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奈半島向西,行船一天越過紅海,再走了數日,一行人就順利地到達了下埃及。
與在上埃及的底比斯所見光景略有不同,這裡的尼羅河流速略有增幅,平穩的河水在這裡彷彿被賦予了更為渾厚的力量,彷彿爭先恐後地加快腳步,儘快地投入地中海的懷抱。隔著尼羅河向西眺望,可以隱隱看到諸多宏偉的金字塔。大隊人馬勻速前進,渡過尼羅河抵達西岸,便抵達了下埃及的首府——孟斐斯。
這是艾薇第一次來到孟斐斯。
尚未進入城市中心,就看到了由雪花石製成的巨大而威嚴的司芬克斯神像,與不遠處的階梯形金字塔遙相呼應,瞬時就塑造了一種別樣的壯麗與奢華。霎時間,艾薇的嘴幾乎要合不攏了。雖然在現代從未親身去過埃及,但也曾經見到不少相關的圖片文字。而現代遺留下來的金字塔與獅身人面像帶給她的僅僅是一種飽經歷史滄桑的古樸感與對古人高超建築技巧的驚歎。她從未想過,嶄新、原貌的這些古建築,竟是那樣的震撼、華麗、精緻。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光景,幾乎捨不得眨一下眼。
與底比斯的肅穆之美不同,孟斐斯給她的感覺是奢侈的,甚至帶有幾分浮華。相應的,這裡的政治與宗教氣氛也沒有那麼濃烈。仔細想想,孟斐斯離開富饒的吉薩自治區不遠,又地處一個交通便利的場所,各國的商人必然會選擇這裡為一個重要的貿易口岸。這裡流通的物品更應該是其他地方的數倍。無怪乎,即使到了今天,人們提起孟斐斯這個幾乎消失的古老城市,還是會嘖嘖稱歎,把它形容為當時的「國際大都市」吧。
孟斐斯,相較首都底比斯,更像是一個經濟文化中心。
軍隊駐紮在了城市附近後,拉美西斯、孟圖斯、布卡等人與法老的親衞隊一起進入了城門。艾薇與法老共乘一騎,還沒有進入中城,就已經開始有些蠢蠢欲動了。記憶里布卡也曾經講過,各國的商人都會經由吉薩來到孟斐斯,所以這裡一定有著能夠代表這個時代的最為繁華的商品集市。她其實是很熱衷於逛街和採購的,尤其到了三千年前這個精神食糧貧乏的地方,這項娛樂更是要被提上日程。
臨近中城大門的時候,拉美西斯淡淡地從侍者手裡要來一塊頭巾,不由分說地把艾薇的臉和頭髮圍了個結結實實,只剩下一雙水藍色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這又是要做什麼?」
「……孟斐斯人口混雜,我不想被無謂的人看去了你的臉。」
進了城,艾薇才知道這個所謂的「人口混雜」究竟指的是什麼。
或許是趕上了某種集市之類的日子,放眼望去,好像整個城市都塞滿了黑壓壓的駱駝,還有成群結隊趕著羊與騾子的商販,在一群群動物騷動不安的聲音與恐怖的「味道」間,穿插了不同膚色、不同打扮的各國商販,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幾乎要震翻了天,一間間臨時搭起的簡陋店鋪中,各式各樣的商品更是讓人目不暇接。
「由敘利亞運來的異國風情香油!」
「巴比倫風格的頭紗、織布,請看一看。」
「綠松石特製而成的手鐲和項鍊!」
「假髮假髮假髮!!最新樣式的!」
……
把一些艾薇不感興趣的商品忽略掉,居然還真有一部分可以刺|激起她好奇心的東西。即使是在三千年前,大家還是很愛美的,也自然有了所謂潮流的概念。她非常、非常想去……逛街,雖然說這個購物環境算不上好,但她很想親身體驗一下在三千年前經濟體制下購買東西、討價還價的感覺。想到這裡,她便試著轉動身子,想和拉美西斯說說,但是話還沒出口,就被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不行。」
呃?
