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按照昨天晚上想好的,今天早晨蒸蛋羹。上一次給他吃的是煎蛋,幼兒園裡永遠是煮蛋,所以今天要蒸蛋羹。蒸蛋羹相對費事費時,起床後,我迅速穿好衣服,趿了拖鞋,就往廚房裡去。走出屋門,發現門廳裡光線比以前暗,再看,是由於小屋的房門被關上了,這才想到還要為彭湛準備早餐。我的早餐簡單,一個雞蛋或一杯牛奶,上午工作餓了,隨時新增水果或別的零食。男人不行,男人是要吃飯的。我快步走進廚房,開冰箱,拿雞蛋,打,放鹽,放點切碎的蔥花,擱鍋裡蒸,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趁蛋羹蒸著的工夫,拿上飯票飯鍋,去食堂給彭湛買早點。

路上不斷遇到端著飯鍋飯盆往食堂裡走或從食堂裡出來的人,看到我時都有些奇怪,打的招呼都是:「你也來打早點?」我便回答:「啊。海辰的爸爸來了。」

其實只答聲「啊」也成,誰也不會無聊無趣到非窮根問底,是我想說,也算是對長期以來有關我的竊竊私語的一個回答。在單位裡,我對彭湛的事從來不說,任人猜想好奇。而只要我保持沉默,就沒有人好意思直接關心到我的頭上來。

我們食堂的菜炒得一般,早點卻非常出色。除了油條油餅花捲豆包豆汁兒豆腐腦這些北方早點的大路貨,還有各種他們自制的小點心:棗糕,滴著熱油的炸糕,鹹甜適中的牛舌餅,剛烘烤出來的新鮮桃酥,水果餡餅……琳琅滿目,香氣撲鼻,讓人無從選擇——我完全不知彭湛的口味。最後,還是依據我的口味,買了油條油餅豆腐腦。我愛吃那些小甜點,想男人大概應該與女人相反。

翻過來的鍋蓋裡放油條油餅,鍋裡頭盛豆腐腦,我一路端著上了樓,家裡依然靜靜的,兩個男人都還在各自的屋裡睡著。我去廚房裡放下早點,蛋羹剛好蒸好,取出蛋羹,滴上點香油,放到涼水裡冰上,就給海辰準備早上的水果,洗好了的甜橙,一切四瓣,剝下皮,放在盤子裡,一切就緒後,正好到了叫海辰起床的時候。

海辰睜開眼睛就問爸爸呢。出門前又問爸爸怎麼還不起床。我告訴他因為昨天晚上睡得晚。他又問為什麼睡得晚,我說可能是有工作吧。其實彭湛是在看電視,他屬於那種離不開電視的人。進門後的頭一件事,先得把電視機開啟,不看,也得讓它響著;晚上,沒特殊情況,就在電視機前一直待到不得不睡的時候。我和他正好相反,沒有特殊情況,新聞聯播都很少看,寧肯看報紙。相比起形象和聲音的媒介,我更喜歡文字。為了大家都方便,昨天睡前,我讓彭湛把電視從大屋搬去了小屋。海辰平時看電視也不多,一般是看完晚上六點一刻的動畫片就關機,只有二十分鐘。倒不是他不願多看,是我不讓他多看,不願看他小小年紀就窩在電視機前死氣沉沉的樣子。理由俯拾即是:保護視力啊,小孩子得多活動啊,電視機有輻射啊……成年人總要根據自己的喜好培養孩子,不管有意還是無意。之所以不願對海辰說彭湛昨晚一直在看電視,是因為海辰肯定會因此不解:媽媽不是說看多了電視不好嗎?爸爸為什麼要多看啊?一個傻瓜提出的問題十個聰明人也難以回答,海辰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小傻瓜,一個由於頭腦單純、環境單純而造就的傻瓜。此前這個家裡他一直只有我,凡是我要求他做到的我都能夠也做到,但是我不可能這樣去要求彭湛,他是另一個成年人,有著自己的喜好和習慣,讓一個三歲幼兒瞭解適應這點,是一件頗為複雜需要時間的事情,今天早晨無論如何來不及了,還有一刻鐘八點,所以我只能敷衍。

