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1頁,共2頁

我對彭澄說了護士長對她的信任,她無所謂地一笑,「她怎麼不信任信任她自己呢?噢,自己分配自己陪輕傷員散步去。誰不想陪傷員散步?可以趁機到處轉轉,看看風景,走出營區都不算違紀——還能減肥!」

她是那樣地想出去看看,她來後還什麼地方都沒有去過,我決定想法滿足她的這個願望。我跟領導說我一個女同志單獨出行不方便,如果可能,請安排一個女同志一塊。領導問:「沒問題。說,要誰?」我說:「彭澄。」

那天傍晚,我去陣地採訪回來——我晚上住醫療所,白天出去——彭澄鳥兒一般向我飛來,跑到跟前一句話不說,張開兩臂抱住了我,一張臉就埋在了我的肩上。我不太習慣這種同性間身體上的密切接觸,使使勁,推開了她,她把臉別在一邊不肯正面對我。

「嗨嗨嗨!怎麼啦?」

她迅速在臉上擦了一下,「韓琳姐我有一種預感——」

「什麼預感?」

「改變我命運的時刻來到了!」

我頓時感到了壓力,同時也產生了懷疑,我這樣做究竟對還是不對?

在一個沒有太陽的晴天裡,我們來到了三連。這種天氣我也只在雲南的大山裡見過。沒有太陽,卻是嚴格意義上的晴:湛藍湛藍的天空明澈高遠找不到一絲絲雲,山綠水綠地綠滿目皆綠鮮綠鮮綠,純粹、濃密、耀眼。三連連指設在一個天然石縫裡,穿過窄而昏暗的通道,就有一個相對寬敞平坦的空地,空地中間擺幾個子彈箱,上面蒙塊軍綠塑膠布,就是連部的會議桌兼餐桌了。桌子中間有一盞煤油燈,明亮的燈花在玻璃罩中跳動。連長去哨所了,指導員接待的我們。指導員快三十歲了,已有幹部、老兵稱他為「老爺子」了。彭澄跟在我的身邊,大睜著兩眼看東看西,有時看得著了迷竟會呆呆站住,像個跟媽媽來到從未到過的地方遊玩的孩子。指導員向我介紹著連隊的情況,眼睛卻時時向彭澄那裡投去像是不經意的一瞥。彭澄的年輕可愛,她的好奇單純,她毫不掩飾的敬意,最能激發出男人們的男子漢氣概。概況介紹完畢時指導員主動提出帶我們去十六號高地看看。「連部這裡沒什麼看頭。」他說。彭澄歡呼雀躍。指導員別過臉去,極力掩飾起眼裡的笑意,幾秒鐘後,轉過臉來,已然滿臉滿眼的嚴肅。「戴上鋼盔。」他說,誰也不看地說。但馬上就有戰士跑去給我們拿來了兩頂鋼盔,一個素質很好的連隊。

前面兩個拿著衝鋒槍的戰士開路,後面指導員殿後,我們一行五人向十六號高地出發。地上溼漉漉的,地表被霧浸溼了,下面的山地依然堅硬,因而格外滑,稍不小心就是一個趔趄。我們人手一根柺杖,幾步一滑地向山上蹭。山中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身邊,頭頂,遍是藤蔓枝葉糾纏不清的亞熱帶植物,我們遵囑不去碰它們;要滑倒時,盡力身體前傾不向兩邊去,山上到處都是地雷。靜下來用眼睛搜尋都可以看到:也是綠色,扁圓形,大小如燒餅。彭澄比我先看到,回過頭來指給我,神情相當緊張,但不失鎮定。我讓她一定記住指導員囑咐的上山要領,她點點頭,轉身跟著前面的戰士繼續向上爬。這時二號軍褲在她腿上都顯得短了,每一次向上攀爬時腿的後蹬,褲腳與襪之間都會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十六號高地本是這場邊界衝突中的一個熱點,今天卻熱鬧非凡,八一電影廠來了個攝製組正在拍攝,士兵們圍在一邊嘻嘻哈哈地看,樹下面甚至還拴著兩隻後方慰問來的沒捨得殺的雞,人笑雞叫,一片祥和。這時對峙雙方兩國外交似已取得了某種進展,於是,作為「外交的延伸」——軍隊的軍事活動,也隨之暫停。加上春節是雙方共有的節日,大家便都遵守了和平的默契。

攝影師拿著把鎬頭對準一個鋼盔猛砸,別人要幫忙他不讓,大概是怕達不到他腦子裡的設想。彭澄小聲問我:「他要幹嗎?」「做舊。」我說,並進一步解釋,「他可能想拍戰鬥實物,這鋼盔太新啦。」一個士兵插道:「早知道有用我們就留下了,那玩藝兒太多了,鋼盔、槍、槍管都打彎了,都讓軍工給運走了。」士兵們早就注意到我們了,或說,注意到彭澄了,只是一直沒好意思、沒機會同我們搭訕。

