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冉建議說:「媽媽,咱們把他送回去吧。」

「誰?」

「弟弟。」

「送回哪裡?」

「醫院啊。」

當時是晚飯後,我帶冉去取奶,海辰在家裡睡覺。這麼大的嬰兒,一天有一大半時間要用來睡覺。只要他睡覺,窗簾就得被拉上一半,那窗簾是墨綠色的,因而房間裡有一大半時間光線昏暗,而且,桌上、床上、椅背上,到處是嬰兒用品:高高矮矮的瓶子,尿布小衣服小毯子……冉不僅沒有地方玩,還要不斷地被大人告誡說「小點聲,弟弟正睡覺!」「不要動那些奶瓶,剛消過毒的!」從海辰進家,冉的週末就沒有了意思。也是從海辰進家,冉的每一次歸來對我也不再是樂趣。總共那麼大點兒的地方,大床小床桌子櫃子擺上再就沒有多少空間,兩個大人在其間活動時不時還要摩肩接踵,何況再添一個五歲的孩子?何況「一個孩子頂得上十個大人」?冉算是聽話的了,在男孩子裡,算是乖巧的了,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讓他幹什麼他就不幹什麼,就這樣,不到半天工夫還是碰砸了一個奶瓶一把湯匙。桌上東西擺得如同多米諾骨牌,且大都是易碎物品。奶瓶裡裝的有奶,讓小梅好一頓掃、擦。我沒說冉,但是也沒刻意掩飾內心的煩躁。奶摔了,又要重煮,而且,每天的奶有每天的定量。沒有這些意外,一個嬰兒的正常所需就夠人煩的了。我皺著眉頭,重重嘆氣,不看冉,只叮囑小梅掃乾淨一點,別誰不小心踩上,紮了腳。嬰兒說不上什麼時候就會出點緊急情況,逼得你時而要赤足在房裡奔波。小梅去衛生間涮拖把,我抱起被奶瓶落地的猝響驚醒的海辰,哄他繼續睡覺,書上說嬰兒的睡眠非常重要,直接關係到他的大腦發育和身高,同時這時的嬰兒聽覺靈敏性已逐漸增強,但神經系統尚未發育完全,極易受驚,我一直抱著他哄了近二十分鐘,他才又漸漸睡去。待我將睡著了的海辰放在床上,才突然發現,這麼長時間,屋裡靜得沒有一點聲響——冉呢?

冉半趴半跪在屋角組合櫃的檯面上,畫畫,每換一支顏色筆,都小小心心,輕輕放,輕輕拿,稍微弄出了一點動靜,就趕緊扭過頭來向我們這邊看。他畫畫的那個地方是這個半拉著窗簾的房間裡最暗的地方,但也是屋間裡唯一可以容他擺下紙和畫筆的地方。至今,每想起半趴半跪在昏暗屋角里的小小的冉,我都要問自己,如果,冉也是我的親生孩子,我會不會這樣?

那天,晚飯後,我讓小梅在家,我去取奶,帶著冉。

外面已是春天了,遍地楊花,滿天柳絮,院子裡的白玉蘭樹也開花了,那花開得潔白高貴飽滿,使原本乾巴巴的枯樹立時變成了美麗的年輕公主,引來不少人倚偎著它擺姿勢照相。我一手拿著奶筐,一手拉冉。一俟走出那間擁塞的小屋,離開了那個須臾離不開人的嬰兒,頓覺天地寬闊空氣新鮮,身心輕鬆得如同柳絮般能漫天飛舞。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這種情緒——我說過,冉是個敏感的孩子——冉對我說了上述的那番話,那番讓我把海辰送回醫院裡的話。即使冉不是我的親生孩子,我也沒有辦法面對著這樣的信任、天真無動於衷。可是,我又能說什麼?說什麼都無法改變事情的本質,無法改變他和我的命運。我們的命運,包括海辰,包括彭澄,都將因了彭湛的變化而發生改變。但我不能不回答問題,只好利用大人的經驗和狡猾,裝傻,拖延不答,再伺機把問題引開。

「為什麼要把他送回去呢?」

「他太麻煩了。而且,整天睡覺,哭,一點意思都沒有。」

冉的轉折詞「而且」用得很準,很是地方,一個才五歲的孩子,他有語言天賦。他還樂感好,他還長得好,他還開朗活潑聰明……可是,不論他怎麼好,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見我不說話,冉追問:

