與你無關!」說著說著,凱瑟琳的語氣慢慢地激動起來。
羅格眉頭緊皺,道:「這麼幾天你就生孩子了?不過這不重要,為什麼我已經完全感應不到他的氣息?你是不是將他藏了起來,或者是封印在什麼地方了?」
凱瑟琳稍稍平復了一下激動,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搶我的孩子,所以我已經將他完全封印起來,推入到異空間的亂流中去了。至於他會飄流到何處,何時才會醒來,醒來後又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就都要看命運之河的流向了。」
羅格的手慢慢撫上了凱瑟琳的脖頸,冰冷地道:「命運之河有無數支流,空間的風暴更是無邊無際。你既然這樣做了,那麼我又怎麼可能找得到他?也許我現在就應該殺了你,教皇的限制令如今已經約束不了我了。」
凱瑟琳冷冷一笑,道:「有了孩子你才來關心嗎?其實你根本就不曾希望過我會生下你的孩子。你想殺就殺,我既不會反抗也不會逃的。至於孩子,你這輩子休想碰他!」
看著閉目待死的凱瑟琳,羅格終於猶豫起來。一方面她畢竟是自己孩子的媽媽,一時之間,他多少有些下不去手。另一方面,羅格隱隱感覺到她身上還隱藏著許多秘密,這些秘密還有待於發掘。而且羅格想不明白,為何如今的自己仍然無法洞悉凱瑟琳的秘密,就如當日自己完全不知道她腹中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一樣。
或許,羅格再一次隱隱感覺到,一切並不是盡在他掌握之中。
他臉色猛然一陣蒼白,身體晃了一下,又差點栽倒在地。凱瑟琳吃了一驚,過來扶住了胖子,只不過胖子的身軀實在是太重,差點將她也帶得摔在地上。
羅格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身體,伸手將凱瑟琳推開。可是此時他與凱瑟琳那赤|裸而冰膩的肌膚一接觸,心底忽然透入了一線明悟,又有一團火焰熊熊燃起。他忽然反手一推,將凱瑟琳重重地推倒在地。
凱瑟琳吃了一驚,道:「你要幹什麼?」
羅格冷冷一笑,手一揮,一道溫柔的風掠過了她的身體。風雖柔,但鋒銳如刀,頃刻將她的禮服切得絲絲縷縷,但又沒傷到她半點肌膚。
凱瑟琳放鬆下來,換上了一副嫵媚而狂野的表情,道:「原來你想上我啊,那就來吧!我等了很久了。」
但她臉色隨即一變,羅格竟然真的撲了上來!
她立刻以雙臂抵住了羅格下壓的身體,叫道:「你這傢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光想殺我,而且只要讓你看到孩子,你就會立刻殺了他的!你這輩子別想看到他!給我滾開,別碰我!」
但她柔弱的雙臂哪能支撐得住羅格的身體?僅僅是片刻,她手臂就一軟,整個人被羅格牢牢地壓在了下面,而後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
※※※
此刻,魔界已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血與火的世界。
無比廣闊的平原上有如一大塊調色盤,盡是各種顏色的乾涸色塊。在這塊史無前例的巨大調色盤上,顏料,就是魔族各個種族的屍體和血液。
平原上矗立著一座險峰。這座足有數千米高的山峰極為突兀,有如一根石柱,附近則是一片平坦,再無稍高一點的山丘。在山峰下方,聚集著各式各樣、形形色|色、數以百萬計的魔族。所有魔界的強力種族都可以在這裡找到。
在一片黑壓壓的魔族之中,有一大片空地,十餘頭巨大的魔龍正在這片空地上棲息。魔界是一個極講究實力高低的世界,在這些強大魔龍的周圍,沒有弱小魔族的立身之地。在另一片空地上,追隨洛迦的巨人正躺在地上,酣聲如雷。他的周圍百米之內,同樣沒有任何一個魔族存在。
遍數過去,山峰周圍,如這樣的空曠地帶足有十餘處。
這些魔族戰士似已疲憊不堪,大多正倒在地上酣睡。許多魔族身上的傷口還未癒合。這些天來,他們舊傷未去,新傷又生,就是以生命力著稱的魔族,也無力在短短時間內恢復傷勢。
這座足以俯瞰整個平原的險峰此刻正處在一道無形的分隔線上。在它前方的地平線上,天空中的血色已經褪盡,強烈的聖輝如晨曦一般,已經映亮了天空。而在它的後方,則是一片茫茫迷霧,望過去,霧中透出的只是無底的黑暗。
山峰頂是一片平臺,中央有一座類似於祭壇一樣的巨大天然石臺。
險峰下擠滿了魔族,而峰頂上則只站了數個魔族。在血色的天空下,他們的身體都似是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迷霧之中,隱隱地變幻著,很難看得清晰。惟有一頭巨大得難以想象的魔龍和一個看上去才十歲的稚嫩小女孩能夠讓人看清。他們偏還立在一起,體型和形象上的巨大反差,實在是令人難過。
「洛迦,我們不能夠再從黑暗魔神那裡得到些別的什麼了嗎?」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峰頂回蕩著。
「不能。您知道,黑暗魔神是無法離開無盡魔淵的。」
此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了一輪由聖輝凝成的太陽。那強烈的聖光頃刻間驅盡了半個天幕的血色!
