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再說,可能夠嗆,手裡還有好多事。”
“來代職嘛!副師長,副政委,都行,來後馬上給你配一輛車。想下部隊就下,不想下就寫你的東西,什麼都耽誤不了。”
“主要是我家裡還有孩子。”
“不就是個上學問題嗎?轉學過來嘛,很簡單,我跟政治部說一聲。”
他總是能迅速抓住你所說事情的核心並馬上提出相應的解決辦法,這是最能讓女人意志薄弱的一種男人,讓你不由自主想聽他的,按他說的辦,跟著他走。
我掙扎著:“孩子還學著鋼琴……”
“鋼琴好辦!叫幾個兵給你拉過來就是了。”
看樣子他是真的想讓我來,但是,為了什麼?不會是就為了讓我看一看他那一齊出動的“千軍萬車”吧?我凝視著他道:“太麻煩了。真要想看那些,你說的那些,哪個部隊都一樣,可以就近,比如北京軍區。”
他愣住,停了停,悶悶應道:“……那倒也是。”
他的反應讓我心痛,心痛的時候心就會狠。我說:“我理解你的感覺,萬人之上,前呼後擁,像個國王,男人嘛,沒有不喜歡這個的——擁有自己的王國,哪怕一個小國呢。但是你想沒想過,你的這種感覺,很可能,不過是,由於封閉而造成的一種結果?”
“你的意思是說我——井底之蛙?”
“我的意思是說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他耐著性子道:“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少精彩,每個人也只能擁有其中的一部分,誰也別想什麼都佔著。”這我得承認。比如我喜歡我生活狀態中的自由自在,那麼就別想奢望他生活狀態中的地位權力。同是精彩,非此即彼,水火不容。他接著說,“你比方一個人,有很多錢,無數的錢,又能怎麼樣?像那誰說的,也無外乎一天三頓飯,晚上一張床……”
“那可不一定。比如,他可以包一架豪華飛機,滿世界飛!”那時候還沒有蒂託花兩千萬美金遨遊太空一事。
“包一架飛機,滿世界飛,就不是單純的物質享受了,本質上是精神需要,精神上的滿足。跟我們比,不過是方式不同,渠道不同,趣味不同……”
這樣的談話讓我感到累,感到厭倦,索性閉了嘴,由著他說。沉默中我想,我該走了,再待下去也是無趣。我扔下孩子扔下手頭的事情大老遠地跑來,絕不僅是為了看部隊看千軍萬馬,看師長看士兵,為這些,不必非到這個地方。我懷著一個朦朧溫柔的願望而來,懷著對青春歲月的追憶,懷著交流的渴求。剛開始似乎還好,而後,斷了,彷彿一把正演奏到好處時突然斷了弦的琴,硬要繼續演奏下去,只會將原先有過的美妙也破壞光了。
“怎麼不說話了,韓琳?”
“不是正聽你說呢嗎。”
“你來之後淨我說了。說說你!”
我猝不及防,淚水一下子湧上眼眶,掩飾都來不及,乾脆動作很大地狠狠擦去,說:“有什麼可說的?就那點事,在九江時都說過了!”擦乾的眼淚如海浪再次湧來,後浪推前浪一般勢不可擋,於是我索性也就直截了當,“姜士安,我這次來,是想看一個戰友,看一個朋友,沒料到,看到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師長!”
