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我心硬如鐵:「不一樣。你是自覺的,她不自覺。」

他低低吼道:「所以我比她更痛苦!」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報告!」

姜士安用一隻手迅速在臉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剛才談話可能有的痕跡,同時說:「來。」

老兵退伍工作結束,離開三團前,姜士安同三團的領導再加上二營的營長、教導員一塊吃了頓飯,我也參加了。三團長趙吉樹三十六歲,第一學歷大學本科,任現職已滿三年,是該師晉升副師的第一人選。此前總部、軍區來該師進行一級師的考核,軍事訓練基礎課目抽查的三團,百考不倒,門門優秀,用姜士安的話說是:看了心裡很舒服。酒至三巡,趙吉樹想從師長嘴裡掏點情況了。

「師長,你看我們團今年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姜士安看他一眼。

「嘿嘿嘿嘿……」趙吉樹笑,極盡樸實憨厚。

「如果年底前不出問題,一級團,先進團黨委,有希望。」姜士安說。

話音剛落,人人舉杯,「幹」聲、笑聲響成了一片。後面的談話由一級團扯到了一級師,由一級師扯到了另一個兄弟師。那個師的副師長似乎是某位大首長的女婿,師長政委因此懼他三分,以致影響到了工作的正常開展,這次一級師的評定該師榜上無名。

趙吉樹說:「這事怪不了別人,怪兩個主官。你兩個一把手治他一個副職還不容易?就不給你工作幹,就把你晾那兒,你能怎麼樣?還是他媽私心太重雞巴蛋太軟!」桌上的人嘴上附和著,眼神卻有意無意地向我這邊飄,趙吉樹立刻察覺到了這個情況,沒有看我而是迅速看向他的師長。姜士安面無表情。趙吉樹嘿嘿地笑著:「師長,人家韓編劇從北京來,什麼樣的場面沒有見過、沒經歷過,在乎這?現在還有種說法,看一個上級與下級關係好不好,就看下級敢不敢在你面前講葷話,講段子。」

姜士安端起面前的礦泉水喝一口,放下,方道:「趙吉樹,我看你是有一點得意忘形。」

趙吉樹神情立刻嚴肅:「是。」

我不免過意不去,明明是我的存在破壞了人家的和諧、盡興。瞅空對趙吉樹笑笑。他也對我一笑,眼睛裡閃動著遮不住壓不住的聰明。小夥子不僅聰明,不僅能幹,長得也帥,身條筆直軍裝筆挺,國字臉,板寸頭,濃眉闊嘴丹鳳眼,年輕雙肩上中校軍銜星光燦爛,前程燦爛。

想不到,沒過幾天,還沒到年底呢,趙吉樹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對姜士安採訪,仍是晚上,在姜士安的辦公室裡,這是我第一次來他的辦公室,房間相當開闊,約二十平米,房間頂頭是鋪滿了一面牆的軍事地圖,地圖兩側紫紅色金絲絨布幔一垂到地。他帶我到地圖前——

一幅臺灣軍事地形圖——指著某一點告訴我說,如果打臺灣,他們師的位置在這裡。「還真的要打臺灣?」我問。「立足於打。」他說。「萬一不打呢?」「保持好狀態。」一個「狀態」我也就明白了。九江抗洪中我領教最深的就是這個「狀態」,應急能力、集團衝鋒能力、召之即來的服從精神,都是它的體現。

我們在他棕黑色闊大辦公桌的兩側面對面坐下,公務員進來給我們倒了水後,無聲無息退出。我從包裡掏本子,掏筆,掏錄音機,一一開啟,擺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看著,默默地,帶著點笑意。自上次談話被他的一件公務打斷,從此後就斷了,我是說那種談話的情緒斷了。爾後我們又見過幾次,談話內容風格卻都同剛才差不多,這樣的見面、對話越多,雙方的距離會越遠。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他說。

我一點不想談我,也不想同他談工作,又不好硬去跟人談家庭談情感,權衡之下,做了一個折衷。「你提副軍的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提不了也無所謂,咱能走到今天這步,該知足了。你想想,一個農村窮孩子——」

