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會兒:「我最近情況不好……」
我停止了刷洗,瞪眼看他,不像假的:「怎麼回事?」
「具體就不說了吧。」我沒吭聲,他只好說,神情語調都像是夢囈:「一覺醒來,幾萬塊就沒了,再一覺醒來,又是幾萬,擋都擋不住,也不知道怎麼擋。剛開始,還覺著心疼,到後來,就沒感覺了,倦了,木了……」
「那就早撤呀,還非要等到全部賠光?」
「我也想早撤,撤不了。銀行裡你貸的款,別人還欠著你的錢,怎麼撤?做生意像在高速公路上開車,不是想下就能下得來的,得有出口。」
這麼說是真的了。看他背倚廚房門框而立、頭髮蓬亂鬍子拉碴、神情消沉疲乏的樣子,突然發現,他出現在我這裡的時候,總是他不得志的時候。意識到這點心裡很是悲哀,為自己悲哀:看來我只能是為人分擔痛苦而沒有資格分享幸福了。忘了在哪本書上看到哪個專家說過,男人得意時需要寵著女人,這時的女人猶如他「錦上的花」;男人失意時需要靠著女人,這時的女人便是他「雪中的炭」。但這女人通常不會是一個人,一個人很難同時兼備「花」和「炭」的功能,「花」像女兒「炭」像母親。我想只要可能,沒有哪個女人不願做「花」而去做「炭」,可惜想歸想,真正做什麼卻由不得自己,那幾乎是一種天賦,與生俱來。
「你這次來北京是為了這事?」
「死馬當活馬醫吧。可能需要在這裡住一段,住飯店,一天就是幾百。」聲音很低,犯了錯誤似的,讓人不忍心再看他、再問他什麼。
我開始重新刷洗排風扇,嚓嚓嚓,邊找一些別的話說:
「你來北京,冉怎麼辦?」
「家裡有個人。」他含含糊糊道。若不是提前知道他家裡確實「有個人」,聽口氣誰都會認為他說的這個人是保姆。
「小呂嗎?」不是有意讓誰尷尬,只是想確認一下。
「嗯。」
就這麼一聲,沒有意外,慌亂,連想問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好奇都沒有。卻感到並不是由於厚顏無恥,耍賴,渾不吝,而是一種……什麼呢?一種心不在焉,一種這件事全不在心上了的淡漠,一種無所謂。就好比,天都要塌了時,誰也不會再在乎臉上髒不髒頭髮亂不亂;又好比,人都要死了時,誰也不會再顧及手指頭上的一個小傷口一根小毛刺兒。什麼情人妻子這種種婆婆媽媽的枝杈恩怨在面臨崩潰的事業面前統統不值一提。女人永遠是男人主流生活的點綴。男人的主流生活是事業。沒有事業的男人,女人不願意要;有事業的男人,從根本上又不在乎女人。這就形成了一個怪圈,也是無數男女情感悲喜劇的一個重要生活源泉。想到這點,我不由從心底裡為小呂姑娘嘆息。說她遇人不淑不夠準確,但是沒有遇到這個人好的時候,後果是一樣的。
「你生意上的事她知道嗎?」我問。
「這些事她不懂!」他斷然道。
他瞞著她。可以理解。很難想象一個成熟的男人會跟如女兒般的嬌嫩女孩兒訴說自己事業上的失敗、苦痛,徒然地讓她對自己失望。女孩兒把自己的青春美貌作為投資投到你的身上是為了換取保護換取溫暖,不是為了扮演相反的角色比如聖母。因此他必要瞞著她,首先要瞞的就是她,再困難,也得為她撐起頭上的那片天,哪怕那天上的絢麗多姿如彩虹一般只可以用來看看。虛假繁榮也比不繁榮好,這個時候的他尤其不能再失去她,她是他事業成功的結果之一、標誌之一,彷彿名牌服裝上的那一枚繡標,又彷彿證明他曾經鼎盛過的一件歷史文物,可憐的小呂姑娘,本以為自己傍上了一個可靠的人,卻不料到頭來反倒被人給傍上了。
電話鈴突響,我小跑著去接電話,水淋淋油乎乎的手套都沒顧得摘下就抓起了話筒,生怕吵醒海辰。彭湛知趣地站著沒動,這個家裡的電話與他無關。
電話裡傳來一個女聲:「請問是韓琳家嗎?」