他一下子不動了,眼睛看著我但我感覺他沒在看我,而是在看他自己的內心,看他的思想——像在決定要不要做一件什麼事情。淚水一下子止住,我有些好奇,他要幹什麼?……他走到桌前的大轉椅上坐下了,彎下了腰去,伸手去拉寫字檯右下方的小櫃,櫃門拉開後,又凝固了幾秒,彎腰垂首一隻手擱櫃門上一隻手撐著膝頭,好像被定格了的畫面,再之後的動作,果斷而且流暢。他從櫃子深處取出了一本畫報,遞給了佇立一邊的我。直到翻開這本畫報前,我一點都沒有猜到這會是什麼,沒有任何預感,想象都無從想象。
——那是一本早年間的《解放軍畫報》了,畫報封面上,是一個士兵的方隊,士兵們身著八五式前的那種軍裝,領章是兩面旗,帽子是軟簷帽。我不太明白,抬頭看他。他不看我,眼睛緊盯著我的手和手中的畫報,屏息靜氣,帶著點敦促,帶著點豁出去了的狂熱。我翻開畫報,剛開啟一頁,心即劇跳,隔著毛衣軍裝,都聽得到它發出的怦怦巨響。
這是一本用來貼剪報的畫報,第一頁畫報上的正中央,端端正正貼著一塊豆腐塊大小的報紙,只這一塊,任四邊偌大的地方空著。報紙業已泛黃,是八十年代的報了,內容是《解放軍文藝》登在報紙上的當年當月的作品目錄及作者名字,目錄裡有我的小說,我的處女作,小說末題。第二頁的剪報也是八十年代的,很長的一篇文章,佔了兩頁畫報的大半,一位評論家寫的,評論部隊女作者的創作情況,其中提到了我一句,這一句被用紅筆勾了出來。再翻下去,全是與我有關的點點滴滴,有大塊訊息,更多的是零星散句,有我看到過的,也有沒看到過的,看到過的我也從未注意蒐集。我一頁一頁翻著這本年代久遠的畫報,模模糊糊地聽到他的聲音傳來。
“我一直關注著你,你的每一步成長,成功。……你們改行去了護訓隊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覺著沒法適應,那年五一,家裡、連隊讓我回去結婚,我就給你寫了那封信。你沒回信我一點都不意外,那時你在我的眼裡就是仙女,是天上的月亮,我呢,是口枯井,有月亮照進來就該滿足了——從小沒爹沒媽,是當兵後,是你,使我嚐到了女性關心的滋味,你是因為好心因為善良,我怎麼能敢再想別的?沒收到你的信,只不過是證實了我的想法而已,我也就死心塌地了……”
“那次你去炊事班給我偷豬油拌米飯,回來告訴我還順便偷了些味精進去。可惜你偷錯了,把糖精當成味精了。怕你失望,我沒說,生生把那一大碗糖精拌米飯拌豬油醬油吃了下去,真難吃啊,那滋味我至今沒忘,終生不忘!……”
“我家裡的事兒我沒跟任何人說過,這次你來忍不住跟你說了,你批評了我,你說既然分不開就儘量對她好一些,使我一下子冷靜了許多……”
可我批評你不是為了讓你冷靜是為了讓你替自己辯解,為了讓你給我們一個堅實的理由給我信心。噢,我總是這樣,曲裡拐彎,弄巧成拙,聰明反被聰明誤。耳邊,他繼續在說。
“九江分手之後,多少次了,想跟你聯絡,有幾次,電話號碼都撥了,又放了。想,不行。如果你現在家庭和睦還好,你是這樣一種情況,我又是這樣一種情況,何必呢?”
他講這些話時我一直埋頭看畫報,越埋越深,兩隻手悄悄挪到了畫報上面,以隔住那狂奔不止的淚。感覺到他站了起來,他起來前有一段相當長的靜默,但也許只有幾秒,就像剛才他開啟寫字檯櫃門後的那一瞬定格。然後顯然是他決定了,而只要是他決定了,行動就果斷而且流暢。他向我走來……我期待著,全身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肌纖維甚至每一根骨骼,都開始顫慄,唯有緊緊咬住牙關攥緊雙拳,避免著自己的過分失態。他向我走來……
“報告!”