在那輪太陽當中,隱隱有一個身影浮現,他的光輝,甚至於壓倒了這輪朝陽!
似是凝視著遠方新的太陽,片刻之後,那蒼老的聲音才道:「第七智天使已經來了,準備戰鬥吧。這裡,是我們最後的聖山,我不會再退後一步了。」
「吾皇,您……」洛迦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
當羅格踏進教皇的祈禱大殿時,已時近黃昏。
濃濃的金色陽光穿越高高的落地窗,灑落在充滿雕飾的長廊上,為栩栩如生的眾神故事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光明大神殿中靜悄悄的,偶爾會從遠方傳來數聲鳥鳴。
這樣一幅夕照畫卷,落在別人的眼中自然是瑰麗中透著祥和寧靜,而在羅格看來,不知為何,卻只顯得悽清和荒僻,就如一場盛大歌劇落幕前的餘暉。
行走在這寂靜的光明大神殿上,有那麼一瞬,羅格忽然浮現了一個奇異的想法……
這個世界上,他已經是最後一個人。
羅格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上回蕩著,每一步的間距與時間跨度都是一模一樣,可是這無法掩飾當這奇異想法浮現時,他內心那深深的震動。
羅格微微搖了搖頭,將這奇異的想法驅逐出腦海,繼續向前行去。
走廊很長。
一路行去,剛剛與凱瑟琳那一場赤|裸而激烈的戰鬥不住在他心中浮現。
羅格看得出來,凱瑟琳是真正的不想他碰,因此是純粹的反抗而不是欲拒還迎。但她越是這樣,羅格就越感覺到興奮和瘋狂,每一次粉碎她的抵抗,看著她那無助且憤怒的樣子,羅格都會感覺到莫名的興奮。有那麼一刻,他甚至於興奮到想就此挖出凱瑟琳的心臟,以祭奠安妮那飄散的靈魂。
是的,興奮,一種他幾乎已經忘卻的感覺。
他的心本已冰封,但這興奮就如一把鑿子,在他的感情上鑿出了一個缺口。當瘋狂結束,他的得意與她的憤怒又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對比,悄然間又將這缺口擴大。
因此,此時此刻,羅格已能看見片片金黃的陽光,洶湧而至的知識風暴已經化為潺潺的細流,緩緩地注入羅格的心中。對這種程度的知識之流,羅格已然可以輕鬆地應付,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時刻都處於崩潰與瘋狂的邊緣。
只有一個問題,他總是在下意識地迴避著。至少,凱瑟琳並不在他掌握之中。
吱呀,一聲令人有些牙酸的聲響過後,羅格推開了教皇祈禱室的房門。羅格第一次注意到,這兩扇黑檀木雕成的房門其實已經老舊不堪,上面的雕飾邊緣都已變得光滑而模糊,看上去似已有上千年的歷史。
祈禱室中沒有蠟燭,也沒有魔法燈火,顯得陰暗而潮溼,完全沒有一點神聖的感覺。教皇坐在高背椅中,粗重地喘息著,似一具破舊的風箱。
當目光落在教皇身上的瞬間,羅格忽然有種感覺,這個在他感應中始終是一片不見底黑暗的教皇,就如窗外的夕陽一樣,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羅格已經在房中立了半天,教皇才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雙眼中恢復了一點生氣,掙扎著從椅中站了起來。
「你來了啊,決定好下一個行程了嗎?」教皇每說幾個字,就要劇烈地咳嗽幾聲。
「我找不到自然女神。所以準備去魔界走一次。」羅格淡淡地道。
教皇抬起頭,望著羅格,沉吟不語。羅格注意到,現在他的雙眼中僅是混濁一片,而沒有了過往位面生滅的情景。
看了半天,教皇難得地笑了笑,道:「看來你終於明白了,一切並不是盡在你的掌握之中。」
