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陰差陽錯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番外陰差陽錯

一、突如其來一夜情

鍾戀晨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睛,愕然發現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又高又深的拱形曲線,彩繪的《維納斯誕生》,裸女,海水,雲朵,小天使環繞。

穿越?穿到了歐洲?

她心臟漏跳了兩拍之後,又有了第二個驚人發現:她沒穿衣服!

這個發現令她的心臟宛如乘坐太空梭般起起落落超重失重,她騰地坐起,迅速轉動宿醉的大腦回想穿越文中的女豬腳要如何應對即將登場的男豬腳。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挺令人沮喪的事實。床頭櫃上有一張金屬標籤,漂亮的淺綠色,雅緻的印刷體:凱悅飯店歡迎您!

鍾戀晨甩一甩昏昏沉沉的腦袋,這回她聽到了浴室方向裡有嘩嘩的流水聲。

她迅速理清思路,很顯然的:a、醉酒。b、一夜情。

問題是,當下這種狀態,究竟是做了,還是正準備做?她被酒精洗過的腦袋的劇烈疼痛蓋過了身體上可能的不適,令她難以判斷。

第二個問題,浴室裡面的人是誰?

鍾戀晨的心臟如擂鼓般加速地狂跳起來。

一分鐘以後,她終於想起,當下最英明的對策是,自己應該穿上衣服迅速逃走。她才挪了一下身子,浴室門卻好死不死地開啟了。她從滴水的地面看起,看到形狀優美的腳和小腿,肌肉結實的大腿,滑過包著的浴巾,精瘦的腰腹和胸肌……還好還好,相當不錯的身材……然後她的目光滑上這具身體的臉。

「啊——」

鍾戀晨以她學生時代領唱《愛我中華》時的高音尖叫出來。

熟人!竟然是熟人!她寧可如今從浴室走出來的是個陌生人!

程少融抑住要捂住耳朵的衝動,半蹲到鍾戀晨面前,微微仰頭看她,神色凝重,態度誠懇:「小晨,我會為你負責。」

「程少融,我們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你弄錯啦!」換成高音e調,繼續尖叫。

可惜她一眼看見程少融胸口上的抓痕,想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

「我會請父親去向鍾伯伯提親。」程少融繼續誠懇地說。

「程少融,你現在正在夢遊!」換成f調,繼續尖叫。

可惜他的眼神實在太清亮了,夢遊是不可能的。

「小晨,你冷靜一點。昨天晚上……」程少融試著替她扯上已經滑到腰際的被單,鍾戀晨這才發現自己走光度已超過70%。

這回她不再尖叫,而是直接連著被單滾落到另一邊的床下。她貓著身子一邊往身上系被單一邊隔著床鄭重地宣佈:

「程少融,這件事中止於這個屋子。你若以後敢再提這件事一個字,我就跟你沒完!」

呃,「沒完」這詞太暖昧了,改一下。

「你若以後敢再提這件事一個字,我就告訴你媽!」

咦,也不對,這是小時候用來嚇唬他的下三濫招數,現在用這招有個p用。再改。

「你若以後敢再提這件事一個字,我就向你的部隊告發你強xx!」

唉,這個也不行,到底誰強xx誰還真說不準。繼續改。

「你若以後敢再提這件事一個字,我就跟你絕交,永遠都不認識你!」

呼,這下力度夠了吧。

鍾戀晨無視程少融發白又發青的臉色,抱著衣服迅速溜進浴室。

沖洗時,她發現腰痠,背痛,身上有細細的吻痕,腿間殘留著一點點血跡。

她寶貴的初夜啊。

她抵制了那麼多次的誘惑,包括藍眼的綠眼的金髮的褐發的帥哥;她觀摩參考了上千本小言,寫論文都不成問題;她還研究過許多部a片,對體位美學具有獨特而深刻的見解;她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那場面要何等的浪漫何等的銷魂何等的意亂情迷……