「是。」我答。邊迅速地想她是誰。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很年輕。有資料說女人的聲音隨著年齡的增長分貝會成比例地降低,電話裡的那聲音又細又脆,風鈴似的。
「請找彭湛。」她說。
按照慣常的禮貌我應當問都不問就去叫對方要找的人,可是,這是在我的家裡,不是公共場所,打電話打到我的家裡來找一個不是我們家的人,卻連一個起碼的通報都沒有,一個解釋都沒有,是不是就有點無禮了?既然你無禮在先,我當然就有理由也無禮一下。
「請問你是哪位?」
聽得出她明顯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是……蘭州。」
我問的是「哪位」而不是「哪裡」,但也足以說明問題。我說:「是小呂吧?」
「你是韓琳大姐!……韓琳大姐,我跟你說,我認識彭湛的時候,我跟他好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北京還有妻子有孩子,真的,一點不知道……」
到後來聲音裡帶出了哭腔。她的話我信,但不喜歡她的腔調,不喜歡那腔調裡透露出的東西。好像是我和她在爭著一個什麼寶貝,我敗了,她勝了。似在訴說無辜,給我的感覺更像是勝者對敗者的居高臨下的炫耀和撫慰,還有一種不由自主的造作,自以為、也要讓別人以為她又單純又善良。毫無疑問,這裡面肯定有著彭湛的誤導,甚至可以說,這誤導起了主要作用。這個比起他和我來的確要單純要嫩的女孩兒一定以為,我也愛彭湛,離不開他,不肯放他——想不出彭湛不這樣解釋還會怎樣解釋。事後證明他果然是這樣說的,不僅對小呂,對所有知道我和海辰的人都這樣說:我對她一點感情沒有,那孩子我根本就不想要。你想嘛,對母親都沒有興趣了,怎麼還可能想跟她要孩子?所以,對這個孩子我也——唉!現在就是不知道怎麼跟她說,實在是不想傷她,喜歡我的都是二十來歲的姑娘,說了,太傷人自尊。……應當說他說的都是實話,但又是一種片斷組合式的實話,彭式的實話:只把他那方面的感情單擇出來,組合一起,不談我這一方面,給人的感覺當然就是,他不愛我我愛他纏著他。炫耀自己的被異性追逐是人之常情,誰不希望自己是一盤搶著吃的菜?張愛玲都說了,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到異性的愛,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這話對男人同樣適用。得到了,有了成就,卻不說,不宣傳,那意義先就少了一大半。從前,我曾主張,把別人對你的愛和好感藏在心裡,是自重,是尊重;當資本一樣地掛在嘴上,是淺薄,是褻瀆。並且說到做到,自以為不俗。但當有一天別人拿這套對我的時候,卻一個跟頭就掉入了俗套:高興,沉醉,虛榮心大大的滿足——瞧,為了我,他寧肯不要妻子不要孩子,我是多麼的有魅力啊,這份愛是多麼的深刻多麼厚重啊……才發現,真俗,真清醒,都好;最不好的就是我這種追求清高的俗人,兩邊不靠,兩邊碰壁,受到的打擊,都是雙份。好在還不失聰明,得以彌補先天的不足。此刻,不用誰說,我就能想象出彭湛對小呂的每一步,每一幕,以及小呂的每一個反應。當然當然,說到底,他怎樣向她示愛是他的自由他的事,但是如果拿我做墊磚,做陪襯,做說明書,我不幹,這等於侵犯了我的名譽權。一想到我的名譽我的形象我的自尊可能受到的歪曲和利用便熱血沸騰萬分激動,而我的一個生理特點就是,只要真正激動起來,腦子就格外清楚,該說的話能脫口而出,不該說的話則一個字兒沒有。本來,照邏輯,照對方的邏輯和旁觀者的邏輯,這個時候我都應該問上一句:那麼你現在知道他有妻子有孩子了,打算怎麼辦?