「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可以叫侍女給你買。」
「但是我想自己……」
「你馬上就是埃及的王后,不能讓你隨便出去,在這種地方亂逛。」
「可是……」
「孟斐斯各國的人都有,較為雜亂,你要好好地待在王宮裡。」
「如果……」
「沒有如果。」
到底什麼意思嘛!艾薇非常不滿地撅起了嘴,可惜被面紗嚴嚴實實地擋上了,她就只好瞪著一雙大眼睛以示抗議。自從自己的黃金手鐲被這個人拿走後,艾薇覺得他一下子就變得更武斷起來!這個不行,那個不讓,難不成真的把自己當了她的「夫君」?就算她不回去了,也不代表就一定嫁給他啊!何況……
何況這個人居然連個浪漫的「求婚」都沒有給她。
更沒有徵求她是否願意嫁給他的意見。
這簡直就是她深惡痛絕的大男子沙文主義嘛!
正在她暗自氣惱的時候,孟圖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陛下,宮殿到了,已經按您的吩咐,提前召集了大祭司和內臣在議事廳待命。」
拉美西斯微微頷首,接著就對懷裡氣嘟嘟的艾薇說:「我已命人安排了住處給你,你好好地待著,不許亂跑。孟斐斯的宮殿裡也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很快你就不會想著跑出去了。」
孟斐斯的宮殿相較起底比斯的,更加的奢華,而且有點以舒適、娛樂為導向的感覺。從馬上下來,拉美西斯就帶著孟圖斯等一干人匆匆去了議事廳,幾位侍女領著艾薇去了一間十分豪華的側宮。這顯然是個非常華麗的居所,除了有寢宮外,還有碩大的浴宮、休息室、書房以及擁有七彩魚池、種滿青蔥植物的後園。除此之外,艾薇還注意到在寢宮裡面,有一扇很是獨特的小門,上面刻著美麗的蓮花,以青花石為主要材料,以金粉為點綴。
「這是什麼?」艾薇好奇地走過去,拉開了門。
霎時間,她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一屋子琳琅滿目的衣服、面紗、飾品、假髮以及各種女人的日常用品,整整齊齊、分門別類地擺放在那裡。那些衣服一天換一套的話,幾乎可以穿一年!另外還有一面一人高的鏡子,在這個年代,這樣大小的鏡子,是很少見的。
「陛下派人過來吩咐過,奴婢們就提前準備了,希望殿下能夠滿意。」
仔細想想,回來古代這麼長時間,除了最開始有好好打扮過一下,後來一直都是穿得不男不女的。不過這也是因為穿著古埃及女人的服飾,行走太不方便了!艾薇好奇地走進了那間閃亮的小屋,左摸摸、右摸摸。
「殿下,這是由瑪瑙、綠松石和青金石製成的頸圈,價值一百頭羊。」一旁的侍女說。艾薇伸過去的手又縮了回來。這樣價值的一個頸圈,怕是比卡地亞珠寶還要貴上幾倍吧,那可是相當的奢侈,雖然在現世,哥哥給的零花錢隨便買幾件lv,i都不成問題,但是艾薇卻並不是一個願意把錢都穿在身上的人,她會覺得很不自在。
「殿下,這是最上等的乳香,從赫梯王國運過來的,價值五十頭羊。」很小的一個少女狀容器,實在沒看出來可以有這樣的價值。
「殿下,這是阿拉伯的面紗,價值六十頭羊。」噢噢,她報價報上癮了。
「殿下,這是……」
「夠了,」艾薇決定不使用這些名貴得過分的衣物,「我想穿亞麻的短衫,白色的。」
侍女臉上漸漸顯出為難的神色。亞麻?那是很便宜而且很普及的布料,她們以為奈菲爾塔利殿下有本事能當上法老的寵妃,一定是個對穿著、打扮要求苛刻的終極美女。而且當法老的命令傳來時,也說要準備最好的服裝和飾品啊……白色的亞麻短衫,那只是侍從的打扮,她們,她們真的沒有準備。
幾個人一時膽怯地低下了頭。
艾薇很是不以為然地指了指她們,「就是你身上的這種,幫我拿一套吧。」
