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在師裡,在那個寬大套間的不眠之夜裡,凌晨時,我決定當日就走,並且,不再來了。男女情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進,路在何方?退,退到哪裡,像趙吉樹他們那樣——反目成仇?

早晨起床號剛一響我就往宣傳科長家打電話請他訂火車票,以免他出操走了。票是中午兩點二十五分的,定好一點半送我去火車站。中午師部小餐廳加了幾個菜為我送行,在家的幾個師領導都來了,姜士安沒來,去了坦克團,坦克團今天換主戰裝備。

我沒有這個思想準備,本以為至少在午飯時肯定能同他見上一面。整個上午,我收拾東西,還書還資料,去政治部宣傳科告告別聊會兒天兒,緊緊張張,忙忙叨叨,有意不去找他不打電話,潛意識是想強化那個我一手製造出的戲劇效果,看他吃驚,看他難過,看他不知所措,臨分手前再抽空告訴他我為什麼這樣做,告訴他我那個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給他留下通情達理深明大義的驚鴻一瞥。什麼都想到了設計到了就是沒想到他會不在。他沒有告訴我他今天去坦克團,我沒有告訴他我今天離開。

我沒精打采情緒低落如喪考妣,僅憑羞恥心才沒有當眾哭出來,心裡頭又難受又委屈。還不能不應酬,不微笑,說告別話,說感謝話,吃,喝。吃完喝完說完回到房間十二點四十多了,直衝到桌前抓起電話就撥了他的手機。

“喂?”低而亮的嗓音,微微由下上揚。

“是我。”

“知道。”聲音裡笑意盪漾,毫不掩飾的喜悅、快樂,像個孩子,“吃完飯了?”

“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晚飯後就回去了。”他安慰我,聲音裡笑意愈濃,接著馬上又道,“我回去吃晚飯!”

“我要走了,一點半……”

聽得出來他大吃一驚,我本來就是要他大吃一驚,可為什麼效果有了我會這樣的沮喪?韓琳啊韓琳,你為什麼就不能樸實一點純樸一點該怎樣就怎樣順其自然?你為什麼一定要耍一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害人害己呢?透過滿眼淚水看了手錶,五十了!電話那邊他一迭聲問道:“走?回北京嗎?為什麼?怎麼回事?”不等我回答馬上又道,“我馬上回去!”

我等他。坐不住,站不住,只能在屋裡來回遛,腳下發軟,心裡怦怦跳得亂了節奏;強忍著不去看錶,感覺過了好長時間時才看一眼,剛兩分鐘,接著心中又悚然一驚:又過了兩分鐘!在這種對時間快與慢的矛盾渴望中煎熬了不知多久,終於聽到了汽車駛來的聲音,駛近,吱,在窗下尖叫著剎車,咔,車門開啟,咣,車門關上,腳步聲,不一會兒,聽到了公務員招呼師長的聲音。我長長地出了口氣同時最後一次看了眼手錶,一點二十。……咔咔咔咔,皮鞋聲沿走廊急遽走近,每一聲都準準地踏在了我的心上,我站在屋中央一動不動諦聽,全神貫注,都忘了該去提前把門開啟。

門被扭開了——沒有例行的敲門——他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隔著淚水看他,從頭到腳,寸寸縷縷,點點滴滴:沒戴帽子,臉色棕黑目光灼灼,身材保持很好如一個注重鍛鍊的青年人,校官軍服挺括,兩肩上肩章猩黃奪目……我看他,一句話沒說,不知說什麼,腦子裡是空的,沒有是非道德前景後果,沒有權衡思量自尊虛榮,只想隨著心的感覺而去,只想隨心所欲,此刻哪怕有人告訴我我後半輩子會為此羞慚悔恨都在所不辭——我撲進了他的懷裡,那個我暗暗渴望了多少回的地方。

沒有一點意外沒有一點驚訝沒有一點猶豫他抱住了我,他的力氣是那樣大勒得我的肋骨發出了輕微的咔咔聲,隔著雙方的呢軍服我感覺到了他心跳如雷。

“我馬上要走了……”我說。

“我知道。”他說。

“我不會再來了……”我說。

“我知道。”他說。

在黑暗的眩暈中在劇痛的甜蜜中我更緊地抱住了他,他的確是乾乾淨淨的——此前我的這種說法僅是針對男人沒有節制沒有原則的性慾慾望而言——他的身上沒有一丁點大部分男人身上那些隔著老遠就能聞到的氣味,煙味,酒味,油味,汗味,呼吸味,一概沒有,兒童一般,只有生活習慣極嚴謹規律衛生的人才可能做到這點。他高我半頭,肩上肩章的一角生硬地硌著了我的一半臉頰,很疼,直疼入心。

“……問你個事兒吧?”我悄然說道。

“你說。”

“如果那時我回信說能,你能嗎?”

