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祥急得一下子止住哭泣,低低怒道:「上縣裡?!你咋不說上電視上報紙登廣告滿世界揚揚,讓所有的人都知道?」
小梅這才突然想到,孩子對於百祥,還有著一個類似他按期去合作醫療要的那些避孕藥的作用,因此,必須是由他妻子也就是小梅的肚子裡出來的,才能有效,他們繞不出那個死結。小梅便不說話了,倦了,也煩了,她想睡了。她把百祥的手從身上拿開,身體向床邊挪挪,道:
「睡吧,明天你還得出車,啊?」像哄孩子。
百祥固執道:「那事你不答應?」
「再說。」
如同漫天烏雲終於裂開了縫兒,百祥看到了陽光。他緊緊抱住小梅彷彿是抱住那縷陽光,一隻手情不自禁地開始在那溫軟豐滿的軀體上撫摸,溫柔地,充滿深情地。曾幾何時,這撫摸令小梅面如火燒頭皮發麻皮膚潮溼身心騰雲駕霧般飄飄欲去,是在新婚的時候,頭幾夜,也是小梅生平頭一次與異性的肉體接觸。但當幾夜下來,如是反覆、重複,再無深入一步的內容,小梅開始不耐煩了,還不僅僅是不耐煩。好比一個人吃慣了粗茶淡飯,別的沒吃過沒見過倒也罷了,倒也能心平氣和,突然間眼前出現了一桌佳餚盛饌,看到了,聞到了,心理生理都有了反應卻就是吃不到嘴裡,那是什麼滋味?失望,焦躁,還得加上類似受了戲弄後的憤怒。以後小梅就拒絕百祥的親熱,百祥也就順水推舟不再辛苦。幾年下來,兩口子同床共枕的唯一內容就剩了睡眠,誰也不碰誰,無意中碰上,如是熱天,閃開;如是冷天,將勢就勢,相互倚靠著保一下暖,彷彿對方是棉被毛毯一類的東西。就是此刻,百祥撫摸小梅的時候,也沒有該有的那種感覺,而如農民撫摸屬於他的土地,司機撫摸他的愛車,一顆心裡盛著的是單純的感激和喜愛。但在小梅那裡,卻就有感覺了,這久違了的撫摸如同烈火乾柴,一下子啟用了已沉睡在她心底的全部反感、厭惡,還有,說不出的委屈。開始,她忍著,任她性無能的丈夫動作,不說不理,她不想傷他,可他好像受到了鼓勵了似的越發汪洋恣肆,令她的忍耐到了極限。
「別煩啦!睡吧!」
一巴掌開啟了那隻在她皮膚上擦來蹭去的手。百祥像條無故受了主人斥責的狗,先是吃了一驚,然後馬上縮開,緊緊縮在他那一側床的床沿,再也沒動。小梅很快睡去,掰了一天的玉米,她實在是累了。夜裡,不知幾點,她醒了一次,看到百祥大睜著兩眼看天,心當時就軟了。想,就這樣吧,他不是不把她當人,是沒有辦法,這事不論叫誰說,他比她委屈。
等這事完全敲定下來,副連長只剩下了三天的假期,百祥把他娘帶去了濟南,也算巧,正好有出車去濟南的事兒。至於副連長如何對付的他的妻子,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只要丈夫成心想欺騙妻子,沒有不成功的,尤其當妻子完全信任著他的時候。即使如此,夜不歸宿還是過分了些,因此這件分外的事情,最終被安排在了白天。
小梅說:「……那天剛吃過早飯,他就來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結結實實,乾乾淨淨,一句話,不招人討厭。穿著軍裝。跟你說韓琳護士,復員這幾年了,到現在了,一看到穿軍裝的人,我的心還跳,甭管男女。」
