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錢!」
沒想到我乾脆他也會乾脆。我不由悲從中來:「我一個人帶著個孩子——」
他很快回道:「我也是一個人。」
「海辰也是你的孩子!」
這次他倒準確理解了我沒有說出的意思,道:「冉也是你的,在法律上。所以,兩個孩子,一人帶一個,正好。」
天!我看著他,瞠目結舌,傻了。
他像是終於良心發現,終於有所不忍,低了頭,片刻後,說了,說得很艱難。他說,他的確沒有錢,很長時間了;有段日子,家裡連買醋的錢都拿不出來。這次來京的路費,還是找朋友借的。
「韓琳,你應該瞭解我,我但凡有錢,不會說沒有。」
這倒是真的。有這樣一種男人,手裡有一塊錢他能說成兩塊,有十萬塊錢他就能擺出百萬富翁的譜兒,錢是他們的臉,有時他們寧肯做惡人也不肯不要臉,比如彭湛。我一下子急了,氣急敗壞:
「你!……你一個人!無牽無掛!一年多了!到底怎麼回事?」
「不說了。總之,失敗了。」
他腦袋耷拉在胸前,胳膊耷拉在腿上,兩手垂落,全身無處不透露著沮喪。我比他還要沮喪。在這之前,我一廂情願地認為障礙只在於他的粗疏,他的不瞭解情況,他的自我中心大大咧咧,只要我克服自身弱點撕破臉皮不管不顧,就能達到目的。我什麼都想到了獨獨沒有想到他會沒錢,誰能夠指望讓對方拿出他根本沒有的東西來呢?
全身冰涼。
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有義務幫助我的人。我需要幫助。
突然地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從高原趕來照看我和海辰的可愛女孩兒,女孩兒曾滿臉通紅地衝著我嚷:有本事的男人不顧家,顧家的男人沒本事。她大概沒想到,還會有這樣一種既不顧家也沒本事的男人吧,因而更不會想到,遭遇這種男人,對女人是一種怎樣的災難。有本事又顧家的男人,有,在絕大多數女人的夢裡。
彭澄返部後就來了信,待我收到時已是一月之後,她們那裡的郵路常常為大雪中斷。信中問了我和海辰的情況,列了應注意的事項,不長,但也不短,該問的問了該說的說了周到周詳,但就是沒有了以往信中的那種表情,彷彿是,失了神的美人。這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女孩兒,不是真傷了心不會這樣。我給她回信,竭盡道歉竭盡安慰。一想到她生活工作在那麼高、那麼冷、空氣那麼稀薄、連水果都沒有的高原上,我的心就會變軟,就會想,只要能讓她安心,我說什麼都成。她很快就回了信,信中馬上恢復了以往的快樂,生動,燦爛。那信厚得像一本小書,寫了好幾天,事無鉅細無所不有。比如:「哎呀,開飯號響了,我得先吃飯去了,再見。」吃飯回來,「我吃完飯了,你猜我吃的什麼飯?」還有,「現在已是夜裡十二點了,她們都睡了,我趴在被窩的手電筒底下給你寫信。我們宿舍的小曾睡覺愛打呼嚕,吵人得很。她們都跟她說結婚之前千萬不能跟男朋友同居,否則會結不成婚的。我說還是得先同居,結不成婚也比離婚強,小曾就說我比她們都壞,嘻嘻嘻!哎呀,我困了,明天再寫吧。」到了明天,「我還是沒有放棄寫作,不知我那詩有希望發沒有。若能發就好了,我就有資本改行了。」這算是她信中比較有實際意義的內容了。這封信我還沒有回。不僅因為她的詩尚沒著落,還因為我和她哥哥的事使我無顏面對。
門開了,冉先衝了過來,把攥著的小拳頭伸給我,攤開,裡面是一隻黑色的螞蟻。「媽媽!看!螞蟻!」
整整一個冬天沒見到螞蟻了,在感覺上,五六歲孩子的一個冬天得相當於成人的數年,因而真正是久違了。我細細地看過螞蟻,並按他的要求找了一個小玻璃瓶「給螞蟻當家」,然後讓他趕快把手洗了,收拾一下自己想帶走的東西。彭湛警告他說不許多帶。他答應了一聲就開始收拾。畫筆,左輪手槍,高寶拼裝外掛,賽車,飛鏢,塑膠匕首,手銬,對講機……一會兒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最後,他從他睡覺的小鋼絲床上,抱來了他的「大狗」。
