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不是通常標準裡的那種漂亮,那種光芒四射的美豔,而是耐看。很勻稱的中等身材,深栗色的髮絲細細的,絲絨一般。眼睛明亮,看人時目光專注;衣著很隨意,不是另類,沒有另類的怪異也沒有另類的邋遢,隨意而已:深棕長褲,格襯衫,外面套一件原白色夾克式短風衣,與她臉上的神情十分匹配,那是一種對自己的外貌全不在意的、全然不覺的神情,一種年輕女孩兒少有的神情。她來時半長的頭髮用皮筋紮在腦後,同我說話的時候有時會把皮筋取下拿在手裡面玩兒,於是那頭深栗色髮絲便會於頃刻間垂落下來,又順又亮,下頦小巧的明淨面孔環抱其間,平添了幾分生動,幾分嫵媚。

我當時當刻就理解了小李。

卻發現她喜歡他遠不如他喜歡她。

表面看是夠親近的。飲料沒了,我要去買,我是主人。徐彤彤攔住我,“小李去!”小李便心滿意足地去,儘管他每月的收入只有工資。我嘴上說:“哈,彤彤,內外有別?”心裡,卻分明感覺到了那表示親暱的隨便裡隱含著的不恭。女孩子,尤其是這個年齡這種性格的女孩子,很難愛上一個不為她所崇拜敬重的人,崇拜是愛的基礎。

徐彤彤是通過發表在《劇本》月刊上的《父與子》後面的作者簡介知道的我的地址的,信的開頭她說對她來說,作者簡介要比作品本身更讓她感興趣:女性,從小島上奮鬥出來。儘管我的年齡比她大著許多,但她深信,我曾經有過的青春與她必有著某種相同之處。她說她之所以要“不嫌絮煩說明這點”,是為了讓我不要把她當成“滿世界請名人賜教的傻瓜”,初見她人也頗有一些她信中的風格。大多年輕女孩兒即使在同性面前,只要比她年長,她都要發嗲裝嫩的;徐彤彤不,或說恰恰相反,她極力要表現的是幹練,成熟,不俗。一見面就大大方方地同我握手,坐下來後就開始唧唧呱呱地說,講考試的事情,也評論時勢,國內大事世界大事,令我遺憾。固然我討厭別人跟我發嗲裝嫩,可也不喜歡女孩兒中性化男性化,漸漸我的話就少了,她的話隨之更多、更密、更快了。……我轉動著手中細高細高的玻璃杯,眼睛盯著那裡面深琥珀色的茶液,心想他們打算什麼時候走呢?想著,抬頭看她一眼,發現她正在看我,目光與目光相撞,她的臉騰地紅了。突然意識到這之前她雖然嘴一直沒停,眼睛卻幾乎不肯與我對視,偶爾遇上就趕緊閃開:她要表現幹練成熟,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幹練成熟於她只是外殼,本質上她還是一個年輕女孩兒,甚至比一般女孩兒更敏感更羞澀。這才想起我不也是有過這樣一個階段的嗎?完全拿不準該怎麼跟外界打交道,乾脆一見生人就皺起眉頭板著臉做出一副高傲冷漠的樣子,比她還不如。心一下子變得柔軟了,她幾乎是一下子就感覺到了,屋裡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她再也不跟我談國內國外的大事了,開始說她想說的事。

徐彤彤聰明敏感,極不安分,對才華和成就的追求到達了極端。讀高中時發表過詩歌散文,因而過早忽視了理工課程,沒能考上大學。此後三年幹臨時工,三年換了三個工種。每次的工種轉換都是因為擅自考學曠工。頭一年考戲劇學院,次年考工藝美院,皆因文化課沒過而名落孫山。第三年玩命複習文化課,專業課她有十二萬分把握。這次電影學院的七百考生,專業初試二試後只剩下三十七名,她穩在其中。最後一試是小品,更有利於她顯示自己遠勝於其他考生的天賦修養。她這次有可能成功。

小李回來了,不僅買了飲料,買了啤酒,還買了冷飲,夢龍,可愛多,小牛奶,點點……兩個大塑膠袋撐得鼓鼓的,塞滿了冰箱的一個格。

“小李,你再出去一會兒,啊?我和韓琳老師有事。”

“什麼事,對我還保密?”

“就是對你保密!”

