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但一眾天使仍長跪不起。
這一刻,秘境的時間似已凝固。只是不知是否有人發覺,在他最後的目光中,隱約,有深深的寂寞。
※※※
不知是畏於羅格的威嚴,還是早知他的目的地,整個光明大神殿中靜悄悄的,一路行來,羅格一個人都沒有遇上。
羅格一直走到煉獄天使大殿門口處,這才停下來,回頭對身後的風月和奈菲道:「你們在這裡等我。」
說完,也不等她們回答,羅格就跨入了煉獄天使大殿。大殿的正門始終不曾開啟,不過在羅格面前,這兩扇雄偉之極的大門有如水波一樣起了陣陣波動,將他吞沒進去,然後又恢復了冰冷而堅固的樣子,十一位有形象的煉獄天使都似是在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風月與奈菲。
看著羅格的背影消失,風月的面容終於起了一點變化,似是有些疑惑,又有一些不安。而奈菲則哼了一聲,向著神殿的大門吐了吐舌頭。
她們等著。
時間緩慢地流動著,她們都不知道等了多久,可那兩扇大門始終沒有開啟的跡象。不知不覺間,大殿的光線漸漸地暗淡,溫度也越來越低,偶爾有陰寒的風吹過。絲絲陰風不知從何而來,又不知向何而去。
「喂,你說,他會不會在裡面幹什麼壞事啊?」奈菲忽然道。一邊說,她一邊下意識地想去拉風月的衣袖,可是風月無聲無息地飄退了一步,剛好讓開了奈菲的手。
奈菲一怔,回頭看了一眼風月,皺眉道:「不要這麼小氣好不好?按這個位面的規則,我可是他的女兒啊!嗯,也就是說,我們雖然現在還沒什麼關係,不過看起來以後總會有點關係的,你這樣對我,未免有些說不過去吧?你當初把我扔去喂唐克巴卡拉,我可都沒跟你計較呢!」
「我……我和你會有什麼關係?」
風月怔住,然後皺眉苦思,想著想著,一雙黛眉又慢慢展開。奈菲留神觀察著風月的表情,待發現她的雙眉間開始迅速凝聚起風暴時,這才輕輕一笑,縱身躍入了煉獄天使殿的大門之中。
風月終於想明白了,立刻怒道:「奈菲!你想死嗎?」
可是此時奈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煉獄天使大殿的大門中,此刻波紋尚未蕩平。風月身影一閃,也隨著奈菲穿入了大門之中。
「尊敬的維多利亞,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羅格那洪亮的聲音在煉獄天使的正殿中不住迴盪著,有若洪鐘,簡直不似是人所能發出的聲音。除了洪亮之外,他的聲音中也有一絲奇異的感覺,那既非冰冷,也不是激烈,這聲音聽起來就似是一個完全沒有生命的物體發出來的一樣。
「在信仰和毀滅之間,沒有考慮的餘地!我就算隕落在這個位面,也不會與你做交易。偉大的塞坦尼斯托利亞一定會給予你應有的處罰!」維多利亞的聲音冰冷中透著一點掙扎與痛苦。
羅格的聲音又道:「或許你應該好好想一想,為何安德雷奧利會想把你在這一位面中毀滅?這是毀滅之主的神諭。主神之間的關係,並非我所能知悉的內容。不過毀滅之主已經降下的神諭,塞坦尼斯托利亞就能夠改變得了嗎?也許有這種可能,兩位主神之間達成了某種交易,而你,不過就是這場交易中的一個犧牲品!」
「這絕不可能!」維多利亞斬釘截鐵地道:「諸神的秘密絕非你這種邪惡而低下的異端所能知悉的!」
羅格依舊以那毫無波動的聲音道:「諸神的秘密沒什麼複雜的。毀滅之主與戰爭之主各有所司、各從其類,他們相互之間不能插手對方的領域,如此而已,不是嗎?」
維多利亞忽然陷入了沉默。
羅格又淡淡地道:「我這樣一個低下的異端,現在不正是掌控著高貴的戰爭之主僕從、第十三智天使的生殺大權嗎?我剛才已經給你展示過了存在的意義,所要換取的不過是你關於天界的一點記憶而已。我們只是卑微的存在,並不知道迪斯馬森與塞坦尼斯托利亞誰的光輝更加明亮一些。不過在這一個小小的位面中,顯然毀滅之主已經取得了勝利。對天使來說,從一位主神的光輝中走出,進入另一位主神的光輝,並不能說是背叛。」
維多利亞冰冷地道:「毀滅之主已然違背了天界的規則,它正在向無盡深淵中墮落,而天界的神力秩序即將隨之改變。從毀滅這個結局來說,我不過是比你先走了一步而已。」
終於,羅格冰冷的聲音有了一絲改變,道:「天界的神力秩序與我們又有何關係呢?高貴的維多利亞,既然您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就讓我們開始吧!這個過程雖然痛苦,但並不漫長。」
轉眼間,維多利亞痛苦的嘶喊充斥了整個煉獄天使殿堂!
