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人們全都不出聲了,恐懼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冰藍雙瞳,深黑頭髮,即使沒有那面華麗的旗幟,又有誰猜不出眼前的年輕人是誰呢?
傳聞中曾經血染殺場的勇猛將軍,隻身將侵擾商隊的赫梯遊盜剿滅的殘酷殺手,赫梯帝國背後真正的君主。
終於有一個人戰戰兢兢地開口了,「雅裡,雅裡·阿各諾爾大人。」
但凡聽得懂赫梯語的人,即使是強盜、是遊民,又有幾人不懼怕這可怖的人,更何況是吃國家糧餉的軍士。顧不上研究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深夜和一個女人慢悠悠地騎著駱駝,幾個人只想立刻轉身,調頭就跑。
「等等,」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有主見的人,鼓足了勇氣,率先開了口,艾薇不聽他說完,就已經猜到他會有何種愚蠢的主張,「畢竟我們人多。雅裡的身上,一定有值錢的東西。」
「也對,」另一個瘦一些的人也站穩了,「雅裡如果死了,我們說不定就可以回去了,就可以不用打仗了。」
那幾個赫梯計程車兵,又紛紛地圍了上來。
雅裡縱使是神,也不可能憑著一把小匕首就將他們這些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一一放倒吧?憑著這種想法,他們更是有了勇氣。
「雅裡,你一定帶了人在身邊吧?」艾薇小聲地問向身邊那個笑得胸有成竹的男子。
「怎麼會,和你單獨出門,我為什麼還要帶別人?」
拜託,這是哪裡跟哪裡啊?看著士兵們步步逼近,艾薇不由得擦了一把冷汗。不得已的時候,難道她真的要用那鐲子……不,那鐲子恐怕只能再用最後一次了,如果見不到那個人,她寧願死在這裡。
「奈菲爾塔利,」她痛下決心的時候,雅裡突然開口了,「我都說你太不瞭解我了。」
什麼?
她轉身看向他,那雙眼睛也靜靜地看向了她。
溫柔的眼神里含著幾分令人膽寒的殺意。
「腓尼基人從小便隨隊行商,為了保護自己,早就練出了一身好功夫。而我,要學習的則更多,」他從駱駝的旁邊,抽出了一把泛著含蓄光輝的鐵劍,「因為從父母死去的那天起,我便打定主意,再下一次,我要有能力保護身邊最重要的人。」
寒光閃起,甚至連慘叫的聲音都未曾聽見。
艾薇還在發愣,他已經揮動了寬大的寶劍,鮮血映著月光散發出妖豔的光。那些赫梯士兵的抵抗宛若螳臂當車。雅裡揮動寬劍,他們的生命便隨之消失。
來不及噁心,她已經用手緊緊地矇住臉,用力將眼前殘酷的場景從視覺神經裡排除。空氣裡隱隱傳來血腥的味道,她不由得連呼吸都想省去。
她是在看科幻片嗎?
在古代,人與人之間真的有這樣懸殊的武力差距?
