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陳秀得來了。兩年多了,時間在她身上彷彿沒有痕跡,還是那個年輕的農村姑娘,五官端正,低眉順眼,神情稍有些木。一進門看到了穿著軍裝的姜士安,招呼一聲:「回來了,根寶?」姜士安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把他當成陳根寶了她根本就沒認出他來!也是,總共只見過兩面,兩面加起來不到半個小時,再加上這時候的姜士安比當兵前已躥出了十幾公分去,也結實了,滋潤了,認不出倒也不是特別奇怪。姜士安索性將錯就錯,問她:「士安來信了嗎?」「來了。」她說。「說什麼了嗎?」他問。「沒說什麼。」她說。「惹你生氣了嗎?」他又問。「沒有。」她說。「我不信。」他說,「他來信了,說不同意了。」姑娘的臉「騰」地紅了:「沒有!」她一口咬定。就是這個使姜士安的心一下子軟了。這才想到他還要替她想,她再沒文化,再木,也還有一個面子,有自尊心。在這之前,他一直覺著這事的障礙只在爺爺那裡,他的顧慮也只在爺爺那裡。經過了這麼一個回合,他對她倒有了一點以前沒有過的瞭解,有了一點責任感了。就是在這時,他說了實話:「秀得,我就是士安。」邊說邊把帶來的餅乾、水果罐頭推過去,「給你娘。」他說。姑娘慌得手足無措:「你看看你看看……你來也不家去!」姜士安真誠道:「我怕你家裡人生氣。」姑娘說:「不生氣。」於是他對她又有了一點了解:挺通情達理。……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陳根寶的家,這時門外已經聞訊趕來了不少觀眾,你一言我一語地拿姜士安開起了玩笑。「你就是秀得家啊,來賠不是了?」「還不趕緊找笤帚,送去讓秀得娘打一頓!」「秀得,後晌甭給他做飯吃!」……

那天晚上,他在她家裡吃的晚飯,過水麵。吃罷了飯,兩人去她大嫂屋裡說話,這次說的時間就長了,有兩個來小時,有了這一番周折也就有了話題。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姜士安想,這事就這麼定了吧。他對她的感覺比不見面時好多了。事後,姜士安分析,這裡面確有對她有了一點了解的因素,也有既然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就努力往好裡去看、去想的因素。

又是兩年,兩家老人決定讓他們成親。爺爺的信是村會計代寫的,女方的信仍由秀得大嫂代筆。連裡也同時接到了姜士安家鄉的證明信。一天,指導員找姜士安談話。「個人問題有什麼打算?」「沒什麼打算。」「支部決定讓你回去結婚。」「我還年輕……」「咱可不能當陳世美!」姜士安啞然。農村兵入伍後不要農村物件的問題一直是困擾部隊領導的問題,也知道原因各有不同,但是如果一一調查清楚、區別對待,領導整天就甭幹別的了,所以只能一刀切,只能按照現象劃類處理,基本原則就是,不許當陳世美。從連部出來,姜士安給當時已去了護訓隊的我寫信說了這事,不久後,便踏上了回家結婚的路。

後來,我問姜士安,如果我回了信,你會怎麼樣?他反問我,如果你回信,你會怎麼說?

十天的結婚假裡,他們領了結婚證,辦了酒席,住到了一起,但是,沒有同床。在外人眼裡他們是同了床的——

一同睡在了一個床上——可惜外人的干涉只能至此,最後一個環節的主動權造物主給了誰那就是誰的,姜士安因之死死守住了自己。陳秀得無所謂,對整個過程中姜士安表現出的所有消極、被動、沒精打采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在結婚證到手的那一瞬間,表情寡淡的臉上現出了一絲喜色。一年後,姜士安提幹。提幹後,好多不明情況的人給他介紹物件,他一一婉拒不敢越雷池一步。已經提了幹部,已經結了婚了,這時候要出點什麼事,就真成陳世美了。也是這年,陳秀得來隊探親,這一次,面對形勢已然死心踏地的姜士安與她同了床。事完之後,兩人說了會兒話,肉體的親近對感情還是會有影響的。那些話裡最重要的話是姜士安說的,他說:「儘管咱倆感情基礎不是很牢固,但我可以做到約法三章,一、不打你罵你;二、不背叛你;三、不拋棄你。」同時也對她提出了要求:趁著年輕,學一點文化。想法是,既然木已成舟,就在「舟」上下功夫吧。那個時候,他對婚姻仍沒有放棄他理想中的渴望。

我問他:「現在呢?」

他沒有正面回答,目光越過檯燈望著對面的牆壁。「說實在的,我對她從來就不是很瞭解。人確實老實,可也不是事事順從,有些事上,相當固執。就說讓她學文化的事兒,每次她都答應好好好,你書都給她找了,她放在那裡摸都不摸。」

「也許她是沒這個能力不是固執。」

「到現在了,隨軍快二十年了,部隊上一些起碼的編制職務都搞不清楚。家裡來了客人,你跟她說得明明白白,這是王副師長,客人走的時候,她就能把人家叫成王副科長。前幾天還問我,咱們軍區的區長是誰。」

