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我們凝視對方。

那是一張象牙色的臉,白中透黃,很細膩,標標準準的杏核眼,細高鼻樑下一張好萊塢式的大嘴,的確非常像日本影星栗原小卷。長髮鬆鬆地紮在腦後,一雙同樣是象牙色的手疊放在被子上,十指纖細玉潤,彷彿她整個人的濃縮,我得說,這是很動人的一個人,楚楚動人。彭湛說的是實話,彭澄則屬感情用事了。但是,現在不管她漂不漂亮,我都無所謂。誰說「那張紙兒」並不重要?很重要的。她也在看我。在她的眼裡我是個什麼樣子?我對她笑笑。她立刻做出了相應的反應,也笑了笑,同時用嘴朝床邊化妝鏡前的小方椅努努,讓我「坐」,她的聲音如她的模樣,帶著點磁性,很動人。我坐下了,回頭看看,彭湛不見了。

「哪天到的蘭州?」她問我。我猶豫一下,實話實說。她點頭,「我猜著你也是那天到的。」

「我來他沒有告訴你?」

「他敢嗎?」她冷笑一下,「他這個人,什麼事能躲就躲,得過且過,過一天算一天,沒膽!」我對彭湛沒告訴她我的到來不快,難道一切不都是光明正大的嗎?如此,我們結婚了的事她肯定也不知道了,否則她就不會用這樣一副女主人的腔調跟我說話,而且,還賴在這裡不走。但這些我都沒有表現出來,那張紅色的八開銅版紙使我大度,踏實。她說:「那天他一大早就起來了,起來就聽他在樓下刷廁所,把我和娃兒都吵醒了,我就知道是你要來了。他以前哪會想到幹這些活兒?你看我病了這幾天,家裡頭亂成了什麼樣子!……這幾天我一直一個人在家,想喝口水都得自己去燒。」她說著,眼圈紅了。

「你怎麼啦?」

「小產。」我心裡咯噔一下,沒容我再想她又說了,「他從雲南回來的那天下午,一回來就到處打電話找我,我正在上班,他非叫我馬上回來,我是請了假回來的。剛一進門他就把我抱住了,邊親我邊一個勁兒說,‘萍萍,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拉著我就上了樓。就是那次懷上的。」

我鎮定地聽。無疑她是在挑撥離間,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時我和彭湛已經彼此相愛。想是這樣想,心卻還是止不住一個勁兒往下沉。我問她:「你手術幾天了?」

「就你來的頭一天去的醫院。」

「他送你去的?」

「他不送我去——他要不送我去他還叫人嗎?」說著眼圈又紅,接著淚水滾滾,她伸手摸過枕邊的半卷手紙,揪下一大塊來擦著。

我不知該說什麼。這時對面如果不是她,任是誰,我都知道該說什麼,事不關己的安慰話最是好說。我只有起身,對她說想去趟廁所。她揪下一塊手紙給我,說是廁所裡沒紙。

樓上的這間廁所可謂狼藉。盛手紙的筐早已滿得漫出來了,漫向那整個的一個角落,小山坡一樣一直漫延到馬桶根下。但這同樣標誌他們的確不合的景象卻再也難以令我高興、心安,那些用過的手紙血跡斑斑,是那個女人流產術後的血。……心中突然生出一陣剋制不了的衝動,這就去找彭湛,問!出廁所門後,習慣性的禮貌使我覺著走前還是應當跟那個女人打聲招呼,剛到臥室門口,看到坐在床上的她身體前傾眼中滿是對我歸來的欣然,於是只好走了進去,坐了下來。

她繼續跟我說他:「他從來不管娃兒。有一天週末我加班,叫他去幼兒園接娃兒,他答應了,結果忘了,喝酒去了。幼兒園老師就給我打電話,我趕到幼兒園時七點多了,娃兒一個人坐在門口等,好可憐呀。」

「他喝酒喝得好凶喲,一天三頓飯,除了早晨不喝,頓頓得喝,少則幾兩,多則半斤,一斤,直到喝醉!為他這個毛病,我們不知道打了多少回。我懷娃兒七個月,有一天提前下班回家,他跟一個女的躺在床上,就這張床!我說我去醫院把孩子做了!離婚!他死死攔住了我。先是說我從懷上孩子就不讓他碰,他只好找別人;又說他今天喝了點酒,正常情況下保證不會。最後說他要戒酒,讓我再給他一次機會。我就心軟了,再說那時孩子已經七個月了,是個人了,孩子沒有錯。那次他寫了保證書。我說保證書我不信,就看你的行動,反正以後你再往家買酒,我就給你摔。他說好。戒了一陣,就又犯了毛病,我不管,我真摔,買幾瓶我摔幾瓶,他就說我脾氣暴躁。我說那就離婚,他說離就離,就離了。離了不到半年,有一天,他提著東西上我媽家找我,讓我看在娃兒的份上回家,再一塊過一段試試。我這個人就怕別人給我來軟的,就這麼著,又跟著他回來了。」

