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伏在溫暖的毛皮上,隱隱睡著,月光透過石窗,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房門外輕輕地傳來了叩門的聲音。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不去理會。叩門的聲音稍稍加大了一點,她才不耐煩地爬起來,嘴裡嘟囔著:「誰敲門也沒用啊,我是打不開門的。」
她賭氣似的將手放在門上,一拉,「我說我打不開的……開啟了?」
夜風順著門吹進來,她一個激靈,清醒了不少。周圍不見半個人影,但是那扇門,卻是切切實實地開著,上面的鎖早已不知所終。
她愣了約二十秒鐘,轉身回房,用薄毯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既然待在這裡問不出雅裡個所以然來,她還是回去親自問那個人比較好,本來就沒想過在赫梯的軍營裡多待,但是……她又轉身看了看那扇被神秘開啟的門,但是,她也沒想過自己會這麼輕易就迎來了逃跑的機會。
午夜,清冷的月光灑在古代感十足的石制王城裡。大馬士革淪陷了,赫梯的軍隊已經在敘利亞的王城裡安營紮寨,為什麼,為什麼拉美西斯還在按兵不動?敘利亞在埃及與赫梯的國土之間,其戰略意義不言而喻。他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可以縱容赫梯攻入敘利亞至如此地步?
夜晚的王城格外寂靜,出乎艾薇意料的是,她一路小心,卻沒有碰到什麼士兵。在離開她房間不遠的中庭樹下,竟然大大咧咧地拴著一匹馬。艾薇當下就想笑,若是陷阱,這未免也太招搖做作,若是幫她,還真是有些明目張膽。
是福不是禍,既然想不明白,她便不再想,徑自走上前去,牽過那匹馬,尋著城門走去。
可沒走出多遠,艾薇突然隱隱聽到男人交談的聲音,正衝著她的方向越行越近。她當下一慌,把馬扔到一旁,自己找了個陰暗的牆腳躲了起來。
交談的聲音漸漸清晰了起來,內容讓她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寧。
「雖然埃及王現在還沒有動靜,但是他一定會籌劃反攻的。」
「我們還是按照雅裡大人的意思,在卡迭石做好萬全的準備,恐怕最後決戰的地方,就是那裡。」
「不愧是雅裡大人,他的計劃實在是太縝密了。有他的帶領,赫梯這一次一定會徹底擊垮埃及。圖特大人,您的意見呢?」
「咦?那裡怎麼有匹馬?」慢吞吞的聲音,自然是源於圖特,但卻蹦出這樣一句不緊不慢的話來。艾薇心裡一驚,還沒決定是否轉身就逃,突然被人從身後一下子堵住了嘴,抱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起來,貼著耳朵卻響起了一個輕佻而熟悉的聲音:「你可真有本事啊。」
那人大手鬆開,她回過頭去,對上了那雙與自己出奇相像的水藍眸子。雅裡那張俊俏的臉正在離自己不到數釐米的地方細細打量著自己。他抱著艾薇的手雖然用力,卻全然沒有生氣的意思。他帶著濃濃的興致,看著艾薇那張略帶慌張的臉。
「你怎麼跑出來的?怎麼把鎖開啟的?」他抱著她,慢步向她的屋子走去。
艾薇低著頭不說話。那門是自己開的,赫梯軍營裡,看來是有人要幫自己,此時她最好還是緘默不語。
「不說是嗎?沒關係,我們一起去看看。」雅裡依然淡淡笑著,抱著艾薇往回走。當他們回到那扇門前,艾薇愣住了。原本不翼而飛的鎖,現在居然好好地掛在門上,一副被撬開的模樣。
電光石火之間,艾薇眼珠一轉,連忙說:「我會撬鎖的,你別妄想能把我鎖住。」
雅裡沉吟了一下,進而輕輕一笑。他抱著艾薇進門,溫柔地將她放在毛毯之上,在她旁邊坐定,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你就那麼想去埃及嗎?」
艾薇輕輕用手擋開雅裡的大手,用力點了點頭。
「埃及……早已忘記了金髮的奈菲爾塔利,你還要回去嗎?」
他依舊輕描淡寫,但是她卻如同五雷轟頂,瞬間仿若被巨石壓在心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忘記……」
雅裡依舊是一副平靜的樣子,沒有進一步解釋那句話的意思。
「什麼是忘記?難道說在埃及,我從來沒有存在過嗎?那為什麼你還記得我?」她頗有幾分激動地上前拉住他,焦急地問。
「我早說了,因為你在我心裡很特別嗎。」這句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艾薇卻根本沒有精力去理會他話裡的含義,她只是一門心思地想知道,為什麼那個人會忘記自己。
即使全世界不記得她了,他也應該記得她。
記得他們之間恍若童話般的美好誓言。
記得他們之間短暫卻珍貴的一切一切……
她只喜歡他一個人,而他,只會擁有她一個妃子。
水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倔強地在眼眶裡轉著,面前雅裡的臉漸漸模糊了起來,蒙間她彷彿看到了哥哥,「不對,這裡面肯定有誤會……我要當面問他,哥哥,這是我回來的意義!即使你這樣騙我,我也不會輕易回去的!」
「我不會騙你,我也不是你的哥哥。」年輕的統治者輕輕地說,白皙的手指溫柔地拭去艾薇眼角即將滴落的淚珠,「我們打個賭好嗎?」
「我沒時間和你玩打賭!」艾薇的語氣變得堅決,「我要回埃及,不管你如何阻止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我才不會阻止你,」他依舊是一副輕佻的樣子,「我陪你一起去埃及。」
艾薇以為自己聽錯了,頗有幾分驚訝地看向雅裡。
他卻是笑著,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現在答應我一件事,我便立刻開啟這房門,護送你返回埃及。」
「不用護送也可以啊。」艾薇點了點頭。
「我們打個賭,」冰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雅裡平靜地說,「若那個人不再需要你,你便死心塌地隨我返回赫梯。」
她一愣,隨即心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真的會嗎?那個人真的會不再需要自己嗎?