但對於雅裡來說,這樣的干戈之爭卻出現得好像並不合宜。他是那樣聰明,諸如今天此類低階的戲碼,原本是不應上演的。他只需帶上幾個人,或者騎著快馬,那麼便決不會遭遇眼前這些麻煩的蝦兵蟹將。
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激烈的動作漸漸停止。她仰頭望天,不去看那一地的悽慘狼藉。
掙扎的聲音逐漸沒有了。只聽到雅裡收劍入鞘,騎上駱駝。
靜默了一會兒,聽到一個響指,駱駝又漸漸開始向前走。
「雅裡,這個賭你不會贏的。」
艾薇仍舊堅持地望著佈滿星辰的天空。
又過了一會兒,雅裡的聲音在旁邊懶懶地響起,「沒到埃及,你怎知我不會贏?」
「你的賭,並非關於埃及是否真正忘記我。」艾薇輕輕嘆道,「而是在於,讓我死心塌地和你返回赫梯。」
雅裡沉默了一會,終於淡淡地笑了起來,「不愧是奈菲爾塔利。」
誠然,他的目的並不是在於賭約本身,而是在於,這次漫長的旅行當中,讓她更多地瞭解自己,或許可以讓她愛上自己。
但她太聰明了,輕而易舉地就揭穿了他精心策劃的佈局,看穿了他放在心底的深刻感情。
他側身抬眼看她,瘦弱的身體靠在駱駝的第二個駝峰上,用力地抬著頭,盯著天上的星星,金色的頭髮如同陽光一般靜靜地傾瀉在她白皙的肩膀上。
「腓尼基人……」他開口說話,聲音是那樣的溫和,全然沒有了往日的調侃與不恭。艾薇終於垂下頭來,望向他那一雙如同寶石般的眸子。此時那冰冷的眼眸,染上了深深的寂寞,如同晴朗的夜空,展現著令人心動的深藍。
這樣的眼睛,她從未在哥哥臉上見過。
所以她彷彿被吸住了,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美麗的眼眸。
「腓尼基人並沒有藍色的眼睛,所以我並不是父母的孩子……」他輕輕地說,「我不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除了父母,所有的人,都不曾把我當作腓尼基民族中的一員。這雙眼睛,就彷彿是異類的象徵。」
他頓了一下。
「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他嘴邊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我看到了你那雙與我一樣的眼睛,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是我很開心。你讓我覺得,我不再是一個人。」
他說著,慢慢地聲音變得堅定,表情變得凝重。
「所以我想帶你走,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想把你留在我的身邊。我統治赫梯,是因為有趣。但若你願意和我一起,我便去哪裡都可以。」他說著,認真地說著,好像從未有過的認真在這一刻全部加諸他的身上。
「埃及、敘利亞、巴比倫,去所有你喜歡的地方,或者我想,和你去你來的地方,這樣或許我就可以找到我原本的歸屬。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便可以不要國家、不要權力、不要金錢。」他說著,快速地說著,彷彿錯過了今天,便不再會有機會表達。
「奈菲爾塔利,有你在,我才會感到太陽的升起和黑夜的來臨都是那樣得令人期待,我才會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才能讚美生命的血液在流動。」他終於停了下來,將頭靠在背後的駝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說過的最多的話了吧?
但是他好像還有太多要說。
哪怕是愚蠢的獨白也好,他甚至不需要她的回應,他只想,把這些話全部都告訴她。
「孟斐斯離大馬士革,實在是太近了……」
若這旅程可以持續下去,他便能獨佔身邊這宛若陽光一樣耀眼的女孩子。
他從未這樣懼怕自己會輸。
輸了這一賭,他便輸了全部。
記憶中,那是一片美麗得令人不敢直視的湛藍天空,純潔而透明。
太陽從東方漸漸地升起來了,由紅轉金,再由金轉為刺眼的白色,照射在寬廣的沙地上,一片淡金的色調瞬時充滿了整個視野,壯麗的畫面宛若神賜。炙熱的風載著沙土的味道,輕輕地撫過高大的蕨類植物,來到她的身邊,柔和地舞動她如同陽光一般的金色長髮。
她的眼眶溼潤了。
不管離開多遠,不管離開多久,她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還記得這片屬於太陽的土地。
她永遠無法遺忘,這美麗得令人想要哭泣的景色。
一切都宛若那一天一樣,那天,他們在阿蒙·拉麵前,宣誓永恆的愛情。
她回來了,她終於又一次地,與他處於同一片時空中,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奈菲爾塔利,戴上這個吧。」輕快的聲音打斷了艾薇的思緒,她輕輕揉了揉自己微酸的眼眶,轉身望向旁邊說話的雅裡。那個黑髮的年輕人,正伸手遞給她一團黑糊糊的東西。「我們已經進入埃及境內了,你還是戴上它吧。」
她帶著疑問地接了過來。雅裡和她都穿得十分簡樸,並不像是能夠引起別人注意的人,那麼還需要什麼額外的喬裝嗎?她垂首仔細一看,那竟是一頂黑色的假髮。
「為什麼,需要這個?」艾薇略帶不滿地看著雅裡,舉手揚了揚那精緻的假髮,「我們的賭,不是要看看埃及是否遺忘了我嗎?我應該以自己的本來面目走進去,才能得知答案,不是嗎?」
她將假髮又丟了回去,牽著駱駝加快腳步往前走。
「奈菲爾塔利。」雅裡追了上來,將黑色的假髮略帶強迫地扣在她的頭上,冰藍的眸子裡沒有了隱隱的笑意,卻是一片認真,「想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你,並不需要你出現,只要你開口問就可以了。為了安全起見,你戴上吧。」
安全起見?艾薇腦海中驟然閃過了先前赫梯士兵的話,「還帶著金色頭髮的女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為什麼?