送海辰回來,彭湛還沒有起。昨晚我關燈睡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小屋裡的電視還響著,想來他睡時怎麼也得午夜以後。他是那種想睡就可以睡得著的人,隨時隨地。具備了這種天賦就可以無視通常的作息時間隨心所欲了。

吃完簡單的早餐,端一杯清澈透明琥珀般的紅茶,我在寫字檯前坐下。上班的上學的都走了,樓道里靜靜的,家裡也靜靜的,但是這靜已不是那靜了,雖都是無聲,卻有著本質的不同。我對自己說這只是個心態的調整問題。……窗前大楊樹的樹冠已然又見墨綠,密密匝匝鑲嵌在我的窗框裡,背襯著乳白色的天空,紋絲不動,如一幅靜止的油畫。我凝視著它,一點點啜著滾燙香郁的紅茶,心總算慢慢安靜了下來,我拿起筆來,沙沙沙沙,漸漸也就忘記了家裡還有著一個人的事。

這天彭湛直睡到中午,早點就沒有吃,同我一塊吃的從食堂打來的午飯,吃了飯就趕著出去辦事了。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完後,去了他睡覺的小屋。剛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重的隔夜氣息,煙味、男人的體味、呼吸味混雜一起,使空氣都有了一種觸控得到的質感。再一看皺巴巴的床鋪,凌亂散放的碎物,又想到晚上還得給他做飯,心裡不由就有點煩。多個人多雙筷子,是大戶人家才配說的說法,房間多,用人多,搭著家底厚,可不是「多個人多雙筷子」?像我們這種小家小口,多一個人就是多了一個大大的麻煩,尤其當這人又是個成年男人的時候:塊頭大,晃來晃去的家都小了;飯量大,做飯的時候鍋都小了。

彭湛在北京的日子,就這樣天天一睜開眼睛就出去辦事,晚上方回。晚飯大都在家裡吃,生意不好,飯局就少,也算是一個規律。那些日子我覺著家裡的東西怎麼也買不齊,剛買了醬油醋沒了,醋買回來糖又沒了,趕等買回了糖來,又沒了手紙。還得買各種副食還得買菜。尤其是菜,採購量明顯增大,以前一頓飯一斤半斤菜足夠,現在得三斤四斤。天天天天,晚上接海辰從幼兒園回來的時候,我都要拎著大袋小捆地爬五樓。總想他住不長,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也想他正困難,寄人籬下是萬不得已,我若再表示不耐,別人心裡豈不是更要過意不去?但他似乎並不「過意不去」,天天睜開眼睛就走,回到家裡就吃,心安理得自自然然,如同海辰。也不買東西,除了酒沒了時給自己帶回來一瓶二鍋頭。這天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早些,我們開飯的時間也就比平時早,六點的時候,飯已吃完。飯後他又是碗筷一推,起身離席去了小屋。片刻後,電視機便響了起來。我收拾著桌子,心中的奇怪倒比憤憤更多一些。這人是怎麼回事,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如果不是,怎麼正常人該有的行為邏輯他一概沒有呢?

我在廚房裡洗碗。海辰跑了過來。

「媽媽我要看《葫蘆小金剛》!」

看錶,快六點一刻了。我說:「去看呀!」

「爸爸不讓!」

「為什麼?」

「他說他要看。」

我邊在圍裙上擦著手邊去了小屋,電視機螢幕上,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外國女人正躺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浴缸裡喝葡萄酒,同時慢慢將一隻瘦骨嶙峋的腳舉出水面。導演大概比較偏愛這個情調,正拍,反拍,橫拍,豎拍,無限延長著這個場景。按說這時媽媽不該出面讓爸爸讓著孩子,首先是對孩子不好,為什麼你要什麼別人就一定得讓給你?可是,且慢,具體情況還得具體分析。先得分析的就是彭湛,他憑著什麼膽敢在別人的家裡公然侵佔一個孩子法定的——這個法是「媽媽法」——看電視時間?而且他還知道海辰一天只有這二十分鐘的電視節目,而且他還知道家裡沒有錢買錄影機因而沒有辦法把孩子喜歡的節目錄下來。

