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也開始有了精神追求的傾向。

睡足了一大覺醒來,哼哼唧唧地要求人陪,我順手將一隻橡皮鴨塞給他,他不要,小胳膊一揮打到了地上。小梅拾起鴨子,放在了大床的另一頭,他兩眼便突然放光,骨碌一下,仰臥改為俯臥,直向鴨子而去。其時他剛剛會爬,嚴格說,是半會:兩腿一動不動拖在後面,只憑小胳膊撐著身體一下一下往前面蹭,那姿勢有點像士兵的匍匐前進,卻因了腿的不會動,要更艱苦些。他卻不以為苦興致勃勃,頭使勁高抬,眼緊盯目標,一步一步,相當執著。經過了千辛萬苦的努力——確是千辛萬苦,小胳膊肘都因此被涼蓆磨得通紅——終於,他拿到了早先給都不要的那隻鴨子,並因此而眉開眼笑。追求過程勝似追求結果,典型的人的精神特徵。

還有了審美意識。

小梅出去買菜,心血來潮燙了一個當時流行的「爆炸頭」回來,難看至極。我說她,她不服,把正在床上玩的海辰抱了過來,讓其裁判:「海辰,看,梅姨的頭是不是好看?」乍開始,海辰被眼前這顆陌生而難看的頭嚇得愣住,待認出了是小梅,神情立刻嚴肅,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就伸出兩隻小手掌推她,這意思已非常明確,小梅卻不甘心,死抱著人家不肯撒手,直惹得海辰要哭。一俟擺脫了糾纏回到床上,小傢伙立刻背轉身去,決不肯再看那頭一眼;小梅卻不知趣,一繞,又繞到了海辰臉前,逼得孩子不得不採取緊急措施:一頭紮在了被窩垛上,把自己的小臉嚴嚴實實藏將起來,以讓那客觀世界在主觀視野裡消失。當時我在,目睹了整個過程。就是從那以後,在海辰面前我開始注意檢點自己的服飾。以前從來不。就像人們從來不會在乎在一個小動物眼裡自己是什麼樣子。

我就跟彭澄說海辰,說他的上述表現,詳詳細細不厭其煩,寫了滿滿的七大張紙,直到自覺也算交代得過去了,至少在長度上,才住了筆。這封信為保險我貼了三張八分郵票。

……

彭澄的詩終於得以發表,數家報刊同時刊出,全文,一字沒動,包括題目:《墓地裡只有一個她》。他們——那些苛刻的資深的編輯們——為什麼不給動一動,是想徹徹底底保持住它的原汁原味嗎?

我看著報紙上印成了鉛字的那詩,不知為什麼,印成了鉛字後就覺著好了許多似的。同時,數家報刊不約而同將作者彭澄的名字用一個黑框框起,不約而同在詩前、在框了黑框的作者名字後,加了一段編者按語。編者按語這樣寫道:

該詩作者是駐守西藏高原的一名女兵,一個月前,在執行任務中車禍犧牲以身殉職,時年二十三歲。現將這首作者生前寄給我編輯部的詩作全文刊出,以饗讀者。

編者按語的內容是我提供的。

彭澄乘車下部隊巡診,一車六人,翻了車。彭澄曾多次跟我描述過汽車在冰雪盤山路上行駛的驚險,描述過彼時她心中的恐懼,她將那恐懼化作了一首美麗的詩,這詩卻因過於美麗了而不被認可。六個人除彭澄外包括司機都還活著,傷勢最重的,是手腕腕骨骨折。彭澄也是骨折,卻折在了頸椎,當場就停止了心跳呼吸,沒有給她同車的戰友們留下一絲絲搶救的餘地。但戰友們還是按照所有搶救程式對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的她實施了全力搶救,氣管插管,胸外按摩,口對口呼吸……

我知道這些情況時,彭澄早已化作一縷輕雲融入了西藏高原那無盡的蒼穹。是彭湛告訴我的,在電話裡。我給他打的電話。那是一個下午,當發現仍無彭澄的信時,我再也沉不住氣了,向小梅交代了一下海辰的事,騎上車便去了郵局,打長途電話。