攝影師開始拍攝,對準一些破鋼盔、炸爛了的工事、禿了頂的半焦樹木左拍右拍。彭澄看得目不轉睛,自跟我出來以後,她就是這副表情,看什麼都目不轉睛,黑眼睛瞪得溜圓,似要把看到的一切都通過眼睛吃進胃裡再通通地消化吸收掉。那樣子簡直就像餓狼覓食,又像是海綿吸水,乾透了的海綿,地。

攝影師拍完了實物,開始拍人,對著一張紙片看看,叫道:「誰是張天富?」

士兵們紛紛扭頭,找,嘴裡胡亂叫著張天富的名字。沒有張天富。一個士兵轉身向山洞跑去,那裡是他們陣地上的宿舍。片刻後,從洞裡帶出來一個個子小小的戰士。他的個子實在太小,目測不如我高,頂多一米六,剛出現在我視野裡的一剎那令我的心怦然跳動:這不姜士安嗎?個子,膚色,臉上那略有些靦腆的神情……當然同時知道他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姜士安已高出我大半頭了,穿著四個兜的衣服,是幹部了,營幹,不僅不再靦腆,而是相當地自信從容了。

張天富的事蹟是,獨自一人在一個距敵方只有六米的哨位上堅守了七個月零五天。那個哨位是一個小石縫,小到只能容得下一個個子在一米六○以下並且要單薄的人。張天富符合這些要求,就被派了上去。他今年二十歲,十八歲當兵,第三年兵的老兵了。如果兩年多的部隊生活仍沒能讓他長高的話,他可能就是長不高了,這點他不如姜士安幸運。攝影師安排他坐到了攝影機前,自帶的馬達轉起來了,上千瓦的大燈亮起來了,張天富被燈晃得眯起了眼睛,兩手放在兩膝蓋上,像是正在聽課。攝影師對著他不斷下一些很具體的命令:「別眯眼!……說話。……隨便說什麼,現在不錄聲音。……笑一笑。稍微笑大一點——太大了!……」張天富忠實執行著攝影師的每一道命令,卻沒能力使攝影師滿意。攝影師也看出了這點,關了燈,沉思片刻後左右環顧,相中了彭澄,招手叫她坐到張天富的對面,把彭澄嚇得連連搖頭。

「不行不行我不行,我從來沒有拍過電影!」

「放心,不拍你。」攝影師很實在,「你就負責跟他聊天,願聊什麼聊什麼,目的只一個,讓他鬆弛。」

大燈再次亮了起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明亮燈光下的彭澄美麗得無可挑剔——唯有年輕才能經得住這樣明亮的挑剔——頭髮、眼睛、皮膚,直至脖子,細膩,光滑,熠熠生輝。彭澄如入無人之境。一旦明確了自己的任務就不再緊張,對付士兵那是她的強項。她一手支在膝上託著下巴,微微含笑看著張天富,像一個好脾氣的大姐姐。

「小張,多大了?」

「二十。」

「我比你大多了,你得叫我姐。」

於是小張心甘情願地,或者說十分高興地,叫了一聲:「姐。」

彭澄點點頭。「聽說你一個人在一個哨位上待了七個月零五天,真的一直是一個人嗎?」

「是呀。送給養的軍工每次來只能把東西放在另一個地方,我趁天黑的時候去取,他們不能過來。」

「那不悶死人了?」

「是呀。電話不能打,廣播也不能聽,離敵人太近了,很悶的,精神上也很緊張。每過一天我就在本子上畫一道槓,算日子。八月十五那天,指導員上來了,那天正好下大雨,比較安全。安全也不能走得太近,但是指導員還是想辦法讓我看到了他。我就知道連裡還記著我,心裡頭好過多了。」

「聽說下陣地後,從連部到休整點七十公里,你喊了一路,喊啞了嗓子?」

一個士兵插道:「開始我們都以為他瘋了。」

小張不好意思地笑笑:「七個多月沒說話了嘛。」

彭澄問:「都喊了些什麼?」

「瞎喊。」

「什麼嘛!」

小張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沒什麼特別的。爹,娘,我又活啦,毛主席萬歲,還有就是唱了歌。」

「什麼歌?」

「‘大雁聽過我的歌,小河親過我的臉’——好多,想到什麼唱什麼。」

「還有哪!」這次說話的是小張的戰友。

「沒有啦!」

「有!你還喊:‘嗨——希特勒!’」

所有人都笑了,笑得小張臉都紫了。攝影師滿意極了,轉動著攝影機鏡頭忙個不停,拍了這個拍那個。完後對彭澄說:

「謝謝你,小姑娘!我把你也拍進去了,回去等著看電影吧。」彭澄一聽又緊張了,一隻手摸著自己的臉蛋,嘴裡邊一個勁地「哎呀」。攝影師道:「放心放心,鏡頭裡看你更漂亮!」呱!呱!呱!士兵們出人意外地鼓起掌來,大約因為攝影師說出了他們想說而不敢說的心裡話。這下子輪到彭澄臉紅了,一向在士兵面前伶牙俐齒,這回,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