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我們在十六號陣地吃的,戰士們把兩隻活雞都給我們殺了,還開了一大堆罐頭,開了酒,春節期間部隊允許喝少量紅酒。但是指導員喝多了,開始是話多,到後來索性哭起來了,哭著哭著,突然,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一頭撲在坐他左側的彭澄腿上,兩手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腰,頭就拱在了她的懷裡,同時嘴裡嗚嗚嚕嚕:「我們很不容易啊!誰也不知道,我們有多不容易!」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所有人都呆住,彭澄也呆住,面孔由紅到白,蒼白。片刻之後才有兩個人在震驚中清醒,站起身,走過去,把他們的指導員從彭澄身上架起來,一邊對指導員更是對我們道:「指導員你喝多了,走走,去睡會兒!」連拖帶拽把他弄進了洞裡。
我們下山,指導員就留下了,由來時的兩個戰士同我們一道,再加上八一電影廠的人。剛走下陣地不久攝影師就罵開了:「我操!這也叫政工幹部,整個一個流氓!回頭找他們領導,告丫的!」
彭澄沒吭,臉色依然蒼白。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同時,還有急促的喊聲:
「姐!姐——」是小張。彭澄站住等他,目光溫和友愛。小張卻不敢看她了,看著一邊的樹,說:「姐,別跟領導說!指導員他喝多了!指導員他心裡難受!他家屬要跟他離婚,他孩子才兩歲。他其實是好人,特別好!」
「你放心,我不會。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點兒事還理解不了嗎?」
「姐!……對不起。」
彭澄搖頭笑笑,像一個真正的姐姐伸手拍拍小張的臉頰:「我走了?」
小張的眼圈紅了。
從此我對彭澄格外地另眼相看,她立刻就感覺到了,對我越發依戀,有時會猛不丁地冒出一句:「韓琳姐,你要真是我的姐姐該多好啊!」
彭澄的父親也是軍人,也離休了,也去世了。比我更不幸的是,她的母親也去世了。同時,她既無姐姐也無妹妹,只有一個比她年長九歲的哥哥。
大年初三的時候,彭澄的哥哥來看她了。按說這裡不允許探親,她哥哥是省委下屬部門的幹部,正好省裡組織春節慰問團,她哥哥就借工作之便,代表本部門隨團來了。那天我下部隊了,彭澄把電話一直打到了我所在的那個哨所,讓我「務必馬上回來!」就這樣,我見到了她的哥哥。
漆黑的板寸頭,平淡的五官,中上等個,長腿,正是「雷鋒」!我目瞪口呆。比起我的意外和吃驚,他要從容得多,甚至給我一種感覺,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說,安排之中。他向我伸出了手,說:
「你好韓琳,我是彭湛。」
從哨所採訪回來,在汽車駛上通往醫療所的小路時,我就已看到了等在路口的彭澄和同她在一起的這個穿便服的男子了,非常醒目。在雲南邊防,穿便服比穿軍裝醒目。但我沒認出他來,直到下車,因為想不到。我機械地握住他的手張口結舌:
「你不是那個、那個——」
「對,我是。」
我脫口而出:「我還欠你錢呢!」
他笑了:「沒錯!」
彭澄也笑,說:「哥你不是專門來要錢的吧!」
聽口氣她好像什麼都知道,怎麼回事?這時彭湛問我:
「你的腳怎麼樣了?」
「沒有骨折。」
「那天有人去車站接你嗎?」
「有。謝謝!」
彭澄站一邊一言不發,晃著她短髮蓬鬆的腦袋,笑眯眯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時我便斷定,她肯定什麼都知道,怎麼回事?
這天是雲南邊防一個難得的晴好天氣,像我和彭澄去三連那天的天氣一樣,沒有霧,天空明澈高遠湛藍。彭澄請求:「咱們去外面走走!」我們在外面走,沿著傍山的小路,到處是濃綠和大山吐出的清鮮,三人成列,彭澄居中,一手挽我,一手挽她的哥哥。
彭澄說:「今天天氣真好!」
我說:「真好!」
彭澄說:「可惜沒有太陽。」
沒話說時人們便會談「天」,意識到這點我覺得有點好笑,正尋思著找些有意思的話來說,彭湛開口了,接著我們剛才的話題,他道:「——太陽出國了。」
我和彭澄笑了。他看我們一眼,又道:「去了美國。」
我們大笑,他繼續說:「留學。」又一頓,「——自費。」
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彭澄則乾脆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事後,彭澄生怕我不明白還特地向我指出:「我哥這人挺幽默是不是?他其實特有才!要不是婚姻問題沒處理好,早出來了。」
彭湛結過婚,現在是單身。據彭澄介紹,她哥哥的前妻是服裝商場的售貨員,又虛榮,又俗氣,還懶。「整個兒就是個小市民,沒文化!我哥本來一直挺好的,二十三歲就是副連長了。」我的判斷沒錯,果然他是當過兵的。「一結婚,全完了。我爸從前一直指望著他這個兒子子承父業當少將的,結果剛當到中尉就轉了業,到地方這麼多年來,也沒什麼長進。都說一個女人就是一所學校,我看我哥就是在‘她’那個學校裡給待壞了。當然我哥也有問題,意志力薄弱。」對於他們最終分手的原因,彭澄概括說:「他們從根上就不是一路人!」我說這樣一無是處的一個人你哥當初為什麼還要同她?彭澄說:「我哥說她漂亮。」我說:「她漂亮嗎?」彭澄說:「一般。」
醫療所節日聚餐,彭湛作為彭澄的親屬出席,席間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跟女孩子們談笑風生,跟男人們大碗喝酒,詼諧幽默豪爽熱情,把在場男士們比得沒了顏色,令女孩子們滿眼滿臉放光,其中尤以彭澄為甚,隨著她哥哥的每一個不俗表現拍手跺腳大笑大叫,有時都有點兒過了,有點兒「領笑」「領叫」的嫌疑了。我當然不會那樣幼稚,已過了輕易被誰蠱惑的年齡。後來大夥讓我唱歌,不唱不好,這種場合。唱又不能,我內向。這時他站了起來,說是願代表我們兩個後方來的人,在春節之際,為遠離家鄉親人戰鬥在雲南前線的同志們獻上一曲。選的歌出人意料又恰到好處,蘇聯歌曲《燈光》。
「有位年輕的姑娘,送戰士去打仗,他們黑夜裡告別,在那臺階上……」
頭一句既出,偌大的房間一下子靜了下來,此時此境此曲,再加上感情充沛有著相當水準的演唱,令人動容。好幾個女孩兒淚光閃閃想必是已進入了角色。隔著諸多餐桌人頭以及飯菜香菸的氤氳我遙望著他,心想,他與他的妹妹倒真的有些相像。
那天晚飯後彭澄值班,請我陪她哥哥「出去走走」。這是我們倆第一次單獨相處,因為他一直表現得熱情灑脫妙語連珠所以我輕鬆上路,卻不料那天走出好遠他都沒有說話,我因沒思想準備也沒有話說,靜默中只能聽到兩人的腳步聲,令人緊張不安還有些尷尬。我想,得說話,否則,一對孤男寡女這樣默默地走下去沒事也有事了。環顧四周,天上正下大霧,不失為一個話題,於是咳了一聲準備開口,他卻早我半拍先開口了,說的是:
「你的腳怎麼樣了?」接著就笑了,自我解嘲地道,「‘沒有骨折’。」
我也笑了。同時心裡不無感動,暗忖:難道像他這樣的人也會緊張會不安嗎?這時聽他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