小李衝我意味深長地笑笑,出去了。因為徐彤彤在,我便也還他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其實心裡什麼都沒有。

“你們笑什麼?”小李出去後,徐彤彤敏感地問。

我開玩笑似的認真說:“他大概認為你在跟我談他呢。”

徐彤彤笑笑,又開始說,說她自己,說一個年輕女孩兒苦苦掙扎時所能遇到的一切。說一個頭頭如何要她答應付出某種代價就送她去市文藝專修班的事,說父母對她的不理解不支援,說周圍男孩子的平庸無能,說與同屋女伴的摩擦矛盾,更多的是說她的目標,理想。說到這些時目光閃閃,咬牙切齒。她急急忙忙地說,什麼都說,無保留地流露出對我的敬重、信賴和渴慕。沒有一句話需要對小李保密,她不願他在場只是因為他和我在她心中的位置不同,這無疑會影響談話氣氛的和諧。

……窗外明亮的陽光不知何時已滲進了柔和的金色,院子裡出現拎暖瓶端飯盒打水打飯的人了,真是不知不覺。我們都不願動,決定在食堂裡打點飯湊合一頓。去打飯時才想起了小李,這半天小夥子在哪裡如何打發的他孤獨的光陰?於是吩咐徐彤彤去找,徐彤彤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衝我齜牙一笑,笑得像個犯錯知錯又不願讓人說的孩子。我卻想不論怎樣我得說說。

打飯回來等了近一刻鐘才把他們等來,小李臉上一副故意沉痛的表情,這故意的沉痛比真沉痛還叫我替他難過。但我沒說什麼,招呼他們洗手吃飯,小李去開了啤酒。

我不喝酒;小李喝,很少;徐彤彤喝,一杯接著一杯,菜都不吃。她說她最愛喝酒,也特別能喝。如今女孩子抽菸喝酒是有性格或有才華的一個標誌,我算是一個過時之物了。兩瓶啤酒很快光了,小李又去開啟了第三瓶。我從不勸人喝酒,同樣,也不勸人不喝,我覺著那都是個人的事情。小李看著徐彤彤,不時輕輕搖頭,卻也不說什麼。後來我才醒悟到他的不說與我不同,我是無知,他是愛極後的盲目膽怯。所謂盲目,就是他錯誤地認為徐彤彤此刻會不喜歡他的勸阻。

徐彤彤遠不是她所宣稱的那樣能喝。

近三瓶啤酒對她來說是過多了。

發現這點時已經遲了。

“韓琳老師,你記住:我要是能考來,總有一天會叫北京的地面在我腳下震顫!我有這個能力!我有!!”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捶著桌子。小李不聲不響把一條毛巾折成四折墊在了她拳頭落下的桌面上。我不無憂鬱地看著:唉,連疼愛關心才只敢用消極被動的方式,那怎麼行?

“我接觸過很多藝術學院的學生,同他們聊過,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他們比我強在哪裡!一張口就是戀愛啊感覺啊,真他媽沒勁!可就是他們,有那麼好的老師,那麼多的資料圖書,他們吃剩的,不要的,拿到我們那裡都是寶貝!他們憑什麼?!……韓琳老師,你,到過我們那裡嗎?高原大風,文化沙漠,人要是在那裡待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顴骨上長著兩塊深紅的傻子!”

我想起了我的海島,四面水一面天,那樣的小,而且閉塞。我卻從不嫌棄它,從來不。我對它一直懷著一種柔情,還有依戀,還有愛。但這也沒能使我安分守己,安於現狀。徐彤彤是過於急躁了,急躁容易心浮,還多痛苦。可我不能說什麼,沒有用。此一時彼一時,她的客觀環境比我們那時不知要多了多少的外來刺激。

“你不說話,你在嘲笑我,是不是?韓琳老師,你記著,我今年二十歲,如果到了二十五歲還沒有出來,就一輩子不見你!”

我無言以對,唯一能做的是站起來,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一隻手,企望這能傳遞給她一點安慰。她卻忽然地安靜了,張著一雙晶亮的眼睛怔怔地看我,接著便把臉埋在了我的肩上。“韓琳老師!韓琳老師!韓琳老師!”她發出了極力壓抑的深切嗚咽。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全身心都感受到了那傷痛、委屈、孤單和柔弱。

小李默默地去擰了一條溼毛巾給徐彤彤擦臉,她抬頭一看是他,立刻垂下眼睛沉重地嘆息了。

“小李,你出去,好不好?讓我和韓琳老師單獨待一會兒,好不好?拜託!”

小李臉上露出了真正的而不再是故作的痛苦,還有不解,還有困惑。但是此刻沒有人會給他解釋,不論她還是我。我示意他先出去,他順從地照辦了。

“彤彤,你對小李該客氣點,人家對你相當夠意思了。”

“是。這人絕對是個好丈夫。”

“你不喜歡他?”

“不知道。談不上。沒想過。”

“可你卻住在他那。”

“那你讓我住哪兒?”