可是現在,她打破了腦袋,都記不得有關她的初夜的任何一點片段。

鬱悶的鐘戀晨在浴室裡以g大調的音高繼續尖叫。

青梅牽著竹馬來

鍾戀晨對自己的未來有過許多的構畫,但這構畫裡可絕不包括捲入無聊又無恥的家族利益聯姻,或者與一個兒時曾經在一個澡盆裡洗澡以及同睡過一張嬰兒床的人結婚。

當然,如果利益聯姻實在不能避免,如果她不得不嫁給程少臣,她也是可以容忍的。

算了,她還是不要這樣矯情,她得老實承辦認,那種感覺當然要比「容忍」好得多。

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程少臣從來就沒把她的存在看得比她外婆家院子裡的那棵月桂樹更重要。

比如他會在她初中都上了兩年後問:「小戀小學快畢業了吧。」

或者在她變成短髮造型的一整年後說:「小戀你以前留的是長髮吧?什麼時候剪了?」

更不要提她十五歲的時候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認真地對他告白:「少臣哥我喜歡你!」

正在專心看月桂樹的葉子的程少臣轉頭看她:「呃?」

她那顆晶瑩剔透的玻璃心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雖然幾秒鐘後,她的少臣哥哥神奇地反應過來她剛才說了一句什麼話,禮尚往來但漫不經心地也回了她一句:「喔,我也喜歡你。」隨後還有附加條件,「當你不鬧不搗亂的時候。」

鍾戀晨純情的暗戀生涯就這樣還沒有正式萌芽便灰溜溜地收了場。

唯一可以令她欣慰的是,大家都喊她「小晨」,只有程少臣喊她「小戀」,多麼獨一無二的稱謂,雖然他的本意是不想與自己的名字犯衝。

不過這個傷心過往並沒有給她留下什麼心理陰影,她還是快快樂樂地花痴著各種形狀的帥哥,快快樂樂地談一場又一場的戀愛,只不過她心中最極品的那一款帥哥始終要達到以下條件:表情淡漠但不陰冷,手指修長會彈樂器,身材高瘦擅長運動,聲音清冷又磁性,而且笑起來要有酒窩。

鍾戀晨就是這麼無聊。

可是她再無聊,她也從來不曾幻想過這輩子要跟程少融這種傢伙扯上什麼關係!

堂兄弟的基因的重合度應該很高,可他們怎麼個性就差那麼大呢。

偏偏命運如此無常。她欣賞的那一款程少臣,一年到頭她也見不到幾回。而她牴觸的這一款程少融,在數年中一度像一日三餐般準時地出現在她面前。

因為他倆從小都不在父母身邊長大。他跟爺爺奶奶住,而她跟外公外婆住,恰在一個大院裡,恰好是多年的戰友,又恰好是鄰居。

於是她外公外婆有事外出時,擔心保姆管不住她,就常常把她打包寄存到程家。程家二老不在家時,程少融也常常擅自放保姆的假,然後把她家當成旅館。

若不是因為有這樣的淵源,打死她她也不會跟程少融這種傢伙成為親近朋友的。

程少融這個人從小到大就像一隻效能優良的瑞士表,按著即定的軌跡,一秒不差地前進著,一丁點誤差都沒有。

他熱愛祖國,關心集體,尊敬師長,團結同學,成績優異……總之,這是個沒有缺點,不犯錯誤的無趣傢伙。

小學時他說:「鍾戀晨,你不可以罵髒話。」

初中時他說:「鍾戀晨,你的裙子太短了。」

高中時他說:「鍾戀晨,女孩子不能抽菸。」

大學時……還好大學時他念的是幾乎全封閉式管理的軍校,總算滾蛋了。

都是貪杯惹的禍

三小時後,鍾戀晨已經坐在飛往祖國最南端的飛機上,她需要找個藍天白雲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休息幾天來壓壓驚。

