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走,回家。」

「回哪個家?」

不是我故意找茬兒,這是個實實在在擺著的問題:是回那個住著別人的我們的家,還是回那個我們住著的別人的家?他似乎這才想起來這回事,想了想,說:

「她不走,我們走!」

「走哪兒?」

「敦煌!沿著河西走廊,武威張掖酒泉金川嘉峪關,一路走下去,看一看沙漠戈壁,嘉峪關的日落。上次你沒去成,這次去,保證你不會失望!」

「……再說吧。」

當天,我們還是回了別人的家。首先,我們不可能把一個正坐小月子的女子趕出去,不管那月子是因誰而坐;其次,我她他也不可能同住在一個屋簷底下。那天晚上,躺在別人家別人的床上,躺在我的丈夫身邊,我失眠了。

朋友家很小,雙人床只能靠牆放著,睡覺的時候,我被夾在彭湛和牆的中間。說出來別人也許覺著好笑,但是,結婚後同不同丈夫睡一張床的確曾是我很大的一個心事。從幼兒園起,到小學,到當兵,一個人一張床睡慣了,加上成年後日漸加重的神經衰弱,使我簡直不敢想象如果身邊突然多出一個人來我還能否睡得成覺。但是結婚就應該睡在一起,剛結婚提出分床會顯得不近情理,於是暗暗決定,好歹忍他幾日再說。那日,我懷著慷慨就義般的決心,做好了徹夜不眠的思想準備,上了那張床,孰料睡眠竟會在這種思想準備之下不請自到,而且一來就是那樣的深沉。那天夜裡他起來過兩次,其中一次還開燈看了看錶,我都知道,都清楚,卻都對我的睡眠沒有影響。不僅是沒有影響,還有幫助。有點像小時候,在家裡,深夜,睡得迷迷糊糊時看到走廊裡亮起了燈,聽到了夜歸的爸爸媽媽的腳步聲衣衫摩挲聲,會越發深沉、安心地睡去。這才相信,神經衰弱的確更多的是一種心理疾病。睡在身邊的我的丈夫趕走了我孤獨於世、無所歸屬的焦慮、緊張、憂鬱,給了我安定和踏實。但是這天夜裡,失眠症捲土重來。他說去敦煌,去了敦煌回來後再去哪裡,新疆嗎?一切都是即興的,得過且過的,實用主義的,沒有計劃沒有想法沒有明天不計後果,包括他同小唐那個下午的性愛。婚前在給我的信中他說:「關於以後安家的事,你儘管放權於我,由我安排,咱們絕不會比任何家庭差!」這話對我可說正中靶心,比任何表示愛意的甜言蜜語都具吸引和效力。所以來蘭州後,面對一個接一個亂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混亂,我始終篤定,踏實:他會有安排,會有解決處理的辦法。是在他說去敦煌時信念突然地動搖了,立刻搖搖欲墜。我一直不肯正視,現在不得不正視了:他不是我希望、我以為的那種人。天快亮的時候,我想,先回家吧,我母親家,儘管也是權宜之計,卻合情合理,更主要的是,我想家了。他安睡一夜,中間只翻了幾個身,我躺在他和牆之間靜靜等他醒來。他醒來後,我告訴了他我的決定。他欣然同意。這「欣然同意」令我輕鬆的同時也感到了悲哀。

接下來的兩天,我們忙於買票,採購,同各方告別。蘭州的甘肅特產有很多適合老年人的補品,百合幹,人參果,紅芪,黃芪,枸杞……我們把要買的東西列了張單子,拿著它在各個商場的各個櫃檯前跑來跑去。每買好一樣,彭湛就用香菸在單子上那個物品名稱的旁邊點上一個洞,直到單子上該點洞的地方全部點滿。那兩天裡,我是快樂的。

