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爸爸單位每逢新年總會有檔叫「闔家歡樂晚會」的討厭節目,我年年都被他們當洋娃娃騙來又唱又跳像小丑。今年還好,因為程少臣跟我打賭輸了,所以他不得不陪我一起演出。他彈鋼琴,我拉小提琴。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沒出息,一公開演出就出差錯。這次又漏拍又忘譜,還好少臣夠機靈地即興變奏,幫我蓋住了每一處錯誤。事後還有人特地來誇我們編排得夠別緻。
只是免不了又要被告少臣鄙視到底。管他呢,排練時因為總扯他後腿,已經被他鄙視了無數回。
少卿哥也來了。我上臺前,他摸了摸我的頭髮說:「別擔心,能發揮到他練習時80%的水準就可以。」
因為他的這句鼓勵,我勉強發揮到了81%。
我知道他是來看少臣演出的,但我假裝當他是為了我專程前來。
演出結束,我換衣服的時候聽見媽媽和蕭阿姨在外面聊天。
蕭阿姨說:「這兩個孩子今天的配合默契得很。」
媽媽說:「他倆從小感情就好。蕭姐,如果以後我們兩家真成了親家就太好了。」
「嗯,知根知底總是好。但願如此,孩子們現在還小著呢。」
大人們真是搞笑。我跟程少臣是真正的哥們兒,是徹底消除了男女差別的那種友誼。為什麼人們總是亂給我倆配對,而從來不把我跟少卿哥扯在一起呢?
後來我把這當笑話講給少臣聽,他「哦」了一聲說:「如果你將來真的嫁不出去,我做點善事也不是不可以。」
「呸,我才不想嫁你。我喜歡少卿哥那種又成熟又穩重給人安全感的男孩子。」
程少臣上下打量了我幾眼:「那你得從現在起抓緊時間改造外表,舉止,氣質,內涵。我哥可不喜歡你現在這個模樣。」
我氣憤:「你胡說,少卿哥明明很喜歡我。」
「他那是把你當妹妹。你的目標難道不是首先要當他的女朋友?」
於是,溫靜雅的自我改造工程就從那一天開始。雖然不太成功,可是我一直很努力。
1990年
當我寫完自測數學試卷最後一題的答案時,程少臣也剛好滅掉螢幕上那隻最大的魔王。他只用了半個晚上的時間,就把我玩了一個月還停留在第五關的電子遊戲玩到通關。
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比如說,以前我們學樂器,他每天練琴時間不足我的一半,除了小提琴永遠比我拉得好之外,還比我多學了一樣鋼琴。再比如說,今天他用四十五分鐘做完的滿分試卷,我花了一個半小時,還錯了一大堆。
每到臨近考試時,我都在他家與他一起寫作業,方便隨時請教,比如現在。
「少臣少臣,為什麼倒數第三題我重算了三遍答案都是35,而標準答案是3?」
「你的倒數第四步又把公式弄錯了。」
「哇,真的啊。你看都沒看怎麼會知道?」
少臣白了我一眼,我裝沒看見。
「能幫我講講最後一題嗎?你寫的步驟我看不懂。」
「大小姐,同樣的題型我給你講過四遍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啊。」
少臣作出一副「我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站起來說:「我教不了你這種笨蛋,我去看看我哥有沒有空。」
很快他就回來了:「我哥讓你過去。」
少卿哥還有幾天就要參加高考,我很不好意思去打擾他。