「但是殿下……」
「快去拿,不然我怎麼沐浴更衣呀。」艾薇笑盈盈地不讓她有反駁的機會。
幾個人無奈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就匆匆地退了下去。
沐浴更衣之後,幾天以來長途跋涉的疲倦彷彿全部消失殆盡了。艾薇一身清爽地盤坐在椅子上,十分沒有淑女形象地、自己用蓮花圖騰形狀的小扇子,不停地扇扇扇扇,兩旁的侍女非常想上前服侍,但顯然艾薇不準,這就弄得她們十分的侷促不安。
「我覺得很無聊……」水藍色的眼睛百無聊賴地瞥向窗外,現在集市應該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當中吧,如果舍普特在就好了,這樣她們就可以偷偷地跑出宮外,瘋狂採購一把。最好還有布卡,他可以做肉盾保護自己。等拉美西斯來了,一定要和他確認舍普特以及奈菲爾塔利的安全。她打了一個哈欠。旁邊的侍女立刻心驚膽戰地下跪,低著頭,異口同聲地說:
「殿下請原諒奴婢照顧不周。」
艾薇突然有一種十分無厘頭的感覺,連連揮揮手道:「別這樣緊張,快起來吧。」
到了孟斐斯的宮殿,總覺得侍從們對自己的態度更加崇敬了起來,有的時候幾乎讓她感到有些束手束腳。正在思忖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傳令兵的聲音:
「陛下命令豎琴手洛瀑特、響板隊卡、俾格米雜技表演者米米路為奈菲爾塔利殿下表演——」
話音剛落,就上來了三隊人,為首的是一位抱著豎琴的埃及帥哥,緊隨其後的是拿著各種樂器的一隊人,有男有女,看起來十分類似於現代的樂隊,最後是一個長相奇特的侏儒,手裡持著若干雜耍的道具。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所說的「好玩的東西」吧。
孟斐斯的議事廳雖然相較底比斯的略微缺少了點氣勢,但是門前雄偉的雪花石雕塑和廳內華麗的青花石地板,一樣可以說明這個場所的重要性。如今,大埃及的法老又穩坐於其中,自然更是增添了幾分威嚴之氣。群臣更是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喘地聽從法老的指示。
拉美西斯用手輕輕地把垂墜下來的髮絲拉到一邊。天氣真是該死的炎熱,比起底比斯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希望她的身體可以儘快適應……處理完這些日子的政事之後,話題就轉移到了迎娶王后的相關事宜上。
「陛下,依照您的吩咐,臣夜觀星象、問詢諸神,得知十五日之後,是適宜的日子。」一位祭司恭敬地向拉美西斯彙報。
「能否提前至三日後。」
祭司臉上稍露為難之色,負責後勤的內臣就膽戰心驚地開了口:「陛下,迎娶王后的儀式十分複雜,老臣至少需要十日才能準備完畢啊!」
琥珀色的眸子冰冷地掃了內臣一眼,那臣子便膽怯地躬起腰來,不再言語。
「七日之後,除非是禁忌的日子,否則最晚七日之後我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大埃及的王后,不管有什麼困難,你們也要保證儀式的順利進行。」
「是!陛下。」這一次不敢再有任何反對的聲音,大家都恭敬地應了法老。
「好了,你們可以退下去了。」拉美西斯揮揮手,「孟圖斯,你留下。」
群臣退去,紅髮的青年恭敬地站在法老面前,看著自己俊美的君主臉上流露出些微擋不住的倦意。長途跋涉了數日,沒有休息,就立刻召開了議政會議,有這樣的表情,也是很正常的吧。他低下頭,聽侯發令。
「孟圖斯,我們身邊的內奸,還沒有解決呢。」
