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又想起啥事兒來啦?」

「他也跟我說過這話,說我們倆很難得,說跟我在一起後,才知道他和他老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我還不信,總覺著他是為了討好我才這麼說。」

那三天裡,副連長晚出早歸,白天二人糾纏一天須臾不離,晚上他前腳剛走,她後頭就開始了對他的想念。夜裡待在一個人的家裡,要很晚很晚才能睡著,早晨一大早就醒,醒了就起,起來後,掃院子,澆園子,收拾屋子,燒火做飯,步子輕快全身輕快,不吃不餓不睡不困,每當想到即將、馬上要來到的,整個人可以立刻開始燃燒蒸騰一般地興奮起來,那奇特的、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快樂令她咀嚼不及回味不及就又開始了新一次的期盼。那真是一種彷彿滅頂之災的快樂啊,讓人無法抗拒無從考慮毫無選擇只能閉目塞聽隨它而去。

那三天裡,他們很少交談。他們只用身體交談。

百祥和他母親於第三天的傍晚到家,副連長次日上午歸隊。百祥什麼都沒問她,不知是什麼心理。但到當月她的例假如期而至的時候,他發話了。

「怎麼回事?」他問。

「什麼怎麼回事?」她反問。

他只好道:「你們沒……」說到這裡他想了想,大概是為想合適的詞兒,後道:「你們沒幹?」

「幹了。」小梅口氣乾脆,理直氣壯,但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

「那怎麼沒起作用?」

「你當是種莊稼啊,播上種子就能發芽?」

「也差不多。」

「差多了!」

接著運用在醫院婦產科學得的知識,給百祥上了一堂人體生理課。百祥其實也知道所謂的排卵期一說,畢竟是農家子弟,就算不清楚人體的來龍去脈,豬馬牛羊的交配之事是打小耳濡目染過來的,想來人也不會差得太多,他只是疏忽了,他過於急切了,他因之非常地沮喪。小梅卻因之暗生喜悅。她因此就有了和他再繼續的可能。她想繼續。他呢?在一起的時候,她曾多次想跟他談談關於以後,沒談。那三天裡,他們顧不上交談,他們只用身體交談。

他來信了。當意識到是他的信時,她拆信的手都哆嗦了。有那種被激起的生理反應的因素,也有恐懼,她不知道他會對她、對他們的這件事說些什麼。信的前面有稱呼,後面沒署名,沒署真名,用了個假名,玉青,一個看不出性別的名字。信寫得也很聰明,用的全是隻有當事人才能懂得其真正含意的隱語,諸如,「頭一次交鋒,她居然敢反抗,也不想想,她哪裡是我的對手!」「永遠忘不了取得決定性勝利的那一瞬,我願為了那一瞬去死!」「從小到大,沒吃過這樣甜這樣香的糖,你願意再分我一點嚐嚐嗎?」……這些話反比直白露骨的描述更能動人心絃,令人遐思,令人心旌搖盪。過分露骨直白的性愛描述,弄得不好就會像性的教科書,不僅沒有味道,其特有的透徹清楚,還會降低人的慾望,甚至引起反感。其實所有的透徹清楚,都會降低相應的慾望,如同大徹大悟之後的人就會想到出家一樣。有了距離才會有美,含蓄才是藝術,每一個戀愛中的人都是出色的藝術家。

——他們戀愛了。由肉體開始,向情感昇華。

她給他回信。前面有稱呼,後面有署名,署的他老婆的名,桂玲。這樣即使信被別人看到,也不怕。怎麼過分,都不怕,頂多被人嘲笑一通,明裡嘲笑,暗裡他們還得羨慕,在那個一律是男性的世界裡,能有著這樣一個多情纏綿的老婆,是幸福,還是榮譽。小梅在信中傾其肚子裡所有的詞兒——還不夠,還得查詞典——表達著自己對他的思念、情感。

「……韓琳護士,我真是想他啊,想得吃不下,睡不著,心裡慌慌的,什麼都幹不下去。」

「百祥知道嗎?」

「不知道他現在知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還不知道。」

「什麼意思?」

「唉,小心著小心著到了還是讓人知道了,那些信。……其實每次我們的信末尾都要寫上‘看完燒掉’,他寫,我也寫,可結果呢,誰都沒燒,捨不得。想他的那些日子,我是靠了那些信才熬過來的,每封信看了都有幾十遍,信紙都看毛了,看薄了,看軟了。事兒最後出在了他那一邊。我這邊沒啥,甭管怎麼樣,百祥是個男人,粗,再說,我的那些信就是拿給他看,他也看不出什麼,這些玉青寫信時就都防著了。」即使跟我這樣八竿子夠不著的人,小梅說起她的戀人來也絕不說真名,彷彿是隻要說了,就算埋下了一分對他的威脅,現在她視他如命。