她逃得太倉皇,以至於忘記本著男女平等的原則,應該去跟程少融探討那家五星酒店包房費的aa制問題。

不過她走的時候,程少融的臉色已經夠難看了。如果她再哪壺不開提哪壺,她不曉得他會不會失手掐死她。

她死事小,但是連累了一根祖國培養多年的棟樑之材,那她可就要死不瞑目了。

鍾家最德高望重的長輩在點評小輩們時說:「戀晨這孩子的性子好。」

大家誰也沒有誤會老太爺的意思。他決不是在誇鍾戀晨姑娘性格溫柔賢惠善解人意知書達理。

老太爺的潛臺詞是:這孩子沒心沒肺的,跟咱家人忒不一樣。

鍾家是書香門弟,出文官,出儒商,個個心思細膩做事謹慎,只除了鍾戀晨。

學習成績一直前三的鐘小姐有一年突然掉到倒數第十名。全班震驚,只有她滿不在乎地說:沒事沒事,下回我就可以火箭式的進步了。

學了九年舞蹈的鐘小姐在四年一度的舞蹈大賽的頭天晚上把腳給摔了,失了可能性巨大的奪冠機會。老師都哭了,她慶幸地說:哎喲喂,幸虧我摔的是腳不是臉,不然可沒法見人了。

她的初戀男友跟她最好的女友雙宿雙飛了,她的朋友們都憤怒無比,只有她神色平常:還好不是我嫁了他以後他才變得心,不然我損失多大啊。

因為鍾小姐具有這等寬容的胸懷,所以離飛機降落還有一小時的時間時,她就已經從突然失身的失意與失落中爬出來,可以懷著輕鬆的心情看著舷窗外的雲層了。

雖然她不怎麼願意承認,但程少融那廝的確是長得粉帥,身材又好,有一種正義凜然的英氣,倘若放在鴨店裡那絕對是極品中的戰鬥機,草魁裡的無冕之王。

跟這麼個人滾床單,倒也算不上掉份。

如果碰巧他也是小處,那麼哈哈哈,她可是賺到了。

只是,她仍然十分煩惱,她竟然絲毫記不得昨晚的任何細節。

這是她的身體,她怎麼可以沒有知情權!!!!!

但是鍾戀晨能夠記起早些時候的事。

她為了應徵一份工作來到那個城市。

她渴望已久的工作,她為此做了許多準備。

結果她被拒得足夠徹底。

鍾戀晨不服:「給我一個理由先。」

答曰:第一,鍾小姐太漂亮了;第二,鍾小姐身家太好了。

靠!

俗話說壞事成雙,果然如此。

隨後她在某飯店遇見前任男友,小人得志,暴發戶,噁心了她半天。她為自己曾經嚴重失常的審美觀深深地嘆息。

倘若以後她要寫回憶錄,這人的存在將是她多麼大的一個汙點。

她在繁華大路上逛到晚上,天空突然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飄潑大雨,她及時地逃到那家大飯店的地下酒吧,還是淋得半溼。

那家酒吧燈光暖昧音樂迷幻,為了暖和身子她點了兩杯烈酒灌下去,然後她在幽暗的燈光下看見程少融。

雖然在過去的數年中他倆一直算不上太友好,但是他們已經多年沒有正式的見過面了,最初半小時還是感覺挺親切的。

鍾戀晨猛拍程少融的肩膀:「呀,融兒,竟然是你!你這種乖寶寶也來這種地方?」

程少融躲閃她的魔爪:「鍾戀晨你怎麼還是這副德性啊,你這樣子嫁得出去嗎?」

鍾戀晨順勢勾住他的脖子,摸摸他的頭髮:「哎喲,光陰似箭歲月如梭,我家融兒一轉眼就長成大人,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程少融拍掉她的手:「鍾戀晨,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於是他倆隔了半米的距離各自喝著酒,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單身女子不該來這種地方。」

「你都能到的地方,我為什麼不能來?別煩我啊,我今兒心情不好。」

「我也心情不好,你也少煩我。」

能讓瑞士表心情不好的事一定很有趣。鍾戀晨發揮她的八卦本能,終於挖掘出程少融一小時前剛與女友分手的超級內幕。

「蔣維?」

「對。」

「靠啊程少融,人家耗盡青春陪你這麼多年,你竟然始亂終棄。」

「我是被甩的那個好不好。」

甩得好。鍾戀晨在心中大大喝彩,卻作出悲憫神情:「蔣維真是太沒眼光了。像您這麼優秀的男青年,拿著手電筒都找不到啊。你倆有啥誤會,需不需要我幫忙啊。」

「沒誤會。她嫌我長得太帥令她沒安全感,嫌我家太有錢令她鬱悶。」

鍾戀晨噗地把酒噴了出來,捶案大笑:「融兒融兒幾年不見你這幽默細胞大增啊。」

結果沒幾分鐘酒吧裡有人鬧事,拳飛腳踢。程少融很紳士地護著鍾戀晨躲到了牆腳,大半個身子擋住她,她抱著那瓶剛開的酒,趴在程少融的肩膀上看現場打鬥看得十分過癮:「程少融我跟你打賭那個黑衣服的小個子的會贏。」