他一愣,隨即答道:「是,陛下聖明。」
雖然禮塔赫死了,與赫梯的初次交鋒業已告一段落,但是內奸卻依然是潛伏在身旁,沒有被剔除。與赫梯的全面戰爭遲早會爆發,這也是為什麼法老會留在戰略地理位置更為重要的孟斐斯的原因之一。在這種局勢下,身邊有一個敵國的內應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彼此心照不宣,這個內奸應該就是能夠時常見到法老、地位崇高的某人。
「應當是瞭解我們的軍事計劃的人……」拉美西斯淡淡地說,「從今天起,所有的軍事計劃,僅由你我商定,祭祀不可知道行軍路線,所有軍士,只有在出發的前一天才知道目的地和行軍原因。」
「是,陛下。」
「好了,你也下去吧。」
孟圖斯心中又是幾分感動。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法老也沒有懷疑自己。他是多麼的幸運,選對了一名獨一無二、十分信任自己的「主」。多麼希望布卡也能儘快選定這樣的一位「主」,全部的忠心有相應的信任作為回報,這是多麼值得開心的事情。
「對了孟圖斯。」拉美西斯又叫住了即將出門的他,「你快派人從底比斯把奈菲爾塔利的那個名叫舍普特的侍女接過來,她過不了幾天就會吵著要見她的。」
「是。」
「還有,把祭司奈菲爾塔利從牢裡放出來,貶為神殿祭司,奉職底比斯西岸。」
「是。」
把孟圖斯打發走後,拉美西斯將身體向後一靠,微微眯起眼睛,迎娶奈菲爾塔利的事情一定要儘快,以免在底比斯的那群老臣得到什麼訊息,以死相諫。他們不過是希望能盡力挽留把自己的女兒嫁入王宮為後的渺茫希望罷了。他並不怕他們這些拙劣的政治伎倆,他只是不希望在與她的婚禮上節外生枝,更不希望她再因為任何事情感到為難。
閉上雙眼,他微微地嘆氣。
過了片刻,略帶疲憊的臉上竟漸漸顯示出了幾分擋不住的喜悅之意。
終於……
等了那麼久,她終於要在拉神面前發誓,成為他永遠的妻子了。
見拉美西斯進來,屋子裡的人不由得都帶著幾分懼怕地跪了下來。豎琴手洛瀑特、響板隊卡、俾格米雜技表演者米米路更是跪得誇張,幾乎要把頭塞到地板裡面一樣,還不住地如篩糠般發著抖,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拉美西斯見狀不由得感到有幾分奇怪,抬眼看去,才明白導致這一切惶恐的原因何在——罪魁禍首艾薇正蜷縮在寬大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小扇子,旁若無人地打起了盹,一行足以說明她睡眠有多麼甜美的口水,可愛地掛在嘴邊,如果仔細聽,還可以聽到細微的鼾聲。
她一定是累倒了。
拉美西斯心疼地看向她,走上前去,輕輕地將她橫抱了起來。
四周的侍從們不由得偷偷抬眼,驚訝地看著他們偉大的法老。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憐惜的眼神,又有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溫柔地抱起女人。拉美西斯一將視線從艾薇臉上移開,他們就又慌忙垂下頭去,戰戰兢兢地趴跪在地上。
完了!這下全完了!往日只是聽說陛下熱愛奈菲爾塔利,但如今親眼一見,才知道這絕非謠傳,而且令人大跌眼鏡。而他們現在居然讓殿下無聊到睡著了,他們一定完了。尤其是那三隊來表演的藝人,更是膽戰心驚。他們世世代代以為孟斐斯王宮帶來歡愉為生,如今當著未來埃及王后的面表演,卻絲毫不能引起她的興趣,看來,這百年積澱下的祖業,就要毀在他們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