「你怎麼說?」

「不說。」

「應該跟她說。」

「年輕的時候都改不過來,這個歲數了。」

「你越不說她可不越閉塞。」

他耐著性子跟我解釋:「你沒接觸過這種人你不會知道。你說東她說西,你扯葫蘆她扯瓢,根本就沒有來回話,說什麼?早先我還指望著她能變變,現在徹底死了心了。現在我跟她三不說,工作的事,不說;外面的事,不說;心裡的事,不說。」

「說什麼?」

「吃飯了嗎?澆花了嗎?貓餵了嗎?」……

我去看陳秀得。

第一次是宣傳科幹事帶我去的,為我們雙方做了介紹後,就應我的要求離開了。但是那一次我和陳秀得沒能聊得起來。我這一方使盡渾身解數,她那一方以不變應萬變,以「正確」回答回答我所有問題。比如我問她:「你每天一個人吃飯?」我去時她剛吃完飯,姜士安不在家吃飯,該師規定師領導一天三頓在師裡就餐。她說:「可不是。自個兒做,自個兒吃。習慣了,也沒啥。」我說:「一年到頭一個人在家,也是悶!」她說:「有啥法哩?他師裡頭工作忙。我家裡的事不用他管,不墜他的腳,讓他安心工作。」我說:「平時休息的時候不出去走走?」她說:「出去也就是買個東西,有時候自己個兒去,有時候叫上政委家屬。我和政委家屬俺倆關係很好。他們兩個主官團結得好,我們當家屬的也得好。」一時間令我想不出再說點什麼,假裝環視四周,也是希望能尋找出新的話題。

他們家房子很大,院子也很大,房子沒有裝修,白灰牆,水泥地。野戰軍軍官家庭普遍這樣,因為流動性太大,不值得為裝修投資。傢俱也都過時而且陳舊,沙發是深棕人造革的,一套拐角組合矮櫃,也是十五年前流行的樣式,密度板,白聚酯漆,櫃子下面已有漆片脫落。我說:「櫃子該換了。」她說:「換啥換!換了還擋不了搬家,都是搬家給磕的碰的,二十年我跟著他搬了九次家,有啥法哩?人家叫搬咱就得搬呀。部隊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安。湊合著能用就行了唄。」我說:「聽說姜師長馬上要提副軍長了?」這一次她笑了,咯咯地笑得很響,有些情不自禁,讓我窺見了她的內心:她為她的丈夫驕傲,有一點榮辱與共的味道。樂呵呵地,她說:「都這麼說唄,哪摸準去?……提不了!該回家種地去了。」

除此而外,我別無收穫。自認為自己是誠懇的,是樸實的,也算是聰明的善解人意的,具備了上述優點,本該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不料在她這裡全無一點用處,她只說「該」說的話,我想她大約是把我當記者了。

……

在士兵們震耳欲聾的歌聲中我從操場後面悄悄離開,走向一直等在操場邊上的汽車,按照原來的計劃去姜士安家,再看陳秀得。

公務員小丁給我開的院門,這麼冷的天,小夥子只穿絨衣、布軍裝,一張臉兒依然紅噴噴的彷彿剛從澡堂出來,十八歲的熱量從裡向外面冒。

陳秀得正看電視,手裡織著毛活,家裡暖氣不是很足,她穿了兩件毛衣還穿了棉背心,上身便顯得有些肥厚;白白的一張團團臉上,佈滿細碎的皺紋,頭髮也開始稀疏,頭頂中心部位,已露出了一小塊蠟黃的頭皮。她比姜士安大三歲,看上去遠遠不止。四十四歲的男人正當年,四十七歲的女人就是老婦女,陳秀得比一般四十七歲的女人,又要老些。看到我來她很高興,兩個孩子都上大學走了,姜士安每天就只回家睡個覺,逢下部隊,睡覺也不回來,她常年一人在家,也是寂寞。身為駐地最高長官的夫人,不便東家走西家串,更不能像地方上這類情況的婦女,靠打麻將消遣;幾十年前上過兩年小學,這時候也差不多忘乾淨了,所以書啊報啊的也基本不看;做家務吧,屋裡院裡的衛生,公務員就包了;平時家中只她一人吃飯,一個人的飯,怎麼精心製作也用不完那麼多的時間,況且,做是為了吃,自己做自己吃,再有味道的菜也沒味道。有時就留公務員、司機一起吃。可士兵有士兵食堂,不吃白不吃,不會找錢給你,公務員、司機因此不願吃首長家的飯,到底還是拘束。一次同小丁閒聊他說:「……阿姨非讓吃,有時候吃過了去的,還逼著你吃。」說完了覺出點不妥,馬上又往回找補,「阿姨對我們真是太好了!」能給首長做公務員的戰士,都很機靈。

小丁給我送上了茶水,又端來了水果,然後站在一邊看陳秀得,請示還有沒有事的意思。陳秀得抬起放在腹前那堆毛活上的右手,手心朝裡向外揮揮,「你去吧。」聲音拿得不高不低,頗有一些首長夫人該有的風度。