「大狗」是絨毛玩具狗,大小像一個嬰兒,天藍色,很乾淨很純潔的顏色。是我在北展的一次展銷會上花十八元錢買回來的,那時海辰還在我的肚子裡。冉一看到它就喜歡上了,當天吃飯時也要抱在懷裡不肯撒手,睡覺時就把它放在他的被窩裡,同他枕一個枕頭。那天晚上冉睡下後我去衛生間洗衣服,洗完衣服還聽到冉在熄了燈的屋子裡嘟嘟囔囔,細聽,他正在給大狗講故事:從前啊……後來啊……從此後……「大狗」是他給取得名字,問他為什麼不叫「小狗」,他說,都叫小狗,都聽膩了。很有創新意識。冉非常在意「大狗」的感受,反覆問我:媽媽,你說大狗願意在咱們家裡嗎?我說:願意。他說:為什麼?我說:因為你對它好。他說:它原來的家不好嗎?我說:不好。當時我正在做事,不想多說,冉卻不肯罷休,非追問怎麼不好。我只好放下手中的事,仔仔細細、毫不誇張地跟他說了「大狗」來之前所處的環境:亂鬨鬨的展銷會,幾十只上百隻絨毛動物被擠壓在一隻只大紙盒子裡,展銷會上連暖氣都沒有,人穿著棉衣都覺冷,它們連一件單衣都沒有……冉瞪著雙烏黑的大眼睛聽,半天,一眨不眨。我說完後他說:媽媽明天你帶我去看看!我實在不想去。那時我的腳已開始浮腫,到北展車也不順,腳踏車又騎不動,可最終還是去了,帶著冉。冉的神情告訴我,這件事對他很重要。去後上了二層,找到了那個攤位,其時展銷會已到尾聲,情景比我形容的還好——還糟!到處一片狼藉,一個小棕熊被弄到了地上,滿頭灰土可憐巴巴,工作人員清掃時發現了它,拎起一隻耳朵一扔,砰,摔進了牆角的大紙盒裡,連土都懶得給它拍拍……冉拉著我的手靜靜看了許久,回來的路上,長嘆:大狗真可憐啊!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欣慰,滿足。
彭湛不同意冉帶大狗,嫌它佔地兒,僅冉的衣服就夠拿的了,一個大包塞得滿滿當當,還得另打包。生活必需品比玩具重要,重要得多,成人都這樣認為。彭湛哄冉:
「冉,這個不帶了,回蘭州,回蘭州爸爸給你買新的。」
「我不要新的!」
彭湛便有些煩:「老子的包包就這麼大,你讓我把它往哪裡擱?」
「我自己拿!」
「你還要揹著你的書包,拿著你路上吃的東西!」
「我不吃東西!」
「說不許帶就不許帶!不吃東西也不許帶!」
「爸爸,求求你……」
「少廢話!」
……
我理解彭湛,也理解冉,卻無法使他們相互理解;潛意識裡,這時我已把自己看做了外人——我沒有介入這場父子紛爭。
當明白真的不能把「大狗」帶走,真的要跟它就此分開,冉哭了。他還太小,不可能違抗父親的意志,這個世界是成人的。冉的哭泣是純粹的——絲毫沒有拿它做武器的意思——因此不想讓別人看到。他一聲不響地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屋,帶著他的「大狗」,還帶著點刻意的若無其事。我們家只有一間屋,小梅在廚房裡,冉大約是無處可去,去了廁所,並且把門關上了。當時我正給海辰喂橙汁,彭湛忙著收拾行李,沒有人能夠專門地注意到冉,因此當我想起冉去了哪裡時,已過了好久。
——冉坐在廁所的馬桶上,懷裡緊緊摟著大狗,大狗身上滑順的天藍色絨毛,被他的淚水弄成了一撮一簇。
冉跟我分別的時候沒有哭。
我送他們父子去火車站,送上了車。由於到得早,硬臥車廂里人還不多,我幫冉把書包取下,幫他脫了外套,然後挨著他坐下。一路的奔波他出汗了,脫下外套後,捂在裡面的熱氣立刻蒸騰四起,帶著一股只有小小孩兒才有的乾乾淨淨的氣息。我的心裡突然湧上了對這個小男孩兒的強烈依戀,潛意識裡,希望他也如此。但他始終沒什麼表示,東看看,西摸摸,不知是由於新鮮好奇還是由於心不在焉,於是,我想到了「大狗」。
「冉,等著我把大狗給你寄去。」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轉臉看我——那雙眼睛又大又黑——片刻後,點了點頭。
我有點失望,也有所不甘,繼續煽情。
「回去後我就給它洗個澡,洗得乾乾淨淨,給你寄去。讓它到蘭州的家裡陪你,陪你睡覺,陪你吃飯,陪你玩兒。好不好?」
「好。」
就只這一個字,令我甚覺無趣。
車內廣播開始讓「送旅客的親友」下車了,我沒有理由再延宕下去,彭湛和冉送我到車廂門口,冉禮貌周到:「媽媽再見。」
火車啟動,加速,遠去,我的眼睛裡冒出了淚花,心無端地感到委屈。回家的路上,到家後,整個人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裡。帶著這情緒,我給大狗洗了澡,洗得乾乾淨淨,晾上,並且連夜找出了寄包裹所需的布,只待大狗幹了後,就寄往蘭州。