那天副連長進門後,回身就把門插了,院門,屋門,依次插過;然後徑直進了他們睡覺的屋,關了窗,還拉上了窗簾,一句話沒有。那目中無人、從容鎮定的神情姿態,使小梅最開始的一點好感蕩然無存,她感到恥辱。是百祥求他,她並沒有求他,他不要錯以為她也像百祥那樣,盼望著他的賜予,他以為她是什麼人?是在事後,在小梅說了最初對他的感覺後,副連長連連喊冤。
「你就沒看出來,進院後,我慌得走路都順了拐了嗎?還‘目中無人’!是目中無人,不敢有人,不敢朝你看,只好找事兒做,佔著手。」
「咋不找別的事兒做?又插門又關窗的!」
「別的事兒,啥事兒?掃院子餵豬?」
「還是的呀!」
兩人就都笑了,笑畢,副連長承認,他做的那些個事都是事先想了多少遍的,他是男人,又結過婚,確切說,有過性史,應該主動一點,周到一點,多一點主人翁的精神,他沒有想到這竟會激怒了小梅,使他在最後的環節上遇到了激烈抵抗。
拉上窗簾後,他就向她走去。看著漸漸逼近的這個陌生男子,小梅越發地感到荒唐荒謬,這整個就是畜牲交配嘛——沒有一句話一個眼神一點交流——還不及畜牲,畜牲還知道搖搖尾巴叫喚兩聲。她一個向後轉,背朝他,無聲地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他摟住了她,從後面,一雙手準確有力箍住了她的胸。她驚駭欲跳,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他會這樣直截了當地採取行動——沒能跳得起來,他力氣很大。小梅力氣也大,能像男人一樣,一口氣將兩捆小山般的玉米秸從地裡擔回家,但是由於驚駭,一時間木住了,竟無任何作為,任由他將二人運動進了睡覺的屋並在床上各就各位,這時小梅看到了近得幾乎貼在了她臉上的那張男人的臉,毛孔全部張開,通紅地噴著熱氣,眼球也紅,灼亮。小梅從沒有見過情慾勃發時的男人,不由暗想,這人是不是瘋了?她不知這個瘋人究竟會怎樣,恐懼使之憤然出手,毫無體恤,毫無顧忌,用出了拼死的力氣。有一拳結結實實打在了對方的左腮幫子上,隔著雙方的皮肉,都能感到那種骨骼與骨骼之間創傷性的撞擊,全身隨之本能地縮緊,等待著對方以牙還牙的痛擊。沒有。他只防守,以靜制動,且默默地不出一聲,如一頭忍辱負重的好牛。小梅也不出聲。反常規的沉默使二人的廝打看上去如同關了聲音的武打電視劇畫面。同是不出聲原因不同,一個是不想,一個是不能。小梅不能。如果他不是他,是一個一般的入侵者,她絕對會做出一系列程式正常的反應。可惜,這個力大如牛的男人不是入侵者,是她丈夫請客吃飯好言好語請了來的,真要驚動了外人,最終丟臉的是她和百祥。但是,只要沒有外力的幫助,這個時候,這個女人倘不是經過特殊專業的訓練——比如特警、保鏢、少林武術——在體力上,斷無與成年男子抗衡的可能,尤其是一個正處於盛年的健康青年男子。儘管他只守不攻,也已漸處優勢,很快地,將小梅的四肢、身體置於了他的控制之下。他開始行動了。他親她,乾熱的嘴唇在她額上、臉上摩挲、下移,移向她的嘴唇。她拼命擺頭躲閃,除了通常原因,還有一個特殊原因。
「韓琳護士,還記得有一天,在宿舍裡,你給我們念過的一首詩嗎?」小梅問我,我搖了搖頭。她說,「怎麼不記得了?一個叫什麼斯基的人寫的。」
「什麼斯基?」
「一個蘇聯人,很長的詩呢,你站在宿舍地中間,念,我們都笑得要命,你一點不笑。」
我仍茫然,毫無印象。
小梅道:「就是關於接吻不接吻的那首詩!」