立刻,逝去的一切如同一幅幅色彩鮮豔的電影畫面在腦子裡滑過:那個一手掐倆大包子狼吞虎嚥的黑瘦小新兵,那個立於海島寒夜中高高電杆上的堅忍身影,那個深夜,我們走在去坑道的蜿蜒小路,一邊身側是刷刷作響的玉米地,朝另一側望去,便是那面墨藍錦緞般的大海,海里一輪滿月銀光燦然,美麗豪華得令人窒息。……一股甜美的感傷悄然升起,輕柔綽約如紗似霧在這間闊大的辦公室裡瀰漫。我定了定神,沒時間回憶遐想了,他很忙,我也很忙,不可能無止境地在這裡耽擱下去,可我們似還有許多話沒說,我說的是那種深切的、直切入肺腑的個人化談話,而不是諸如打不打臺灣、打臺灣他們師的位置在哪裡。幾次想提起上次的話頭接著談下去,都被他不動聲色地繞開了。也想是不是我話說得太重刺傷了他,又覺著不像,不會。不知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短暫的靜默後,我這樣開的頭。

「在島上的時候,在咱連的時候,想沒想到過你會有今天?」

「今天指什麼,當師長?」

「差不多吧,就這意思。」

「沒有。」他老老實實答道,「那個時候我心中的偶像是咱排長。」他剛說罷我們便相對大笑起來。「咱排長」姓於,那年可能也就二十多歲,可在我們眼裡,那就是成熟和權威的化身。一度我也崇拜他,須知「崇拜」這東西是有傳染性的,不過這崇拜在我那裡延續到了他老婆來隊的時候就結束了。臨時來隊家屬宿舍離我們排宿舍不遠,於排長卻始終不讓我們去看她,說:「看什麼看?沒法看,醜得要命。不過,當兵的老婆還是醜了好,一年回去不了一個月,漂亮點的,擱家裡怎麼放心?」這種話在我十六七歲的耳朵聽來簡直庸俗透頂,於是崇拜不復存在。於排長軍旅生涯的頂峰就是排長,之後轉業,再沒有聽到過他的任何訊息。

「讓你失望了是吧。」看我只笑不語,姜士安說,「在我身上怕是找不到你們理想中的那個,呃,影子。你們愛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我說我可從沒說過,他沒理我,「我嘛,對自己的要求一直就是,把該我乾的事情幹好,認真地、滿懷著熱愛地去幹。對上,讓上級放心,不能一件事交給你,後面跟著七八個工作組收拾。對下,讓下級信任,覺著跟著你幹有前途有價值,打起仗來,做不到‘零傷亡’也得是死得其所,非死不可,崇高悲壯。……當師長前我是參謀長,那時我對自己的要求是,不論主官問什麼,我腦子裡得有,得張口就答;提建議,一提,主官馬上採用才行,不能說反正我提了,你愛用不用。做什麼事都得有標準,標準就是目標,目標清楚了,你加班加點吃苦受累也會樂此不疲。我跟我的幹部們說,幹什麼吆喝什麼,當排長就想著怎麼當好你的排長,師長軍長的工作用不著你費心考慮。一句話,幹好該你乾的事,每幹成一件事,就是你一個向前邁的臺階,目標再遠大,你也得給我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走。」

我頭也不抬地做著記錄。我承認他說得不錯,也是一種肺腑之言,是他的一個側面,但仍不是完全屬於他個人、只能屬於他個人的東西。我做記錄很大程度是一種姿態,是採訪技巧。手指頭因為冷而不聽使喚,房間太大,暖氣不是很足,筆在手裡打滑,我放下筆,往手裡哈氣。姜士安提高嗓門叫了一聲,門應聲而開,公務員進來,姜士安讓他去「拿件大衣」。公務員對師長的這個指示是這樣理解執行的:不僅拿來了大衣,兩件,還提來了電暖器。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戰士,白裡透粉的臉蛋上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這雙眼睛在向他的師長臉上瞥了一下之後,立刻就明確了自己下步的行動:毫不猶豫把暖器提到了我坐的這一側,插電源,開啟,安置好後,敬禮退出。點點滴滴,全是素質。披上了軍棉大衣,電暖氣也開始發熱,全身立刻暖和了起來,同時感到的,是一種被權力照顧呵護著的滿足。

電話鈴響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電話,我藉機起身在他的屋子裡溜達。這屋裡有書櫃,檔案櫃,報架子,奇怪的是,還有衣櫃。每個櫃子上都貼有列印出的標籤,井井有條。書櫃是透明的,基本是軍事、歷史、社科方面的書,文學書也有,只三種,《