“能。”

“不怕你爺爺,還有,部隊的壓力?”

“不。”

“為什麼呢?”

“那時還年輕,從頭來都行……”

而那時我卻不能,也是因為年輕。那時我喜歡他卻沒有一點要向縱深裡發展的意思。門戶之見,虛榮心,世俗的勢利,無一不控制、限制著我。世界上哪裡就有什麼純粹的愛情了?所有的愛,無一不是各種條件比較平衡後的結果,才,貌,脾氣,品性,成就,年齡,職業,金錢甚至國籍、種族、健康,就看你更在意什麼了。在他的家中同陳秀得交談時我曾想,看著她的蒼老和矇昧時想,倘若換了我,我能夠為他做出她所做的那一切嗎?答案是,能。我是一個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人,是一個受傳統文化影響很深的人,我追求事業成功的男人,追求夫貴妻榮。倘若事先知道姜士安能有今天,我做得不會比陳秀得遜色。這就是我和陳秀得的本質不同,我的犧牲須有前提,像一個清醒冷靜的投資者;陳秀得卻是毫無條件,盲目盲從。不同的起點、見識造成了我們的差別,可見人之短長完全可以相互轉化無一定之規。我有見識,這見識由於年輕而成為了一種短視。那時的我不可能想到,窮,貧困,卑微,正是一個人奮發向上的最好動力。若再有了足夠的智力,毅力,體力,定能在殘酷的競爭中脫穎而出。古人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最終令豪門子弟被“斬”、被淘汰的,正是這些地位低下的人群中的最優秀者,軍隊尤是。在這裡,一旦到達了某種高度,再硬的後門再大的背景也得在實力面前讓步,軍隊的特殊使命性質使人沒有膽量在關鍵地方施以私心。最有力的一個證明,縱觀今日中國軍隊,窮苦出身高階將領的比例已佔了壓倒一切的多數。

他能的時候,我不能;現在我能了——

“幾十年了,她為我帶孩子,操持家務……”他彷彿聽到了我的思想。

“我知道。”

“她不愛想事兒,知足,這樣的人,壽命會很長,可能比你我都長……”

“我知道!”

他立刻閉了嘴,不再說,我也不說,心中的唯一願望是:此刻無限延長。

……走廊裡傳來了雜亂的說話聲腳步聲,送行的人們來了。

我們同時鬆開了對方。

經過一段不堪回首、千辛萬苦的突擊努力,海辰總算考上了一所比較滿意的中學,但由於離家太遠需要住校。我本發誓不讓海辰寄宿,再麻煩,在他沒長大之前也要把他帶在身邊。我是寄宿過來的,深知寄宿對小孩子是怎樣的痛苦。上小學我有一次高燒,仍堅持做操,勞動,上課,包括體育課,燒再高,沒事人兒一樣。就因為那時已經星期四了,星期六就可以回家了,如果讓人知道發燒就得住隔離室,就不能回家,結果星期六剛一進家門就暈了過去,一個小孩子因為想家產生出的意志力足可以與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相媲美。那次我的體溫是四十二度,本就是一個普通的急性扁桃體炎,由於延誤治療發展成了風溼性關節炎。父母始終不知道為什麼會成了這樣,因我始終沒對他們說過,憑著孩子的本能我知道他們不會原諒我。他們會認為,一個星期不回家算得了什麼?我卻認為,風溼性關節炎算得了什麼?小孩和大人的價值觀常常是非常不同的。但現在我卻不得不違背誓言送海辰寄宿,孩子是我的,還是社會的,從這次“小升初”白熱化的競爭中我已窺到了一箇中國兒童要想成材所必須經歷的種種煉獄般的磨難。曾寄希望於海辰是個天才,天才可以違反常規,為此還特地帶他去做了一次智商心理測試,測試結果,他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兒童,而且,“主流興趣不明顯”,就是說,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有什麼特殊才能可以使他無視當今現行的教育制度而同時又擁有一個較好的前程。他必須老老實實走讀書、應試這條路,考中學,考大學,否則,謀生都成問題。因而當海辰因不願住宿想放棄那所好不容易才勉強考上的好學校時,我發火了,一口氣數落了他半個鐘頭,最後的結束語是:“我不管了,將來看大門還是拾破爛兒,隨便你!”也是人在江湖。幸而海辰是男孩兒,十二歲了,比我當初堅強多了也成熟多了,對於寄宿生活比較快地就適應了,我如釋重負。