(抱歉,丟失部分內容)
——以上那所有的思想活動都是事後的分析和自省,當時,我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可以說想都沒想,僅憑下意識就把要說的話說了出來,且態度極其親切和藹,像一位真正的大姐。
我說:「小呂,聽我說,我們的事跟你沒關,真的。我和彭湛的關係早就不好,剛結婚不久,有一個月沒有?就分居了,直到現在。我們倆的結合純粹是一個誤會,一個錯誤,根本上就是兩條路上的人兩股道上的車……」不動聲色地,合乎邏輯地,實事求是地,表達了對她的愛人的不屑——那是一盤我看都不想再看了的剩菜,你儘管吃,都吃了最好,免得浪費。
電話那邊一片寂靜。至今我不知道小呂聽到我這樣說時是什麼心情。失望?失落?還是覺著受到了彭湛的欺騙?她只是再也不肯說話,不論我說什麼她都不吭,以致我以為她掛電話了,細聽,又沒有,只好叫她:「小呂!」
「嗯?」
「怎麼不說話了?」
「嗯……」
於是我明白了,她是對我沒興趣了;於是便對她說「我給你叫彭湛去」。彭湛在廚房裡,正在接著刷我刷了一半的排風扇。我告訴他,小呂找你。他立刻垂下眼皮,在抹布上揩了揩手,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他很快回來了,滿臉烏雲。
「你跟她說什麼了?」
「怎麼了?」
「她情緒很不好!」
「她怎麼說?」
「什麼都不說。……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呀,」我皺起眉頭努力回憶,滿臉的天真和誠實,「就說咱倆的事跟她沒有關係,說我和你早就關係不好,早就分居了——小姑娘說她跟你好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北京還有我和海辰這麼兩個人,說著都快哭了!」
彭湛懷疑地看我,我忽然明白了他懷疑的是什麼,他懷疑我對小呂說了他生意上的失敗,那是他目前心中的焦點。這就有點不夠了解我了,有點太小瞧我了。我是那種小人嗎?是小人,但不是那種。且不說對這類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概無興趣,就算有興趣,它也成不了。在這種特定的人物關係下,我說一百句實話,也抵不過他的一句假話,甚至抵不過他的不說話。這個道理我懂,這個經驗,我有。當初,在蘭州幹休所那棟小樓二層的臥室裡,當他的前妻滔滔不絕對我歷數他的不是時,我自己的心理活動我最清楚:充滿了對對方的憐憫,充滿了對彭湛的愛情,那愛隨著那女人的恨而節節上升,彷彿沐浴著春雨的莊稼。情不自禁的時候還反問人家:既然他如此不堪,你為何不早早地放棄了他?她說是為了孩子。不用說,這在我當時的眼裡心裡是一個十足的藉口——這就是愛情的魔力,它可以使一個人的智力癱瘓,使一個人成為五官健全的瞎子聾子,一個人一旦被愛情武裝,那就算穿上了銅盔鐵甲,刀槍不入。毛主席說,吃一塹,長一智。而今,當我也成為前妻——準前妻的時候,怎麼可能讓歷史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演?
這些都是我心裡的想法,沒有說出來,不是所有的想法都可以說出來的。彭湛仍在懷疑地看我,只好讓他懷疑,等到有一天他和小呂見面,自然可見分曉。我不再理他,也不看他,兀自刷著我的排風扇,嚓嚓嚓嚓,心情不錯。
晚上,彭湛在我的家裡下榻。沒有了小梅的多事,一切安排自然而然順理成章。我仍然帶海辰睡大屋的大床,他睡在小屋的單人床上。必須承認,當他跟我說需要在這裡住一段時,我心裡是高興的,為海辰高興,只見到爸爸還遠遠不夠,還應該有一段家裡有爸爸的生活——人的慾望就是這樣,得到了,就想再深一步;深了一步,還想再深,沒有止境。中午吃飯,看到他們父子嬉戲笑鬧,看到海辰對他的父親、對一個成年男性充滿欣喜的觀察和觸控,我甚至想,如果能就這樣的過下去,也不錯。
早晨六點半,我準時醒來,海辰得在八點之前趕到幼兒園裡吃早飯,今天早晨幼兒園的食譜是牛奶,煎軟餅,大米粥,腐乳,沒有雞蛋,那麼,我就得讓海辰在家裡吃了雞蛋和水果再走。幼兒園的早餐總是這樣,有雞蛋就沒牛奶,有牛奶就沒雞蛋,而且,沿襲中國的飲食傳統,一律不設水果蔬菜。書說,這麼大的孩子每天早晨要保證一個雞蛋一杯牛奶及一定含量的維生素,於是,我就在頭一天去幼兒園接孩子時看好次日晨的食譜,再按照食譜,決定在家裡該給他補充些什麼。我對海辰的未來是懷有熱切希望的,希望他才貌雙全,高高大大像西方人那樣,個頭在一米八零到一米八五之間(也不要再高),為此曾認真研究了中西方飲食習慣的差距,發現本質差距就在於早餐蛋白質和維生素含量的多寡,當下就做了決定,從早餐抓起,從娃娃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