「媽媽,你覺不覺著他麻煩?」

「覺著!」我由衷附和,併為我能夠對冉由衷而略感寬慰,稍停,又補充說,「真是太麻煩了,我一點都沒有想到會這麼麻煩,一點都沒有想到。」

冉於是很高興:「我說得對吧?」

「冉,你想不想照相?」我示意他注意不遠處白玉蘭樹下的熱鬧。

冉不上當:「咱們把他送回去吧?」

用的是祈使句式,口氣卻類似斬釘截鐵,帶著急切和敦促還有希望,令我無法再兜圈子,無法迴避。於是,我握著他溫軟的小手,慢慢地,清楚地,對他說了我不可能將海辰送回去的道理,冉聽完後便不再說話了,無論我說什麼。路過小賣部,我帶冉進去,給他買了包小米鍋巴,八毛錢。

八毛錢在當時不是小數,一瓶牛奶四毛五分錢我都捨不得喝,我一向酷愛牛奶及一切牛奶製品,酸奶,冰淇淋,奶油糕點,莫斯科餐廳的那種奶油濃湯,吃起來沒有夠的。有了海辰,便戒斷了這嗜好,不僅奶,蛋、肉、水果也不再吃,日日帶領小梅吃青菜豆腐。也再沒有添過衣服,擦臉用的是一毛錢一管的馬牌油,影劇院也不再去,路過了都想不起來看它一眼,彷彿那已是隔世的事情。常常,為省幾毛錢,甚至幾分錢,不惜多蹬好長一段路的腳踏車,去另一個商店買那裡頭相對便宜的某種物品。窮人有的是力氣,沒有的是錢,有了海辰我成了窮人。沒精力沒空間寫作,當然也就不會有稿酬收入。每月二百多點的工資四個人分:海辰一大塊,小梅一大塊,冉一大塊,我的那一塊再壓縮,也不能不吃不喝,如此一分,二百塊錢一點剩不下,還不夠,還要從以往的積蓄裡貼補,月月得去銀行裡取錢。每次趴在銀行的櫃檯上填寫取款單時,腳都有些發軟:當有一天無錢可取的時候,我怎麼辦?彭湛走後再無錢來,不知是疏忽,還是覺著已經一次性拿來過兩千多塊的錢,從道理上講,已不欠什麼。從他撇下我和出生才十四天的海辰義無反顧瀟灑離去的時候,我就明白,我們之間已無情可言,只剩下了理。按理,常理,從錢的數目上說,他是不欠什麼。但幾乎沒怎麼猶豫,我就拿出八毛錢給冉買了鍋巴。事後曾反覆想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僅僅是出於對冉的憐惜,一時衝動感情用事,還是帶著某種預謀是一種事先的補償?冉接過了鍋巴,拆開了,吃著,但還是沒有說話,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後,我問:

「冉,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

「媽媽家房子太小,有了弟弟,冉就沒法痛痛快快地玩了,是不是?」

「嗯。」

其實我完全知道令冉不滿、不安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就是,有了海辰之後,我對他的忽略忽視。但他再聰明,也只有五歲,根本無法將這樣複雜的感受表述清楚,很有可能,心裡都沒能理得清楚,於是我再次利用了成年人的經驗和狡猾,用暗示、引導的方法,將事情引離開本質,以推卸責任,然後,好比較輕鬆比較自然地使他接近我設定的目標。我說:

「冉,要不,你先去爸爸那裡住一段?」

這是我由來已久的想法,在海辰還沒出生的時候,在彭湛情感發生變化的時候,尤其在海辰出生之後。隨著嬰兒降臨而降臨的繁雜沉重令我始料不及,此前我曾多次設想,孩子一出生,就恢復單身時的生活習慣,天天早晨跑步,儘快恢復體形恢復健康的生活,多麼天真。殊不知真正無以逃遁的、無時無刻的、週而復始的、可以令人呼吸困難神經崩潰的艱難在嬰兒出生之後。常常,你要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清清醒醒,因為你的嬰兒這時候正玩得高興;常常,餓得頭都發暈了時你才會模模糊糊地想到,午飯是不是沒有吃?常常,日上中天了你還沒有刷牙洗臉,尿布、奶瓶、奶鍋等瑣碎一件連著一件,連成了串,牽著你的鼻子,要你跟著它走。偶爾,在鏡子裡你看到了自己的臉,會情不自禁地驀然一怔:這是誰?面色土黃頭髮乾澀眼角處還夾著一粒大大的眵目糊……日復一日,月復一月,讓冉離開的想法愈深,愈甚,愈切。如同一頭負重跋涉的疲憊的牛,我渴望將背上的重量減輕,哪怕只是一點點。冉若離開,那麼,一個月光托兒費就可以省下七十八塊,還不算冉的其他零碎開銷和週末回家的吃用,這筆賬不用算完就已令人心情激動,但我還是沒說,沒對冉說,也沒對彭湛說。之所以不說、上次彭湛走時都沒有說,僅僅是因為冉,因為他對我和這個家的依戀。我等待冉的回答,心情複雜。冉說:

「好吧。」

我的心重重地一沉。

當晚,我給彭湛寫信,讓他來把冉接走。

冉非我所生,冉的父親另有所愛,而今,唯一令我裹足不前的冉的依戀也消逝了,那麼,我就沒有了任何的枷鎖,情感上的,道義上的,責任上的。信寫完後,在署了名字和日期之後,我加寫了一段「又及」:「來時請把冉穿小了的衣服鞋子襪子之類的儘量給海辰帶來,這會節省很大一筆開銷,你知道的,家裡請了保姆,吃住用加上工資,需要不少的錢。還有海辰,還有冉,都需要錢。」委婉地說出了我的要求,這對我已經不易。迄今為止,除了這次,我未對任何人訴說過窘迫,再好的朋友,申申,雁南,不說。怕人迴避,怕人關心。對母親更是不說,父親去世,家裡的經濟收入已減少了大半,我不能再讓母親操心。

四月,彭湛來京。

那個雙肩大背囊由於沒裝什麼東西,被他兩條揹帶併成了一條,單肩斜挎,整個人看上去瀟灑輕鬆,生氣勃勃。來時,就託人訂好了返程票,解釋說他那裡很忙,百事纏身,不得不惜時如金。他們是晚上的火車,早飯後,他從賓館直接去幼兒園把冉接了出來。他沒在家裡住,關於這點,我們事先並無商量,卻不謀而合。在我,是因為家裡再也騰不出一塊地方來給一個男性成人容身。在他,是因為什麼?會不會因為走前對某個人有過某種承諾?現在,我越來越對那個人的存在深信不疑,那個女人。沒有醋意,想想而已。偶有好奇,也會猜,她是誰?漂不漂亮?幹什麼的?多大了?

他什麼東西都沒給我們帶,也沒帶錢。他不可能沒看到我的那段「又及」,那段文字就加在日期的下面而不是背面,但看他的表情言談行為,彷彿無這事一般,或者說,他像是根本不知道我需要錢。我反省自己,是不是由於過於委婉?不知什麼原因,儘管夫妻了一場,我始終沒有養成向丈夫伸手索要的習慣,不管要什麼。是因為我們的相處過於短促,未等親暱到那個程度就又重成陌路人的緣故,還是因為我的思維方法有問題,不知如何正確對待自己的丈夫?我決定直說。當面。索要。兒子的出生不僅改變了我的生活方式生活內容生活追求,看來還將改變我的性格。

我讓小梅抱海辰出去曬太陽,讓冉也去,家裡只一間屋子,不想當著第二個人的面跟人要錢。我必須抓緊時間,他們晚上就走。直覺地感到,冉這一走,彭湛跟這個家就算割斷了最後的一點有效聯絡,從此後他極有可能黃鶴一去無訊息。突然發現冉在我這兒對彭湛是一個牽制,冉之於我之於他居然還有著人質之於對立雙方的作用,否則,僅憑我,怎麼會叫風流倜儻日理萬機的他千里迢迢趕來坐在這裡?想到這兒我不由得要笑,儘管心中陣陣痛楚:我喜歡冉,心疼他。但是,這喜歡這疼,終究還是沒有能夠超出繼母對繼子的範圍。

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麼,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眼睛裡帶著警覺,戒備,那神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與你陌生而相互面對著的一隻貓,一隻狗,或一隻其他的什麼獸。

我是這樣開的頭:

「我的信你收到了嗎?」

「哪封信?」

「讓你來接冉的信。」

「當然收到了。要不我怎麼會來接他?」停停,又補充一句,「一收到我就來了!」

口氣裡帶著點討好,我想這是因為心虛的緣故,我不會因之所動的,我繼續說:「我讓你把冉小時候不穿的衣服給海辰帶來……」

「那得找!不知道在哪個櫃子裡,都是他媽收拾的,我那麼忙!」

我不由倒抽一口氣。原本想含蓄一點,不願開口就說「怎麼沒有拿錢來!」讓對方和自己都尷尬。關係再不好,也不便無禮,所以儘管已下定了決心直言不諱,話到嘴邊還是拐了一個小彎,不想這一拐就拐不回去了,對方不想回去,他一直利用的就是你的虛榮,你的迂腐,你的軟弱,以及你身上一切與所謂的教養有關的惡劣習性。我被激怒了,被自己激怒。

「那你就該帶錢來!!」

我一下子衝到了他的面前,大叫大嚷,同時聽到自己的嗓門兒高得都有些破了。可惜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尊容,想來齜牙咧嘴、張牙舞爪的樣子形同任何一個潑婦。他顯然沒有料到,被嚇了一跳,怔怔地看我,像看生人。他不認識我了,他從沒有見識過我的這一面,我自己都沒有見識過。它一直潛伏在我的身上藏而不露,如果不是因了他,也許會終生潛伏,彷彿醫學上的健康帶菌者。是他刺激出了我人性的弱點,我的人性惡。都說一個女人是一所學校,反之,不也同樣?