“你在北京不是有女朋友嗎?”

“她們八個人一個屋,每晚至少折騰到十二點以後;離考試地點還遠,倒四次車!我沒有辦法。”

“小李怎麼辦?”

“他心甘情願。我反正是把一切都跟他談開了。我說我要是考取了,人離你近了,心離你卻遠了;考不取,心可能會離你近點,人卻又離你遠了,所以我們註定只能是一般朋友。當然,偶爾的擁抱接吻可以,別的,不行。——他心甘情願!”

我沒有對“偶爾的擁抱接吻”表示異議,誰執意要在兩廂情願的事上說東道西,那才是愚蠢。我過時,卻不愚蠢。屋裡安靜下來,徐彤彤拿起小李送來的溼毛巾擦臉,擦過的面孔立刻在燈下反射出熠熠的光,年輕的皮膚真好。我表示了讚歎,她站起走到鏡子跟前:“是嗎?可惜不能讓你看我十六歲的時候,我那時的皮膚比現在好十倍!”不用看也想象得出,誰不是打十六歲時過來的?……徐彤彤在我身邊坐下,悄悄拉過我的手放在了她細瓷般光潔的面頰上,久久地,一動不動。幹什麼?想讓這打字的手給她點運氣?這小姑娘顯然已把她全部精神情感心思都凝聚到了一個地方,那地方是她心中最輝煌燦爛的聖殿,她一心一意,急急忙忙,竭盡全力朝著它走,承受著一個又一個無情的打擊,忽略了一個又一個溫柔的挽留。那遙遠的地方實在是太美好、太美好了,它支撐著她的精神,佔據了她心靈空間的全部。

這樣不行。

我對她講,這樣不行,以切身的體會講。她苦惱地搖頭。她說除了實現她的理想,什麼事也不會有真正的歡樂,包括愛情。否則便是欺騙,欺騙自己,也欺騙對方,在困難的時候孤獨的時候她也渴望過愛情的慰藉,結果導致的卻是對愛情更深更高的苛求……

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那時的我像海島春天的黎明一樣清新、透明、生氣勃勃。我要改行去護訓隊學習了,同志們去碼頭送我。風很暖,帶著新鮮的海的氣息,藍晶晶的天空明亮柔和。他也來了,站在人群中,一聲不響;我走過去,心情愉快地同他開玩笑:“有病去醫院找我啊我一定給你多打幾針!”他笑笑,一聲不響。……登陸艇起航的汽笛響了,他突然伸出了他的右手,說:“再見。”我們從來沒有握過手,關係親密的人常常如此,也許,告別時應當例外?我握住了那隻手。那隻手的手心很溼,溼得像是剛剛洗過。於是我想:噢,他是汗手。好多年之後我才明白,那不是由於汗手。那時的我目光是過於集中了,集中到對其餘的一切視而不見。現在如果讓我回過頭去重走,我想我會知道怎樣使我的未來少一些後悔,多一些完美,可惜,許多人生經驗的獲得就意味著它的已經作廢。

但,能不能讓它還有一點用處呢——哪怕是對別人?

我又開始對徐彤彤講,很耐心地,懷著憂鬱的熱切。

徐彤彤很耐心地聽,聽完了,慢慢地說:

“也許,到我三十歲的時候,連小李這樣條件的丈夫都沒有了;也許,我會後悔。可是,現在,在一個人二十歲的時候,你怎麼可能要她按照三十歲、四十歲的想法去走?……”

那一刻我豁然開朗,明白了我對過去的一切無從後悔,無須後悔。

……

我在公園的湖邊、樹下、林中走,姜士安走在我的身邊,當然我們不可能像小青年那樣手拉著手,中年人了,手拉手出現在公共場合裡不免肉麻、做作,更何況他還穿著軍裝。逛公園應穿便服,可是我想象不出他穿便服的樣子,沒見過,所以他只能穿軍裝了。但是我們離得很近,儘可能地近了,近到我時時會感覺到他的肩章的觸碰,嗅得到他身上乾乾淨淨的氣息……

晚上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我洗澡,上床,看書。十點鐘,電話鈴響了,軍線電話,輕柔的鈴聲賽得過最好聽的音樂,我拿起了話筒。是他。低低的嗓音由下微微上揚,帶著點笑意。

“喂。……休息了嗎?”

“還沒有。”

“看書哪。”

“對。”

“今天工作順利嗎?”

“今天好了,比昨天好多了。”

“聽到你順利比我順利還讓我高興……”

“我也是。”

……

十分鐘後,我們放下電話,他要回家了,我要睡了,明天早晨八點,天各一方的我們將同時準時開始工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