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真達到了我‘這一步’,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知道知道。就好比,肚子餓時會想,要能吃飽就好了;到吃飽了時又想,要能吃好就好了;到能吃飽吃好時就又想了:吃飽吃好算什麼?豬的理想嘛!」我笑了起來。彭澄常會突然蹦出這麼一些不著邊際的插科打諢的話來,叫人忍俊不禁。
當時我們剛吃完午飯,正沿著一條旁邊佈滿了綠色偽裝網的小路繞著圈散步。我曾建議去前面不遠的山上走走,她說不行,所裡規定她們的活動範圍只限於以所部為中心的方圓二百米之內,也是出於安全考慮。所以她們來前線快一年了,其實什麼都沒大見著,還不如我來這幾天見的東西多。站在這裡極目遠眺,除了山還是山,大山小山遠山近山。山裡沒有四季,只分雨季旱季。雨季名副其實,沒完沒了地下雨;旱季徒有其名,沒完沒了地下霧,那霧淡時如蟬翼,濃時像牛乳,再濃一濃時,就是雨。眼下正是這裡的旱季,群山在雲裡霧裡。
「韓琳姐,」彭澄遙望著霧裡的群山,「我們兵站宣傳科說,只要能在《解放軍報》上登兩篇文章,就能調到兵站去。」說這話時她的黑眼睛像是都罩上霧了,迷茫,悵然。
「《解放軍文藝》行嗎?」
「當然行啦!」
「《解放軍文藝》我認識人,我幫你想想辦法。」
她的黑眼睛一亮:「那我就能改行啦!我一點都不喜歡幹護士,先宣告這裡決沒有瞧不起護士的意思,不喜歡不等於瞧不起,我不喜歡的工作多了,我還不喜歡做國家總理呢!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個個性問題,不是思想問題。」
「誰說你是思想問題了?」
「領導呀!」她說,說完後又小聲補充,「還有部分的同志們。」我笑笑沒吭,不想批評她但也不能慫恿她,畢竟她還小還要在這個單位待下去。這時她伸出一隻手攬住了我的胳膊,那手很暖,很軟。我們走在雲南的群山之間,霧越發的濃了,濃得我們的頭髮上開始往下滴水。彭澄又道:「其實我工作做得很好,這點覺悟和能力我有。可是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都說我不安心本職工作,至今,入黨立功全沒我份兒。」我握了握她攬著我胳膊的手,沒說話,沒話說。
一進醫療所,碰上了彭澄的護士長。護士長很胖,婦人的胖,沒脖子沒腰,才三十出頭的年紀。據說從前還行,生了孩子就成這樣了。她吩咐彭澄下午上班後去三病室,任務是:「陪傷員們聊聊天,快過春節了,容易想家。」彭澄從嗓子眼裡「嗯」了一聲,垂著眼睛轉身走了。
護士長對我笑笑:「不高興了。都不願意去三病室,嫌沒意思。一病室有個偵察兵,偵察兵嘛,兵裡的尖子,加上小夥子長得也帥,會唱會跳,挺招人;二病室軍長的司機在,是位訊息靈通人士,天上地下的事沒他不知道的。我看他是吹牛,架不住女孩子們信,也是我們這裡太閉塞太枯燥了。三病室什麼沒有,八個傷員八塊老實疙瘩,上回派小丁去,一下午,一個和八個,大眼對小眼,不說話,說不起來。下班後我批評小丁,小丁委屈得哭,也知道不能全怪她。」
「彭澄行嗎?」
「她行。」這時三個輕傷員走來招呼護士長,護士長對我道,「我陪他們出去散步,你去不去?」
看得出她很希望我去,可是——我說:「我還有點事,咱們抽空聊?」
我想去看彭澄,護士長的話使我好奇。
還沒到一病室呢,先聽到歌聲了,男聲,唱的是《雨中即景》的「士兵版」,聲音不錯,想來就是那個招女孩子們喜歡的偵察兵了。歌詞屬自填,寫他們自己雨中洗澡的事兒:「嘩啦啦啦啦下雨了,只見大家們在洗澡。叭叭叭叭叭脫衣服,個個脫得赤條條。(白)你想看也看不到——」哄,大笑。這笑顯然是針對了這屋裡的那個女護士。