其實我也不是真那麼笨。連老師都說少臣的解題方式太詭異,太匪夷所思。所以我弄不懂也是正常的。
少卿哥才給我講了一遍,我就全明白了。他甚至耐心地把這種題目的幾種可能變形都給我列舉了一遍。
八點半,少卿哥拍拍少臣的房門:「靜雅要回家了,你去送送她。」
少臣說:「我剛剛把腳扭了。」
我連忙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我送你,女孩子不要一個人走夜路。」少卿哥說。
我們兩家住得很近,才五分鐘的路程,一眨眼就到了。我多希望這條路能走上五十分鐘。
考試結束後,我幫程少臣寫兩篇暑期作文寫到煩。一篇是酬勞,另一篇是利息。
「無恥的剝削階級!你只動了動嘴皮子,花不了你三秒鐘,但我付出的勞動超過了三小時!」
「那是‘我哥陪你回家’的價值,而不是‘我動嘴皮子’的價值。你認為不值嗎?那以後我就不多事了。」
我啞口無言。
1992年
文理分科開始了。雖然我討厭背政治和歷史,但考慮到我慘不忍睹的數理化成績,只能選擇文科。
同桌紫嫣說,她選擇理科班。
「開玩笑!你歷史與政治課成績那麼好。你根本就長了一副文科班女生樣子的呀。」
說起來,我與秦紫嫣從初中起就是同班,但直到高中才真正認識。
她是極美的女生,美得驚心動魄的那一種,柔弱而冷淡。
女生不願跟她親近,因為無論誰站在她身邊,都被比下去。男生倒是積極,但碰過無數回釘子後,也漸失興致。她沉默寡言,很少參與集體活動,但成績很好。她敏感而善良。
紫嫣說:「我喜歡物理和化學。」其實她這兩科的成績並不太好,至少不如她的歷史與政治成績那麼亮眼。
高中開始有晚自修,實在是討厭。大多數人都在課桌前將課本堆成一長排,形成一道堅固的長城。
我寫完作業,趴在桌子上一邊背數學公式一邊惱恨:每天放學後即使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時,那部已經追了二十多集的連續劇總會演到片尾剛出字幕,只能看到一幅靜止畫面。太可恨了。
紫嫣還在專心地寫東西,把頭埋得很低,不時抬頭看一眼敞開的筆盒裡的鏡子。
美成這樣何需照鏡子,是不自信還是太自戀?我偷笑。
她向鏡中觀望的次數越來越多,每看一次又低頭寫寫畫畫,還用演算紙半掩著。我終於好奇,順著她的方向往鏡中瞧了一眼,然後,我瞥見了她的秘密。
在我們課桌左後方,程少臣那傢伙公然趴在桌子上睡覺,枕著胳膊,露出半張臉,頭髮半掩著額頭,睫毛長長。
紫嫣在那張紙上,將他畫成少女漫畫的男主角。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紫嫣總是一邊上課聽講,一邊在紙上畫一些奇怪的,像磚牆一樣的裝飾花邊,一排排,一列列,畫滿一張扔一張。現在我知道了,那分明是一排排首尾相連的‘臣’字。
怪不得她要報理科班。
班主任很厚道,每次進教室前都在門外輕咳兩聲。
紫嫣迅速將那張紙藏到課本下面,我則飛快地將演草紙揉成一團朝程少臣腦袋上砸去,想把他砸起來。
他的書呆子同桌今天請假了,沒人提醒他。
但是他將臉轉向另一邊,繼續睡。
好吧,一會兒活該他被訓。
老師走到少臣身邊,又咳了兩下,他終於很給面子地揉揉眼睛爬起來。
「少臣,你不舒服嗎?」
「沒關係,老師。」
「別硬撐著,不舒服就早點回家吧。成績很重要,身體也同樣重要。」胖胖的中年女老師一臉心疼地離開。
真是沒天理,長得帥成績好就可以享受這種特別待遇?