他回過了神來。

「我上次不是帶錢來了嗎?」

「嘁!」

「兩千多呢!一個人一年的工資呢!就是拿到法院裡判,也不能說少!」

「判!」他已經想到法院想到「判」了嗎?這念頭只在我腦中一掠,便被排除了出去。對想也沒用的事情,我一向的原則就是,不想。我跟他算賬,只算經濟賬:小梅的工資,冉的托兒費,四個人的吃喝洗涮住房水電。至於其他,那辛苦,那焦慮,那已然是如煙往事的文學和舞臺,隻字不提。提這些我會哭的,但我不能在此刻哭,更不能當著這個人的面哭,不想讓他有任何的不良誤解。最後我說:

「別說兩千,就是兩萬,四個人花,一月月地只出不進,也撐不了多長時間!」

他兩手一攤,道:「我這不是要把冉帶走了嗎?」

「海辰呢?這個孩子你就不打算管了嗎?!」

這句話沒有經過大腦的批准脫口而出;同樣沒經過批准便奔湧而出的,是淚。巨大的痛苦終於如火山爆發衝出了那一直包裹、封鎖、壓制著它的意志力的外殼。我為這痛苦所牢牢控制,全身微抖,不知所措,只是本能地迴轉了身去,以避開他的眼睛。身後是通往陽臺的門,門外是一大團楊樹樹冠的茸茸綠色,那樹冠鑲嵌在明亮的春光裡,嬌豔得令人顫慄。我筆直地向它走去,腳步匆匆,裝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我來到了陽臺上。我趴在陽臺的圍欄上舉目四望。淚水妨礙著我的視線,我不斷地用手去抹,同時利用視線得以清晰的每一短瞬,找,找我的兒子。

——他坐在小梅的懷裡,小梅坐在花圃矮矮的鐵藝圍欄上,冉一個人在不遠處找著什麼,像是找到了,然後舉著那什麼跑到了他的對面,給他看。他伸出小手去抓,他笑了,迎著燦爛的太陽大大地咧開了他的小嘴,我好像都能看得到那裡面沒有牙齒的可愛的牙齦。那牙齦是粉紅色的,亮晶晶的,摸一摸,軟軟的。他是個愛笑的小傢伙,每笑,就是大笑,一張嘴巴張開到極限,把裡面的兩排小牙齦盡情露出。以至於我們院見過他的人都跟我說:「你兒子跟我有緣,見我就笑!」我連連點頭隨聲附和,心裡卻道,他對所有人都笑,並不是單隻對你,當然也就說不上緣與不緣。他笑是因為他快樂,他快樂是因為他舒適,他舒適是因為他不覺著自己缺少什麼,他不覺是因為他還太小——海辰,海辰,海辰,媽媽能給你媽媽的全部卻唯獨沒有辦法給你你的生身父親。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我迅速擦乾眼淚,此刻我尤其的不需要憐憫。左右環顧間,看到了小梅曬在鐵絲上的尿布,不假思索踮腳夠下那個有著兩圈塑膠夾的環形晾衣架的掛鉤,高高提著進了屋,然後,將上面的尿布一一取下,放床上,疊,好像我去陽臺是為了這件事情。

「你不用跟我吼!跟你說,我不吃這個!」他說。

我鎮定地疊我的尿布,不理睬他的虛張聲勢。

「喂,冉的衣服放哪裡了?」他緩和了聲音,又說。原來他去陽臺找我是為了這個。真可悲啊,這樣隔膜著的兩個人,當初怎麼就能夠結為夫妻了?

他從櫃子裡扒拉出冉的衣服,然後直接往他那個大背囊裡頭塞,一手撐包一手抓著往裡塞,疊好的衣服都被他揉成了團。我視而不見,硬著心腸不理。所謂硬著心腸,不是對他,是對冉。不是不想為冉最後做一點事情,是不想因之跟他的父親發生關係。同時心裡安慰自己:冉終歸要隨他父親而去適應他父親的生活方式,那麼,就算冉從現在開始適應好了。

他們回來了,樓道里傳來了他們嘁嘁喳喳的聲音和輕重參差的腳步。我得抓緊時間了。

「怎麼樣,剛才我說的那事兒?」

「什麼事兒?」

「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