聽到這句話,羅格身體又是微微一晃,不過這一次儘管臉色仍然是蒼白如紙,但反應已經比前幾次要好了許多。他勉強站穩,嘴角已有一絲鮮血滲出。
「魔界啊……」教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似是回憶起無數往事。他慢慢地走到一座式樣老掉牙的櫥櫃前,拉開了櫃門,在裡面翻了半天,終於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了羅格。
羅格定睛望去,發現這是一隻造型奇異、瑰麗,做工無比精細的手鐲。遍佈在手鐲上的細細網格若是仔細觀察,可以分辨出那是由一個個極微小的圖案構成。羅格一眼就已經認出這圖案是由無數魔界種族的肖像組成。
他皺緊了眉,感覺到這個手鐲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看到過一樣,可是一時間,他又怎麼也想不起來。
教皇緩緩地道:「此去魔界,你將會見到它的主人,到時候,你替我將這個東西還給她吧。我已經老了,老得走不動了,更不用提經受空間風暴的洗禮了。所以這件事,只能交給你替我去辦了。」
羅格深深地望了手鐲一眼,將它收入了懷中,又道:「那您有什麼話要我傳遞嗎?」
教皇沉思片刻,慢慢地道:「都過去這麼久了,沒什麼好說的了。你把手鐲交還之後,就……殺了她吧!」
羅格點了點頭,一點也沒有奇怪和驚訝的表示。他的心雖然有了一絲裂紋,但大部分仍然處於冰封之中,對於教皇的那些陳年往事,並不是多感興趣。而且教皇身上秘密實在是多到數不勝數,與魔界的什麼人糾纏不清,根本算不上什麼。
教皇又道:「連線此間與魔界的通道並不好走,兇險處恐怕比空間風暴還要厲害些,因此,此行你將孤立無援。現在既然你已經明白並不是一切都在你掌握之中,你還準備去魔界嗎?而且在魔界,因為位面環境的原因,你要殺的人的力量恐怕遠非你能想象,而且你面對的並不僅僅是一個魔族。看上去奇奇那可山脈要更加容易一些,也許你應該考慮改換一下行程。」
羅格雙眼微閉,思索了片刻,又緩緩睜開,道:「奇奇那可山脈我當然要去,不過那是在我去魔界之後。她需要神格,魔界又有神格,可是奇奇那可山脈那邊有什麼,我並沒有多大把握。所以不管一切是否在我掌握之中,我都要去魔界。我去得了,也回得來,擋在我面前的哪怕是百萬魔族,我也一定會回來,帶著神格回來。」
教皇望著窗外的夕陽。夕陽已是如血。
終於,教皇似是自語道:「五十年前,我也曾和你一樣說過這句話啊……」說罷,教皇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似是在感慨著什麼。
時如水,人易老,轉眼間,塵間已是數十春秋。
教皇嘆息一聲,道:「你去準備一下吧。什麼時候去魔界?」
此時羅格也在凝望著窗外的夕陽,在夕暉之下,他的身影正漸漸地變得模糊。羅格淡淡回道:「不需要準備了,我現在就去。」
在他身影完全消失前,羅格忽然問道:「陛下,若位面毀滅,她有可能得到救贖嗎?」
只是羅格並沒有等待答案,他話音尚在迴盪,身影早已消失在虛空之中。
教皇似也不急著給他答案,他只是默立著,凝望窗外。
窗外,夕陽已墜,只有半天雲霞勝火。
「對你們來說,救贖與毀滅,其實沒有分別啊……」
※※※
秘境的黃昏,也是大陸的黃昏。
這種時候,芙蘿婭最喜歡坐在危崖前的那塊大石上,眺望那一片雲霞下的遠方。
而這種時候,米羅總會立在不遠處,看著那媚態天成的身影,看得如痴如醉。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直到漫天雲霞散盡,米羅這才走到了芙蘿婭身後。芙蘿婭盈盈飄起,回身笑道:「我知道身體還沒恢復,不能受涼。好了好了,你可不要再重複了。這句話,你可是每天都要說上十遍的!」