他之所以這麼困,是因為昨晚玩遊戲玩到下半夜。早晨上學時他對我說的。
我偷看紫嫣。她已經翻開歷史課本,可惜拿倒了,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浮起一層紅暈。
後來我對少臣說:「我知道有個女生暗戀你,你想知道是誰嗎?」
「喜歡我的女同學多著呢。」她興致缺缺。真是自大狂。
「可是我同桌是個大美女,公認的全校最漂亮的女生。你一點都不心動?」
「你同桌是哪一個?我們學校還有美女?」
真受不了他。
我有一點難過,我想到我自己。
你那樣喜歡一個人,喜歡了那麼久,對方根本不知道,而你又不敢說出口。
這種失落,再多的新衣服和巧克力都無法彌補。
1994年
雖然我跟少臣不同班了,但每天下了晚自習,還是由他送我回家。
聽說西街公園有街舞比賽,我硬拖了他陪我一起看,我們朝著離家相反的方向走。
但是那天沒看成街舞,反而看見兩個流氓調戲良家少女。一直騎腳踏車上學的紫嫣這日車壞了,步行回家時有人堵住她的去路。
這個時段這條路,行人很少。
少臣把外套脫掉丟給我:「拿著,躲到安全的地方。」
我發著抖拉住他,「你別去,他們會打死你。我們去報警吧。」
「見死不救多難看。」他輕鬆地從高階跳下去。
我在遠處看見巡警大哥,喜極而泣地以百米衝刺速度跑過去報案。
當我們一起回到案發現場時,紫嫣縮在樹邊,那兩個流氓倒在地上呻吟著,少臣揉著手腕。不知是他深藏不露,還是兩個流氓太爛菜。
警察大哥對他說:「別動,舉起手來!小姑娘,怎麼就一個人?你不是說有兩個?」這位大哥大概是新來的。
那天少臣扭傷了手腕,可能是他揍人揍得太過癮了。
紫嫣過意不去,主動地每天替他抄好幾門功課的筆記,他倆在一個班。那是個累人的活兒,可是她很高興。
我也替紫嫣高興,起碼少臣知道她的存在了。
高考時,我考得還不錯。
這得感謝少臣。他複習得不耐煩時,翻著我的模擬卷子,將每一科都標出三十道大題目,逼我即使打破腦袋都得弄明白。結果考試的時候,他標出的那些知識點大多數都涉及到。
少卿哥也放暑假了,他承諾等我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可以向他要求一樣禮物,只要他能辦得到。
我計劃告訴他我喜歡他,請他至少當我一天的男朋友。
他馬上又要回學校,下次見他要再等半年。而我不想把這個秘密一直藏到十八歲。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小心把它藏在懷裡,心中琢磨著是跑回去還是打車回去找少卿哥,因為路很近。
我穿過校園裡那一條隱密的池塘邊的小徑。在那棵幾乎垂落到水面的老柳樹旁,我聽到低低的哭泣聲。
哭的人是秦紫嫣,她哭得傷心又壓抑。
程少臣站在幾米外,一臉的事不關己,但是並沒離開,似乎怕她跳入池塘。
「你留在這兒陪她,一會兒把她安全送回家,明天我就去幫你的狗蓋房子。」見到我出現,少臣小聲地跟我達成交易。
那天晚上,我給少卿哥看我的錄取通知書。他問我:「你想要一份什麼樣的禮物?」
我搖頭:「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快快樂樂的就好。」
那句我已經演習了上百次的話,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少卿哥笑:「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後來這件事兒大家都忘了。
1997年
雖然打死我也考不上少臣報的那所大學,但靠著歪打正著,特長加分,以及長輩們的關係通融,我還是很順利地去了與他同一座城市的一所大學。
紫嫣與我同一所大學。平時兩個學院離得遠,不太容易見面。每逢週末,我要麼去找她,要麼乘公交車去煩少臣。
紫嫣還是那種內向又冷清的個性,但漂亮女生不太容易寂寞。很多男生追求她,她不強烈排斥,也從不長久,少則幾天,最多一個月就分手。
雖然我與她從來不曾成為無話不說的閨密,但比較起來,我已經算是她最親近的朋友。
少臣的生活倒是十分豐富多彩。不過他很講義氣,每次我去時,如果他與哥兒們有約,就把我也帶去,如果他本來與女友有約,則直接放她們鴿子。
站在朋友的立場,我虛榮心很膨脹,覺得他很仗義。但是站在女人的立場,我非常同情他的女友,覺得這傢伙是渾球。