到家的時候是傍晚,妹妹帶車去車站接的我們。在火車上時他一直有說有笑,快到站的時候,話突然少了,心神不寧。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他有點緊張,這我一點都沒有想到,心不禁很柔軟地動了一動。到家洗洗手就吃飯了,小英熬的粥,放了七八種糧食,大、小米,紅、綠豆,麥粒,薏仁,花生,還有棗,黏黏的,稠稠的,非常香;炒了幾樣素菜,切了自家醃製的泡菜,蒸了一屜燙麵灌湯包。包子餡以豬肉為主,另外放了香菇和洋蔥。香菇洋蔥與肉混合一起會產生一種奇特的、類似植物味的異香。母親的生活經驗豐富無比,小英在她的調教下,都可以去館子當廚師了。按我們家的飲食習慣,晚飯一向只喝稀的,或粥或麵條,包子是單為彭湛準備的。母親說,男孩子,晚飯也得吃點乾的,不然頂不住。我笑母親,說他都三十多了還男「孩子」,母親說他就八十歲在我面前也還是孩子。我們母女說這些話時彭湛始終沒吭,只是在該笑的時候笑一笑,該點頭的時候點一點頭,一個灌湯包乒乓球大小,他也要分作兩口來吃。吃完飯去客廳聊天兒,母親問了他許多問題,比如父母哪年去世的,都什麼病去世的,他一直都幹了些什麼,現在的單位怎麼樣等等。問一句他答一句,問什麼他答什麼,坐在長沙發的角落裡,腰板直直地挺著,兩手交疊放在腿上,微黑的面孔又變成了青石色,打眼看去,眉清目秀的還真有點像個孩子,一個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乖孩子。看著他和母親交談,我忽忽悠悠地想,他二十多歲就沒了父母,結婚時又找了那樣的一個女人,多年來沒人管沒人問的生活使他長得有些歪了。彭澄說一個女人就是一所學校,如果我好好對他,關心他影響他,怎麼知道他就不能夠變一變呢?晚上上樓睡前,我去跟母親道別。母親對我說:「這孩子不錯。」我沒跟母親說在蘭州的事情,說了對誰都沒有好處幹嗎要說?剛上樓彭湛馬上迎過來問我:「你媽說什麼?」「說你不錯。」他的情緒立刻高漲,張張羅羅從箱子裡往外收拾東西。

第二天是星期天,姐姐妹妹們早已知道了我攜夫歸來的訊息。由於我的遲遲未嫁,我的「夫」是個什麼樣子成為了大家心中一個很大的懸念,時間越久,懸念越大,所以這天中午剛過,姐姐妹妹們全都回來了。大姐的兒子面臨中考,正在緊張的複習階段,也跟著來了;二姐是自己來的,從博山駐軍醫院乘了三個小時的長途汽車;三姐和兩個妹妹攜夫帶子,半小時內相繼擁進了家門,家裡面頓時人聲鼎沸。我叫著彭湛一塊兒把從蘭州帶回的東西一一分給大家。比起別的女婿來,母親對彭湛似乎有著一份格外不同的感情,許是因為彭湛沒有母親的緣故?我們家其餘幾個女婿的母親都健在,包括大姐夫。彭湛很快就感覺到了來自母親這方面的特殊關愛,日前的緊張一掃而光,趁著分東西的工夫,叫姐姐,叫姐夫,認妹妹妹夫外甥外甥女,活躍,親熱,自然;並且一個人包下了晚上聚餐的大菜,菜做得也好,博得全家上下的稱讚。