似是疲累,又似是支援不住,她的叫喊很快就低沉了下去,變成了呻|吟,而後斷斷續續的呻|吟聲也慢慢消失了。
一直躲在殿外偷聽的奈菲突然打了個寒戰,小臉變得慘白。她連忙用力地甩了甩頭,似乎這樣就可以將一些非常可怕的東西甩出去一樣。奈菲身形一動,悄悄地向後飄退。不過她剛剛後退了一點,就有一隻纖手伸來,一把捉住了她的後頸,將她提了起來。
還未等風月說話,奈菲一臉張皇之色。她突然掙脫了風月的手,反而一把抱住風月,拖著她跳入了虛空,只在身後留下一片盪漾的水波。
片片波紋剛剛散去,羅格就從正殿大門中走出,向煉獄天使殿的最深處走去。走出一小段路,他停下了腳步,回頭向兩個女孩子逃離的地方望了望,然後面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行去。
片刻之後,羅格終於又立在了雙子大殿的雕像之前。他默然立了片刻,忽然道:「別躲著了,都出來吧!」
風月和奈菲依言現身。
風月臉上依然是那副冰冰冷冷的樣子,不過她望向羅格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陌生、疑惑,還有一絲畏懼。而奈菲則似是不如她那樣敏感,徑自向風月抱怨道:「我早就說過不能跟來的,跟來的話一定會被他發現的!你看,現在被抓到了吧……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風月沒有在聽,她只是怔怔地仰望著飄浮於空中的雕像,銀眸中不斷有劇烈的波動,一時間,竟似是痴了!
羅格轉過身來,看著她們,眼中的堅冰終於稍有融化,淡淡地道:「你們回去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奈菲立刻道:「既然很快,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好了!」說完,她擺出一副天真且無知的樣子,睜著碧綠的大眼睛看著羅格。
一個在短短數十天內就長成少女、身上攜有自然女神神力的傢伙會天真無知?
羅格當然不會吃她那一套,他向雙子殿另一端空著的殿堂一指,道:「你不肯離開,是想在那座空著的煉獄天使殿中有一個位置嗎?」
奈菲小臉立刻變得慘白,拼命地搖了搖頭。
「那還不快回去?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許到這裡來!」羅格的語氣雖然嚴厲,但總比剛剛那一副如金屬般全無生氣的聲音好得多了。
奈菲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伸手拉了拉風月,一邊向羅格道:「不來就不來,很了不起嗎?」
不過風月沒有動,她依然仰望著空中的雕像,忽然道:「她……是誰?」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中竟然有一絲顫抖。這也是羅格第一次聽到她開口說話。
羅格面色稍變,他走到風月面前,擋住了她望向雕像的視線,溫和地道:「那只是一尊雕像而已。好了,你們該回去了,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風月向側方一飄,又盯住了雕像,問道:「她是誰?」這一次她的聲音戰慄得更加厲害了。
羅格終於嘆了一口氣,道:「這件事說起來很麻煩,你們先回去吧,我會告訴你的。」
奈菲拉了拉風月,悄聲道:「我們走啦,他已經在生氣了。」
風月默然一刻,終於跟著奈菲向雙子殿外飛去,只是在離開雙子殿前的一瞬,她突然回首,再次向雕像望了一眼,唇上已無半分血色。
羅格看著她們離開,這才轉過身來,望向雕像的雙眼中也有了一絲溫柔。他苦笑了一下,道:「你看,現在你的身體裡看上去又有了一個獨立的意識呢!唉,真是麻煩。不過不要緊,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的,我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說著,羅格伸出右手,從他的手心中,有一尊小小的雕像慢慢浮出。仔細看去,這尊雕像刻畫的是一個天使,一道道鎖鏈纏繞在她赤|裸的身軀上,將她牢牢縛住,又有數道細一些的鐵鏈穿過了她背後兩雙羽翼。
雕像栩栩如生。
看上去那天使極為痛苦,她掙扎著,嘶喊著,可是每一下掙扎都會給她帶來更加難以承受的苦痛。
這一尊小小的、近乎於透明的金色雕像,凝固的正是那天使最為痛苦的一刻,甚至於連她背後羽翼上一根根因痛苦而豎起的羽毛都是纖毫畢現!