「他自己做錯的事從來記不得,幹了一點好事總說總說。我懷娃兒時反應特別重,他一點不體諒,從來不說問問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去買,沒有。那天我叫他給我買西紅柿,正是冬天,沒買到,他買了黃瓜回來,黃瓜也行。以後吵架,我一說他什麼事都不管,他就說,那次你想吃西紅柿沒有,我不是給你買了黃瓜回來?」

這時我插了一句:「你們家裡誰做飯?」

她笑了起來:「他跟你也說我們家他做飯了?你說,什麼叫做飯:買菜算不算?擇菜洗菜切菜淘米算不算?每次做飯都是我把什麼都準備好了,最後就讓他上鍋扒拉扒拉,吃了飯還是我刷鍋洗碗。如果不是油煙味過敏,我情願跟他換,他幹我乾的這些,我‘做飯’!」顯然他們倆跟我說的都是實話,這時她又說了,「他這個人,心眼還特別小。離婚後,人家給我介紹了個男朋友,姓楊,我們處了一段,就那個時候他又來找我,我就跟人家斷了。我跟那個姓楊的就是一般朋友,一點事兒沒有,他就是不信。我說你不信我去找那個姓楊的問,他又不敢,膽小鬼。」

這其間我聽到了幾次上樓的腳步聲,上來後,又下去了,當然是彭湛。小唐肯定也聽到了,但我們倆誰都沒有理他。她繼續講。我繼續聽。不知她是什麼心理,反正我的心裡,有著一種不無惡意的快感。當然這並不是說我被策反成功,人物關係先就註定這種策反成功不了,我怎麼可能會聽信她的?退一萬步,即使她說的事都是真的,他們共同生活了七年,把一個人七年的錯誤、毛病一一挑出來做一種片斷組合,這人當然是一壞人;但要是做一種相反方向的組合呢?結論就會截然不同。傳記就是這樣寫出來的。人一輩子沒有誰能做到只做好事或只做壞事。片斷組合法高明就高明在,既可達到目的,又能保證句句屬實。是那一刻我明白的,實話不一定就是實情。她一直在說,好幾次說得泗淚橫流,枕邊的半卷手紙被揪得只剩下一個細細的芯兒了。看來她的確不知我們已經結婚,我得讓她知道,看著她這樣徒勞的努力,未免殘忍。我說:「既然他這麼糟糕,散了算了!」自以為此話說得嚴謹得體無以反駁,不料她說:「真散了,孩子不是沒爸就是沒媽。我圖他什麼?你也看到了,他真沒啥可圖的,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孩子!」我啞然。

彭湛在樓下叫我,我下了樓,他說中午朋友請吃飯,到時間了。我示意樓上:「她怎麼辦?」

他很快地道:「那孩子不是我的是她男朋友的,那人姓楊。」

我很快地道:「怎麼知道不是你的?」

他的回答是:「日子不對。」

我張口結舌,愣住。他從雲南回來的那天下午,一回來就到處打電話找我,我正在上班,他非叫我馬上回來,我是請了假回來的。剛一進門他就把我抱住了,邊親我邊一個勁兒地說:「萍萍,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拉著我就上了樓。曾寄希望那是虛構是挑撥離間,顯然不是。慢慢地,我開始一字字複述樓上那個女子的話,邊講,那一幕就在腦子裡鮮活生動了起來,我甚至都看到了,當他在門口就迫不及待把她纖細的身體擁進懷時,由門上方的玻璃窗射進來的那縷照耀著他們的下午的陽光……

「那你叫我怎麼辦?從雲南回來,憋了一肚子的火,又不能在你身上撒,只好找她。」這是他的回答。

我有些迷糊了,被他的坦蕩和理直氣壯搞迷糊了,難道,是我心胸狹窄少見多怪小題大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就不說了;我不說他也不說,兩人悶悶地出門,悶悶地走路。吃飯時我該說說該笑笑,對他也是。那是表演,是給觀眾看的。感覺得到彭湛有些意外,從前他的小唐生起氣來,不分內外不分場合,當眾跟他翻臉是常有的事,所以這次他要跟她分手得到了他全體朋友的大力支援。意識到這點我開始沾沾自喜: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素質,什麼叫教養!吃完飯走出餐廳跟他的朋友們熱熱鬧鬧地道了別,只剩兩個人時一下子就都又沉默了。在我這方面,是拿不定主意將吃飯前的冷戰繼續下去,還是將吃飯時的友好繼續下去。悶了一會兒,他去開腳踏車,開了腳踏車後也不說話,也不走,手扶腳踏車站在那裡昂首看著遠方,讓我頗覺好笑。我走了過去,我說「對不起」,這次不是為了表演素質、教養,是我喜歡跟他好,不喜歡跟他僵著,我這人最不能跟自己鬧彆扭,於是就積極去替他想:他們雖說離了婚,但正準備復婚,一直在一起住著,他那樣做沒出大格。……他顯然沒想到,不習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臉都紅了,像一個被大人呵斥慣了,乍一受到禮遇又高興又不知所措的孩子,好不容易才咕嚕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