我又是單身了。

晚飯後,去公園散步,一個人。走得累了,就揀條面向湖水的長椅上坐下,不論坐多久,再不會有人打擾——已然過了能讓人誤解的年齡。我還在公園裡開闢了一個“我的”地方,一小塊位於颯颯竹林中的空地,青石板地,圍有一圈矮矮的竹柵欄,由於沒設長椅而少有人去,否則,這應是一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深幽,隱蔽,美麗。我每天去那裡做操,廣播體操,還是在海島時學的,新的我不會,來北京後再沒有集體做廣播體操的機會。做一遍五分鐘,我做三遍,然後就去散步,圍著公園的主湖走三圈,全套程式下來,一個半小時;回家後洗個澡,上床看看書,身心舒服,睡眠也因此好些了,人也胖了一點。有一天晚上,當我又懷著赴約會般的心情向“我的”地方趕去的時候,發現有一對戀人正站在我通常做操的地方緊緊相擁著接吻。我的頭一個念頭是:這個地方是我的。第二個念頭是想告訴他們,旁邊不遠處有一個更隱蔽的地方,還可以坐著。當然所有的念頭都只能是念頭,因為這個公園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我的”地方,誰都沒有。我只能反身沿著來時的甬道離開,心裡頭說不出的難過,好像被誰給拋棄了。

妹妹送給我了一個精緻的小半導體,能收立體聲,說是讓我散步的時候帶著,否則天天一個人一走一個半小時,悶也悶死了。那半導體至今原封原裝地放著沒開啟過,我不需要。誰也不會知道,每天這一個半小時只有做操純是為了鍛鍊身體,熬過那一刻鐘後,剩下的時間,於我就是享受是精神盛宴了。我在湖邊樹下林中走,思想穿越了時間空間,不受任何約束地、無限自由地馳騁,無限自由。……把爸爸媽媽接過來住,讓他們每天也來這裡散步。爸爸是個對環境相當敏感的人,他肯定喜歡。可是,怎麼來?我是騎腳踏車,只需六七分鐘,總不能讓他們也騎車。坐車啊!我開車。這個時候我當然是早已買好了車,也早已學會開了。每天吃完早飯就送他們過來,我回去工作,他們想回家的時候立刻來接他們。對了,給他們買一部手機。如果需要,每人買一部,現在這在我根本不是問題。……還有個問題,怎麼住。把海辰的房間騰出來!海辰回來就跟我擠一擠。順著這條思路,我開始在腦子裡丈量海辰的房間,選擇傢俱,連爸爸練字需要的大寫字檯什麼樣子都想好了。有一次逛傢俱城時還專門去看過。……我細細地、點點滴滴地做著安排,怎麼住,怎麼吃,每一個環節都要想到,要解決;如在哪一個環節卡住,就會苦惱,直到想出解決辦法來為止。比如,我看中的那個大寫字檯比家中可供擺放的地方長出了兩公分,就讓我流暢的思緒停滯了很久。大前提可以假設,細節必須真實合理,這種暢想方式很像好的小說家創作小說。……穿越了空間時間我與爸爸媽媽相聚,一個晚上下來,充實愉快滿足。

這天,晚飯過後,我換衣服換鞋,準備去“赴宴”,開門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喂?”

“韓琳老師嗎?……我小李!”