羅格望著這一尊雕像,稍一遲疑,但最終還是手掌微微前傾,於是那一座小小雕像自行飛離了他的掌心,徐徐向聖焰飄去。
羅格雙眼低垂,開始唸誦咒語。此刻他的咒語完全是隨心所欲,沒有一定之規。他想要看到什麼樣的結果,立刻就會知道應該如何去唸誦咒語、如何去驅動魔力。
在咒語聲中,那一尊天使雕像正變得越來越亮,還在半途中,就已將整個雙子大殿映得如同白晝!
它飄飛著,翻滾著,內中蘊含的無法想象的龐大力量都在咒語的作用下一點一滴地湧出。這力量初始尚如水滴,後又成潺潺細流,轉眼之間,已變成了波濤奔湧的大河!
它突然失了平衡,搖搖晃晃地墜落,在空中劃出一道曲曲彎彎的弧線,落於雕像的正下方。這尊晶瑩剔透的小雕像一觸到地面,就悄然摔碎成十餘塊碎片。
轟的一聲,金色的狂潮瞬間已充滿了雙子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潮來如雷,潮落無聲。
但金色的力量狂濤頃刻間就倒卷而回,向浮於空中的雕像匯聚而去,轉眼間就完全被雕像吸得涓滴不剩。
羅格靜立在大殿中,仰望著雕像。剛剛那一陣金色的力量狂潮足以將精鋼化為虛無,可是它卻傷不了羅格分毫。
當金色狂潮完全消失之後,大殿中那不熄的聖焰已只餘一點星火般的餘燼。它似是極不甘心地閃動了一下,竟就此熄滅!
在同一時刻,雕像有了一絲生氣,一抹銀色開始自她的雙眼中浮起。羅格的心也隨著那流轉不定的銀色,漸漸跳得快了起來。
風月目光流轉,望向了羅格。
羅格上前一步。他想呼喚她的名字,可是嘴張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已經經歷過多少生死懸於一線的時刻了,可是怎麼現在仍會如此緊張,如此患得患失呢?
還未等羅格說出話來,雕像雙眼中的銀色竟又如潮般退去!頃刻間,雙子大殿中再一次變得了無生氣。
羅格的心跳驟然加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他喘了幾口氣,這才叫出聲來!
「風月!」
這一聲略有沙啞的吶喊在雙子殿中迴盪著,可是遲來的呼喚再也無法喚起雕像的生機。
羅格終於靜了下來,他雙眼中重新泛起那毫無表情的目光,冷漠地看著空中的雕像。他發現,聖焰雖已熄滅,但她的意識依然困鎖在雕像之中。
難道說凝聚了維多利亞小半力量的雕像,仍然不足以將她從煉獄中救出嗎?