偶爾他也來學校看我,有時碰上紫嫣,每次他都神色平靜地邀請紫嫣與我們一起吃飯。紫嫣偶爾會答應,神色也與他一樣正常,只是吃飯時從不抬頭,夾菜的手微微顫抖。
少臣常常送我雙份禮物,沒說明用處時,我就把另一份送給紫嫣。
其實他從小到大拒絕過的女生多了去,之所以對紫嫣更有良心,或許因為紫嫣是我朋友。
不過有一次他是真的幫了大忙。那回紫嫣被人糾纏跟蹤,學校都沒搞定,少臣卻不知怎麼幫她擺平了。
我一度後悔請他幫忙解決紫嫣的麻煩。因為有一回紫嫣病了,我去照顧她,幫她清理廢紙簍時發現,滿紙簍裡都是被揉成一團團的素描或者線描,每一張又都是他。
我們上大一時,少卿哥已經出國讀研究生。我以喜歡國外蓋了郵戳的郵票為藉口,繼續與他保持著通訊,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講故事。
他最關心少臣,可是少臣討厭寫信,電話裡也只是三言兩語,所以我信中的內容多半都在講少臣,近期做過什麼事,胖了還是瘦了,選修了哪幾科,最近愛好哪些運動與娛樂。至於我自己的事,卻是很少提。以至於有一回少卿哥來信時順便提了一句「靜雅,你現在是長髮還是短髮」時,我激動地哭了。
少臣總說,我重色輕友,為了私慾不惜出賣他的隱私。這話講得真夠難聽。
那時電腦已開始漸漸普及,但少卿哥為了我「收集郵票」的願望,每次都換了花花綠綠的不同郵票寄紙信給我,其中有幾張郵票,我同學說,那是絕版票,很珍貴。
那些信是我最寶貴的物品,我小心珍藏,三年下來攢了很厚的一疊。只是信中的內容,總是隻有寥寥數筆,與少臣偶爾在我的信下給少卿哥附註的問候差不多的字數。
1998年春
大四下學期時,少卿哥回國,加入自家企業。而我只想順利畢業,早日回家,所以日日忙於實習和論文。
少臣就在當地實習。雖然他跟我的專業跨度如此大,但我的實習報告與論文都有賴於他的幫忙,所以我很沒出息地賴著他,得以與他在同一家公司實習,每天受他恩惠的同時被他鄙視,就像小時候。
紫嫣回家了,因為她的阿姨得了重病,那是她唯一的親人。她找了最輕鬆的一家單位一邊實習一邊照顧她的阿姨。
紫嫣臨走時,我給她一張銀行卡,那裡面有我四年來省下的零用錢,雖然算不上太多,但也足夠一個不太奢侈的同學在校園裡生活四年。
紫嫣雖然焦急又憔悴,卻眼神堅定地拒絕了我的好意。
我非常受傷。後來少臣說:「你給她我大哥的電話號碼。我會跟大哥說一聲,請他必要時幫忙。」
紫嫣的阿姨一個月後去世了。她給我打來電話,謝謝我對她的關心與幫助。她說少卿哥幫她找了最好的醫生,醫院也給了最大的優惠,雖然沒有留住阿姨的生命,卻使她在最後的日子裡少受了許多苦。
少卿哥是個善良的人,甚至親自出面幫她料理了阿姨的後事。紫嫣說,這全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因為少卿哥把她當做我最好的朋友。
1998年夏
距畢業不到一個月時,少卿哥出差時到我們學校來看我,我驚喜異常。
他請我和少臣吃飯,還有紫嫣。
在餐桌上,我明白了一件事。少卿哥喜歡紫嫣,而紫嫣接受了,他倆已經是一對戀人。
我藉口去洗手間,在裡面哭泣。因為怕被人發現,我去的是樓上一層的洗手間。出來時,我偷聽到他們哥倆的對話,原來他們也上了同一層樓。
少臣說:「大哥,靜雅喜歡了你十幾年,你平時裝不知道便罷,現在卻選擇了她的好朋友,你置她於何地?」
少卿哥說:「她對我只是小女孩的迷戀,我也只把她當小妹妹。你不要怪紫嫣,她什麼也不知道。」
少臣沉默,少卿哥又問:「少臣,你是否還有話跟我說?」
「……沒有。」
「你剛才明明有話要說。」
「……你知道她是誰的女兒嗎?」
「知道。少臣,你該不會也跟爸媽一樣頑固又守舊,認為父債要女還吧?當時她只是小姑娘,一切與她無關。」
「爸媽不會同意。你本不該去招惹她。」
「少臣,如果有一天你也愛上一個女子,你就會明白,理智與情感不可能分得太清楚。」
「爸媽不會同意的。」
「可是你會祝福我,對吧。」
「……是的,大哥。任何時候我都希望你幸福。」
少卿哥與紫嫣一起去看電影。我和少臣拒絕了他們的邀請,少臣送我回學校。
「想哭就哭吧,別憋著。我保證不笑話你。」少臣說。
「我沒事。你要知道,真心喜歡一個人時,會希望他幸福。」
「拜託你別笑。你笑得比哭更難看。」
少臣臉色煞白嘴唇青紫,也絕不會比我好看到哪兒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半晌後說:「如果我哥受到傷害,那麼罪魁禍首一定是我。現在我開始後悔,如果當初與她在一起的是我就好了。」
