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與神對話的少女

法老的寵妃 悠世 第2頁,共2頁

艾薇連忙擺了擺手,撥了撥額前的頭髮,遮掩住還在緩緩溢位鮮紅色血珠的傷口。這一細微的動作令拉美西斯不由得微微抿起了嘴。她言語蒼白,但是態度卻很堅決。他便沒有強迫她先離開去找御醫,而是將注意力又放回了亞曼拉身上。

亞曼拉看到拉美西斯的第一個表情是開心,接著就漸漸轉變為了恐懼,「雅裡·阿各諾爾?那個赫梯的魔鬼,雅裡·阿各諾爾?王兄!這不可能!神怎麼會是他呢!王兄,這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藍眼睛的或許還有其他人,」她伸手指向艾薇,「她也是藍眼睛啊!所以,不一定是那個魔鬼的,對嗎?那個人怎麼會有藍眼睛呢?」

「絳紫深黑旗,和冰藍雙瞳……」拉美西斯微微地垂下頭來,「赫梯背後的君主,雅裡·阿各諾爾的兩大特徵。」

這或許也不能責怪亞曼拉,當年雅裡假扮塔利來到宮殿晉見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懷疑過他就是那個雅裡·阿各諾爾。不然……不然怎麼會讓他活著回去了!想到這裡,攬住艾薇的手臂不禁微微用力。

「不,這不可能。」亞曼拉琥珀色的雙眼裡,驟然放射出驚恐的光芒。一直以來,一直以來,她以為是神的那個人,其實是王兄最大的敵人,其實是赫梯最可怕的魔鬼!

她猛地抬起頭來,用力地盯著艾薇,盯著她那一雙美麗的水藍眼眸,好像透過她,可以看到一切開始的那一般。

命運改變的那一天。

那是一雙多麼相像的眼眸。

第一見到那個人,是四年前的一天,亞曼拉又一次成功地避開了侍女,獨自一人偷偷從宮殿中溜出去在城郊的寺廟玩耍。

記憶中的那個人,面目已經開始蒙,唯一深刻的,是那一雙冰藍色的奇特眸子,透過烏黑的劉海,銳利地看向她。他一定不是個普通人,埃及人沒有藍色的眼睛。

「我是大埃及的公主,亞曼拉,你是誰?」

那個俊美的年輕人,漫不經心地看著她,看著她盡力掩飾的些許緊張,他笑了,笑得很是邪魅,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輕蔑。

「你是一個能保守秘密的人嗎?」沒有理會她的問話,他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亞曼拉怔怔地看著那個男人,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對她如此不敬。抱著小孩子獨有的好強心理,她大聲地回答,「那當然。」

「你敢發誓嗎?」

男子的話語彷彿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年幼的亞曼拉惶惶地點了頭,「拉神可以見證我的誠實,如果我違背諾言,我就永遠不能嫁給王兄。」

聽到這樣一句虔誠的誓言,冰藍雙眸的主人止不住地笑了起來,彷彿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喘不過氣來一般、無法抑制地笑著。亞曼拉不由得有幾分惱怒,小拳頭握得緊緊的,想要轉身就走,可很快,那個男子就走上前來,緩緩地對亞曼拉說:「你想成為‘特別的人’嗎?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讓你嫁給你的哥哥。」

逆著光,亞曼拉看不清那個人的表情,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嫁給王兄,和王兄在一起。

只要能達成這個願望,要她做什麼都可以。

宛若被魅惑一般,她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她謹守諾言,隻字不提,也不去想,為什麼會在城郊的寺廟裡遇到這個人,為什麼這個人會提出那樣的要求。年幼的她只是堅持著一個想法,聽他的話,說不定最後真的可以嫁給王兄。這種單純的心情,就好像小孩子為了非常想要的玩具,恪守對父母的諾言,每天堅持吃菠菜一樣。她為了那不算大的可能性,一直聽從著那個年輕人的指示。

從此以後,亞曼拉的生活裡突然多了一件很要緊的事情,將「神」所想知道的埃及的動向告訴「神使」,再轉告其他人來自「神」的旨意。藍色眼睛的人告訴她,如果有任何的偏差與謊言,她便無法再繼續做「特別的人」,自然,她也無法達成與王兄在一起的願望。

「誠實地彙報給我們一切,你才能在必要的時候獲得神諭。」亞曼拉從來不敢違背這句話,四年以來,她彙報給神派來的使者每一個他想知道,而她也可以設法得到的訊息。

終於,她成為了「與神對話的少女」,她如願以償地以「神婚」的名義嫁給了心愛的王兄。

因此,她對神的話更加堅信不疑。

幾天前,她無法再得到神想要的資訊了。王兄對所有祭司封閉了大部分以前可以透露的訊息,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他已經遠征在外,打算移駕孟斐斯。神使一直在迫使她告知國家的下一步動向,「只有得知了法老的打算,才能得到相應的神諭」。無奈之中,她只好盡全力匆匆趕往孟斐斯,儘量待在法老身旁,收集到相應的情報。

在途中,她竟然聽說王兄要迎娶奈菲爾塔利為後的訊息。

那一刻,有一種心情突然從心底湧了上來,一股發自內心的殘暴之意汙染了那雙純淨的琥珀色雙眸。王兄寵幸過的人該死、王兄迎娶的人該死、王兄愛的人,更該死!