吃飯時母親讓開了一瓶五糧液,彭湛喝多了。姐夫妹夫都不擅酒,每人象徵性地抿了一小杯,一瓶酒幾乎全讓彭湛一人喝了,直喝得他臉色煞白,神情淡漠,緘口不語,大家還沒走時他就上了樓,不一會兒就睡了,呼聲響得站在樓梯口都聽得到。我送走了姐姐妹妹們,跟母親說了會兒話後,也上樓了。洗完後進臥室,剛到床邊,正睡著的彭湛猛地坐起:「不行,我得吐——」話音未落就欠身向外張大了嘴。我一把抓起床邊的一個服裝袋撐開對準了他,剛剛趕上接住那噴湧而出的黃褐色半流體,嘩嘩地,沫子不時飛濺到我的手上,服裝袋沉甸甸地向下墜著貼住了我的大腿,熱呼呼的,散發著強烈的酒味和被胃液攪拌過的飯菜味。他開始乾嘔,一聲一聲,「嘔嘔」地讓人不忍卒聽。我深知嘔吐,當年乘船進島出島,吐到最難受時就是這種時候,這個時候胃內容物已經吐光,腸胃卻仍在痙攣,再痙攣下去,就會吐膽汁,吐血。他吐了血。我去衛生間將袋子裡的嘔吐物倒掉,然後對了溫水讓他漱口給他擦臉擦脖子擦手,他平躺在枕頭上閉著眼睛,軟弱得一動不動。後來,他又睡了,這一次睡得平靜深沉。我卻沒有睡好,他輕輕一動我就會驚醒,像一個睡在病孩子身邊的母親。次日醒來他第一句話是:「別告訴媽媽。」他說「媽媽」,不是「你媽」,使我異常感動。

早飯後,按照事先安排的,我和他去英雄山看父親。英雄山有個烈士陵園,是小時我們常被帶去的地方。那裡埋著許多在解放這個城市中犧牲的解放軍官兵,一人一座石刻的墓碑。陵墓順著山體的坡度而建,一排一排,排與排之間隔著松樹,有風吹過,松濤聲聲。頭幾次去心中很是肅然,懷著景仰和一種莫名的羨慕,去的次數多了,也就漸漸淡了。後來政府號召火葬,有關部門順勢在這裡建了座公墓,這裡尋常百姓是進不去的,需有一定黨政軍職務,骨灰的存放秩序也要依據此人生前職務高低。每走進這裡我心裡都不舒服,感到一種無奈的悲哀,為了父親。他肯定是不需要這些個的,卻是身不由己;我們也是。開啟屬於父親小格的小門,父親在裡面對我們微笑,那是一張他七十週歲生日時的照片,高額頭,深眼窩,一頭雪白的銀絲濃密整齊向後梳著。彭湛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說:「你爸爸很漂亮!」

看過父親,我們順路去了烈士陵園,這也算是這個城市的一景。彭湛看過之後頗不以為然,無論對它的規模還是風格。他說如果聽他的話去敦煌,他就可以帶我去途中必經的高臺烈士陵園看一看了。一九三六年冬,紅軍四方面軍第五軍的三千八百多名官兵與六倍於己之敵奮戰二十天,最後全部戰死高臺,其中包括軍長董振堂。彭湛讓我想象一下,三千八百多人的烈士陵園,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他說:

「董振堂那年可能四十歲不到,要能活到今天,至少是上將了,會有一棟小樓,終身配有秘書司機公務員警衛員炊事員。可是他死了。葉帥為他題了詩,」彭湛一句一字背了這詩,「英雄戰死錯路上,今日獨懷董振堂,懸眼城樓驚世換,高臺為你著榮光。」就此,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說了很久,甚至一點一點、不厭其煩、非常細膩地給我描述高臺烈士紀念堂裡一張年輕女護士的照片,是馬步芳匪幫給照的。照片上她人已經死了,被釘在了一棵大樹上,大概是為了不讓她倒下。十幾個持槍的男人分站在她的左右前後,興高采烈地跟她合影。我默默聽他說,但不知他為什麼說。最後,他說:「董振堂早先是馮玉祥的部下,那時對自己要求就非常嚴格,曾向他妻子下過保證他這輩子不抽菸,不喝酒,不嫖娼,不討小老婆,直到八年後犧牲,恪守諾言。……我父親曾是董振堂的部下,對他非常推崇。」我想,噢,原來如此。但接下去他說的話,使我發現還不止如此。這時我們已經下了山,山下就是公共汽車站,好幾路,他說別坐車了吧,走一走。