開始時我態度還好。

「看什麼呢?」我說,這時螢幕上那女人已把腳舉得帶出了小腿——腿卻光潤渾圓——看樣子還有要繼續上舉的意思。

「不知道。」他搖搖頭,又說,「連續劇吧,我也剛看,沒看到頭兒。」

「不知頭不知尾的,有什麼意思?先讓海辰看,他的動畫片開始了。」

這時那女人圓圓的膝蓋也浮出了水面。彭湛眼盯螢幕看著微微皺起了眉頭,沒說什麼,但也不動。這時已到了六點一刻,我也就不再嗦——儘管十二分理解一箇中國男人想看一看外國女人大腿或者更多一點什麼的心情,但是那女人的動作實在太慢這可怪不得我——我徑自過去調了臺。「葫蘆娃,葫蘆娃……」隨著《葫蘆小金剛》主題歌的響起,海辰忙不迭地跑到電視機對面坐了下來。說是對面,其實是斜對面,正面被彭湛霸著。動畫片一開始,他就沉著臉拉過一張報紙看了起來,沒有一點要挪窩的意思。我也沒再進一步提出要求,什麼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我回到廚房繼續洗碗,邊洗邊想,無論如何也要問一問彭湛打算什麼時候走,不管時間長短,給我個心理準備,我不是一頭可以蒙上眼睛就拉磨的驢子。

「媽媽!尿尿!」

海辰叫,理直氣壯。這也是我們母子之間一個沒有約定的約定:在他法定看電視的時間裡,他尿尿通常由我來接。開始我也曾讓他自己去廁所,他捨不得去,就憋著。直到有一次我由開襠處看到他的小雞雞充盈著,前面一滴一滴地向外滴著水,雞雞下面的沙發滴出了一個圓圓的水漬,而他仍目不轉睛盯著電視渾然不覺的樣子時,才決定,以後,屬於他的這二十分鐘就要分分秒秒完完整整地屬於他,雷打不動。卻並不打算延長看電視的時間,正因為有限制,才會珍貴,無休止地滿足孩子的慾望,會使他沒有了慾望。

「媽媽!」

海辰又叫。我之所以沒有馬上過去是因為拿不定主意:我在廚房裡,忙著;你彭湛就在那個屋裡,閒著,為什麼、怎麼就不能伸一把手了?心突突地跳,手腳開始發涼。海辰的第二聲叫終於激起了我強壓多日的怒火,我大聲地命令道:

「彭湛!給海辰接尿!!」

喊完我就停止了動作,一手拿洗碗布,一手拿一個塗滿了洗潔淨的碗,定格,諦聽,有了動靜。男人的沉緩的腳步,從小屋去了衛生間。接尿的尿杯子在衛生間。又從衛生間去了小屋。我吐了口氣重新開始洗碗,片刻後彭湛出現在廚房門口,一手拿尿杯子,另一手扎煞著,滿臉的嫌惡和憤怒。

「你看看你看看!尿得我滿手都是!床上也是!」

他的樣子使我覺著有點好笑。我在龍頭下衝著碗:「你怎麼連給小孩兒接個尿都不會。」

「他都這麼大了,有尿為什麼不能去廁所!」

「他在看電視。」

「看電視就該著叫別人接尿?」

「他每天就這麼二十分鐘的時間……」我為海辰解釋,自己都感覺蒼白無力,可是不這樣說又說什麼?我們之間——我、海辰和他——本就沒有一點點共同的歲月,沒有溝通了解的基礎,如今他突然又拿出了堂而皇之的大道理,真的是讓我無言以對。「他再大,也只有三歲。」我勉強又說了一句。

「三歲已經懂事了!這個孩子我看都是叫你給慣壞了!」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想是他又錯誤理解了我的心理活動,臉上現出了一絲勝利者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