彭湛在家,聲音很遠,我大聲地道:「彭湛嗎?我韓琳!」那邊一下子便沒有了動靜,我更緊地握住話筒,更大聲地:「喂!彭湛!」

「幹嗎?」

態度非常生硬,生硬到令人不解,令人不能不問:「你怎麼了?」

「你有什麼事?」

「最近彭澄……」我想說的是,「最近彭澄給你寫信了沒有」,彭湛沒容我說完。我剛說出了彭澄的名字,他便開始說了,就是那些有關彭澄出事的話,說得很快,一口氣,語調平板。他去過西藏一趟,部隊給他發了電報,他是彭澄當然的唯一的親人——意識到這點,處在極度震驚痛楚中的我仍是感到了一種新的創痛。

「……什麼時候的事?」他說完後,我輕聲問。

「四月二十九號。」

「為什麼早不告訴我?!」我大叫。

嘟、嘟、嘟,電話斷了。開始我還以為這是個意外,馬上重撥,通了,有人接了,我剛「喂」了一聲,即刻又被結束通話。再撥,再就沒有人接了。我不甘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重重地撥著那組電話號碼,瘋子一般,直到引起了郵局工作人員的注意,走過來干涉制止了我。

後來,見面時,我就此事質問彭湛,他一下子轉過了身去,背對了我,一言不發。片刻後,肩背部開始劇烈顫動。我意識到,他哭了——這之前他還從來沒有這樣在我面前哭過,之後也沒有——同時意識到,這會兒假如不是面對面,是通電話,他一定又會把電話掛了。於是,我走過去,在他身後站住,伸出兩手輕輕抱住了他的肩,非此我無法傳遞我的歉意,我的理解,我的與他相同的情感。感到他沒有想到,屏息靜氣了幾秒,猛地迴轉身來緊緊抱住了我——彷彿無助中的兒子抱住他的母親,彷彿一個落難者抱住另一個落難者——他抱住了我,而後,說了,淚水阻塞著他的鼻腔、喉管,使他的訴說時斷時續。

「……她躺在那裡,像是睡了,還是梳的短頭髮,可能是才剪了不久,也就剛、剛……剛齊耳垂兒……」

你是我心中永遠的偶像啊,

永遠明亮的眼睛永遠飛揚的短髮。

盯著終於印成了鉛字的彭澄的詩,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地讀下去,讀完了這份報紙上的,再換另一份報上的讀,仍然是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陽光從窗外進來,傾瀉在印有彭澄的詩的報紙上,把報紙曬得燙手。已是夏季了,冬季卻好像就在昨天,她給海辰上戶口回來,帶著一團寒氣,一臉傷心……

那天在郵局與彭湛通完話,我沒有馬上回家,就在郵局裡給各編輯部寫信通報彭澄的情況,以便寫完後能馬上發走。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為那個女孩兒做一點什麼;也不知道我正幹著的這件事,對她還有什麼意義。但是假如讓我什麼都不幹,就這樣無所作為兩手空空地離開,回家,我怕我會憋死。彭湛的電話打不通,除了彭湛,我還有什麼渠道能把淤積堵塞在胸口的那團沉悶疏散出去?在遭到郵局工作人員的嚴厲制止後,有好一會兒,我怔怔地站在郵局的地當中,無依無靠沒著沒落呆若木雞。是在突然之間想起了那些也算與彭澄有過某種關係的編輯部的,在想起他們的那一瞬間,心裡頭竟湧上了一絲惡狠狠的快意:你們不是說她的詩思想膚淺情感做作嗎?好,現在她用生命為它做註釋了,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們還想要什麼?!……一度凝滯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心激跳,臉發燙,情緒激昂大腦清楚,就地買了紙,借了筆,寫信。一筆一畫,一封一封,我站在郵局的櫃檯前頭都不抬,一口氣寫了十幾封內容相同的信,分別摺好,放進信封,貼上郵票,再看著它們由郵筒扁扁寬寬的嘴裡滑落進去,鬱悶的呼吸才好像通暢了一點,獨自承受著的沉重才好像被轉嫁了一些出去。……我離開郵局,推著腳踏車,慢慢地往家裡走,慢慢地想到,我所做的這件事對彭澄毫無意義,她不需要,她已經超脫了人世間的這一切高高在上,自由,空靈,飄逸。我做的這事只對我自己有意義,活著的人為死去的人所做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活著的人自己……

「哎,我說,別看了,該給海辰洗洗睡了。」

是小梅,抱著海辰站在我的身後。也許是她感到了某種異樣,一手抱海辰一手在我看的東西里扒拉了扒拉,卻沒發現什麼。我沒有告訴她彭澄的事,她不熟悉彭澄,要說就得從頭說起,那過程我無法忍受。我起身,對小梅笑笑,接過海辰去了衛生間。小梅去廚房收拾我們倆的午飯。我們通常在海辰睡了後吃午飯,以能吃得安靜、踏實一點。