雖然我的腦袋一直都不聰明,可我完全聽得懂少臣的話。
他希望與紫嫣在一起的是他自己,並不代表他喜歡紫嫣,雖然他也並不討厭她。這樣希望,只是因為,他既懷疑紫嫣與少卿哥在一起是因為他那肖似自己的容顏,又認定他的父母必然會對少卿哥的這段戀愛設下阻礙重重,或許他還擔心紫嫣會報復他們家。而少卿哥投入過深,註定受傷。
早在幾年前,少臣就對我講過他家與紫嫣父母的糾葛。紫嫣的父親本是程家的員工,他叛離程家,陷害程家,最終也受到法律制裁,死於牢獄中。
「可是她很無辜。我爸本不該這麼趕盡殺絕,也許那次徹底觸了他的底線。」當時少臣這樣說,然後請我多多照顧紫嫣。
如今,他親手將紫嫣推到了他最愛的大哥的身邊。他最無法忍受事件脫離他掌控的局面。
1998年秋
少卿哥與紫嫣的戀情,在我與少臣的掩護下,巧妙地瞞過了程家的伯父伯母。而少臣也即將出國讀書。
我同時失去暗戀的物件,最好的朋友,以及童年的玩伴。今後,我沒有勇氣再去迷戀少卿哥,我也沒有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地與紫嫣繼續親密交往,甚至在我需要找人傾訴找人潑冷水時,那個人也將要遠去萬里。
思及這些,我在少臣的送行宴上哭了起來。
長輩們說:「靜雅果然與少臣的感情最好,這麼不捨得。」「早說了要她與少臣一起出國,也好有個照應,怎麼她就不肯呢?」
是的,我也後悔了。我本以為我在這裡,至少可以不遠不近地守著少卿哥哥,聽他講話,看他笑。現在我知道,為了我自己好,我其實應該躲得越遠越好。
少臣在大家的鬨笑聲中拉著我出去。他很少勸慰人,他只是幫我找個地方,讓我可以痛快地哭。
等我哭夠了,少臣說:「溫靜雅,如果你我都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彼此還沒有合適的人,不如我們結婚吧,總好過跟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
我又哭起來:「去你的,我的行情才不會那麼差!」
「隨便你。只是你得擦亮眼睛,找一個愛你勝過愛他的人,不然你一定會吃虧。」
2000年
少卿哥與紫嫣的事終究曝了光,因為他打算娶她。
我不知道這其中有多慘烈,因為當時我被公司派到外地學習半年。媽媽在電話中說,向來懂事又聽話是我們這群同齡人標本典範的少卿哥,這回不知怎麼就魔障了,與家裡誓死抗爭,程伯父幾乎要與他斷絕父子關係,蕭伯母氣得病倒了。
「還好那個女子識時務。」媽媽說,「她接受了程家開出的條件,主動離開少卿,已經出發去歐洲留學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媽媽說,少卿哥被有著軍官作風手段強硬的程伯伯軟禁在家中,已經兩星期。
回家後,我去看望少卿哥。他瘦了很多,全無往日儒雅的風度與翩然的神采,但是他這樣憔悴的面容與神情仍然令我心動與心疼。
在那此瞬間裡我第一次恨秦紫嫣。這個男人正在為了他倆的未來拼死抵抗,而她一句「我累了」便飄然離去。或許得到的太容易,所以她放棄得這麼輕率。
蕭伯母見到我很高興。她說靜雅你一定替我們好好勸少卿。少臣不肯回來,拒絕插手這件事,能與少卿說上話的也只有你了。
我終究還是背叛了蕭伯母的信任與託付。我天天來陪少卿哥,令程宅的所有人放鬆警惕,所以我順利地幫少卿哥偷出護照,替他買好機票,並親自開車把他送到機場。
蕭伯母,即後來我的婆婆,直到若干年後,每逢教育我時,還時不時地翻舊賬,拿這件事上綱上線地給我扣帽子蓋罪名,每每令我表面不敢反駁半句又內心抓狂。
直到很久以後我也不知這件事我是否真的做得對。因為兩週後少卿哥形銷骨立地回來,出了一點意外,又大病一場,差點賠上性命。
他是否找到了紫嫣,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什麼,他終始沒有說過,或許這會成為一個永遠的謎。
在他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裡,我日日守在他的病床前。他說得對,我們兩家這樣熟,雖然無血緣關係,但我一直如同他的小妹妹。他對我只有親情,沒有愛情。