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我隨手抽出了《三國演義》,這書到目前為止我還是隻看了個開頭,知道是名著,該看,下過了幾次決心攻讀,看不下去,只好放棄,說到底文學作品是讓人消遣的,為了它痛苦就犯不上了。現在我們家這書已成了海辰的,被他看得封皮兒都掉了,經常還要對我提問,諸如:「劉備娶了孫夫人回荊州諸葛亮給他們接風的第一道菜是什麼?」我說你總提這種犄角旮旯的問題有意思嗎?他說那你就說說赤壁大戰吧。赤壁大戰我也只知道個朦朧大概。他就開始給我講授,興致勃勃。受此啟發,以後凡給海辰買書,就買我不喜歡而比較有名的,比如《封神演義》、《隋唐演義》,他一概看得津津有味。而對我在他這個年齡時所喜歡的《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他沒興趣,這種性別所致的差異常令我驚歎。姜士安的這本《三國演義》看的遍數比海辰只多不少,封皮兒是沒有掉,紙頁磨薄了。他接完電話走過來問我看什麼。我把書合上把封面對他。

他讚歎:「看了《三國演義》,就會知道什麼叫謀略,怎麼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無論戰略戰術戰役,堪稱軍事經典。」

「這本呢?」我指《水滸傳》。

「我喜歡這裡面的剽悍勇猛,還有那種豪情、勇氣。」

顯然這三本文學書能擺上他的書櫃不是偶然的了,看他能對《西遊記》說出點什麼。他說:「異想天開!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闊大的辦公室裡走來走去,看到什麼感興趣的,就停下來看看,看不明白的,就問問,他毫無異議跟在我的身後,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有問必答,像一個寬厚、耐心、脾氣奇好的兄長。我不看他,但全身無一根神經不感覺到他的存在,令人軟弱的衝動一陣一陣襲上身來,使我想不顧一切地做點什麼,做點心裡想做的什麼,我不知道有哪一個女人能夠抵抗住這種誘惑:那種來自與你有過青春戀情、現在指揮著千軍萬馬的一個強悍男人如貓一般的馴順、依戀、溫柔所產生出的那種誘惑。有幾次我不得不站住,以專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虛榮心不要發作!……我在他貼有「衣櫃」標籤的櫃前站住,說實在的,打一看到它我就心存了好奇,但到底沒好意思擅自開啟,衣櫃是一個太具隱私色彩的空間。我把手放在櫃門的把手上,看他。他毫不遲疑微笑點頭。我開啟了櫃門,裡面是作訓服,軍裝,解放鞋,洗漱袋,檔案包,令我失望。我希望的東西是不光明的,比如鋪蓋什麼的。不過想想也傻,他一個師長,真的不想跟家屬住一塊了,哪裡不能給他提供一個地方?師部兩幢三層樓的招待所,套間單間都有。內心陰暗,面上便越發要做得光明磊落,我「砰」地關了櫃門,大口大氣地說:「嗨!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放家裡嘛,辦公室裡設衣櫃,不倫不類!」

「有緊急情況,能立刻就走,用不著再專門跑回家去拿。」

「太誇張了吧,你家離辦公室不過五分鐘。」

「到那時五分鐘也——」

我擺了擺手,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那些話我從十六歲當兵時就開始聽了,聽了幾十年了,什麼樣的話聽幾十年也得聽木了,也得聽成了套話、大話、空話,至多是,口號而已。可我知道在這裡是不一樣的,備戰打仗在這裡鮮活具體深深滲透進了這個男人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滲透進了他情感、精神的每一個細胞。心中湧上了一股醋意,面上不動聲色。「不錯。很不錯。」我大咧咧環視著四周,道,「你感覺呢,是不是對自己也很滿意?」

「說不上滿意,至少是,不後悔吧,幾十年啦。軍號聲,嗷嗷叫的兵,一聲令下,不說地動山搖也是一呼百應。每年七八月份外訓,千軍萬馬——應該說是千軍萬車了——裝甲車,坦克車,通訊車,指揮車,工程車,牽引車,高炮地炮直升機,一齊出動,那場面!」他陶醉般嘆息一聲,使勁搖了下頭,好像要將自己從神往中叫回來,又好像在責備自己的無力描述。接著,把目光移到我的臉上,熱烈地說:「韓琳,你再來一趟,明年!親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