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在孟斐斯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不,說不定連性命都會沒了。

感到身體微微的震動,艾薇濛濛地睜開了眼睛,隱約間看到了拉美西斯的臉。她糊里糊塗地嘟囔著,「我是真的想去逛街……」然後又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他們表演得其實也很好,你要好好賞賜他們呀……只是,我很想逛街……」

話說完,艾薇就又失去了意識一般熟睡了起來。拉美西斯抱著她,嘴邊竟然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擺擺手,示意三隊藝人下去領賞,轉身向寢宮走去了。

跪在下面膽戰心驚的藝人、侍從不由得抱著感激在心底大大地出了一口氣。

前些日子一直有所傳聞,說奈菲爾塔利殿下其實串通赫梯、陰險惡毒、使用各種卑鄙手段勾引法老,現在看來,這謠言定是不攻自破了。她率領軍隊成功挽回塞特軍團先遣部隊敗局的故事早就傳入了孟斐斯的大街小巷,如今又對素未謀面的下人如此寬容,看著她一副大而化之的樣子,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將她和「陰險惡毒」幾個字聯絡在一起。而法老對她的寵愛,又明顯是發自內心而無法遮掩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奈菲爾塔利單方面勾引的結果。

接觸過艾薇的人開始抱著一種積極的態度去面對艾薇。

很快地,聰慧、善良、不拘小節,這些形容艾薇的詞彙開始在孟斐斯的王宮裡蔓延開來。不參與任何政治遊戲的侍從及民眾開始發自內心地接受這個神秘的外國少女。

在艾薇等待婚禮的那段時間,人們的心中也逐漸產生了一些興奮的期待。

由她來做埃及的王后,應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某一天的睡夢中,艾薇翻了一個身,手臂出乎意料地碰到了什麼東西。她不以為意地抱著「那堆東西」打算繼續睡,片刻,卻突然好像被電擊一般,猛地清醒了過來。

「你,你,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指著眼前那堆不是東西的東西,結結巴巴,語不成句。拉美西斯不以為意地睜開琥珀色的眼睛瞥了狼狽的艾薇一眼,接著又閉上,懶懶地說:「孟斐斯王宮是我的,睡在哪裡是我的事情。」

艾薇慌忙低頭看了一下自己,還好,衣服都還在。

「快點起來!你怎麼能趁我睡著了偷偷上我的床?」艾薇惱怒地叫著,一邊用手推著他。這個男人怎麼這麼重啊,怎麼推也推不動。

拉美西斯還是閉著眼睛,紋絲不動地說:「反正幾天以後就都是睡在一起。」

這這這,艾薇的臉騰地一下紅起來,這可不一樣啊!畢竟還沒有到「以後」啊!她剛剛攢足力氣,想怒吼一聲,年輕的法老又開口了:「你快去準備一下吧。」

準備什麼?她一下子懵了。

「把自己裹得嚴實點,我們去集市上逛逛。」

咦咦?

「愣著做什麼,再不去說不定我就會改變主意。」他微微張開眼睛,淡淡地說著。

艾薇反應過來了,是「逛街」,他要和她一起去逛街!一種別樣的欣喜驟然湧上了心頭。這是約會吧?這算不算約會啊?這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啊!四肢好像一下子就充滿了活力,她猛地從床上蹦了下來,跳著向外跑去,中途還差點撞翻一個擺在一旁的花瓶。

聽著她在外間隱隱約約地叫道:「有人嗎?幫我拿一套上街可以穿的衣服呀!走路方便一點的,簡單一點的。」拉美西斯的嘴邊勾起了微微的笑容。最近總是在笑呢,抑制不住地笑,快樂地笑,發自內心地笑。就好像這麼多年來的幸福全部都積攢到了最近幾日,讓他置身於一種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愉悅當中。

他要和她在一起,永遠地在一起,即使再過千年、即使王國消亡、即使拉神都忘記曾經眷顧過他。只要尼羅河還在流動,太陽仍在照耀,他對她的執著就永遠不會消逝。

只要他的軀體還剩一分一毫在這世界上,他就不會忘記對她的情感。

他的靈魂就不會離開她。

那麼,她呢?