我給海辰洗澡。海辰坐在澡盆裡——真正的澡盆,一個比他身體長許多的紅色橢圓形澡盆,再不是彭澄給他用的我那個腳盆了——小脖子小脊背硬朗朗地挺著,在這樣大的澡盆裡都不必再擔心他會被淹死。他極喜歡洗澡,喜歡用兩隻小手用力拍打水面製造出高高的水花,倘有水花濺到我的臉上身上、我因此做出反應時,他更要樂得出聲地笑……忽然,正玩得高興的他不動了,面部表情凝重,我馬上意識到出了什麼事,馬上卡著他的兩腋把他從水裡提溜了出來,果然,他在尿尿,可惜,饒是我如此迅速的反應,還是沒能把他提溜到該去的地方——馬桶那邊——他已尿畢。我一下子把他重新放入水裡。

「尿、尿、尿!讓你洗一個小尿澡!」

跟海辰說話我愛帶「小」。彭澄也是:「來,姑姑給換小尿布啦!」「咱們的小肚子餓了,該吃小牛奶啦!」「哎,我說,洗個小澡吧?」從前,海島醫院我們科有個高雅莊重的女醫生,後來女醫生生了個女兒,打從女兒出世女醫生就變了個人,哄女兒吃飯:「咪咪,吃饅饅了!」「饅饅」即饅頭;給女兒穿上件新裙子,「看,咱們漂漂不漂漂啊?」「漂漂」即漂亮。把我們都快笑死了,揹著她嘲笑個不停,彼此間發誓,將來我們決不會俗氣到這等地步。現在才懂得當時的我們是怎樣幼稚、自大的一群傻瓜:女醫生的變化是由於了一種同化——童化,是愛到極處的情不自禁,是母愛的一種宣洩方式。剛學說話時的孩子只會發單音節,為了強調他要重複,因為重複而使相同的單音節連貫,連貫起來的單音節就形成了諸如「飯飯」「臭臭」「蟲蟲」甚而「饅饅」「漂漂」——這個年齡的孩子特有語言風格。母親與幼子的血肉相連相親相愛遠非局外人所能理解,由此而產生出的那一切就如同冬去春來日出日落一樣是自然規律,一樣的不可違拗一樣的不可輕言批評。當時我尚沒有「飯飯」「臭臭」「蟲蟲」的習慣,也許因為當時的海辰還不會說話還沒有將我同化,我宣洩母愛的方式是——只能這樣解釋——不論說什麼,都要加「小」字。有外人聽著能接受的,如:小手小臉小屁股;有外人聽著覺著彆扭覺著酸的,如:小汗小尿小牛奶。我和彭澄都選擇了「小」,不知是她影響的我還是我影響的她,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的也愛海辰,那種從心底裡流出的愛,裝不出來。

海辰為了能夠重新入水而歡欣鼓舞,至於什麼「尿澡」不「尿澡」,你不在乎他才不會在乎。只見他兩隻小手更有力地拍打著水面,製造出一連串的水花和歡樂,全然不知道他失去了什麼……

有人敲門。連海辰都聽到了,停止了娛樂,屏息靜氣,與我一道等待。小梅去開了門。

是彭湛。鬍子拉碴頭髮蓬亂。

這就是彭澄出事後我與彭湛的第一次見面。認出是他時小梅馬上以農村婦女特有的方式表示了對他到來的歡迎:把他讓進屋去,同時把我也讓進去,走時細心地給我們帶上門,自己則去了衛生間,照看海辰,並且把衛生間的門也關上。

她只知道彭湛的長期在外是由於工作忙,別無所知。

一俟小梅關上門離開我劈頭就問:「那次正說著彭澄的事,你為什麼要掛電話?」後來發生的事就是我前面說的:他哭了。我們擁抱在了一起。彷彿兩個冷到極點又無處逃遁的人,我們以這種方式溫暖著彼此。