米羅笑了笑,只是這淡淡的笑容很快就已消逝,為憂鬱所替代。芙蘿婭冰雪聰明,立刻感覺到了他的異常,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有話對我說?」
「是啊……」米羅長嘆一聲,猶豫了半天,才道:「芙蘿婭,恐怕從現在起,你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芙蘿婭一雙碧綠的眼睛望著米羅,靜靜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米羅痴痴地看著她,片刻才道:「在我離開前,魔界就已經正處在戰爭之中,那是整個魔界與天界大軍的戰爭!就在剛才,我聽到了一聲呼喚,魔皇對所有魔族的呼喚。想必魔界的戰爭已經到最後的時刻了,作為一個最高貴的魔族,我絕不能對這最終的決戰坐視不理。所以,芙蘿婭,原諒我,我要回魔界去參戰了。」
芙蘿婭溫柔一笑,道:「戰爭是男人永恆的歸宿,所以你安心去吧,不用擔心我。我的身體雖然沒有恢復,可位面冥想很快就要修成了,沒什麼人能夠欺負到我的。」
「芙蘿婭,你……」米羅張了張口,卻沒有了下文。
他想叫芙蘿婭跟他一起去魔界,可是她碧綠雙眸中,那溫柔但堅定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米羅深深地望了芙蘿婭一眼,在那一眼中,似有萬語千言。可是最終,他只是猛然長嘯一聲,當即轉身而去!
那蕭瑟而落寞的身影頃刻間已消失在遠方,而清越高亢的嘯聲依然迴盪於九天之上,久久不散。
芙蘿婭看著他身影消失的方向,碧眸中隱隱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
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經降臨。
里爾城大公府中已是華燈初上,無數官員與將領進進出出,熱鬧非常。只不過這些公國執掌大權的人臉色看起來都不大好看。
這也難怪,巴伐利亞大公率領大軍已經攻入了阿斯羅菲克帝國境內,一路上戰無不勝、攻不不克,勢如破竹,推進速度極快,阿斯羅菲克帝國大軍每每還沒來得及集結,就已被揮軍如電的大公擊潰。
然而就在這種關鍵時刻,巴伐利亞公國的後勤卻出了大問題。一方面是大量物資補給堆積如山,另一方面前線所急需的物資又運不上去,就是運到了北地,那些東西也往往不是戰士所急需的,車輛與人力的調配也一塌糊塗。因此有限的物資往往運不到最前方,就在半路上被已經紅了眼的部隊給截住了。
一切的混亂其實都源自於凱瑟琳。
她突然撒手不再理會公國事務,而且不見任何官員,已經足足有半個月了。公國的官員與將領早都習慣了由她來統籌調配一切,大家依令行事就是。反正她的吩咐,必定是最佳的方案。此刻凱瑟琳突然放手,這些大小官員立刻不知所措,亂成了一團。
凱瑟琳已經將大公府後半部劃為了禁區,等閒不許人進入。這半個月來,她從早到晚都躲在裡面,從不露面見人。沒有她的允許,別人也不敢進入。這些天來,也就是羅格進了一次後府而已。
然而一個俊朗而高大的年輕人顯然不把她的禁令放在眼裡。他一把推開了後府的大門,走了進去。
這道大門內外,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前府月明星稀,夜空清朗,而後府則始終籠罩在一片淡淡的雲霧之內,向天空中望去,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有如一頭無比龐大的巨獸正張著大口,準備吞噬能夠吞下的一切。