我頓時想起來了,馬雅可夫斯基的詩,那詩從頭到尾說的是接吻不好,是一個很壞的習俗,主要是,髒。講了一個農夫,去親耶穌的像,他不知道那像已經被病人親過,把病菌留在了上面,他去親,就被傳染上了病,他又去親他的情人,他的情人又去親自己的情人,那人又去親另一個人,一個傳一個,到最後,這個農夫和這一大串的人都得了病,先是爛嘴,然後往四周爛,最後給活活爛死了。
——也是先入為主,小梅堅決不讓對方的嘴碰她的嘴。在這之前,男人的每一步似乎都達到了預期目的,孰料在這一步上,遇到了殊死抵抗。這倒提醒了他,他越發步步緊逼,佯作熱烈急迫,給她一個假象,令她把全部氣力精神都集中在了嘴的躲避上,使他得以幾乎沒有障礙地進入了她的身體。他聲東擊西——不是提前的設計,是即興發揮——她顧此失彼。在他到達目的地的那一瞬間,感到了下面的身體猛地一顫,同時,伴有區域性的強烈攣縮,而後,就是無所作為,任由他去……事完後,他喃喃道:「我這是強姦罪了……」她不說話。他起身,發現了自己身上和她身上的血,這越發令他感到罪孽深重,那罪惡感完全壓倒了他作為一個佔領者所應有的喜悅和適才肉體上獲取的巨大快感。看她仍是一言不發,他開始想法為自己開脫:「我不知道,我沒想到,沒想到你真的會從來沒有過……」
除了「不知道」「沒想到」令小梅反感外,事實上,在這件事進入到實質階段之後,小梅就開始受控於一種不能自已的強烈感受之中。這感受凌駕於理智之上,凌駕於精神思想信念一切之上,她無法具體概括,但有一點很明確,它令她快樂,儘管也流了血,卻幾乎沒大感覺到別人所說的那種疼痛,彷彿是熟透了的瓜果,瓜熟蒂落,沒有一絲勉強,只有順遂了自然的踏實和暢快。所以,當他說他這是強姦罪了的時候,她沒有說話。開始時是,後來就不是。後來,她響應了,她加入了,她開始與對方同步前行,並且,達到了相同的目的。不同只在於,這目的之於他是預期,之於她是意外。
那一天,副連長沒有走。正是精力和經驗同處高峰期的年齡,尤其當發現自己是對方的啟蒙者而她又心有靈犀時,越發振奮。他幾乎是連續作戰,整整一天。最後一次,如願吻到了她,懷著一種全面佔領的決心。
那吻是那樣的深,直抵小梅的五臟六腑,到最後一刻,是甜的。
「……韓琳護士,別以為我說的這個‘甜’是打比方,不是打比方,我又不是作家犯不上打比方。就是甜,咱們常說的那個甜,甜絲絲的甜——我這麼說你明白不?」
「明白明白。」為了表示的確明白,我用辭典的表述方式進一步道,「你說的甜,不是它的喻義,是它的本義:像糖或蜜的滋味。」
「什麼話到你嘴裡,就清清楚楚,唉,跟你比起來,我就像個二傻子。……韓琳護士,你說,這是咋回事?」
「什麼?」我不知她的問話是針對「甜」,還是針對「二傻子」。她卻以為我有意裝傻,不滿地嗔道:
「韓琳護士!」
於是我明白了。我告訴她,那「甜」是人的一種生理反應,當到了極致高潮的時刻,口腔津液的化學成分會發生某種變化,變甜。她專注地看我,聽,突然問:
「你也有過?」
「有過——什麼?」
「就是那種……‘變化’?」
我搖頭。看她的表情似是不信,就告訴她,那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幸運。很多人夫妻了一輩子,兒女生出了一大堆,也未見得能體驗到她所經歷過的那種感受。她若有所思,面帶笑意,那笑在她明亮的眸子裡一閃一閃,彷彿月光下微風掠過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