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韓琳瞎說!」
「做手術直做到自己生孩子前,下了手術檯直接上產床,到新單位不到半年就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我沒記錯吧?」說著彭湛扭臉看我。我看雁南,笑:「沒錯!」同時為彭湛的精彩表現好不自豪。雁南臉更紅了,紅如熟蟹,訥訥地說不出話來,接過彭湛遞給她的梨,一口接一口拼命吃。可憐的雁南,最不喜歡吃梨,一吃就胃疼,梨性大寒。
「雁南去過蘭州沒有?」雁南搖頭。彭湛說:「歡迎有空去玩兒,蘭州是個非常有特點的城市。」
「當然當然當然!」雁南連聲附和。
「明年去,帶上孩子,我們明年買車,到時候,專車迎送,旅遊全包。」我有些吃驚,彭湛對我一笑,「有些事本不想過早地說,想等有了眉目再說,今天說到這了,說就說了,雁南也不是外人。」雁南終於可以不再吃梨,專注地盯著彭湛,彭湛緩緩地,字斟句酌地說:「我的計劃是,一年買車,三年買房。我和幾個朋友最早打算辦一個郊區養雞廠,這個專案已經跑得差不多了,地點,合作伙伴,資金還差一點,準備貸款補齊。跑這事的過程中,學到了不少東西,決定再搞一個工藝美術廠,利用大西北獨特的民俗風情,弄一幫民間藝人,製作有西北特點的工藝品,手工製作,越土越好,與旅遊部門聯手,把來西北旅遊的外地人和老外的錢統統賺來。照此思路,同時在蘭州搞肯德基分店麥當勞分店。搞工藝品是輸出土的,搞肯德基麥當勞是吸收洋的,把大西北的兒童們也動員起來,充分吸納本地資金。還有更重要的一項,養蝸牛,去海南買地,一千多塊錢一平米,將來就是不想養蝸牛了,光賣地,也能賣出十幾萬。」
「彭湛,你這都什麼時候的事?」我心裡不太踏實,我不希望我丈夫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不負責任地瞎吹。他道「從雲南回來以後」,一股熱流從我心中流過。彭湛說:「目前海南那邊已經有人去實地考察了;北京也託朋友去肯德基瞭解情況,我回去後就準備正式向單位辭職。」雁南聽得眼都圓了,這在她那個生活圈子裡是難以想象的事情。軍隊和地方說是水乳交融,事實上隔著一堵相當厚的牆。牆外的人不知裡面,牆裡的人不知外面。
小英跑來叫彭湛了,中午雁南在家裡吃飯,母親讓彭湛掌勺,小英已把小工的活都幹完了,彭湛走好久了,雁南仍兀自感慨:「行了韓琳,後半生有指望了!」
「沒聽都還沒影兒的事呢,你就聽他吹吧。」
「能吹也行啊!我們家那個同志,一開口就是‘咱就是這樣,就是沒本事,就是窩囊,怎麼著吧!’別人還沒說什麼呢,自己先往下出溜,也算是男人!想想就氣,就沒情緒,就堵得慌。你哪怕真的就這樣,真的沒本事,吹吹牛總行吧?吹牛都不敢吹,怕擔責任。」雁南恨道。她丈夫不久前轉業了,目前工作還沒有落實,正好在家把雁南的月子伺候了,不想雁南還不領情。「我用得著他伺候月子?有保姆足矣!看著他一天到晚在眼皮子底下轉來轉去,幹些保姆乾的事情,我就覺著天都塌了!……你還笑!因為這個我奶水都不好了,本來特別好,吃不完。」
「雁南,我覺著吧——」
「你別‘覺著’!你覺不著!你哪裡會知道,一個男人要是胸無大志自甘平庸起來,多麼乏味叫人討厭!」看著雁南沮喪的樣子,我無法不為自己慶幸。
我和彭湛返回蘭州。
依我是想在家裡住夠日子,然後直接各奔東西的,彭湛跟我商量,讓我跟他一塊先回蘭州,態度謙和甚至謙卑,讓我沒法直接說不。我說:「跟媽媽怎麼說?」
「就說還有點事要辦。」
「什麼事呢?」他說不出了。最後還是我跟母親說的,說我有什麼重要東西擱在了蘭州,必須去取,所以得早離家幾天,最後就從蘭州直接返京了。看得出母親極捨不得,家裡熱鬧了這麼些天了,我們一走,又是隻有她和保姆的日子了,但她什麼都沒有說,母親對我們一向體諒。在母親點頭表示同意時我難過地想,欺騙一個信任自己的人是多麼容易。走前母親又像以往那樣提前好幾天就開始給我們張羅了,令我心煩。從前我以為這煩是因為要離開親人離開家又要孤零零一個人四處漂泊的緣故,但是這次跟從前不同,這次我是要同我的丈夫返回自己的家啊,為什麼還是那樣的不願離開?