小梅肯定是在這其間來過看到了這一幕,並按照自己的思路做了理解——我聽到了門被輕輕推開的吱呀聲,緊接著,又被「咣」地關上——後來小梅的神態、行為都證實了我的判斷:滿臉曖昧的喜色卻又故作鎮靜,抑制不住的話多,主人似的張張羅羅。那時候單位已把另一間小屋也分給了我,平時小梅住那屋,我仍帶海辰睡大屋。那天,也沒跟我商量,小梅就把海辰的東西搬到了她那屋的單人床上,併為彭湛找出了睡覺的枕頭。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和彭湛都沒有注意,都沉浸在對彭澄思念的傷痛裡,直到晚上很晚的時候,在小梅已帶著海辰在她小屋的小床上睡了的時候,在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了的時候,我和彭湛才不約而同注意到了大床上並排放著的那兩個枕頭。至今我不知道當時他心裡的想法,只知道我為此非常難堪,非常為難,非常生氣,生小梅的氣:這人怎麼這麼多事!

我不願意跟他同床——這「同床」指的是本義,不是喻義。那喻義當時在我的腦子裡閃都不曾閃過——不習慣,彆扭。想想看,大夏天兒的,跟一個異性同睡一床,該有多累?這個時候他在我心理、生理的感覺中,已如同任何一個異性。這種感覺的造成與空間與時間都有關,但那有關又都不是關鍵的「關」,關鍵的那一「關」是,我已不覺著他是我的丈夫。

不同床也簡單,讓小梅和海辰過來,他去小屋。可是,小梅會怎麼想?更重要的,他會怎麼想?

不知這樣猶豫沉默了多久,只是憑直感覺著再這樣沉默下去就不自然了,遂下定決心:就這樣睡。再彆扭,再不習慣,也只是一夜,也死不了人。

「洗洗睡吧。」我站起身,「我去把水開啟。」

我去廚房開啟了煤氣熱水器,把水溫調好,找出條幹淨毛巾掛在衛生間的鐵絲上,讓他先去洗。他去了,我回了大屋。片刻後,聽到衛生間那邊傳來了男人向馬桶裡小便時的很響的嘩嘩聲,房間的門板是空心的,隔音很差,那聲音叫我彆扭,索性起身,去了涼臺。我伏在涼臺的欄杆上,夜風陣陣,吹著黏膩的臉和四肢,十分舒服。要是可以,我能在這裡待上一夜就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比悶在蒸籠般的屋裡、床上,小心翼翼地收攏著自己的軀體四肢、清醒地乾熬著強。

雖已不再把他看做丈夫了,卻想留下他來做海辰的父親,所有的矛盾猶豫曖昧,概出於此。

可是,從他進家到現在,六七個小時了,他沒有問過海辰——問過,等於沒問——剛進家,路過衛生間看到了正洗澡的海辰時,問了一句:「這是海辰嗎?」我說:「是。」他說:「長大了啊。」我說:「嗯。」然後就進屋了,就開始說彭澄,一直說到剛才。我心裡是失望的,但還是站在他的角度做了理解:剛剛失去唯一的妹妹,心裡難過;海辰還太小,儘管在我眼裡他已很有些人的模樣了,但在與他沒有過親密接觸的任何一個外人眼裡,他都依然是一個渾渾噩噩、不省人事的小動物。通常情況下,有很大一部分男人——父親,對這麼大的孩子,不感興趣。這些都沒關係,都可以忽略不計,只要他肯繼續做海辰的父親,直到海辰有了自己的選擇能力。我已是一個失敗的妻子了,不能再殃及孩子,成為一個失敗的母親。

「我完了,你去吧。」

他出來了,隔著身後的紗門,對我說。我答應著進了屋,一抬眼,看到他渾身上下光溜溜的、只著一條近乎三角褲的小短褲站在屋子中間,心裡又是一陣彆扭,彆扭得有些厭惡,有些惱怒:固然天是熱,但也不可以這樣的不顧他人!卻又不能責令他把衣服穿上,只好採取海辰的辦法,弱者的辦法,主觀迴避的辦法,低下眼睛不看,從他身邊匆匆走過,去了衛生間,插上了門。

洗完澡,我站在滿地是水、熱氣籠罩的衛生間裡將身體擦乾(擦不幹),穿上睡衣,然後顛倒著兩隻腳,穿睡褲。以往我可用不著這樣,以往洗完了澡我根本不擦,不穿,就這麼光著出去,在我的家裡走來走去,讓身體上的水分自然蒸發掉,涼快得很,身體晾乾後,再套上個小背心小褲衩就得。現在不行了,家裡來了個外人,男人,內外有別,男女更是有別。睡褲還沒有完全穿好,剛洗過的身上已然又冒出了好幾層的新汗,令我慨然悵然:沒有愛情、沒有感情的婚姻真的是不道德、不人道的婚姻啊,要是我能夠離婚就好了,瀟瀟灑灑地離婚,瀟瀟灑灑地開始新的生活。……