驟然間,一種深深的懼怕攫住了年輕的君主。

「你在發什麼呆?」艾薇蹦蹦跳跳地走了過來,伸出手在拉美西斯的眼前揮了一揮,「我準備好了,你快點呀。」

她在他眼前轉了一個圈,又是那一身簡樸的白色亞麻短衫。他甩掉方才的擔憂,笑著起身,也是一身樸素的打扮。艾薇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喊道:「啊,你早就準備好了啊!」

他不置可否,她起來得太晚了,他都去接見過朝臣,又換好了衣服返回來,她卻還在呼呼大睡。「你穿成這樣可不行。」他打量著她金色的頭髮,水藍的眼眸,白皙的皮膚——就這個樣子出去太危險了,他拽著她,走進了臥室裡那間裝滿衣服、飾品和假髮的暗室,耐心地給她戴上深藍色的假髮,又用紋路簡單的頭巾、面紗將她圍了個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我聽說孟斐斯的人穿衣風格要比底比斯開放很多,沒必要非搞成這樣吧?」她小小的個子被包得好像粽子一樣,只剩下一雙水藍色的眼睛還在外面忽閃忽閃。

「開放再多也和你沒關係。把鞋子脫下來。」

「啊?這又是為什麼?」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只有位高權重大富大貴的人才會穿你這樣的鞋子,我猜你也不想惹上什麼麻煩吧?」

「噢……可是路不平,光腳會很疼啊。」艾薇退後了幾步,腳趾微微地勾了起來。

她的腳很小,皮膚也很細嫩,這在埃及是十分少見的。拉美西斯的唇邊不禁又勾起了一絲弧度,但他生生地把這一份溫和的笑意壓抑了下來,淡淡地說:「沒有說讓你光腳啊,你去和外面的侍女換一下鞋子吧,動作要快。」

「嗯!是!陛下!」艾薇開心地點了點頭,扮了個鬼臉,就又一溜煙跑了出去,長長的頭巾幾乎要將她絆倒。

望著她毛手毛腳的身影,他不由得又想笑了。

片刻之後,孟斐斯熱鬧的集市裡就多了一對年輕的男女。看他們的穿著,應該是一對普通的兄妹,或是一對情侶。男人戴著孟斐斯隨處可見的假髮,袒露胸膛,圍著一條短腰帶——一種簡單的裹在腰間的長方形布料,打了個結系在腰間,手裡拿著一把破舊的銅劍,只是那張臉卻真是俊俏得很,引得人不由得想多看上幾眼;女人個子則是十分矮小,被各種頭巾、面紗裹得嚴嚴實實,吃力地跟在男人後面。路人看到他們都不由得會心地一笑,這男人應該是很緊張這個女人的,即使在孟斐斯這種穿著風氣十分開放的地方,依舊是讓她圍得滴水不漏,甚至連一寸皮膚都不給人看,真猜不出在那層層的面紗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個長相。

今天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熱鬧,艾薇跟著拉美西斯,小心地避開那些嘶叫著的各種動物,目不暇接地打量著這熙熙攘攘的街市。街上的人穿著相較底比斯確實開放不少,尤其是女人,裙子緊緊地包裹著身體,裙襬有著漂亮的褶形花邊作為裝飾,單肩吊帶,低低的領口,豐|滿的胸部若隱若現。

大膽的女人們看到拉美西斯,都會衝他拋個媚眼,或者故意在他身邊經過、碰觸他的皮膚,他卻好像習以為常,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艾薇卻感到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她猛地拽住拉美西斯的胳膊,攬在懷裡,宛若一對情侶一樣親親熱熱地和他走在一起。

「奈菲爾塔利,在街上,不要這麼走路。」拉美西斯想將胳膊抽離艾薇,無奈她卻好像較勁兒一樣,雙手抱得緊緊的。

「我們那裡約會都這麼走路。」艾薇大大咧咧地說著,水藍色的大眼睛不住地瞪著妄想靠近拉美西斯的埃及美女們。既然決定好好交往了,她才不想將這個男人也給別人分享呢。碰一下,不,看一下都不行!