這是我第二次來了,坦率說,我對陳秀得有些好奇,內心深處,還有想印證點什麼的意思。這次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訓,首先向她講我的工作性質以解除她的戒心,她極認真地聽,仍是茫然;我說完了,她不知該就此發表些什麼樣的意見,停停,說出一句用到哪裡都合適的話:「你很辛苦啊!」我說:「其實工作倒沒有什麼特別的辛苦,主要是孩子比較麻煩,才十一歲,我生孩子晚。」一提到「孩子」,她總是有些迷茫有些渙散的目光立刻變得專注同時有了靈氣——談話進入了她熟悉的領域。是我大意了。

她放下手裡的毛活兒,身體向我這邊探探,問:「你是兒子閨女?」當得知是兒子時由衷地道:「兒子好!」我說還是你好,兒女雙全。她擺擺手:「好啥好?累死人!……你孩子他爸爸幹啥工作?」我說:「在外地。」她說:「你一直一個人帶著孩子?」我點頭,她搖頭感慨:「嘖嘖嘖嘖,這個滋味我知道!你比我還得難,你還得寫材料寫編劇!」接下去就再沒問我什麼,開始說她自己。從懷孕直說到生。「……懷著孩子下地幹活,一直到生那天的晌午,還在地裡刨地瓜!」孩子生下來後,沒有人管她,爺爺得下地,正是三秋大忙的日子;就是不下地,也不能叫老爺爺伺候月子。「孩子生下來當天晚上,我就下地做飯了。」我說:「姜師長沒有回去?」她說:「你能指他?孩子生下好幾天了他才從部隊上回來。他回來還不如不回來,幫不上什麼忙不說,我還得給來看他的那些同學啊戰友啊制飯。」她嘴裡的「做飯」和「制飯」是有區別的,「制」的飯似乎要更復雜一點。到孩子五歲之前,五年裡,她要下地幹活,要照顧兩個孩子帶一個老人,「那些日子,不能想!」她對我擺著手,搖著頭,連聲地道。孩子五歲時她們娘仨隨了軍,本以為從此會好一點,不料幾個月之後,姜士安所在部隊奉命去了雲南邊防,一去一年,從前線回來沒過一年,又去陸院學習,兩年。他去陸院的第二年,爺爺病得起不來了。「你不能為這事就把他叫回來吧,他學習上挺緊,還得我照顧。整整九個月,每天我得上班,得給老的小的做飯洗衣服,還得給他爺爺洗臉洗腳,上茅房解手都是我給他束腰……」

她似乎有著一肚子的話,可拉拉雜雜說了才不過一會兒,就說不下去了,就沒話了。她頭偏向一側,眉頭皺著,想,想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什麼新的。她不善敘述,不善渲染,更不善抽象概括,但就這些對我來說也足夠了,那些沒說出的艱辛,我完全能夠憑我的經驗我的體會我的想象來給她補足。男人們不會在意這些,在男人們眼裡,那都是天經地義。天經地義的事還有什麼可說的?有什麼可值得特別嘉許的?只有男人們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注意才有價值,才可化為具體的可見的形態固定下來,金錢,地位,榮譽,直至載入史冊流芳千古。女人們做的那些事,那些日復一日繁重瑣碎的家務勞動就彷彿被投入一個無底的黑洞,無形,無聲,無影,無蹤……

我跟姜士安說:「她為你付出了很多!」

他擺擺手:「我知道。」

我知道這「知道」僅僅是理論上的知道。卻也無法把我那些感性的感情的感受傳遞給他,有的時候,性別的差異簡直就是一道逾越不了的鴻溝。我說:「你說的那個約法三章,你做到了嗎?」

他說:「做到了。我從來沒有打過她罵過她,沒有背叛過她,」說到這裡他停了停,「也沒有想過要拋棄她。」說完他看我,我不置一詞不動聲色。他只好又說:「她生活能力太差了,沒文化,沒一技之長,離開了我她沒法活,她就像是一個,」他頓了頓,「我養的動物。」

現在她沒有了他的確是沒法活,快五十歲的一個女人,沒有社會地位,沒有經濟來源,甚至沒有一個獨立的人格,沒有他做她的說明書人家都不知道該說她是誰。但是,這不是他不能離開她的全部原因,我提示他:「你的身份也不允許。」

他看我:「你是不是以為我為了做官才——」

我說:「我沒有以為。」那一切絕非一個「官」字所能了得,那是他窮其畢生的結晶,是他另一個更重要的自我。他感受到了我的理解,不再說什麼了,只是那樣地看著我,目光復雜。我慢慢地道:「既然分不開,就對她好一點。」

他說:「我對她還不好嗎?」

我說:「你在精神上虐待她,折磨她。」

他驀然愣住,面部漸漸充血,鼻孔也張大了,呼吸粗重起來……他的神情是在突然之間黯淡下來的,片刻後他再開口時,口氣消沉溫和:「韓琳,憑你這麼聰明你不會不知道,那是一種,一種相互的虐待相互的折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