難道埃及把她當作敵人?難道埃及想要取她性命?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敢去想。
埃及是他的國度,埃及敵視她,那麼說明,他亦將她當作敵人。
艾薇又想起了書中所說的種種,心裡隱隱地泛起了幾分疼痛。如果經歷千辛萬苦,得到的答案卻比想象更加可怕,於她而言,又該是多麼的難以接受。
她接過假髮,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扣在了自己的頭上。
戴上了假髮的她,乍一看就好像一個十七八的少年,穿著略顯寬大的白色長袍,好像商隊裡不起眼的隨從一般。只剩下白皙的肌膚與湛藍的雙眸,顯示著她與眾不同的耀眼神采。
她曾經是埃及的王后,她曾經站在孟斐斯祭祀的高臺上,與埃及最偉大的法老一同向阿蒙·拉宣誓,她曾經是埃及最重要的女人。
但經歷了五年回來,這片她深深迷戀、難以捨棄的土地,是否還依然銘記她的存在?
難以細想,她已經迫不及待需要得知答案。想法化為動作,她不由得稍稍用力地拉了一下駱駝,「好吧,那我們就儘快找個人來問問。」
雅裡慢慢地跟上她,「前方不遠,應該就能遇到村子,保險起見,我們還是提前設定一下你我的身份。」
「好的,都由你決定。」艾薇並未停下腳步。
「那麼,我們是從敘利亞逃亡過來的商人,我們的貨物都被赫梯人搶走了。我是腓尼基商人塔利,你是我的弟弟……」
「艾微,」艾薇輕輕地接過話來,「可以叫我艾微。」
「艾微……」雅裡輕輕唸了一句,言語間竟有了一種令她熟悉的感覺,「那麼艾微,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忘記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埃及的王后。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嗎?……艾微?奈菲爾塔利?」
艾薇怔怔地望著雅裡,就好像聽不懂他說的話一樣,他揮了揮手,又揮了揮手,她才宛如初醒一般頓時醒悟了過來。
「呃……我當然明白,不管是怎麼回事,我都會保證你的安全,即使他們仍然記得我,我也不會當場承認,一定會讓你平安脫身的。」艾薇點點頭,心裡暗暗撥出一口氣。真是尷尬,雅裡剛才叫她艾薇的聲音、樣子,簡直與哥哥如出一轍,那雙溫和的水藍色眼睛竟是那樣相似,剎那間讓她有了錯亂時空的感覺。
「不會是看上我了吧,趁現在回心轉意還不晚噢。」雅裡調侃地笑了笑,作勢要牽艾薇的手。
電光石火之間,她卻飛快地躲開了,嬌小的身體用力牽著駱駝快步前進,轉身不去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失望。「賭約沒到最後,還不能妄下定論,我們快點走吧。」
金黃色的天,金黃色的地,熱滾滾的風。
兩隻駱駝一前一後地朝著西南方走去,視野裡漸漸出現了令人欣慰的綠色。
不遠處,一個小小的村落,就在眼前。
記憶中,她彷彿見過這個小村子。
仔細想想,這或許並不是錯覺。這裡是西奈半島,正是她上次返回,智用馬群從赫梯軍隊手中救出身陷重圍的布卡的地方。這片曾經處於灰色地帶的貧瘠土地,如今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眼前的小村子裡充滿了各種青蔥的植物,不時地有村民載著糧谷、貨物出入,還能看到年幼的孩子們,手裡拿著七彩的小石雕,開心地跑來跑去。
她看著眼前一派復甦的景象,心裡不禁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西奈半島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因為一點糧食就被赫梯利用的土地了。很明顯,拉美西斯二世在過去的五年中對這裡進行了頗有成效的管理與復興,這片土地如今的樣子,是多麼令人感到愉悅。她不由得在嘴邊有了微微的笑意。