那裡我多怕他再也不會醒來。我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時間為他讀書念報,講我們小時候的事:有一回我和少臣在山上迷路,他一路找到我們,揹著我下山;那一年大人們都不在家,我把做飯的阿姨氣跑了,所以他為我和少臣連續做了一星期的煮飯公……
因為他始終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給他講我從何時開始喜歡他,我記得住我喜歡他的每一個瞬間,他在校運會上做旗手的時候,他參加演講比賽的時候,他低頭沉思的時候,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醉酒的時候,甚至還有他為紫嫣憔悴的時候……
我羅羅嗦嗦說了那麼多,說到聲音沙啞。我說:「請你振作起來。生活不是隻有愛情,你的人生也不是隻屬於一個人。你現在這樣子,何止對不起對你寄予厚望的父母和師長們,你連我都對不起,我喜歡的人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再後來,我趴在他露在被子外的胳膊上睡去,淚水一滴滴落下,洇溼他的袖子,洇溼他的被褥。
我在夢裡回到小時候,那裡我頑劣無比天天上房爬樹,有回從樹上掉下來,他來不及接我只好自己做肉墊,被我撞倒在地。他躺在地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我以為他死了,哭得驚天動地,後來他突然睜開眼睛嚇我。
那時候真是好,可惜再也回不來。
我在流淚的夢中感到有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從我的少女時代開始,它便再也沒有這樣對待過我。我繼續趴在那隻已經濡溼一片的胳膊上不敢動,生怕美夢驚醒,然後我聽到少卿哥沙啞的聲音:「靜雅,如果你的心意到現在仍未改變的話,那麼,請你嫁給我。」
這場婚姻事令溫家與程家欣喜萬分,只除了不知所措的我。
但多票對一票,我微弱的反對聲音淹沒在長輩們如潮般洶湧的欣喜中。
就這樣隨他們去吧,隨命運去吧。這麼多年,我那麼用力地想念他,那麼用力地遺忘他,現在,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拒絕他。
婚禮籌備得很快。婚禮的前兩週,少臣突然回家了。
我去找他,被告知他與少卿去打球。我心下不宄,一直在少卿屋裡等著他們。
那天他們回家很晚,少卿哥是被少臣扶回來的,他的胳膊綁著繃帶,而腿也顯然受了傷,一回家就躺到床上,以後的幾天都不能正常活動。
少卿說,打球時少臣失了準頭,幾次將球甩到他身上。
我與少臣玩過球,他那個人,如果只需五分力氣,他絕不多用一分。而少卿身上的傷,如果用球來砸,那他分明是用了百分之二百的力氣。
第二天早晨我碰到正晨跑的少臣,見到我,他也沒放慢速度,我追了很久幾乎上氣不接下氣才追上他。
「你為什麼打你哥?」
「我跟我哥的事,與你無關。」
「以前是與我無關。可現在你打的是我的未婚夫。」
少臣停下腳步,朝我笑了笑:「那倒是。我居然忘了向你道賀,恭喜你這麼早就能嫁人,並且如願以償。」
「你發的什麼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我只是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以後你會嫁給我。」
「你千萬不要說,你是在嫉妒你大哥!」我被他的表情與腔調氣到昏頭,連這麼沒水準的話都喊了出來。
「你不妨就這麼認為吧。」程少臣轉頭又大步向前跑,這一回我再也追不上他的腳步。
少臣第二天就走了。我一度擔心他拒絕參加我的婚禮。
但我與少卿結婚的前一天,他還是回來了,在婚宴上替少卿擋了幾乎全部的酒。
那天他與少卿在球場的事,被好事者渲染得五顏六色,派生出七八種版本。
不過當少卿與少臣以談笑風生、相親相愛的姿態現身於公眾面前時,大家的眼神又開始疑惑。
酒宴散後,我問少臣:「你會祝福我的吧?」
「當然。」
「你為什麼打少卿?」
「早說過了,不關你的事。」
如果可以,我的確希望永遠都不知道他為什麼動手打了少卿。
我們蜜月剛剛歸來,家裡掀起了軒然大波,公公婆婆不知從何得來小道訊息,說有人看見少臣與紫嫣同時出現,並懷疑他們一度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