大狗至今在我的家裡,被擱置在輕易不動的貼著天花板的吊櫃裡。
冉走後,兩天後,洗了的大狗才徹底乾透;兩天時間,足以使我的情緒發生無數次的變化。當然不是說忘記了這事,但絕不是那麼急於寄它了。看到了它時,就想,有空再說吧;有了空時,又想,這個月算了,下個月吧,這個月錢太緊張,偌大的一個包裹,郵費又得幾塊;到了下個月時,由於嫌礙事,它早已被小梅收拾到了不知哪裡,一旦視線裡沒有了它,這事也就真的漸漸忘了。
當有一天我在吊櫃裡發現大狗時,已是幾年之後,那時我的經濟狀況已發生了質的飛躍。大狗使我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承諾,也曾有過這樣的閃念:現在給冉寄去?當然最終我沒有寄,時過境遷,彼時的真誠,此時就是矯情、做作。
冉早就看透了我,在我自己還沒有看透自己的時候。
輕視兒童是成年人最易犯的錯誤之一。兒童那種與生俱來、尚未遭到歲月磨蝕扭曲鈍化的直覺,尖銳犀利準確,遠遠超出了成人的想象。
再見到冉已是七年之後,他的父親來北京辦事,順便帶他來玩,當時是暑假,冉剛結束了小學升初中的考試,考得不錯,差兩分即可入當地一所最好的重點中學。差兩分也不是說不可以上,但須交四千塊錢。彭湛便跟冉的媽媽交涉,一人出兩千,冉的媽媽不幹,說是考上什麼就上什麼;而彭湛也拿不出更多的錢來,他即將結婚,正是用錢的時候,這樣,冉只能上普通中學。彭湛到北京後打來了電話,聽說冉也來了我很高興,說太好了,海辰等於還沒有見過他的哥哥。彭湛說,冉不愛說話。當時我沒太在意,直到我跟海辰說冉要來、看到海辰為此興高采烈時才突然明白了彭湛的意思,於是把彭湛的話轉述給海辰:冉不愛說話。海辰毫不在意,說,沒關係,他不愛說話我跟他說。信心十足。這個剛剛加入少先隊的一年級小學生本就是個樂天派,第一批入隊的光榮更使他覺著自己如同神話裡的英雄,可以攻無不克所向披靡。
他們來後,我讓冉去海辰的房間裡玩兒,我和彭湛在客廳裡談事。不多一會兒,冉就過來了,不聲不響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聽我們說話。冉在,彭湛不便再說離婚再婚這類父親的一級隱私,只好轉移話題,說到了冉的考學,說到最後,憤怒地譴責了冉的媽媽:「她說她拿不出兩千塊錢來。光她脖子上掛的,手上耳朵上戴的,也不止兩千!我說你還像個母親嗎,撫養費一分不付,不付不付吧,孩子的關鍵時刻都不肯出點血,人怎麼可以這樣自私?!……」我打斷他,對冉說冉你去海辰的房間裡玩好嗎?冉停了兩秒,起身,一聲不響出去。冉走後我對彭湛說,你不該當著孩子的面這樣說他的媽媽。彭湛說這種人還用得著給她留什麼面子。我說不是為了給她留面子,是為冉,你不覺著這樣對冉太殘酷了嗎?他說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殘酷,我對冉的教育方法就是,告訴他生活的本來面目,絕不要天真,不要幻想。……就這個題目他滔滔不絕地說了開去,我邊聽他說邊注意著海辰房間裡的動靜。沒有動靜。借上廁所去看了一下,房間裡,海辰坐在地板上玩拼裝玩具,冉坐在桌前看書。事後,我問海辰:「為什麼不跟冉說話?」「他不說。我怎麼跟他說話他都不說。」「紅領巾」一臉的無奈,一臉的「服了」,頗有些受挫。
後來,初中升高中,冉憑藉自己的努力一舉考上了當年以兩分之差沒能考上的那所重點中學,只是益發的話少,整日悶頭關在自己房裡學習,用彭湛的話說:「趕都趕不出去!」口氣裡不無擔心,但更多的,是對自己「教育方法」的滿意,話裡話外,帶著點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喜悅。
也許冉將來能考上名牌大學,能成名成家,但難道這就是人生的全部?沒有過天真幻想的童年不是童年,只要可能,成年人就不該讓兒童去面對什麼「生活的本來面目」,該由成年人去為他面對,為他遮風擋雨,等他長大,長大到羽翼豐滿身心強健。
原諒我,冉。
……
自寄來了那封厚得像一本小書的信後,彭澄再無信來,這麼久了,久得都不正常了。固然我沒回信,但是以前,從來是,我不回信她也要來信的。首先,斤斤計較小肚雞腸不是她的風格,再者,比起傾聽,她更喜歡訴說,同我相反,同我正好是一個互補。隨著無信的日子漸多,我開始不安:生氣了?對我失望了?徹底死了心了?