「奈菲爾塔利……」拉美西斯無奈地順著她,頗有幾分彆扭地走著,「你還和別人這樣‘約會’過嗎?」語氣裡帶了幾分醋意。

艾薇大眼睛一轉,決定繞開這個話題:「啊!呃!那個……對了,其實我不叫奈菲爾塔利。」

拉美西斯劍眉微蹙。

「當年說這個名字是為了好玩兒的,其實我的名字,」艾薇眨眨眼,「叫艾薇。」

「艾……薇?」

「對對,艾草的艾,薔薇的薇。準確地說,我的名字就是一個字,‘薇’。」

「薇?」他的嘴巴好像從來沒有發過這樣的音節,十分不自然,聽起來卻有著一種別樣的韻味。艾薇的心不由得隨之悸動了起來。對,薇。從來沒有人這樣叫自己的名字,如今從他嘴裡叫出來,居然會令她有幾分不好意思!她點了點頭,把他叫停,彎腰拾起一塊石子,在沙地上徑自畫了起來。

「你看,這個字是這樣寫的,」她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漢字「薇」,緊接著又在旁邊笨拙地畫了一朵勉強可以稱之為薔薇的小花,「這朵花就叫薔薇,你們這個年代還沒有呢。」

琥珀色的雙眼看了看地上七扭八歪的圖畫,視線又移到了不停碎碎唸的艾薇身上。

「你們不是都喜歡用象形文字嗎,這個花就是我的名字,你一定要記住啊!我叫艾薇。可以私下裡叫我薇的。」

其實並不用這樣,她說的話,他一次便都記住了。

「好了,我們繼續逛吧。」艾薇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充滿活力地站了起來,「我剛才看到那邊有賣很可愛的首飾!我想去看看!」

她拽著拉美西斯,開心地往前走。突然一個身影閃了過來,畢恭畢敬地對拉美西斯欠了一下身。定睛一看,應該是西塔特村的武士,法老的禁衞兵。

原來一直有人跟著他們呢!艾薇雀躍的心情不由得染上了幾分沮喪。不過轉念一想,這個地方人口混雜,他又貴為法老,隨時有人保護自己也是很正常的啊。沒有層層簇擁,八抬大轎,她早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西塔特村的武士靠近法老,輕輕地說:「陛下,亞曼拉公主今天趕到了孟斐斯,說是有要事求見。」

聲音雖然小,但是卻被耳尖的艾薇聽到了。

亞曼拉公主,不就是雅裡告知她的那個串通赫梯、通風報信的內奸嗎。艾薇水藍色的眼睛裡劃過一絲陰霾的神色。本想等以後回了底比斯再解決她的事情,現在她反而自己送上門來了。

仔細想想,到現在為止的種種糾葛,追根究底,大半都是因「內奸」風波而起。所以與亞曼拉公主的相遇,對艾薇來講,只不過是遲早的事情,同時也是她早已決定在這個時代必須要解決的事情之一。

當拉美西斯還在為是否立刻返宮猶豫的時候,艾薇主動靠了過來,說道:「我正好累了,我們回去吧。」

宛若初見一樣,亞曼拉公主還是甜甜地笑著。

古銅色的肌膚,琥珀色的雙眼,少女全身上下散發著年輕人獨有的健康魅力。她帶著當時頗為流行的深藍色及肩假髮,上面點綴著青金石和綠松石製成的雛菊纓穗,豐|滿的身軀被埃及女子典型的白色貼身長裙十分合契地裹了起來,行動間竟然流露出一種妖嬈的氣質。

見到拉美西斯的時候,少女琥珀色的雙眸裡驟然放射出了無法隱藏的興奮光芒。

「王兄!」

少女伸開雙手,開心地跑了過來,完全無視艾薇以及接見大廳裡任何一位內臣和侍從的存在,十分自然地依偎到拉美西斯身旁。拉美西斯仍是沒有表情地撫了撫她的頭,問道:「你怎麼突然跑到孟斐斯來了?」

「王兄,亞曼拉聽說您要迎娶奈菲爾塔利姐姐為王后了,特地來恭喜您的。」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艾薇突然覺得有一絲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定睛一看,卻只看到了亞曼拉清澈而美麗的眸子,衝著自己甜甜地笑著,「恭喜你呀,奈菲爾塔利姐姐。」

艾薇點了點頭。這樣的少女居然會是內奸,若不是此時她手裡已經有了十成把握,連她自己都不禁會懷疑自己的判斷。

「亞曼拉,這次婚禮不用你祈福,你在孟斐斯好好玩幾天,便可以回去了。」拉美西斯淡淡地說著,琥珀色的雙眼,卻一直看著艾薇。

「可是王兄,」亞曼拉笑著,宛若一個不慎掉入人間的天使一般,「得到訊息後,亞曼拉當晚也得到了神諭,他們都說,與奈菲爾塔利殿下的婚事是違背拉神旨意的,會給埃及帶來沉重的打擊。王兄,即使這樣,您還是要迎娶她為王后嗎?」