會是這樣嗎?真的會是這樣嗎?
不會!不會的,他答應過自己,他不會的!之前那五年,他也並沒有放棄自己啊!這一次,他更是不會放棄的。既然他們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要相信他。
她要回到他的身邊,親口確認這件事情。她就是為這個而回來的,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即使欺騙另一個人,她也要回到他身旁。
她咬了咬嘴唇,看過去,「可以,就如你所說,什麼時候出發?」
雅裡依然微笑著,「如果小姐準備好了,那麼現在就可以走了。」
他拉開房門,一陣冷風吹了進來,艾薇渾身不由得一激靈,腦海裡驟然晃過亞曼拉死前的惡毒詛咒,「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裡一文不值。」
她霎時間感到一陣寒意由心底生了出來。
如果……如果那詛咒再一次應驗,她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這些星星好漂亮啊!」
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原上,兩隻駱駝一前一後地慢慢走著。寧靜的午夜,見不到半點燈光,遠處隱隱見到雄偉的山脈如同濃墨劃過,背靠在駝峰上,可以看到完整的星空,如同深藍色天鵝絨託襯的寶石一般,閃爍著奢華的光芒。
對於一直在現代城市裡長大的艾薇來說,這樣的景色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驚訝讚歎自然是不在話下,但剛才那句非常小女生的感嘆,卻並非出自她口。於是她從斜躺的姿勢坐直了起來,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
「好像寶石一樣!真的很漂亮噢!」那個沒有一點稚氣的男人,卻裝出一副很可愛的樣子,雙手扶著自己眼前的駝峰,出神地望著天上的星星。黑黑的頭髮柔順地落在他飽滿的額頭上,水藍色的眼睛彷彿是一對美麗的星辰落在了這俊俏的臉上。
誰能想到這裝傻充愣的年輕人,竟是談笑間便掠奪無數生命的帝國統治者;又有誰能猜出那略帶輕浮的笑容背後,暗藏著如何複雜的心思。
艾薇對著他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便開口打斷了他的感慨。
「還有多久才能到孟斐斯?我們已經出發三天了。」
「快了,就要到西奈半島了。」
走了三天還沒到西奈半島,這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埃及啊?艾薇眼前一暈,十分鬱悶地垂下了頭。
「到了西奈半島就快啦,再走個四五天,就到孟斐斯了。」雅裡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回答。
「這種時候,你一個人和我去埃及,這麼長時間不理政事,不擔心嗎?」艾薇採用旁敲側擊的方法,希望他能想個辦法,加快他們回埃及的速度。
雅裡轉過身來,故作天真般對艾薇淺淺笑了一下,「打賭的事情比較重要嘛。奈菲爾塔利,你不覺得這些星星很漂亮嗎,別談那些無聊的事情了好嗎?」
艾薇沉默了一會兒,又忍不住開口了,這一次,是真的不理解,「你可是赫梯的真正君主啊,你這麼走了,真的沒關係嗎?」
「沒關係,有圖特幫我頂著呢。」雅裡平淡地說,「赫梯如果真完了,你該高興才對,不是嗎?再說,赫梯完了,又關我什麼事呢?」
「你……」艾薇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硬著脖子想了一會兒,她才又找出話來說,「你不是赫梯人嗎?你不是赫梯真正的統治者嗎?」
「誰說我是赫梯人啦?赫梯人有藍眼睛嗎?就好像你說你是埃及人,誰會相信你?」他三句話又把艾薇堵了回去,騎著駱駝笑盈盈地晃到了艾薇身邊,「你這樣不在意我的事情,我真的很傷心呢!」
那口氣好像是在開玩笑,但是艾薇抬眼看去,竟在水藍色的眼睛裡找出了幾分隱隱的失落。一時間,她真的無法介面了。
或許雅裡是真的……
「好,我就給你講講本將軍的故事吧,你要好好聽著,我可是不會說第二次的。」雅裡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化解了尷尬的氣氛,「我是迦南人,也有人稱我們為腓尼基人。」
腓尼基人?一聽到這幾個音節,艾薇就愣住了,他是腓尼基人?