為我和彭湛之間的事兒,彭澄專門給彭湛去了一信,口氣之激烈態度之強硬遠勝於對我——到底是親哥哥。彭湛為此大光其火,專門打來長途電話興師問罪:「你跟彭澄說什麼了?」我說:「你幹什麼了?」「為什麼要跟她說?!」「不跟她說我跟誰說?」我說完這話後彭湛沉默了,再開口時語氣就低調了許多,透著一種在他身上罕見的傷感。他說:「你我之間的事,不管什麼事,只要不是好事,以後就別跟彭澄說了。何必讓她難過?她十五歲就沒了父母,就我這麼一個哥哥。你沒去過西藏,我去過。沒去過的人很難知道生活在那裡是怎麼回事。不要再給她增加煩惱了,好嗎?」我頗為感動,為了彭湛這份難得的細膩,難得的對他身外的另外一個人的體貼,足可見他愛他的妹妹。接到這個電話後的當晚我就給彭澄回了信,帶著感動帶著慚愧帶著想讓對方高興的激情,竭盡道歉竭盡安慰竭盡謊言,沒給自己沒給日後留下一點餘地;再收到彭澄的信時,那封厚得像一本小書的信,信中那毫無保留的信任、快樂叫我害怕,我沒有回信——總這樣撒謊沒有意思,不撒謊就沒有話說——然後,她也就一直無信。
肯定是彭湛跟她說什麼了,用他慣用的「片斷組合法」在彭澄面前對我進行了詆譭。他都說了我些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不論他說什麼,哪怕是無中生有是造謠,彭澄都有可能相信,他們是親兄妹。一想到很可能會永遠失去彭澄的友誼、尊重,我的心就沉重,才發現我非常的在意這個女孩兒。
四月裡那次同彭湛的分手是不愉快的,客客氣氣彬彬有禮的,這客氣和有禮正是由於心和心之間已經有了距離。沒說離婚的話,都清楚這是早晚的事兒。那時在彭湛面前我已不願提到彭澄了,彭湛似乎也一樣,那心情有點像這種情況下人們的不願提及孩子。孩子是父母的紐帶,是孩子使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的血脈交融在了一起;使兩個可聚可散的人牢牢拴在了一起,道是「牢牢」,卻也脆弱,有點像皮與肉與骨的關係,分開它們是不需多大力氣的,但是會流血,會痛,甚至會殘,會死。我和彭湛之間也有著這樣的一根紐帶,卻不是海辰,至少在彭湛那裡不是,我們的紐帶是彭澄。
我們都愛彭澄,一如她愛我們。這愛曾使我欣喜,後來讓我沉重,自然而然地便要思考,愛是什麼。恰逢又有關於「愛」的新歌推出,並很快風靡,那歌跟大夥說道:愛是love。歌詞是中英文合璧,且不說我對這類合璧一向持保留態度——因搞不清作者是覺得中文詞彙貧乏得不足以表達他豐厚深刻的情感思想,還是由於他英文好得按不住捂不住地要在創作中流淌、流溢——單就那句全歌中的核心唱詞「愛是love」,就讓我迷惑。愛不是love是什麼,難道是白菜蘿蔔?從語言學上說,它是同義反復;從邏輯學上說,違背了「a不能說明a」的定理。當然,歌詞可以不講語言不講邏輯,但總不能蒼白、無理到什麼都不講的程度。倒是那歌手令人刮目,居然就能把一句「愛是愛」的廢話反覆重複得千曲百迴風情萬種意味深長令人肅穆。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方悟出,內心空空卻能夠做到狀態飽滿,才是一流的演技。
——由於心情不好,所以挑剔,所以刻薄,所以偏激。那個時候我已知道,愛還是一種拘牽,是羈絆,是沉重的負擔。