羅格閉上雙眼,深深地呼吸了幾下,然後大步走出了雙子殿。
片刻之後,羅格已經站在了教皇面前,冷冷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教皇從教典上收回了目光,轉頭望向了羅格,道:「智天使的力量的確已經超越這個位面的極限,可是她沒有神格。」
羅格嘴角浮起一絲奇異的微笑,道:「那就是說,還需要神格是嗎?很好,我這就去找!」
教皇合上了教典,緩緩地道:「我雖然老了,但雙眼還沒有完全昏花,諸神的光輝我還是看得見的。你不用自己去找了,我會給你提供幾個選擇的。」
羅格等待著。
教皇忽然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意味深長地道:「在將她從煉獄中拉回之前,你還需要好好思索一下啊!」
「不必,一切已盡在我掌握之中。」羅格淡淡地道。
※※※
「不用再做努力了,這個時候,他必然已經認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絕無可能回頭的。」修斯嘆道。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幹等著,總得做點什麼吧!」艾菲兒懷中抱著一大堆各色的魔法水晶,急匆匆地從修斯面前走過。
直到艾菲兒的身影消失,修斯才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只不過現在他杯中的不再是沁人心肺的好茶,只是一杯清水。修斯看了看空的茶杯,站起身來,向艾菲兒消失的方向走去。
這是一個寧靜而美麗的谷地,一條清澈的河流繞谷而過,而在谷地四周的山上,又有無數清溪潺潺而下,匯入這條無名的河流。谷地中建著一座座巨大的房屋。幾乎所有的房屋都不用石料,純以木材建成,與谷地的自然景象渾然融為一體。谷地中沒有高大的建築,最高的大殿也不過十餘米高。
這個看似平常的谷地到處充斥著令人難以想象的魔法成就。且不說許多在谷地中穿行的魔法傀儡,單是谷地正中央那一座瑰麗的魔法大殿,就令人歎為觀止。
這座大殿殿身佈滿了雕塑與浮刻,以藝術造詣而論,僅止這些裝飾就足以令人族國家那些所謂的藝術大師們汗顏。大殿通體以一種不知名的碧色水晶製成,透過水晶,隱隱可以看到殿內的裝飾。
神殿散發著淡而威嚴的氣息,如一個神明般俯視著谷地中的一切。
的確,它是俯視。
這並非是它本體有多高,實際上谷地中那百株千年古樹都比它要高得多。
它俯視,是因為它飄浮在百米空中。
有數道階梯從地面盤旋而上,通向空中神殿的數道大門。它們是由一級級半透明的階梯構成,每一級階梯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與其它階梯不相關聯。這些浮於空中的階梯,也可稱得上是魔法的奇觀。
谷地寧靜而忙碌。一個個精靈身著式樣奇特的袍服,不停地穿梭來去,忙忙碌碌。若有大陸史學家在此,必定會欣喜若狂,因為這些精靈與中央山脈綠海中的那些精靈不同,在這裡,一切服飾、裝飾以及習俗,都是最本原的精靈帝國時期的風貌。
在這片谷地中,惟一顯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就是修斯與艾菲兒。
修斯拾級而上,緩步踏入了空中神殿。艾菲兒的魔法實驗室就設在神殿後部的一個大房間中。與其他精靈的整潔不同,她的實驗室顯得凌亂不堪,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物品胡亂堆放在一起,惟有窗前才有一塊空的地方。看來這就是艾菲兒做預言的地方了。
此時艾菲兒挽起衣袖,正用力磨著一塊魔法水晶,她的額頭上已可以看見細密的汗珠。儘管在幹活,不過她依然穿著一件不便於行動的寬鬆衣裙。
修斯推門走進,然後就立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艾菲兒忙碌。終於,艾菲兒磨好了手裡的水晶,捧在手心裡,閉目喃喃祈禱。她祈禱了半天,也聽不清她究竟嘀咕的是什麼內容,就只見她把手中的水晶往地面用力一摔。
啪的一聲,魔法水晶摔得粉碎。可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艾菲兒怔了一下,飛速將水晶碎片掃起包好,隨手向窗外一丟,然後在屋角里的魔法材料堆中一陣亂翻,又找出一塊未打磨過的水晶。她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錘一鑿,在水晶上細心地雕起花紋來。
修斯看了看艾菲兒,嘆道:「你做這些都是沒用的。他現在聽不到你的呼喚,對所有的警示也都不會放在心裡。唉,你現在的身體不能這樣頻繁地透支魔力,安心地休息吧!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找上門來的。」
艾菲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道:「他會殺我嗎?」
修斯苦笑道:「那時候會發生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艾菲兒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修斯,目光不善,道:「那你為什麼還要把那本書給他?」
修斯嘆道:「如果沒有希洛之書,他又怎麼可能支撐得到今天?」
「這倒也是。」艾菲兒喃喃地道,她忽然向修斯一伸手,道:「拿來!」
修斯怔了一下,道:「你要什麼?」
「希洛之書!」
修斯吃了一驚,道:「你要這個幹什麼?」
「好奇,就是想看看。」
在艾菲兒清澈目光的逼視下,修斯也稍顯得有些不自然,他咳嗽了幾聲,道:「希洛之書早已給他了,我手中哪裡還有……」
不過在艾菲兒堅定之極的目光下,修斯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他終於長嘆一聲,又從懷中摸出一本厚重巨大、裝幀精美之極的厚書,看那式樣封面,正是《十二精靈王戰記》,也即是希洛之書。
艾菲兒哼了一聲,一把將希洛之書從修斯手裡搶了過來,道:「我就知道,這種東西一定不會只有一份!」
修斯惟有苦笑,他實在是說不出話來,也無法解釋為何希洛之書又會從他懷裡出現。可是他剛苦笑了一下,表情就已凝固在臉上!
