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與神對話的少女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1頁,共2頁

「神的審判,沒想到她居然能提出這樣一個餿主意。」在艾薇寢宮的休息室裡,少年布卡盤腿坐在艾薇面前,頗有幾分吃驚地說。

「到底什麼是神的審判啊?」

「你聽說過安寧節嗎?」

艾薇搖搖頭。

「安寧節時,會讓已經在位三十年的法老單獨處於一個密室裡,獨自呆滿一天一夜,來證明他依然受到神的眷顧,依然可以勝任大埃及的法老一職,爾後進行重新加冕。」

艾薇點點頭。

「所謂神的審判其實是一個泛泛之詞,差不多就是把你的生死交由神來決定的意思。如果你活下來了,那麼你便是順應神意的,反之便……」紅髮的少年聳了聳肩膀,「曾經有難以判決的犯人被束之高地,三日不吃不喝,任憑日光曝曬、禿鷹侵襲,如果活下來了,就是通過了神的審判。」

他看了艾薇一眼,她的臉色好像比往日更加蒼白,不,是慘白。

「不過,如果是你的話,不會是這種形式的。」布卡看似漫不經心地說著,「應該是由亞曼拉公主和眾祭司一起商定一個什麼辦法。形式很有可能與安寧節很為相似,比如將你關於一個裝了一半水的密室,將你泡上個一天一夜。」

「亞曼拉公主到底是個什麼角色?」艾薇不由得打斷了布卡的話,「‘與神對話的少女’又是從何而來?」從布卡剛才的講述來看,神的審判其實是很不合理的,人為控制的因素太多,如果把自己關入一個密室,她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一定會有人在半夜跑出來暗殺自己。這種所謂的公正,簡直是一種可笑的愚蠢。

布卡吸了一口氣,帶有幾分麻煩的神情嘟囔了一句:「啊,這可就說來話長啦。」抬眼看到艾薇一副想殺人的樣子,便只好收斂起懶散的表情,乖乖說了下去,「四年前,那時候,亞曼拉公主只有十一歲。有一天,她突然對身邊伺候她的侍女說‘赫梯的軍隊又要來了,這是神告訴我的’。然後,不出三天,果然就傳來了赫梯擾境的訊息。如果只是這一次,也就罷了,後來好像也有數次,說得都蠻準的。亞曼拉公主是王室,當時先王得知這件事情後開心得不得了,立刻召集了一群祭司,討論了幾天幾夜,最後得出一個名號來昭告天下,那便是‘與神對話的少女’啦。」

艾薇若有所思地看著布卡道:「亞曼拉公主說得很準的那幾件事情,都是什麼?」

布卡抬起頭來想了想,「赫梯要出兵,某某高官會遭赫梯刺殺,最近不宜出兵……好像就是這些,並不是什麼時候她都會得到神諭的,但是她得到的神諭都非常準確……說實話,像今天她在廳裡說的那種神諭,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那麼這一次赫梯與埃及的大規模戰爭,她是否得到了任何神諭?」

布卡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答道:「沒有呢。她僅僅是祈福而已。」

「之前的吉薩之亂,有沒有神諭?」

「……沒有。」

「對於五年後埃及要遭遇的戰爭,有沒有神諭?」

「……沒有。五年後埃及要遭遇戰爭嗎?」

艾薇垂著頭,水藍的眸子裡快速地劃過了一絲異樣的光芒。

原來如此,這一切她都明白了!事情就是這樣簡單,所有的一切之間都有著必然的聯絡,都可以自然地解釋,只是從來沒有人往那個方向想過,如今她所需要的只是證明給別人看。

證明給別人看,那個天真的亞曼拉公主,就是一直埋伏在法老身邊的內奸。

這並不難。

「喂,艾微……」布卡見她發愣,不由得叫出了聲音,「你真的那麼想當王后嗎?很多人會嫉恨你的,而且……君主的愛,不會是永恆的……」

艾薇抬眼看了看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是不是王后,又有什麼重要呢?她只是動了心,單純地為那個男人動了心。因為動心,所以才想要在一起,即使不是王后,即使無法結婚,只要他願意承諾她獨一無二的愛情,願意呆在她身邊,不是已經很幸福了嗎?

「布卡,誰又能保證永恆的愛情呢。每一場感情都好像賭局,至少這一次,我還有贏的可能啊。」那一剎,哥哥的身影閃入了腦海,她連連搖頭,盡力將那熟悉卻已經開始陌生的影像揮去。那也是場賭局,只不過從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必輸無疑,不過即使如此,她不是一樣傾心下注了嗎?現在的她,何嘗不是幸運的,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啊。她的嘴角微微揚起,「不談這些,布卡,我有事一定要請你幫忙呢。」

金髮的少女貼到了布卡的耳旁,開始非常小聲地對他說話。布卡一邊聽著,一邊點頭,俊朗的臉龐逐漸變得嚴肅,更加嚴肅,等艾薇說完,他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明白了,交給我去做吧。」翠綠的眸子裡面有著義不容辭的決心,他一定要為艾薇辦成這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事情。