而且這天,還在緩緩地旋轉著。
一踏進大門,那年輕人立刻感覺到了環境的詭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此時凱瑟琳那圓潤而悅耳的聲音飄飄蕩蕩地傳來:「克拉蘇,什麼時候你膽子大到可以無視我的命令了?」
克拉蘇一怔,然後臉上怒氣漸湧,不顧凱瑟琳的冷斥,大步走進了大廳。
凱瑟琳一身盛裝,美麗得直是不可方物。她跪在一座祭壇前,似是正在祈禱著什麼。祭壇的前方,擺放著那個奇異的嬰兒,她與羅格的孩子。此時那小嬰兒面容依然變幻不定,望著凱瑟琳。但他每張臉上顯露出來的都是畏懼,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克拉蘇立在凱瑟琳身後,道:「這段時間公國事務一片混亂,所以父親讓我回來問問您,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凱瑟琳頭也不回,淡淡地回道:「去告訴萊茵哈特,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公國讓他自己操心吧,我沒時間。」
克拉蘇看了一眼祭壇,冷笑著道:「更重要的事?是與這個小傢伙有關嗎?都這麼多天了,還沒見他長大,親愛的媽媽,看來你給我添的這個弟弟不怎麼樣啊!你為什麼肯為這樣一個廢物放棄公國一統大陸的大業呢?」
凱瑟琳哼了一聲,緩緩站起,轉過身來,那雙亮如晨星的眼眸盯著克拉蘇,冰冷地道:「廢物?對我來說,你和你父親加起來也不如這個廢物一半有用!既然我有了他,那你就已經沒什麼用了。克拉蘇,你走吧,別再來煩我,不然的話,我會立刻殺了你的。」
克拉蘇怒意上湧,他死盯著凱瑟琳,叫道:「父親是秉承了天界神蹟的人,而我,克拉蘇,是僅用了十二個月就長大成人的真正神選者!我哪點不比這個長不大的廢物強?給我點時間,我也會比這廢物的父親強得多!」
在凱瑟琳冰冷目光的注視下,克拉蘇的面孔漸漸變得猙獰起來,叫聲也變成了狂吼:「我是神選者,只有我!親愛的媽媽,既然你這麼想要強大的孩子,那不如讓我這個神選者來給你一個孩子吧!」
吼聲未落,克拉蘇身體一動,身周驟現鬥氣光甲,而他的人已經拉出一道虛影,向凱瑟琳撲去!
時間忽然流動得慢了。
克拉蘇越接近凱瑟琳,就越發現她目光中的冰冷與不屑,而且心底的寒意也會隨之一點一點地增強!
「神選者?」凱瑟琳冷冷一笑。
就在他指尖堪堪觸到凱瑟琳高聳胸部的瞬間,凱瑟琳櫻唇忽開,清越之極地斥喝一聲!克拉蘇只覺得耳中一陣轟鳴,有如瞬間被一個巨錘迎面擊中,身不由己地倒飛出去。
尚在空中時,他就感覺凱瑟琳喝聲的餘音仍然在耳邊縈繞,似是被這喝聲引動,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轉眼間已跳至瘋狂的地步!
克拉蘇忽然感覺到胸口一陣劇痛,然後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心臟掙脫了身體的束縛,帶著一道血線,斜斜掉落在凱瑟琳的面前。
「神選者?給你父親降下神蹟的那個神明,恐怕自己都快走向終結了。」凱瑟琳的聲音冷得有若寒冬。
她拎起長裙,露出了一雙精緻的長靴,然後輕輕地踏碎了克拉蘇的心臟。
※※※
一縷風盤旋著,然後忽然加速,沒入了羅格的鼻孔中。
風中揉著刺鼻的硫磺氣,又有陣陣酸臭,偶爾,還會有一絲淡淡的香氣傳來。
羅格仔細品味著風中的氣息,又看了看腳下的大地。地面是深黑中偶爾透出一點暗紅的堅硬土地。
他雙足踏著的,正是魔界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