亞曼拉此言一齣,同在一個大廳裡面的人們全部倒吸了一口涼氣。侍從、侍女們紛紛跪倒在地,不敢抬起頭來,大臣們、守衞們不由得都嚴陣以待,帶著幾分緊張地看著被各種頭巾、面紗圍得嚴嚴實實的艾薇。瞬間,廳裡的空氣就好似凝結了一般,變得異常沉重了起來。

果然,這個亞曼拉公主絕對不是省油的燈。艾薇在心裡為自己剛剛那一瞬不該有的仁慈而感到後悔。

「亞曼拉,不許胡言亂語。」拉美西斯冷冷地呵斥了亞曼拉公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這樣的話,對艾薇是非常不利的,幾分怒氣不由得湧了上來,「退下去,婚禮前,你給我回上埃及去。」

亞曼拉退後了幾步,清澈的大眼睛彷彿十分委屈地眨了眨,繼續說了起來:「王兄,亞曼拉只是客觀地轉述神諭啊。從來沒想過要欺騙王兄。神說,金髮的少女不屬於埃及,她會給埃及帶來戰爭,帶來紛擾,帶來對法老不利的事情。」

廳中,又是一片無聲的譁然。艾薇彷彿能聽到大家在心底的動搖之聲。幾十雙充滿疑慮的眼睛落到了艾薇的身上,懷著幾分戒備地打量著她。

「奈菲爾塔利是不祥的人,她是給埃及帶來災難的人。」

「她是給王國帶來戰爭的人,給法老帶來不幸的人。」

「她不能做埃及的王后。不管她表面看起來有多麼睿智、多麼善良。」

……

艾薇當下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挫敗感。亞曼拉公主的話聽起來雖然荒謬,但她卻無法反駁!沒錯,對埃及而言,是她改變了歷史、帶來了戰爭、縮短了法老的性命。雖然近日流傳得沸沸揚揚的謠言都是假的,但是她帶來的影響卻是真的,她突然覺得自己雙腿的力氣彷彿要流失了一般,慌忙扶住身邊的柱子,勉強地支撐自己站住。

拉美西斯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陰鷙狠毒之色,冰冷得宛若將視線所達之處全部凍結。剎那間,廳中沉寂得如同死亡一般。大家全部屏息垂頭,唯獨亞曼拉,依舊天真地笑著,指指艾薇道:「王兄,如果您執意想要迎娶她,可以通過‘神的審判’呀。唯有神才可以決定她是否適合做埃及的王后。」

「夠了,你給我退下去。」拉美西斯帶著幾分威脅之意地說著,如果亞曼拉繼續說下去,他或許會做出令自己都驚訝的事情來。

亞曼拉還是笑著,但是又後退了幾步,「王兄別這樣兇嘛,我先告退就是了。您別忘了,亞曼拉是不會說謊的,因為任何一個謊言都會讓亞曼拉失去‘與神對話的能力’……我就待在孟斐斯好了,如果王兄決定進行‘神的審判’,亞曼拉隨時待命。」

亞曼拉公主笑盈盈地走出了門去,廳中的氣氛卻依然凝重,沒有人敢說話,但是好不容易建立起來對艾薇的信任,隨著笑盈盈的亞曼拉的一席話驟然間變得支離破碎了起來。

艾薇輕輕地開口道:「神的審判……是什麼?」

聽到這個詞,拉美西斯好像被針扎到一樣,驀地轉過身來說:「奈菲爾塔利,這與你沒有關係,回房間去。」

「可是……」

「別讓我說第三次,回房間去。」

他一定是很生氣了。究竟什麼是神的審判,為什麼又要這樣的緊張?她或許應該找人問問,艾薇輕輕地咬住下嘴唇,慢慢地往自己的寢宮蹭回去。

看著她的身影逐漸遠去,他一拳打在大廳的柱子上,不顧血絲微微地從指縫間滲出,過了片刻,他才冰冷又決斷地甩下幾個字:「把祭司和孟圖斯都叫到議事廳,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