我不想去蘭州。如果可能,倒希望能把彭湛現在就從那個亂七八糟曖昧混亂的環境裡移植出來,在母親這裡或在北京,過一種乾淨、健康、明亮的生活。但現在不僅他出不來,我還得去,去幫他安排,了斷。後來想,他的不願一人隻身返回,還有我的不願前往,是不是都是一種預感?
去蘭州的車票錢依然是得我出,可我已經沒有錢了,沒料到會有這麼多的意外。只好同母親借,借錢又得編一些謊話,看著母親深信不疑二話不說開啟抽屜戴上花鏡一五一十點錢給我,我難過極了。當時是晚上,當我拿著母親的錢進樓上臥室時彭湛自嘲:「唉,年過三十了身無分文!」
「是啊。」我乾巴巴地附和一句。對於憑什麼要把錢全部都給小唐的事是再也不能提了。她說她陪他睡了七年,曾懷著那樣的鄙薄覺著一個女人這樣看自己看自己的婚姻是多麼不自重多麼庸俗甚至是賤,現在卻發現這是他們雙方的一個默契,一個共識,是他們關係的實質。否則,他怎麼可以在已經愛上別人時又去找她,並且在解決完問題後立刻把她丟開?下午的陽光由門上方照射進來,沐浴著他們合二為一的身體……就是親眼所見也不會更逼真更生動了吧?曾一再對自己說你學醫出身應當對此事有著充分理解,在母親家我也的確把這事給忘了,為什麼一說蘭州便會又想了起來?才發現它原本就沒有消失它已牢牢紮根在了我的腦子裡隨時會幽然浮出。
車到蘭州時天下起了霏霏細雨,陰冷陰冷,令我心情抑鬱,還有些隱隱的不安。天氣變化對我的心情影響一向很大。我們下了公共汽車,小跑著進了那座有警衛值班的大院。院裡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房屋、樹木在雨中呆立,聽任雨滴冷冷地敲打。我們冒雨向我們的家跑去。突然地就明確了心情不好的原因:那個家,真的是我們的家嗎?她還在嗎?她要還在,我們怎麼辦,躲出去還是與她同居?躲出去,去哪裡?我和彭湛肩並肩地跑,誰也不說話。但我知道,我心頭的憂慮也正是他的。彭湛開啟了房門,房間裡光線很暗,上午如同傍晚,他開了燈:屋裡是一片剛搬完了家後的空曠和凌亂。
所有的東西都搬光了,沙發,茶几,電視,餐桌,椅子、冰箱……連廚房裡的排風扇都卸走了,留下了一個方方的大洞,洞下面的窗臺上潲進來一片雨漬;瓶瓶罐罐遍地都是,開啟來看,全是空的,搬得非常細緻。我們不約而同、一前一後上樓。眼前出現了奇蹟:臥室裡的那張床居然還在!床上居然還有一套臥具!忽然地,我明白了對方的思路。她搬走東西不是因為賭氣不是為了懲罰,完全是為了她日後生活的實際需要,給我們留下的這套生活必需品,就是她冷靜權衡的明證:以免惹得狗急了跳牆,去找她的麻煩,她是徹底地放棄了他了。實際情況比想象的單純,僅是物質上的問題要好辦得多。她的這種無理貪婪也徹底摧毀了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去除了我對她所能有的全部內疚。糟糕到極點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彭湛的臉卻仍比外面的天還要陰沉,終究是角度不同。我輕輕摟住他的胳膊,說:「沒關係。」我們去食堂吃的飯,主要是陪他吃,我幾乎沒吃,吃不下,沒有食慾。他吃了三個饅頭,兩份菜,一碗麵湯,畢竟兩頓沒吃了。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我很有感觸,想,到底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心胸開闊。也是在後來,後來的後來,我才瞭解這並不是由於心胸,而是一種個體差異。個體差異用在這裡是我的一種杜撰,我的確切意思是,肉體需要之於彭湛,似乎永遠佔據統治地位。從食堂回來,我們收拾房間,擦,掃,刷,洗。有了具體的事情和目標,加上想到晚上不必出去流浪,更重要的是漸漸意識到這已是我的家了——儘管一窮二白四面徒壁,但卻是我的了——心情開始慢慢好轉,由於活動,凍得發僵的身體也開始暖和。為了抵禦屋外的陰悽,我還開了樓上樓下所有房間的燈。
房門被開啟的時候我們剛好收拾到客廳,門開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被從半開著的門縫裡搡了進來,同時響起一個老婦人憤怒的聲音:「你們去度蜜月!玩兒!讓我給你們帶娃兒,不要臉!」
只聽到了這個聲音,沒看到人,大門就「砰」地關上了,驚魂未定的小男孩兒反身撲到門上,伸出小手去夠門鎖,同時大聲哭叫:「姥姥!」彭湛走過去把小男孩兒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親他,不停地安慰他。「爸爸,」小男孩兒哭泣著用小手指門,「媽媽——」
我呆呆地看著,有些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像是在看電影,又像是在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