奈菲爾塔利,你應該死!

亞曼拉說了謊,與神對話的少女偽造了神的旨意,這是第一次。

「金髮的少女不屬於埃及,她會給埃及帶來戰爭,帶來紛擾,帶來對法老不利的事情。」

一開始,這個謊言之中充滿了不安。說話的時候,心就宛若打鼓一般跳著、跳著。

但後來,她發現,謊言比想象中的更加有效。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她恰好碰到了孟圖斯將軍和自己的屬下說話,內容無非是兩點,每一點都令她雀躍不已。

首先,是說奈菲爾塔利與拉美西斯的婚禮將延期舉行,要等待祭司們舉行過繁瑣的儀式後,才能確定婚禮的日子。自己的「神諭」起了作用,亞曼拉的眸子裡放射出了興奮的光芒。其次,就是有緊要的軍情。孟圖斯將軍已經把記載有法老指令的紙莎草書放在了荷花池旁的偏書房,明晨就會送往駐紮在孟斐斯城外的軍營。

她必須得到這條資訊。

自塞特軍團先遣隊在西奈半島遭遇赫梯軍隊包圍之後,軍情都不再透露給任何祭司了,祈福也不會透露行軍的目的地。但是「神使」一直在逼迫自己,「法老一定會有下一步動作,你一定要告訴我們,不然你就無法繼續做‘與神對話的少女’」。

丟失掉那個名銜,對年少的亞曼拉來說是一件太過恐怖的事情。因為這個稱號,她才能夠被祭司團和父王大力推崇,最後嫁給王兄,成為王兄身邊最重要的人。如果有一天失去了這個稱號,她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公主,不能夠在站在王兄的身邊。更不能讓他另眼相看。

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這個稱號。

所以,她才在這裡,不顧一切地去得到那張神想得到的書信。

但是這一切,居然全部都是假的。

那一刻,她的心底好像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她微微地顫抖著,琥珀色的眼睛裡竟然射出奇異的光芒,那是一線即將游離的希望,「王兄,王兄,您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亞曼拉一直以來……都是在與‘神’交流,不是嗎?不是嗎!」

「亞曼拉公主……」艾薇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開口說什麼,卻突然被一隻有力的臂膀拉了回去。

「退到後面,奈菲爾塔利。」拉美西斯緊緊蹙著雙眉,不由分說地將艾薇拽到了身後。

年輕的君主身披白色的睡袍,深棕色的頭髮有幾分凌亂地散在肩上,琥珀色的雙眼彷彿凍結一樣的冰冷。他抿著嘴,看著眼前微微發抖的、自己的妹妹,一股發自心中的戾氣難以抑制地溢了出來,隨著空氣,蔓延到了屋子裡每個人的神經裡。當下,空氣就彷彿凝結一般,眾人全部噤聲,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大埃及帝國的「與神對話的少女」,竟然是被赫梯利用的內奸,竟然將赫梯「背後的君主」稱為「神」。荒謬的、天大的笑話,王室前所未有的醜聞!

這樣的心思,在沉默的空間裡快速地交流著。人們開始不知所措,低著頭,看著地板,等待著法老的決斷。

艾薇從後面拉了一下拉美西斯的衣襟,感覺到這輕微舉動,年輕法老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後嬌小的少女。她低著頭,一言不發,但是白皙的小手卻死死地拉著睡袍的一角。他想了想,又看了一下眼前帶著驚恐的妹妹,往日天真的笑容早已不復存在,冰冷的懼怕深深地攫住了她,令她那雙與自己出奇相似的琥珀色雙眸中映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冰冷地開口:「除了孟圖斯以外,全部給我退到外面去,沒有命令,不許進來。」

「忘記今天你們看到的事情,如果我聽到一個字的流言蜚語,格殺勿論。」

屋子裡面計程車兵如釋重負,畢恭畢敬地行了大禮,彷彿想盡快逃離這凝重而肅穆的氣氛,整齊而迅速地退出了窄小的偏書房,在書房外約三米處形成一個包圍圈。屋子裡面,轉眼間就只剩拉美西斯、艾薇、亞曼拉、孟圖斯和布卡五個人。孟圖斯嚴厲地衝布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退出去,紅髮的少年卻好像沒有看到一般,堅持留在原地。直到拉美西斯輕輕開口說:「讓他留在這裡吧。」孟圖斯才鬆了一口氣,繼續站在原地待命。