艾菲兒皺著雙眉,已經開啟了希洛之書,正刷刷地快速翻著書頁。此刻的她,在美麗、可愛當中又透著一點彪悍。
刷刷刷刷!
房間中一片寂靜,惟有艾菲兒不停翻書的聲音。在修斯目瞪口呆之中,艾菲兒纖指舞動,轉眼之間,她竟然已將厚厚的一本書翻完!
修斯面色大變!
但見艾菲兒合上了書頁後,仍然好好地站在那裡,皺著秀眉苦苦地思索著什麼,修斯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他鎮定了一下,微笑著道:「怎樣,十二位大精靈王的故事好看嗎?」
「大精靈王的故事?修斯長老,您在說什麼呢,這本書明明講的是諸神之秘,而且每一頁上都有著一種不同的神力氣息啊!不過這本書居然只有七頁,真是奇怪!」
艾菲兒如以往一樣,說得又快又清脆,可是她每說一句,修斯的臉色就會難看一分。到得最後,這素來從容瀟灑的精靈長老竟有如突然之間蒼老了幾歲一樣。
修斯終於長嘆一聲,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翻開的會是希洛之書?既是如此,你又為何要翻到第七頁?」
艾菲兒展顏一笑,道:「是啊!因為剛才有一位神明告訴我,它會幫助我開啟希洛之書,而且我看過這本書後,一定不會有事的。所以您不用擔心。」
修斯的面色慢慢地陰沉下來,忽然問道:「在你預言術中出現的,是哪位神明?」
艾菲兒仰頭向天,想了半天,這才一臉迷糊地道:「這個……我也想不起來了。回應過我預言的神明實在是太多了,而它不大出現,我又哪裡記得清楚那麼多的神啊!」
修斯暗歎一聲,只是望著艾菲兒。精靈女孩兒笑道:「我說過您不用擔心的……」話未說完,她面上的血色忽然迅速之極地褪了下去。
艾菲兒面現痛苦之色,身體晃了一晃,勉強道了聲:「它……居然敢騙我……」然後就一頭栽向了地面!
修斯上前一步,扶住了艾菲兒,將她的身體慢慢地放平在地上。
過了片刻,艾菲兒那秀麗的面龐上重新泛起了生氣。她再次張開了眼睛。只是,她過往那雙清澈得沒有半點瑕疵的眼睛中,此刻已經變得冰冷,冰冷得如屍骸位面那常年不息的陰風。
而且那目光中還有著數不盡的傲慢,一如在那雙瞳孔之後,其實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視著這個世界!