二病室有人在繪聲繪色地說書:「軍長家屬一氣之下給軍長髮了封信,嚴格說發了個尋人啟事,‘×××——咱軍長的名字——男,身高一米五○,×年×月×日赴命赴滇,至今三月有餘杳無音信,有知其下落並通知家屬者致重謝。’軍長這才給他家屬寫了回信,四個字:‘查無此人。’軍長說老子的身高明明一米六六嘛,哪裡能接受她的這個侮辱……」屋內大笑。說書的自然是那位司機。姑娘們說得不錯,在這兩個病室執行任務,不僅輕鬆,而且快樂。
三病室卻沒有動靜,越近越安靜,我在敞著的門外站住,悄悄向裡面看:這是一個十六個床位的大病房,住著八個傷員,傷員們半坐半臥在各自的床上,彭澄坐在房間盡頭的一個空床上,面對著他們。
「難道說,就沒一個願出節目的?」彭澄說。傷員們紛紛小聲說不是不願,是不會。彭澄說:「不會節目,會說會笑吧?……那就行!我跟同志們交個底,我今天下午的任務是製造節日氣氛,春節了嘛。待會兒領導還要檢查,看我節日氣氛製造得如何,到時希望同志們配合一下,大聲說話大聲笑——體現節日氣氛的意思,不想笑的也請裝一裝,估計領導待的時間不會太長。總之吧,為了我的個人進步,還請各位多多關照!」
話音剛落,全場開懷,包括躲在門外的我。笑著,傷員們就「個人進步」這個話題七嘴八舌地向彭澄問開了。
「彭護士入黨沒有?」
「入了!」稍停,「思想上入了。」
又是一陣會心的笑。笑聲中又有人高聲地問:「那,立功了嗎?」
「立了,二等功!」等全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叫,彭澄方道,「我們所立的集體二等功,有我的一份。」
士兵們開心極了,屋裡氣氛立刻活潑、融洽起來。我悄悄向彭澄看去,她也在笑,細密的小白牙一閃一閃,黑眼睛笑成了兩道縫,光潤的臉蛋兒紅撲撲的,像個喜慶的節日娃娃。成功地「暖了場子」之後,她開始講笑話。
「……有這麼一對老夫妻,同年同月同日生,六十歲生日時他們決定慶祝一下。上帝問他們有什麼願望,老太太說,她希望能得到一筆錢,和她的丈夫一塊周遊世界。上帝點點頭,問老頭有什麼願望。老頭說,他希望得到一個比他年輕三十歲的妻子。上帝說,好吧。並即刻滿足了他們各自的願望:老太太得到了一大筆錢,老頭呢,鬍子長了,背佝僂了,牙全掉光了,一下子老了三十歲,九十歲。」屋裡靜靜的,士兵們一時沒反應過來。彭澄笑眯眯道:「他的妻子六十歲,正好比他年輕三十歲。」
士兵們大笑起來,恰好所長路過,聞聲而入,笑眯眯道:「好熱鬧啊這裡!」同時對彭澄點了點頭,表示滿意,表示致意。士兵們一看所長還真的來了,一個個差點沒有笑翻過去,令所長感到了這笑跟自己大有關係,又不知「關係」在哪裡,不免疑惑,但大家只看著他笑,不予解釋,越發地讓他心中忐忑,出門時下意識把臉對著門上方的玻璃照了一照,沒有問題。於是小聲問站在門外的我:「他們笑什麼?」
我安慰他道:「彭澄講笑話呢!」
那個下午結束的時候,彭澄給傷員們跳了舞,霹靂舞。她跳舞的時候就沒有人笑了,人人屏息靜氣,生怕打擾了那個美麗的舞者——年輕女孩兒彷彿陶醉在了另一個世界裡,臉上的表情如夢似幻:眼睛眯起,喇叭花似的雙唇微微張開,目光透過迷濛的睫毛向一個看不見的遠方望去;手臂如鳥兒飛翔的兩翼般舒展、輕搖;兩條長長的腿大幅度抬起後再無聲地踏下,如同踏在棉花上,又如同飄浮在雲朵裡。八名傷員都是外傷,有的輕,有的重,此時,棕黑的臉上一律輕漾笑意,含著友愛,不用說,還有傾慕;身穿夾克式綠色作戰服的女孩兒背襯雪白的「天幕」、面對年輕計程車兵翩翩起舞,把春節前的邊防裝點得寧靜、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