「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我覺著活著沒勁,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毫無變化,也看不到什麼變化的跡象。一個男人,出生于軍人家庭,從小聽到的看到的都是那些,受到的教育也是,有幾個心裡沒有過英雄夢、偉人夢?當兵後轉業,是對我的第一次打擊,後來是父親母親去世,再後來是結婚生子,使我覺著所有的夢想都離我遠去了,我卻無可奈何。剛才說到董振堂時你用了一個詞兒,‘慘烈’。慘是慘,但同時還有個‘烈’。壯烈,熱烈,轟轟烈烈,都是‘烈’,千古留名萬人瞻仰,也不枉來世一場,都比我這樣強,有了不多沒了不少無聲無息庸庸碌碌,螞蟻似的。有時睡一覺睜開眼來,躺在床上,我就盼著來場戰爭、地震什麼的,摧毀一切改變一切,頂不濟,大家一塊,死了拉倒。去雲南之前正是我心情最不好的時候,我決定跟小唐復婚,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對生活不再抱什麼希望,既然是混,跟誰混不是混?男人往往是最脆弱的,不堪一擊,特別是我這樣的傢伙。感謝命運,讓我在這個時刻遇到了你。韓琳,我有很多的毛病,我非常清楚正是這些毛病使我走到了今天這步,我想,從現在起,得開始改了。第一步,先戒酒!」我抬頭看他。他沒有看我,說:「昨天夜裡你都沒怎麼睡我知道。」汽車從我們身後趕過,一輛輛賓士遠去……

雁南來了,等好久了。她剛生了孩子,還有幾天才出月子,聽說我回來了,就迫不及待地來了。人整個胖了兩圈,更白了,白又亮,所以一見面就搶在我的前頭說道:「我現在是不是像個剛出籠的發麵饅頭?」然後又轉臉專門向彭湛解釋,「剛生了孩子。」待她說完我才得空跟彭湛介紹了一下她是誰。彭湛聽後主動寒暄:

「你是兒子女兒?」

「不理想,唉!」

「嗨,男女都一樣。要我說,女兒好,聽話,對父母孝順。」

「是啊是啊,要不怎麼說不理想。」雁南做婦產醫生見多了人們的重男輕女,經常耍一些類似的把戲,幾乎屢試不爽,都成習慣了。彭湛哪裡知道她的這個毛病?一時語塞,藉口有事出去了。

「個頭還行,」雁南看著他的背影開始評價。「看樣子人也老實。聽阿姨說他也當過兵父母也都是部隊的?你不會為了這個就找他吧,千挑萬選找了個蘭州的,他是幹什麼的?」恰好這時彭湛回來,聽到了雁南後面的話,或者說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主動說道:「小職員,市府機關裡混口飯吃。」話是笑著說的,但雁南不是小孩子。剛才同他開的那個玩笑就不太恰當,畢竟人物關係還不到那個份上,這下子又讓人聽見了懷疑和不恭,便非常地不自在了,臉一下子紅了,由兩頰開始,頃刻間紅滿了額頭。但這種時候最尷尬的人還是我,一邊是朋友,一邊是丈夫,說什麼?暗暗希望彭湛出去算了,用餘光看他,他不僅沒有出去的意思,反而坐下了。穩穩地坐在長沙發中間,欠身拿起了長茶几上的水果刀,看著果盆裡的水果,說:

「雁南吃桃子還是吃梨?」自然沉著,聽不出一絲的勉強或故作姿態,讓我稍稍放了點心。「都行。自己來自己來!」彭湛不讓她「自己來」,從果盆裡挑了一個最大的水晶梨削著,邊說:「常聽韓琳說起你,女中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