艾菲兒推開了修斯,然後不見有任何動作,身軀就自行浮空,緩緩站起。修斯看著她那雙冰冷的雙眸,又看了看她的肚腹,苦笑了一下,道:「艾菲兒,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這孩子……沒有什麼事吧?」
艾菲兒輕輕撫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肚腹,淡淡地道:「一切已盡在我掌握之中。既然我已醒來,他當然就不會有事了。」
說罷,她也不等修斯回答,徑自向外飄行而出。艾菲兒沒有走門,也沒有穿窗,她徑直向牆壁飛去,然後在觸到牆壁前的瞬間,她的身影忽有如在水中一樣,不斷微微變幻扭曲著,從屋內隱沒,又在牆外顯現。
她就這樣穿過了牆壁,揚長而去。
房間中只餘修斯一人。這曾經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精靈長老似有些茫然。看著凌亂不堪的魔法實驗室,修斯已經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他下意識地在身上摸摸,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整套的茶具。只是當他開啟茶罐時,那裡面已是空空如也。修斯向裡面看了看,又用力向外倒了倒,依然沒有一片茶葉出現。
修斯忽然意興蕭瑟,將所有的茶具都擲在了艾菲兒的魔法材料堆裡。他轉身,剛要走出房間,一片閃亮的水晶碎片恰好進入了他的視線。
這是剛剛艾菲兒做預言時摔碎的水晶破片,在她收拾時,將這一片給遺漏了。
修斯彎腰拾起了水晶碎片,沉吟良久,眼中終於泛起無法掩飾的怒意!他將這片水晶拋在了空中,右手中已經多了習用的那把暗淡無光、全無出奇之處的細劍,一劍將水晶碎片刺了個對穿!
空中隱隱響起一聲淒厲的叫喊!
修斯面容不變,慢慢地將細劍抽了出來,不知何時,細劍的劍鋒竟已完全變成了虛無,只有幾滴金色的血液昭示著劍尖的位置。
修斯將細劍橫於身前,以指輕輕拭過劍鋒。他手指過處,那虛無的劍鋒重新變成實體,恢復了平淡無奇的樣子。
精靈長老將細劍掛回腰間,走出了艾菲兒的預言室。在他身後,關上的房門一陣波動,與周圍的牆壁融為了一體,將預言室從此封存。
修斯知道,今後,艾菲兒再也不會用到這間預言室了。
※※※
風帶著秋的涼意,掠過高山、越過大河,穿越了整個大陸。它搖動了樹梢,也拂亂了美麗女子的金髮。
芙蘿婭以春蔥般的手指理了理額前披落的金髮,美麗之極的碧眸微微眯起,眺望著遠方無盡的山河。她坐在險峰之巔一塊突出於千米懸崖上的岩石上,雪白的赤足懸於空中,盪來盪去。
從她所坐的位置上望去,群峰競秀,大川奔流,風光一時無雙。只不過,她的碧眸中映出的是蒼茫雲海。
在那個方向,在同一片雲海下,有一個令她牽掛、使她無法離開的人。
她臉上浮起了微微的笑意,似是想起了往事。此刻的芙蘿婭,依舊清麗無雙,舉手投足,都是一道風景。
此時一個柔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這裡風太冷,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回去吧。」
芙蘿婭唸誦了一個短暫的咒語,雙臂一張,就在魔力的託扶下飄了起來。她在空中徐徐轉身,向著米羅微微一笑。
此刻的芙蘿婭飄立於空中,雪白的赤足下是千米危崖,襲襲山風拂起她的衣袂,直是風姿如神!
米羅張了張口,一時看得痴了。
直至芙蘿婭從他身邊飛過時,米羅才反應過來。他默默地跟在芙蘿婭身後,一同向不遠處的幾間石屋飛去。
兩人一路沉默前行,米羅幾次張口,但都沒有說出什麼來。終於,他再也忍不住,拉住了芙蘿婭的手,顫聲道:「芙蘿婭,跟我……跟我去魔界吧!」
芙蘿婭轉過身來,一雙碧眸寧定地看著米羅,微笑著道:「不去。」
米羅面色一變,剎那間,他忽然感覺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痛,痛徹心肺!他忍不住吼道:「為什麼不去?這裡的戰爭已經輸了,而且很有可能整個位面都會消亡!你難道以為,多了你的力量,就能夠扭轉命運嗎?」
芙蘿婭笑了笑,緩慢但堅定地將手從米羅的掌中抽了出來,道:「我才懶得去管戰爭的輸贏,就是這個位面的存亡也與我無關,可是既然他在這裡,那麼我也不會離開。至於毀滅……」
她嫣然一笑,道:「……我才不在乎呢!」