「西奈半島的變化可真是了不得啊,」雅裡騎著駱駝從後面溜達著跟了過來,宛若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了幾句,「看來那個傢伙,在我過去幾年忙於內政時,做了不少事情啊。」
「不是‘內政’,應該是‘政變’吧。」艾薇甩給他一句。至今,她仍然對雅裡在與埃及的戰爭中利用西奈半島人民的事情耿耿於懷,那雖然也是計謀的一種,也曾在古今多次戰爭中被使用過,但是,面對著眼前這些質樸的村民,她實在沒有辦法不將那種計謀定義為「卑劣」。
「不管怎麼樣,我們快點過去吧!」她拉著駱駝,快速往前走了幾步。
「喂,奈菲……艾微。」雅裡突然叫住了她。
她焦急地回頭過去,不解地望著他。
他那一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種種情愫,卻又彷彿無論如何都無法轉化成聲音說出口來。眨眼間,他又恢復了往日那不痛不癢的笑容,「沒什麼,你不要著急,我們慢慢走過去。」
艾薇白了他一眼。快速地轉過身去,彷彿故意一般,更是拼命地拉著駱駝往那個小村子衝了過去,雅裡在後面跟著,方才輕鬆的笑容卻已漸漸褪去,隱在了淡淡的哀傷之中。
他是否過於自私,或許他應該強迫地帶著她回赫梯。
他這樣大費周章,只是想要將那個男人從她的心中完全抹去,讓她的心隨著自己一同永遠離開埃及。
但是他這樣做,她一定會很痛苦吧,她一定會很難過吧?
他彷彿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被割開一般。
那種痛苦,他何嘗沒有經歷過。每一次她當著自己的面,提起那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表示對那個人的情感,那種堅定的語氣和神情,就好像一把銳利的刀斧,將那些令他絕望的話語,一下又一下地刻在他的心裡,刻在他的每一寸筋骨之上,讓他痛苦得幾乎無法喘息。
她只關心那個人是否平安無事,那個人是否還記得她,她如何能回到那個人的身旁,她的眼裡,完全看不到他,這個從未放棄尋找她五年的他,探究她所有訊息的他,不惜一切想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的他。
連他自己都覺得要瘋了。
連一個國家都不在乎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地被一個人牢牢抓住五臟六腑,逃都無法逃掉?而不管自己多麼痛苦,竟然還會捨不得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為什麼他會這樣地在意她,彷彿一種本能一般地執著地要保護她,他甚至捨不得她因那個人哭泣……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快速前進的艾薇,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漸漸地,那雙寶石般的眼睛重新聚集了冰冷的光芒,彷彿下定決心一般。
算了,就這樣去吧,就讓她痛苦好了,讓她為那個人痛苦吧,讓她憎恨那個人吧,讓她的記憶裡永遠不會再有那個人的半點影像吧。以後,他會好好照顧她的,會讓她快樂的。
讓她去吧。
他終於說服了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擺了擺額前垂下的劉海,秀挺的眉毛緊緊地鎖在了一起。當他吐出那口氣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往日平和的笑容,拉著駱駝,跟著艾薇往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