是桂玲去部隊探親時出的事兒。她去部隊,副連長的同僚們當然要去看她,去看她,就有人拿出小梅大作中的一些句子、段落跟她打趣。他們都認為那些信是她寫的,副連長是這樣說的。副連長一向並不隱瞞這信,有時還公開地念,給他們看,在部隊這很普遍,有戰友之間相互信任、有福同享的意思,也有炫耀的意思。他們看著她,笑,意味深長地道:「嫂子,他真是想你啊,想得吃不下,睡不著,心裡慌慌的,什麼都幹不下去。」「想你的那些日子,他是靠了你的那些信才熬過來的,你的每封信他看了都有幾十遍。」以及什麼「那三天的分分秒秒都銘刻在心永生不忘」「願我們的愛情像山一樣高水一樣長」「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追隨你哪怕天涯海角」……把個桂玲聽得一頭霧水,但她沒動聲色,而是巧妙地應對、周旋,有這麼幾次下來——她在暗處他們在明處——她就完全掌握了事情的真相:有一個女人頂著她的名義在同她的丈夫通那種信。她問他,他承認了。開始桂玲是打定了主意要原諒他的,男人有幾個不花的,尤其是有魅力的男人?別人只是知道和不知道的區別罷了。最終使桂玲決絕的,是他的態度。她問那女人是誰,他抵死不說,於是她的心涼了,知道他們是真的了。涼透了的心裡,能剩下的只有仇恨,她當即提出了離婚,而後,直接找到團政委做了彙報。軍隊,特別是中國軍隊,在男女之事的要求、防範上相當嚴格,不嚴格也不行,你想啊,把成千成萬體魄強健的青年男子圈在一起,一圈至少三年,這方面再不把得嚴點兒,有點苗頭就能燃成熊熊大火,有點漏洞就能釀成洪水決堤般的滅頂之災,所以,除了不間斷的思想教育和嚴密的組織紀律之外,在處理上,也有著相應的嚴厲措施。事實上,具體實施起來,絕大部分的各級軍官是相當實事求是的,有時甚至是心慈手軟的,都是人,都知曉箇中滋味,但,即使是那些屬於可以理解可以原諒的過失,也得有前提,兩條:一、沒有給部隊造成影響;二、沒有人告你。只要具備了其中一條,部隊就不能不做處理。政委找副連長談話,不談他也清楚,處分,或者轉業,否則,桂玲那裡肯定通不過。他拒絕了處分。是處分就要公佈,同時必須公佈的,是處分的理由,他不想讓他的戰友他的部下知道這理由,不想讓他們失望:噢,你整天教育連隊怎樣怎樣,自己原來卻是這樣,當面人背後鬼啊——只有他知道他不是,教育連隊時,他是真誠的,即使到此刻,他都真誠,可他怎麼能跟他們解釋清楚?只好走,離開,遠遠地。政委不想讓他走,這是一個有前途的軍事幹部,其時,任命他為連長的命令都報上來了。當然,出了這事,任命就得緩兩年了,但是,要是走了,那可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政委沒能說服他,年輕軍官的自尊心太強,強到了脆弱。他說,丟不起這個人啊,走吧。只是,可不可以讓我自己打轉業報告,再由領導批准?政委同意了。他哭了,又說,我辜負了部隊的培養領導的信任,給領導添了麻煩給部隊抹了黑,按說,沒有資格提什麼要求,可是,政委,如果可能,這事兒,請替我保密。政委沒有說話。他也就知趣地閉了嘴。事後,幾年之後,他才知道政委果然為他保了密,對誰都沒有說,對其搭檔、團長都沒有說,讓這事爛在了自己的肚子裡。那位政委當到師政委後退休了,退休之後閤家搬進了一座濱海小城的幹休所裡。相互聯絡上了後,副連長年年都要專程去探望他,依然稱呼他,政委。

桂玲是在離婚後知道了小梅的,知道是小梅後她大為震驚,深受刺激。原以為那人至少應該是城裡人。桂玲的戶口在農村,是當地聯中的語文老師,雖是同在農村,論起地位、身份來,卻是幾倍於小梅之上的。所以以她有限的人生經驗,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的丈夫怎麼能棄高求低,與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村婦女私通,乃至葬送了自己的事業。因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最終桂玲把心中的千般揣測萬般疑惑化成了一個字:賤。