小李?……噢,小李。我無聲地嘆了口氣。一個小青年,二十六歲,是汽車方面的技術員,說是熱愛戲劇,通過熟人找到了我這裡來。我喜歡交往,但不喜歡無謂的交往,具體地說,與小李的交往我就不喜歡。他是個好青年,善良,勤勉,衣飾整潔;可是有點兒木,有點兒太愛嘆息人生啊,痛苦啊,孤獨啊之類。我喜歡的聰明敏感樸素自然,他不具備。他感覺不到我的不喜歡,仍然定期電話聯絡。必須承認這是他的優點——他從未有過未經聯絡的來訪。但這優點也是出於模仿而不是出自本能,否則他便不會再來電話——我已謝絕他的來訪有四五次之多了。我是理解他的,可能比他自己意識到的還清楚些。二十六歲了,工作已經定型,精神和情感急需得到新的滋養,這滋養只能來自一位與之年齡匹配的女性。在這位女性出現之前他與我的交往好比是一九六○年人們賴以度過困難時期的野菜薯幹什麼的。而如果說我之於他是野菜薯幹,他之於我則是一盞白水。這種人物關係的持續相當耗神兒。每每下決心結束它,關鍵時刻卻總是難以啟齒,礙於熟人的面子,也是不忍傷害渾然不覺的年輕人,就這樣一次復一次地拖了下來。而只要我不開口明明白白地說,小李斷無自己覺悟的可能。得說,等有了適當機會無論如何也得說。有一天機會似乎來了,我收到了徐彤彤的信,那天小李恰好在。徐彤彤是位青海的讀者,女孩兒,二十歲,某機關招待所招待員。她在頭一封信中並未要求我回信,我卻回了信,因她的那封信打動了我。那是一封真正的信:手寫的,寫在那種上方印有單位名稱、帶格的、軟軟的稿紙上,貼著郵票,通過郵局寄來。我似乎好久好久沒有收到這樣的信了。現在所能收到的信件幾乎都是公函——私人往來都是電話和電子郵件了——硬硬的白光紙,方方的列印出來的字,那種信即使抬頭打的就是你的名字,給你的感覺也是批次產生出來的,不是獨獨針對著你的,缺少那種帶有私密性的親切感。徐彤彤的那封信將一個女孩子苦苦奮鬥時的處境、心境,感受表述得生動、自然、準確、流暢,使我禁不住想同她說幾句什麼。這封信是她給我回信的回信。看完信後我對小李講起了她,講著講著突發奇想,建議他同她通訊交個筆友。我不指望也從沒希望這通訊會導致什麼實際結果,比如婚姻。只是覺著這種聯絡會使他們雙方都感到些樂趣。私心裡,當然希望充實之後的小李會少些進而停止對我的關照。結果卻適得其反,與徐彤彤聯絡上之後,這關照反而愈加頻繁。他需要能有人同他談論徐彤彤,這人非我莫屬。他顯然喜歡上了她,喜歡得不願意見面,唯恐她長得不對,破壞了他的心創造出來的人物形象。他對自己的形象還是自信的。後來徐彤彤來信說可能來京參加電影學院導演系的招生考試,小李愈發地惶惶惴惴,彷彿他肯定要失去這位感覺中已相當親近美好的女筆友了。他一再地說,說得我也好奇起來,一時間,徐彤彤的模樣兒竟成了一個我時而要揣測一下的謎。

電話那頭,小李問我:“韓琳老師,最近有時間嗎?”

“哎呀對不起我最近特忙!你上次送來的電視劇本我已經給你快遞過去了,也寫了意見,你沒收到?”

“那個沒關係。我是想告訴你,徐彤彤來了。”

還真的來了。

“她長得怎麼樣?”

“這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

我又嘆口氣。小李永遠是這樣,喜歡給最簡單的事情也賦予神秘、複雜、意味深長的色彩,我可不想鼓勵他的這種愛好,便不吭聲了,他終究是憋不住。他說了。

“簡單說吧,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就是說沒有使你失望?”

“絕對沒有!”

“她現在在哪兒?”

“在我這兒。”

“在你那兒?”

“啊。住我這兒。我每晚出去打游擊,已經五天了。”

小李家在外地,住單身宿舍。這件事情的發展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或者說,令我感到難以接受。我清楚我的過時,但還是要問:

“住你那,有必要嗎?”

回答是“當然”。徐彤彤剛來時住在她的一個上大學的女朋友那兒,但長時間打擾人家畢竟不合適。再說,他的宿舍離考試地點很近,初試二試她都通過了,後天三試,三試一完她就得回青海,她來考試是請病假偷跑來的,想趁明天有空來看我。

我不能拒絕。

我看到了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