「我們的民族擅長做生意,和埃及、和敘利亞、和赫梯都有不少來往。」雅裡輕輕地說著,「所以我喜歡圖特,他做生意真是很有天分,當然其他方面也不錯。我們的民族還擅長……」
「腓尼基人還擅長航海,他們是最早征服非洲、不列顛以及愛爾蘭島的民族,他們在地中海沿岸開展了廣泛的殖民,所以也有人稱他們為‘海上民族’。」艾薇一連串地說出了這些輝煌的史實。人類文明史上的第一個海上霸主,貿易專家,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哈哈,除了第一句和最後一句,中間你講什麼我都沒聽懂。」雅裡又笑了,「沒錯,我們就是所謂的海上民族,酷愛經商的民族。腓尼基人從很小就會跟著父母越洋過海行商,其天分不言而喻。」
有人不知道腓尼基人嗎?有人不知道海上民族嗎?他們多麼的智慧、多麼的具有開拓意識和冒險精神,他們以絳紫色為自己的標誌,是那個年代海上的霸主。
「絳紫深黑旗……」
「聰明呀,奈菲爾塔利。腓尼基的意思,就是‘紫紅色的國度’,那個華麗而神秘的顏色就是我們民族的象徵。」
「那麼深黑……」
「深黑的顏色,」雅裡淡淡地笑著,修長的手指動作優雅地撩開額前的劉海,露出冰藍色的眼睛,「奈菲爾塔利,我之前說過,腓尼基人從很小就會跟著父母越洋過海行商,然而,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成為一名偉大的海上商人嗎?」
艾薇靜靜地看著他,屏息等待著他的答案。
「我的父母被赫梯國王處死了,只因為他愚蠢的兒子對我父母千心萬苦運送而來的珍貴商品嗤之以鼻。」
「難道那個人是……」
雅裡依然笑著,言語間卻染上了幾分徹骨的冰冷,「深黑的意思,代表永恆的死亡。我要帶給穆瓦塔利斯超越死亡的痛苦。」
空氣如同凝結般的寒冷,沉默如同強硬的大手,緊緊地扼住艾薇的喉嚨,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腓尼基,在拉美西斯二世去世後的數十年間,對地中海沿岸各國產生重大影響的民族。雅裡的出現,難道對這一段歷史具有推動性的意義嗎?那麼他將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存在。
時間彷彿停止了,只剩下兩隻駱駝慢慢地溜達著。
過了一會兒,雅裡先笑著開了口,打破了靜寂的尷尬。
「奈菲爾塔利,我並不在意赫梯接下來會怎樣,因為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還在這裡,充當一個統治者,是因為有趣。但是……」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然後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止住了兩隻駱駝的前進。
艾薇警戒地直起身子,看向雅裡。
他仍然面帶微笑,雙眸露出犀利的光採,望進了漆黑的曠野。
幾個高大的身影迎著雅裡的目光越走越近,他們穿著赫梯士兵的服裝,手裡拿著赫梯帝國特製的鐵劍,卻是一臉盜賊般兇狠貪婪的表情。
為首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開口說道:「把錢財、女人和駱駝留下來。」
「還有你的衣服。」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隨之響起,還伴著古怪的笑聲。
戰爭之時,免不了有士兵會做出一些強搶、劫盜之事,平日正常溫和的人,在戰爭的高壓之下,自然顯露出千百種形態,可以理解。但是身為統治者的人,是最看不得這種情況的發生了吧?
艾薇緊張地看了雅裡一眼,年輕的君主嘴邊始終帶著難以捉摸的笑容。
猶豫思考之間,一個自然而然的疑問隨之湧了出來,為什麼他們要騎著駱駝去埃及呢?又浪費時間,又容易被人打擾,反正是為了打賭,為何不騎馬痛快地一路衝到孟斐斯直接探個究竟?雅裡既然是真的想帶她回埃及,為什麼卻不準備馬匹這樣的資源?
疑心剛起,還沒有向雅裡開口求證,一個大漢就已經提著刀,慢慢向雅裡走了過去,「你是什麼人?商人?怎麼還帶著金色頭髮的女人,不怕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金色頭髮的女人,被埃及士兵抓起來?
艾薇懵了一般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大漢。
為什麼會是這樣?
金色頭髮的女人,難道是埃及的敵人嗎?
「你該閉嘴了。」
「什麼?」面目猙獰的大漢看向雅裡,在他看來斯斯文文的小商人居然露出了幾分讓他驚恐的寒意。
「我說……」那一刻雅裡竟然笑得有幾分妖豔,話音未落之前,黑色的鮮血已經噴湧了出來,濺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月光灑下來,那如同無機質寶石一般的冰藍雙瞳,靜靜地對映出清冷的光輝。
他居然用手就刺穿了那個大漢的身體。
不,艾薇定睛一看,他的手裡有著一片短短的匕首。
黑色的血順著他的手臂緩緩地滴了下去,襯著大漢扭曲的臉龐,有幾分令人發冷的恐怖。
「我說,你該閉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