午夜時分,亞曼拉公主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輕輕地披上枕邊的薄紗,撫弄了一下自己深棕色的短髮。這一次她沒有戴假髮,因為這麼晚了,反正也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就寢前,她已經把所有的侍從都打發走了,所以她很輕鬆地就從自己臨時寢宮的後門繞了出去,快速地往荷花池邊走去。

月光冷冷地打在池子裡靜靜綻放的荷花之上,蒙朧間展現出一種宛若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清麗之美。而亞曼拉公主並不是為了欣賞荷花才來到這裡的,她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人看到她之後,便急匆匆地繞過荷花池,走進了池邊一座很不起眼的小書房。

這是座位置十分偏僻的書房,因為法老近日移駕到孟斐斯事政,才會把這個地方收拾出來,作為臨時儲放檔案之地,平時鮮少有人來。亞曼拉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不點燈,拉開沾染著薄薄浮塵的窗簾,藉著月光在屋子裡面找尋著。驟然,她看到了一個雕刻著獅頭的木質盒子,她走過去,輕輕地將盒子開啟,一卷繫著華麗金色絲帶的紙莎草書靜靜地躺在其中深黑色的絨布之上。

她緩緩地將手伸過去,在手指碰觸到那一卷文書的時候,突然,就好像施了魔法一樣,屋子裡外一下子亮了起來,幾百簇火把彷彿在一瞬間就全部點燃了,腳步聲、兵器聲、呼吸聲在周圍響了起來,在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被埃及士兵團團包圍了起來。

她畢竟是個不過十五歲的女孩,那一刻,她真的有些害怕了。可很快,鎮靜就又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她並不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誤的事情,所以她又何須懼怕。她的左手緊緊地按著裝有紙莎草書的盒子,後背盡力挺直,琥珀色的雙眸瞪得大大的,嚴厲地說:「放肆,你們要做什麼?!」

孟圖斯從包圍得水洩不通計程車兵後面走了出來,旁邊是布卡和艾薇。年輕的將軍眼中含著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震驚地看著亞曼拉。

「兄長,我們是不會騙您的,事情就是這樣。」布卡在一邊頗有幾分激動地說著,艾薇拉了拉他的衣角才讓他安靜下來。

孟圖斯看著亞曼拉稚嫩的臉龐,宛若在自言自語一般輕輕地問道:「公主殿下……您在這裡是為什麼……」

亞曼拉公主把頭擰到一邊,好像小孩子發脾氣一樣嘟著嘴巴說道:「本公主的事情,孟圖斯哥哥還管不了吧?」

「但是殿下,您來這裡……甚是不宜,」孟圖斯的臉色不由得一陣陰霾,「屬下恐怕有必要請陛下前來。」

亞曼拉把頭一抬,惱怒地看著孟圖斯,往日甜美的笑容就如同夢幻一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與她年紀並不相稱的肅厲,她高聲喊道:「為什麼要叫我的王兄過來,我沒做錯任何事情!我只是依照‘神使’的指示,如果不這樣,如何能得到‘神諭’?」

話音剛落,艾薇、孟圖斯和布卡全都愣住了,周遭計程車兵就更是如此,過了一會兒,艾薇宛若恍然大悟了一般,水藍色的雙眸流露出了一絲憐惜的神色。

真實是殘酷的,但有的時候卻不得不去面對。

「那我試著來猜一猜,這一切應該是怎麼回事吧。」艾薇走上前來,慢慢地說。

「關你什麼事情!」亞曼拉公主不受控制地抓起手裡的木盒,扔向艾薇,砸在她的額頭上,木盒裂成碎片,落到地上,當中那一卷紙莎草書掉了下來,被艾薇雙手接住。一絲鮮血順著臉頰緩緩地流了下來,布卡慌忙護住艾薇,抽出手中的寶劍,卻礙於禮數沒有直接指向亞曼拉公主。孟圖斯不動聲色地吩咐了一下身邊計程車兵,遣他將法老請來。

艾薇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的鮮血,輕輕地推開布卡,展開紙莎草書,衝向亞曼拉,平靜地說:「這個紙莎草書裡,其實並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公主。」

裡面空無一字。

亞曼拉公主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艾薇,稚嫩的臉龐上滲出了細微的汗珠。

「這是孟圖斯將軍和布卡演的一齣戲,目的,就是為了證明,」艾薇頓了頓,「你就是將軍情轉述給赫梯的人。」

四周一片譁然,孟圖斯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了一起,布卡則帶著一副「早就知道了」的神情。

亞曼拉難以置信地看著艾薇,片刻,那種驚愕漸漸轉化為了一副嘲弄的、卻依舊甜美的笑容,她傲慢地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不要開玩笑啊。亞曼拉可從來沒有見過什麼赫梯人,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和‘神’交流,我要將埃及的事情告訴神,神才會給我神諭,指示下一步的動作……如果奈菲爾塔利姐姐不清楚,以後我都可以講給你聽聽的。」

她帶著微笑、認真地說著,眸子裡看不到半分虛假,清澈得就好像一汪透徹的溪水。艾薇的心在那一刻開始動搖。隔了那麼幾秒,她才咬著嘴唇,緩緩地開口:

「這是一條卑劣的計策,從四年前便已經開始,或許他們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成功。」艾薇一字一句地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絲悲哀,現實或許比想象的更加可笑、愚蠢,甚至殘酷。她究竟該不該直言?在她猶豫的一瞬,禮塔赫和馬特浩倪潔茹的面孔驟然從她眼前晃過,那一切,就好像昨天一樣,太多事情,或許都是因為這個荒謬的鬧劇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吧。

她頓了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是赫梯使亞曼拉公主成為可以影響埃及的‘與神對話的少女’。」

四周又一片譁然,大家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看著艾薇。她又接著說,「赫梯藉由亞曼拉公主,以無關緊要的情報,換取影響埃及的能力。」看到大家並不能理解自己的話語,艾薇眨了眨眼,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將事情解釋得更加清楚,「就我所知,亞曼拉公主的神諭全部是關於一些赫梯小規模擾境、刺殺某些邊境官員的事情。這些情報,是赫梯提前洩漏給亞曼拉公主,藉由她的嘴裡說出來,彷彿是神諭一般,然而這樣一來,埃及就會相信亞曼拉公主具有某種‘神力’,從而,他們就可以通過轉述給亞曼拉公主一些並不屬實的‘神諭’,來影響埃及。」

「奈菲爾塔利殿下,屬下覺得這個可能性並不大,否則,赫梯自己也要為這樣的情報而失掉一些利益……」孟圖斯的話被艾薇輕輕擺手打斷了。

「赫梯丟失的利益,簡直是微乎其微。」艾薇淡淡地說著,「幾次擾境?暗殺某邊境官員?即使成功又能如何,即使失敗又能怎樣?」

孟圖斯不語,認真地思考著艾薇說的話——不無道理。

「但是,如果能讓亞曼拉公主成為埃及的‘神諭’就不同了,比如,」她皺緊眉頭,「‘這次對抗赫梯會失敗’或者‘最近出兵不祥’,那麼埃及或許就不會出兵,那麼赫梯在它真正關注的戰爭上就會獲得戰略優勢。」

布卡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孟圖斯的眉毛卻越鎖越緊,「那麼……您的意思是……」

「不過,最為重要的是,」艾薇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是猜測,但是八九不離十,「赫梯讓亞曼拉公主成為‘與神對話的少女’,是為了讓她能夠更加接近權力核心。若是祭司,又是王室,自然可以獲得很多他們想要的資訊。以讓亞曼拉公主可以成為‘與神對話的少女’為交換條件,一次又一次地從她那裡獲得埃及的軍情。」

「不可能!」突然,年少的公主出聲打斷了艾薇的話語,她用雙手堵住耳朵,琥珀色的雙眼驚恐一般圓睜著,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她不住地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不可能,你在說什麼……這不可能,一直以來,我只有和‘神’以及‘神使’交流,我從來沒有將資訊給所謂的什麼赫梯人!沒有!你這個騙子。」

艾薇看著她。

真實,多麼殘酷。

殘酷到說出來都需要勇氣。

「亞曼拉公主,能告訴我你所見到的‘神’的長相嗎?」艾薇小心地問著。赫梯人的相貌與埃及人相去甚遠,完全可以從她的回答中判斷,自己的話是否正確。

孟圖斯、布卡、四周計程車兵,不由得全都屏氣,靜靜地聽公主繼續說下去。

少女抖著,全然沒了往日那從容而甜美的笑容。

「我、我只見過‘神’一次,之後都是神使與我聯絡的。」

不,不可能,她是在與神對話。

「我,我只記得,那是一雙藍色的眼睛,好像天空一樣透徹,又好像海水一樣冰冷。埃及人是沒有那樣的眼睛的對嗎?他一定是神,他說可以讓我當上‘特別的人’,讓我站在王兄身邊,他,他是這樣說的!他一定是,一定是神,對嗎?」

她是在與神對話對嗎?她顫抖著,絕望一般看著艾薇,看著孟圖斯,就好像溺水的人一樣,拼命地尋找著那半根救命稻草。

直到最後的希望被徹底地撕成碎片——

「雅裡·阿各諾爾。」

夜晚的孟斐斯與絕大多數古代城市一樣,在沒有慶典的時候,靜謐與黑暗籠蓋著所有在沉睡的埃及人。人們在夜晚的睡夢中死去,忘記自己的罪孽,清晨再隨著太陽一同醒來,開始新的一天。

對亞曼拉公主來說,這一個夜晚彷彿永遠不會過去。照射在她臉上的月光如同一層薄薄的冰霜,將她日常洋溢著甜美笑容的臉龐凍結了。

當聽到那一個名字的時候,她的呼吸,好像是要停止了一般。

「雅裡·阿各諾爾。」

隨著百年不變的淡淡聲音,拉美西斯沒有表情的臉龐出現在艾薇身後,不著痕跡地將艾薇拉到自己身側,皺著眉頭看著她的額頭。

「沒事沒事,我不小心磕到了。先別管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