米羅的臉色慢慢蒼白。
芙蘿婭又溫柔地道:「米羅,你很好的,如果……如果你來得早一些,我說不定會跟你去魔界呢。」
聽到她如此說,米羅心中又是一陣抽痛,他勉強笑道:「那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等。等著他來找我,如果他不來,那我恢復後,就去找他好了。」
※※※
同樣是秋。
不過秘境的秋與大陸的秋天完全不同。這裡的秋景美輪美奐,半山都是燦爛的明黃豔紅。只是秘境的秋今年如是,明年也如是,年年如此,不會有任何變化,而大陸上的秋景則變幻不定,總是給人以期待。
與血天使奧古斯都不同,羅格還是第一次經歷秘境的秋天。不過他對這美麗得已經有些不真實的秋景全無興致,完全不向窗外看上一眼,只是死盯著眼前巨大的魔法地圖。而奧古斯都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望著燃燒一般的山色。
不論已經看了多少次,奧古斯都都不會對秘境的秋景感到厭倦。他喜歡秋天,喜歡那如血的景色,更喜歡那肅殺嚴寒到來前的蕭瑟與落寞。
寂寞,有時候真的很讓人享受。
奧古斯都就在享受寂寞。除了寂寞,他也喜歡憤怒、歡喜、焦慮等種種情緒的變化,不論是哪種,都好過了曾經那無知無覺的存在。
但惟有寂寞,才回味得足夠長久。
羅格完全沒有奧古斯都那種閒情逸致,他此刻的心情毫無波動,只是看著面前的魔法地圖。
教皇立在魔法地圖的另一端,以權杖點著大陸南方靠海的群山,緩緩地道:「這裡有自然女神的氣息,你說不定可以在這裡找到通向自然女神國度的方法。不過自然女神的神力強大,遠非你曾經與之敵對的冰雪女神可比,你要小心了。」
羅格嘴角浮起一絲冷冷的微笑。
教皇似是完全沒有看到羅格的表情,咳嗽了幾聲,才顫巍巍地以權杖指點著月光龍城與獄火盆地的方位,道:「這兩處地方,你都熟悉得很了,用不著我多說。不過你需要注意的是,龍神是由三種不同的神力共同組成,而且它與這一位面的聯絡並不緊密。想找到龍神的國度,那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龍神的神威如何,就是我也不清楚。」
羅格面無表情地聽著。
那權杖再次指向了中央山脈,道:「這裡有通向魔界的通道,過去是由魔將軍阿泰斯特守護,現在已經無人看守。沿著這條通道,你就能進入魔界。據說魔界最深處的無盡魔淵中,沉睡著黑暗魔神。當然,無盡魔淵是星辰之安德雷奧利都不願進入的地方,你並不需要進入那裡。從救贖之主以撒的神諭看,黑暗魔神是無法離開無盡魔淵的,所以你無需擔心。此去魔界,只要你能夠找到魔神的代理人,並且將它的靈魂收割回來,應該就可以了。」
羅格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他淡淡地問:「魔將軍阿泰斯特很奇怪,我現在有一種感覺,它身上有天界的氣息。」
教皇緩緩地點了點頭,道:「你的感覺沒錯。實際上,當時主宰著阿泰斯特靈魂的,是擁有億萬分身的主神,司謊言與欺詐的席爾洛。」
羅格的眉毛微微一揚,道:「天界居然還有司謊言與欺詐的主神?」
「天界的廣大遠非你我能夠想象,所以在諸神的光輝面前,要謙卑。」教皇有些答非所問。
羅格漠然點了點頭,負手而立,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此時教皇的權杖指向了最後一個地方,那是位於大陸極西、神秘的奇奇那可山脈。
「在這裡,剛剛誕生了一個非常強大的氣息。它雖然沒有神格,不過你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去看看。」
羅格面無表情地道:「就這些了?」
「已經足夠了。」
羅格淡淡地道:「的確已經夠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說罷,他也不向教皇辭別,身軀一陣波動,就此隱入了虛空。
奧古斯都終於回身,望著羅格離去後尚未消散的空間波紋,若有所思。而教皇則劇烈地咳嗽起來,看上去他已經蒼老得如風中微弱的燭火,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當羅格的身影在自己的房間顯現出來時,秘境已近黃昏,金色的陽光灑滿一室。偌大的房間中,只有奈菲坐在桌邊,對著面前一盆碧綠的奇異植物發呆。
「風月呢?」羅格問。