我決定給彭澄寫信,不再徒勞地等。提起筆來心下茫然:寫什麼?不能再說彭湛,真的假的都不想、不能再說。關於她的那首詩我也無話可說:我已付印了十幾份寄往了十幾處,有熟人的地方,還寫了信,信中懇請他們幫我把這詩發了,並且厚著臉皮,在信尾處做出曖昧的暗示:「友情後補。」但他們無一不是鐵面無私,鐵面無情,好歹回了信——沒有熟人的編輯部絕無信來,發去的詩如同泥牛入海——那信還不如不回,「思想膚淺,情感做作,語言缺乏意境」。我很清楚那詩的稚嫩,不管從哪個方面看,但總想還不至於一無是處吧,首先,它不乏真誠。只可惜這真誠又很難為外人——我是說沒有身臨其境的人——理解。不得不承認,還是功夫不到家,還是不能夠將一些看似純個人的感受有效傳遞,直至能引起受眾的共鳴。人人的感受,本應相通,做不到這點,是寫作者的失敗。可是,話說回來,他們發過的那些詩,就一定都比彭澄的高明嗎?比起其中某些矯情的、故作晦澀深沉的莫名其妙的文字垃圾,彭澄的《墓地裡只有一個她》至少明快,健康,好懂。怎麼就不能騰出一點地兒來給她發了,給她一個鼓勵,給她一點希望?人需要被鼓勵被肯定,彭澄就此長足進步也未可知,文壇的一顆新星就此冉冉升起也未可知。而且,在信中我也不是沒跟那些熟人編輯們介紹彭澄的情況,二十三歲,女兵,在青藏高原上。現在想,我的這些介紹同彭澄的詩一樣,是失敗的,我沒有能夠將我感受到的彭澄的處境心境傳遞給那些不熟悉她的人們,也許,還給了他們一種相反的錯覺:浪漫,神秘,奇異,得天獨厚?要這樣,更是害了彭澄,使她的那詩不僅是膚淺、做作、缺乏意境了,而且是無病呻吟,是小女子的顧影自憐,自戀,是吃飽了沒事幹之後的一種消遣。
我能跟彭澄說的,似乎只有海辰了。
窗前的楊樹樹冠如蓋,葉片墨綠、碩大,陣風吹過,沙沙沙沙,蟬兒在其間聲嘶力竭此起彼伏;身後的大床上,小梅正在和海辰說話。海辰還沒有學會成人的語言,只好由小梅倒退回去,說嬰兒話。兩個人正聊得起勁,咿咿呀呀,有問有答,嘻嘻哈哈。
這時候的海辰很有一些人的樣子了,所謂人的樣子,是指他不再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了,他已開始有著人的追求人的特點了。比如,在剛開始給他新增輔食時,我是將分別有著蛋白質、維生素、碳水化合物的數種食品一塊搗碎,攪拌,燒煮,煮出一團說不清顏色的糊糊,喂他,小梅對此頗不以為然,卻也不便多說什麼,畢竟孩子不是她的。但當有一次看到我居然能將蛋黃、饅頭、葡萄、青椒這幾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弄碎了,再和上牛奶一起煮時,還是忍不住了,替海辰打抱不平道:「嘖嘖嘖!這還叫飯嗎?純粹是飼料。」「配方飼料。」我為她做著補充,得意洋洋,自認為這種做法非常實際、科學,值得大加推廣。小梅道:「你以為是喂牲口餵動物哪!」我道:「你以為是喂什麼?」小梅說不過我,便不跟我說,跟海辰說,舉著碗高聲地道:「海辰,來,咱們吃豬食了!」惜乎海辰真的就吃,像一頭真正的小豬,只要餓了,給甚吃甚,全不管小梅作何想法。只是好光景維持了不過月餘,他便開始轉變立場,拒食「豬食」,到後來,怎麼哄怎麼喂都不行,小嘴緊閉,左右擺頭躲著已碰到了嘴唇的勺子——我敢肯定這就是人類將「搖頭」定為「拒絕」之意的起源——如果遇上我和小梅也在吃飯,他就會伸出小手去抓我們的飯菜。每到這時,小梅會意味深長地瞥我一眼,什麼都不說,起身去廚房,為海辰做「飯」,花出數倍於我做「豬食」的時間力氣,把同樣一堆東西做得黃是黃、白是白、紅是紅、綠是綠,花裡胡哨令海辰大悅,也令我訕訕,也感慨:這就開始懂得追求飲食的色香味了嗎?說長,就長得這樣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