小梅慢慢地跟我說了她與副連長分別再見時的情景。

「……那天我去縣裡給百祥的娘抓藥,老太太有個心口疼的老毛病,搭的是人家的一輛拖拉機。不過三十多里的路,早晨出發,頭半晌才到,路不好,車也破,那一路上把我顛的,全身骨頭都散了架子,身上撞得哪哪兒是青,腮幫子都沒脫得了,拐彎時一個沒抓穩,撞在了車頭的後玻璃窗上。趕到下車,整就是像給人打了一頓。立夏了,穿的衣裳單,上身還是短袖。我不在乎,縣城裡,沒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誰。……從藥鋪抓藥出來,遇上一個人向裡面走,我沒朝他看,低著頭快走,說是不在乎,能真不在乎?一個女人,鼻青臉腫胳膊上也是,讓人怎麼想?不知是哪根神經作怪,我覺著那人在看我,就抬起了頭來,天,是他!又不是他。模樣沒變,可眼前的這個人分明不是當初來我家時的那個人了。還是穿著軍裝,可肩上、領子的肩章領花沒了,只剩下幾塊顏色深一點的印子,光禿禿的。……韓琳護士,到現在我都覺著,世界上沒有什麼衣裳比軍裝更精神、更好看的了,可是,也沒有什麼衣裳比拿掉了肩章領花的軍裝更灰頭土臉的了。想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我,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我比他還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他。頭一個念頭是,他回來怎麼不告訴我?不知愣了多一會兒,他先開了口,問:百祥打你了?這時我還沒有回過神來,愣愣地反問了一句:你怎麼在這?他看著我的臉:都青了。我下意識順著摸了一把,不由疼得吸了口氣。他又說了,有點著急的樣子:我去找百祥談,咱們倆這事,不怪你。——這時我才突然反應過來的,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們倆在街邊一家賣面的館子裡,一人要了碗麵,湊合了一頓。一碗麵我都沒有吃完,光顧哭了,為他。我想沒有誰能比我更能知道,他失去的是什麼了,我也當過兵啊!……你是沒見他從前的樣子,筆直的身板,筆挺的軍裝,一槓三星的肩牌金光閃閃,上我們村時,男女老少都算上,沒個不回頭看的——是我毀了他!他直個勁地安慰我,叫我不要想太多;又說百祥不知道他就放心了,但願我這邊不要再出事了。別看我當時腦子裡亂鬨鬨的,可是一點都不糊塗,我說,你什麼意思?他看著我,說:跟百祥好好過。我說:要是我說我想跟你過呢?他搖頭:不行,那樣太對不起百祥。我說:你就不怕對不起我?!他這才不做聲了,半天,說:小梅,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連個工作都還沒有。當時他正在等待安置辦的訊息,一直住在縣城他一個戰友家裡,不願回家住。就有這樣一種男人,要麼衣錦還鄉,要麼寧肯死在外面,也不願讓家裡人知道。我說,我又不是衝著你的工作。他一口咬定不行,最後了,被逼不過了,才說了實話,他說,我現在沒有心思。說完還怕我不明白似的,說,提不起情緒,對不起。」

說到這時小梅痛哭,我懂得她心理:她在他那裡,不過爾爾。女人對男人的這類失望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自身:擺不清或死不肯正視自己在對方那裡應有的位置。在男人那裡,如果說事業是他的「錦」,女人只是這錦上的花,事業是「皮」,女人便是皮上的毛,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當然我不能這樣說,不能火上澆油,現在小梅需要的是安慰。我安慰小梅:

「有的男人事業失敗時才會想到女人的慰藉,有的正好相反,事業失敗時不談愛情,比如他。兩者相比,後者好,起碼是有責任心的吧——自己還沒有著落呢,就不能再拖上一個墊背的。」

這一類的話我能做到張口就來,都不用過腦子。如果事情完全相反,我就能找出完全相反的說辭。不是沒有是非,而是一種更高境界的是非觀:萬事萬物人為本,是非標準也得依據人的需要變化,比如此刻,我在安慰人,那麼把人安慰了就是最大的「是」,否則,便為「非」。小梅靜聽我的安慰,神情專注,就像從前聽我給她講數學,給她念馬雅可夫斯基的詩。令我始料不及的是,我這番似是而非的話會對她產生那樣大的影響,以致直接影響了她對日後生活的選擇。

小麵館一別之後,副連長再沒有跟小梅有過任何方式的聯絡,充分顯示了一個軍人的果斷性格。小梅還得從百祥的口中,捕捉著有關他的零星資訊:分配工作了……辭了工作了……去了省城了……收到我的信時小梅正在極度痛苦之中。痛苦而不能展示,每天面對著百祥和他的娘,痛苦著還得快樂著,這就生成了新一種的更深層次的痛苦。以前的痛苦僅僅是與相愛的人不能聚首,那痛苦單純且伴有歡樂,思念的歡樂,遐想的歡樂,回味咀嚼的歡樂,同悲共喜的歡樂;現在呢,除了痛苦還是痛苦,好比感冒引起了肺炎或腎炎,繼發病通常要比原發病嚴重得多。百祥那邊也不讓小梅安生。不知是有了感覺還是怕節外生枝或日久生情,儘管小梅懷孕未果,百祥也絕口不再提讓小梅和副連長配對兒的事。只是加緊了自身的治療——也是手中有了些錢了——而這些治療都是要求配偶給予配合的。百祥便要小梅配合。這種無以拒絕的合理騷擾真真讓小梅膩歪透了,可她無法也無處逃脫。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信從天而降,她拿著這信彷彿快要溺斃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子。她把信給百祥看同時說要親自到我家幫忙——沒說三年,一步步來——百祥也是當過兵的人懂得戰友情,對小梅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心裡當然不能說沒有想法,但是他不敢過分違背小梅的心願,就這樣,小梅來到了我這裡。

那天晚上睡前,我同小梅談起了薪酬。

「不要!就是幫忙!」她說。

「那我心裡不踏實。」

她想了想:「好吧。你們這兒都怎麼給?」

「高的有一月八十的,少的四十五。」

「就四十五。」

我同意了,那時我的經濟窘迫已初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