奈菲的目光一點也沒有離開那盆植物,只是向大露臺的方向一指。羅格點了點頭,向露臺上走去。
巨大的露臺足有數十米方圓,從這個位置上望下去,可以將整個秘境的美麗秋景都收於眼底。這裡已經可算是聖堂風光最好的房間了。
風月在露臺上。
只是此刻,風月並非如以往一樣飄立在空中,而是坐在露臺那寬大的石欄上。她雙手抱膝,幾乎蜷成了一團,身體在微微地顫抖,似是有些畏冷,又似是在害怕著什麼。
她忽然回頭,看到了靜立著的羅格。
風月的銀色雙眸慢慢地有了生氣,她身體微微一動,瞬間已閃入羅格懷中,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將臉深深地埋入了羅格的胸膛。他的胸很寬、很厚,也很溫暖。這一片胸膛,如今已足夠承擔。她理應感覺到安全和依靠,可是不知為何,初時她尚能安寧,慢慢地,她的身體又開始顫抖。
羅格暗歎一聲,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可是在羅格的撫慰下,她戰慄得更加厲害了。
終於,她抬起了頭,仰望著羅格,輕輕地道:「她……就要醒來了,是嗎?」
羅格默然片刻,緩緩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羅格的眼睛,又道:「這個身體屬於她,是嗎?等她醒了,我……就該消失了吧……」
風月又將頭埋進了羅格的胸口,緊緊,緊緊地抱住他,低低地道:「我知道,我本是不應該存在的。可是我……我不想消失……」
她的身體,如冰一般,徹骨的冷。
羅格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道:「這件事你無需擔心,一切已盡在我的……我的……」
不知為何,羅格忽然發現,這一句話,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完整。
惟有嘆息。
※※※
又是一聲輕輕的嘆息,聲音輕柔悅耳中又透著力量與威嚴。這樣的嘆息,惟有出自威娜之口。
她已經穿越了雲層,此刻正凝立在空中,遙遙望著遠方天際那巍巍的天界之門。
無論是上方的天,下方的雲,此刻都是一片豔紅,那陣陣襲來的灼浪,有時讓威娜都感覺到有些難以忍受。
熟悉的遺棄之地已經變成了火焰的世界,這裡沒有山峰、沒有大地,有的只是一波波呼嘯來去的猛烈焚風和不時湧現的火浪!
在這足以瞬間催化精鋼的火焰世界中,惟有光輝燦爛的天界之門周圍始終為聖輝所籠罩。那裡,是火焰的禁區。
遙望著那高大而威嚴的天界之門,威娜突然感覺到胸口有一陣難以言喻的沉重,幾乎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在那天界之門之後,又會有什麼在等著她呢?是無窮無盡的戰鬥,還是瞬間就被天界的光輝壓倒?
金色十字星又開始在威娜眼中閃耀,她展開雙翼,如風如電般穿越了重重火雲,向天界之門飛去!
此時,在天界之門前,有一個高達百米的巨大身影慢慢浮現。
威娜驟然停在空中,張大了口,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正變得清晰的身影。她的雙翼在顫抖,身體也失去了行動的能力,甚至於她無力的手已握不住龍魂戰槍,任由它從指間滑落,墜向下方無盡的火焰。
她縱然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也不會忘記那個身影。她縱然擁有千種力量,也無法在他的光輝中反抗!
那是創造了她、並且賦予了她情感的天界主神,提拉特彌斯!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不必進天界去取了。」提拉特彌斯的精神波動瞬間使整個遺棄之地的火焰都為之一暗!
他微微揮手,一道光輝就自天而降,將威娜罩於其中。
那難以想象的龐大記憶有如一道驚天巨浪,反覆沖刷著她的靈魂,幾乎令她發瘋!
剎那間,所有天界往事都一一在她心中浮現。
當威娜終於從眩暈中醒來時,提拉特彌斯的身影已然消失,而天界之門正徐徐合攏。
威娜的雙翼悄然張至最大,遙向著提拉特彌斯曾經出現的地方,慢慢地跪伏了下去。
不知不覺間,她淚已成行。
有光即有暗。
光輝行將散去,黑暗又已到來。
有晚上,則會有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