我被從夢中驚醒,他大約也是同樣,在我迅速抹去臉上淚水的同時,也站定了,淡淡說道:“進來。”
來人是趙吉樹,說“有個事想跟師長彙報一下”,同時對我的在場表示出了明顯的有所不便。當姜士安讓他明天再說時,他低低叫了聲:“師長!”聲音裡帶著懇求,但更多的,是顧不上什麼了的執拗。我知道我必得走了,起身,嘟囔了幾句什麼,離開了姜士安的辦公室。
門外,小公務員一個人靜靜佇立在他的位置上,見我出來,忙迎過來,要給我拿包送我回去。我謝了他,沿著潔淨、安靜的長廊向外走,拐彎,下樓。出門時門口衛兵向我敬禮。我還了禮,在邁下師部大樓臺階的時候,營區裡響起了悠長深遠的熄燈號。這就是他的環境,他的天地,再度置身其間,才感到剛才的那段激情彷彿一支樂曲裡的一個完全不諧和音,一個極不真實的夢境。
我在靜靜的營區裡流連,師直通訊連、偵察連所有宿舍的視窗都熄了燈了,闃無人聲……兩個巡邏哨兵迎面走來,饒是在夜間,仍然挺胸擺臂,步履鏗鏘,如同走在佇列裡……師機關軍官宿舍燈光依舊,樓門口時而有人進出。樓後是一片秋後才平整出的開闊地,為達綠化要求,被別出心裁地撒上了麥種,令它在冬日裡一片油綠與草坪無二,開春後,再除掉麥苗種草。在這個地方,只要有要求,就能見結果。……我信馬由韁走進一個窄窄的通道,突然,陰影裡閃出一個人來,同時聽這人道:“請問首長找誰?”才發現已不知不覺來到了師首長宿舍的區域,面前站著的,是在這個區域值勤的哨兵。同時才發現我是想去姜士安家的,即使他不在,看看他的家,看看陳秀得,看看跟他有著親密關係的一切不論什麼——剛剛分手,就開始想念!但是沒有人帶領沒有接到通知眼前這個小哨兵斷然不會放我進去,於是,只得放棄,原路退回。……再次路過師部辦公大樓時我抬頭向二層姜士安辦公室的視窗望去,已經熄了燈了。回到招待所,師部的那個小公務員正在房間門口等我,我走的時候把本子、錄音機落下了,師長讓他給我送來。
我是在上床後,在熄了燈後,才發現我的錄音機沒有關,標誌處於錄音狀態的小綠燈在夜暗中閃閃發亮。那是一個微型數碼錄音機,靈敏度極高,可持續錄音八個小時,它於無意中錄下了趙吉樹和姜士安的對話,讓我知道了趙吉樹的故事。
趙吉樹的故事一句話就可以概括,去掉枝節葉蔓,其主幹同所有這類故事相似:他同一個他妻子之外的女人相愛,被這個女人的丈夫發現了。日前,這位丈夫向他索要三十萬元的精神賠償費,否則,就將趙吉樹寫給他妻子的情書影印了寄給部隊各級領導直至中央軍委。我想只要有一點可能,趙吉樹都願選擇前者以息事寧人。但沒有可能。就算可以討價還價,砍掉一半,還有十五萬。他一月工資才一千多點,妻子從農村隨軍來後在團的小賣部上班,巴掌大的個小賣部,安排了六個售貨員,其他五個也都是隨軍來的家屬,六個人一齊上班站都站不開,於是分成了上、下、晚三個班,輪著上,有飯大夥勻著吃的意思,其工資自然寥寥無幾,更不要說夫妻倆還有一個正上小學的孩子。向這樣的一個家庭索要三十萬,簡直愚蠢。敲詐也需要調查研究實事求是掌握分寸,需要智慧,否則只能是適得其反。
姜士安聽完這件事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憤怒:“一分錢也不準給他!這是個流氓!社會渣滓!給他一次就有二次,一分不給!”第二個反應是生氣,“你信裡都寫了些什麼?”
“最出格的,抱你吻你……”
“偶爾出點兒格,走走火,改了就是。你說你寫什麼信呢!還是工作壓力不夠,閒的!”
“……她非要讓寫。每封信都說讓她看後燒掉,她都說燒了,結果沒燒。”說到這趙吉樹聲音裡流露出埋怨,“她留著那些信幹嗎?看完了不就完了嗎?早燒了何至於有這麼些麻煩!”
“她現在什麼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