「亞曼拉,你還有什麼事情,都告訴我吧。」拉美西斯淡淡地開口了。

亞曼拉睜大了眼睛,卻彷彿什麼都看不到一樣,慢慢地蹲了下來,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我,我不知道……」

房間如死一般的靜寂,只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陛下,請允許布卡開口。」紅髮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跪下,畢恭畢敬地開口,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靜默。

「講。」

「屬下曾親眼目睹,一位宮中的侍女,將刻有赫梯語的黏土板拿出宮中,」布卡頓了一下,只見艾薇在拉美西斯身後拼命地擺手,他置之不理,繼續說了下去,「黏土板上將吉薩之亂稱為第一計劃,並提到了第二計劃,應該指的就是前次赫梯使者行刺的事情。黏土板上有精美的荷花紋章,經查證,只有馬特浩倪……不,比·比耶與亞曼拉公主有權使用。」

說完,大家的視線又落到了亞曼拉公主的身上。

少女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拉美西斯,認真地說:「不,這不是我做的,我連赫梯語都不懂得……真的不是我做的。」

「那麼你都是如何將資訊轉述給所謂‘神使’的呢?」拉美西斯冷冷地說著,平淡的語氣下暗藏著隱隱的怒氣。

亞曼拉沒有開口。

拉美西斯也沒有催她,只是淡淡地將視線投到她身上,眼眸裡沒有一絲表情,更沒有半分憐憫。

過了一會兒,年幼的公主終於垂下頭,低低地抽泣道:「王兄,王兄,真的不是我……」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縮著身子,慢慢地說,「我都會告訴您……神使會定期來找我,告訴我神想要的東西。」

「你——還叫赫梯人神使!」

「對,對不起,王兄,赫梯人……我真的不知道是赫梯人啊。」亞曼拉委屈地說,在視線接觸到拉美西斯的一刻,抱怨就停止了,她思忖了一下,乖乖地說了下去,「神使……赫梯的人總有辦法接近我,或者是侍女,或者是禁衞兵,每過一段時間……都是口頭的,我從來沒有寫過那種東西……」

不無道理,艾薇在心中盤算著。仔細回憶一下當時布卡發現赫梯黏土板的場景,當時就有這樣一個疑點,含有重要資訊的黏土板過於輕易地就讓布卡發現了,上面的資訊卻十分簡單,其實根本不需要特意使用黏土板。這一切彷彿是設計好一般,但是有權使用荷花印章的人,又只有馬特浩倪潔茹和亞曼拉兩個人。馬特浩倪潔茹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要幫助赫梯,她早就做了,但是因為有禮塔赫……所以她不會的。那麼是亞曼拉嗎?

她也沒必要這樣做。

莫非……還有第三人的存在?

艾薇不由得把指甲放進嘴裡,輕輕地咬了起來。

一點頭緒都沒有。

「還有什麼事情,都告訴我。」拉美西斯對亞曼拉說著,瞥了艾薇一眼,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手指從嘴邊拉了下來,放到一邊。艾薇那一刻不知為何,心裡產生了一種非常溫柔的感覺。雖然拉美西斯心中是很惱怒的,因為自己的妹妹被雅裡那個傢伙利用了,因為赫梯的奸細居然可以隨意出入王宮見到亞曼拉……但是他現在和亞曼拉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一個普通的哥哥教育自己的妹妹一樣。她嘴角輕輕地揚起,又扯下,不行啊,畢竟亞曼拉的所作所為還是叛國罪。王室不比尋常人家,這個高貴得近乎變態的身份,是不允許有任何醜聞的。

她又集中起精神,看向了亞曼拉公主。

小小的公主帶著幾分猶豫,緩緩地說:「我……我還……」

「你說。」不會有什麼事情比她現在做的事情更加荒謬和糟糕了,拉美西斯心中不住地嘆氣。天真的亞曼拉,怎麼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

亞曼拉頓了頓,彷彿在下定決心,終於,她開口說:「我還派人將纏著王兄的女人解決掉了。」

艾薇不明所以地看向布卡,只見他和孟圖斯不由得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拉美西斯的臉色在那一刻驟然變得陰沉。

「王兄寵幸過的人該死、王兄迎娶的人該死、王兄愛的人,更該死。」之前一直孱弱地蜷縮在地上的少女漸漸直起了身子,低著頭,話語裡卻充滿了令人戰慄的堅定,「王兄寵幸過的人,王兄並不需要她們;王兄迎娶的人,王兄並不愛她們;王兄愛的人,並不配站在王兄身邊,我是要幫助王兄處理掉她們呀!」

她忽地抬起頭來,純淨的琥珀色眸子裡呈現著與年齡十分不相稱的陰鷙冷酷,臉上不再是懼怕,不再是甜美,而是一副帶著幾分恐怖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