穿好衣服,開啟衛生間的門,出去。在由衛生間去臥室的短短數秒鐘裡,一件沒有想過的事情突然在腦子裡閃出:他會不會對我誤解?那並排擺放的枕頭,主動安排的洗浴——多麼的曖昧而又明確!如果他本來也有此想法,那還算半斤八兩一半一半打個平手不失面子;最糟糕的一種可能是,人家本來無甚想法,見我這樣才出於同情出於善良出於男人家的慷慨(這方面男人一向比女人慷慨許多)而以身相許無私奉獻——哎呀呀呀,那樣的話我可真的是羞煞冤煞無地自容撞死算了!……身上又一層的新汗湧出,剛穿上的睡衣睡褲乾脆糊到了身上。也許,這不合時宜的長睡衣長睡褲能替我說明點什麼?說出那點我不好明說的什麼。可是,再一想,怎就知道這在旁人眼裡不是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說還「羞」?……嘀嘀咕咕間已到了房間門口,已無他路可走,只能向前,好比像棋盤上過河之前的卒子。

眼前突然一亮:

——他已在床上躺下了,頭卻是抵在了床的另外一端,兩人兩端。這個姿態,這個聰明的安排,委實可以消弭所有的尷尬和可能的尷尬,可以使我們不必當場就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我重重地吐了口氣。聽到我的聲音,他欠起頭來解釋:

「天太熱,兩頭睡會好一些。」

「是是是!太熱!」我熱烈附議,同時附以揪扯粘在身上的睡衣的動作,以示言之真誠。

本以為那會是一個不眠的夜,沒想到竟然睡了過去,而且,做了夢,夢到了彭澄。

……彭澄在跳舞,霹靂舞。身穿綠色作戰服,眼睛眯起,喇叭花似的雙唇微微張開,目光透過迷濛的睫毛向一個看不見的遠方望去;手臂如鳥兒飛翔的兩翼般舒展、輕搖;兩條長長的腿大幅度抬起後再無聲地踏下,如同踏在棉花上,又如同飄浮在雲朵裡,那雲化作了一縷輕煙扶搖直上,融入進高遠的蒼穹……

假如祖國需要我也會來到這裡,

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同你做伴,

一起說著我們年輕女兵的悄悄話。

——一語成讖!彭澄沒有了。連線著我和彭湛的那根紐帶,沒有了。

曾非常擔心海辰會缺少男子氣,我能給他我的全部卻給不了我壓根不具備的東西。

星期天,我和海辰各行其是,我幹著永遠幹不完的家務活,海辰跪在大床的中間專心致志用一瓶普通膠水粘斷了翅膀的塑膠小飛機。等我發現已為時過晚,滿瓶膠水已被全部擠出,床上,他身上、手上,無一倖免。頭天換下的床單衣物都堆在衛生間裡還沒洗呢,這叫我怎能不發火怎能有足夠的涵養繼續保持我理想中的好母親形象?

「我的天!」我倒抽一口氣撲過去把他從床上拎下來,接著,扒衣服,床單,「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煩死人啦!!有你這麼不聽話的孩子嗎,啊?!不讓動的東西偏要動跟你說多少遍了?」這工夫海辰掙扎著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意思是清楚的,無外乎他的飛機壞了他想用膠水粘上云云。我不由分說打斷了他,「這膠水能粘飛機嗎?不懂你倒是問問呀!問都不問,就弄,弄得個亂七八糟,還得媽媽收拾!媽媽整天甭幹別的了,光伺候你了!不管了堅決不管了打死也不管了,這孩子誰愛要誰要吧,反正媽媽是不要了!」

我衝著他一通大叫大嚷,他沒回嘴,回不了,他剛兩歲多,話還說不利索。但對於這種無理無禮顯然是生氣了,臉慢慢漲到通紅,緊緊盯住我,低低地、一字一字地道:

「我——是——警——察!」

警察是他心中力量、權力與公正的象徵。

母親曾一再告誡於我,在孩子面前一定要有權威,切不可胡逗胡鬧。我牢牢記住了這訓誡,總算繃住沒笑,但到底繃不住不說。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