「你無聊透了。」

「若他輸了我把這一瓶白蘭地都喝下去。」

「鍾戀晨你的衣服怎麼是溼的?」

「哎呀,笨!左鉤拳,右鉤拳!」

程少融拖起她沿著牆腳往門口滑行:「你怎麼比小孩子都幼稚?快去洗澡換衣服!」

好吧,她的蒼白記憶就到此為止。

二、一拍兩散有點難

鍾戀晨在那個碧水藍天細浪白沙的渡假聖地的日子很叫一個悠哉遊哉。

偶爾空虛無聊的時候,她也會努力地再回想一下按說該算作她人生標誌之一的那件事的當天的情景。

雖然她的個性慣常是大大咧咧,不過她畢竟也多少繼承了點她的家族那擅長思考心思縝密的優良基因,極偶爾的時候,她也是很有研究精神的。

只不過任她抓著頭髮想啊想,她也只是隱約地記得她揪著程少融斗酒,然後跟他拉拉扯扯,再然後……畫面又空白了。

不過根據她對程少融的長年累月的瞭解,以及對自己的深刻認識,再加上她據說很不錯的邏輯推理能力,她可以無責任地推斷那件事發生的罪魁禍首的機率分佈大致如下——

程少融強她:5%(或者更低)

兩人意亂情迷情不自禁:0%

她強程少融:95%(或者更高)

這結論真是太令她無地自容了。

只是,程少融那傢伙身強體壯並且是跆拳道高手,而她一弱質女流,體育成績從來都在及格的邊緣掙扎——她怎麼會這麼天才,竟然能夠令他就範?

她是個凡事都能想開的人,可是她受不了問題無解。她想不出答案以至於頭痛,只好自己瞎編幾個鏡頭聊以安慰。

假設鏡頭1:

——融兒,來來來,一醉解千愁,喝醉了你就忘記蔣維是誰了。

——我一杯你三杯。為什麼?你是男人嘛!

——划拳划拳!誰作弊啦,你找個證人出來!

然後心情不好的程少融終於被她灌醉了。

本來她是出於好意幫他脫掉衣服,結果她看著半裸的睡美男色心大起,於是……(以下省略一千字)

假設鏡頭2:

——程少融我們來摔跤!

——好吧好吧,我知道那叫柔道!

——你得讓著我!為什麼?我是女人嘛!

非常有紳士風度的程少融一直讓著她,終於被她壓到了身子下面。她因為這得之不易的不光彩的勝利得意忘形,手舞足蹈,舞著舞著,突然天暈地轉——

——程少融你幹嘛壓我?

——不許我動?我偏動!我動我動我動動動!

——哈哈哈,你臉怎麼紅了?好可愛呀,讓大娘我捏一把。我捏,我再捏……

她左摸右捏,上下其手,終於……(以下省略1000字)

假設鏡頭3:

掩面。太不堪,太有損形象了。

鍾戀晨將近一個月沒得到程少融的任何訊息。

雖然她並不希望得到他的什麼訊息,可是撇開那件事不說,好歹他們也算他鄉遇故知,總該寒喧問候一下吧。

不過轉念再想,聯絡也是尷尬,還不如都裝失蹤算了,眼不見耳不聽心不煩。程少融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其實程少融剛上大學那會兒,他們是有聯絡的。

他給她寫信,手寫的紙信,真老土。

內容通常不多,一本正經,像工作彙報。

比如:

「我們每天背沙袋跑一萬米。」

「上週我們上山訓練,遇見一條碗口粗的蟒蛇。」

「我們宿舍有人受不了,退學了。很可惜。」

雖然字很少,但那時候她念無聊的高二,他那乾巴巴沒文彩的信反而成了她最有趣的課外讀物,給她展示另一片天空。

當然她極少回信,極少。偶爾回一封,字比他都少:

「哎,可憐。」

「加油,乖。」

再後來她上高三他的課業漸忙,再再後來她上大學整天放羊吃草亂花錢瞎談戀愛,終於真正的疏於聯絡了,只有她回外婆家而他回祖母家正好碰上時,才會偶爾敘一下舊。

時間啊,距離啊,是世上力量最最強大的東西。

不過他的信她都留著,整理丟棄廢舊物時,連她從初中開始收到的情書都扔了,獨獨留下了他的信。

主要是因為程少融的字十分好看,工整又飄逸的行楷,有大家風範,又自成一格。那時她想,如果有一天想練字,照著他的字來練,可比照著字貼本子練更有感覺,因為字貼上的字都太大眾化了,根本彰顯不出她獨特的品味。(嘔)

結果就在鍾戀晨已經再度把程少融忘到腦後的時候,她卻接到了他的電話。

程少融說自己那個假期還沒過完就被緊急召回部隊參加一項封閉培訓,今天才被允許與外界聯絡。

哦,好吧。鍾戀晨承認她又高估了他,他依然是小時候那個標本式的龜毛假正經,根本沒有變。

他倆驢唇不對馬嘴地閒扯了幾句後,鍾戀晨從電話那端他的呼吸聲中便知道他要進入正題了。

程少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最後他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小晨,你……你的身體,沒什麼情況吧?」

「呃,什麼意思?」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是說……你有沒有……」

這下子鍾戀晨可明白了。

「程少融,你是說,你那天根本沒做防護措施?」她頭上冒汗了。

「我怎麼知道那天會……我以為事後你會……」為了不破壞「不提那件事」的戒律,程少融甚是詞窮。

「我又沒有經驗!你為什麼不早點提醒我?」

「我也是這幾天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鍾戀晨後背也冒汗了。她開始抓著頭髮回想自己的生理週期倒底應該是哪一天。

完了,她根本不記得,她向來記不住自己的週期。

她在這邊久久不說話,電話那頭程少融的聲音裡便有了一點焦慮:「小晨,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我會和你一起去面對,你不要自作主張。你若想留下,我們立即結婚。你若不想留下,那你也一定要讓我陪你去醫院做手術。」

鍾戀晨哇一聲哭出來:「程少融你最好祈禱我沒事,否則你死定了!」

烏龍事件又一場

鍾戀晨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輾轉反側孤枕難眠,連高考的前夜她都不曾這樣緊張過。

那時她抱著考不上國內大學就到國外去混書唸的沒出息念頭,根本不擔心。

她深呼吸,數綿羊,最後把心一橫,學習郝思嘉自我麻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罷。」她唸到一百句時終於睡過去了,結果夢中見到她童年丟棄掉的洋娃娃自己從垃圾筒裡爬出來,滿臉髒兮兮地喊她「媽媽抱抱!」於是又嚇醒,天已經大亮。

再然後,她發現了一件按說該令她惱火萬分如今卻讓她欣喜若狂的事情,她家親戚在她緊張焦慮內分泌失調的雙重作用下終於來了,害她的新床單慘不忍睹。

哦耶,她得救了。

鍾戀晨一高興就開始反思自己的言行,她回想昨天對程少融的態度實在太惡劣了。

憑良心說,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受害者。若不是遇上她,若不是她死纏著他,本來什麼事也沒有。

鍾戀晨是個沒啥原則沒啥理想的傢伙,可是程少融不同。估計這件事,要列入他屈指可數的人生汙點之一了吧。

鍾戀晨想起他似乎說過今天有高難度飛行訓練。她開始擔心,他若心事重重,那會多麼危險。

於是她撥電話給他讓他安心。一個,兩個……平均一小時撥一個,結果撥到傍晚也沒人接。

這次她真的害怕了。倘若程少融真有什麼事,她就是兇手啊。

還好程少融昨天請她有什麼事都務必要跟他聯絡時說,自己的電話不容易撥通,然後給她留了一個營地的電話號碼。

她也顧不得合宜不合宜,急急地撥了過去。

電話不知是誰接的,不急著問她話,卻在電話那頭跟小喇叭廣播電臺似的先小聲朝旁邊聲張:「同志們,號外號外,有女的找程少融!」

她很尷尬,不過總算知道程少融沒有事,只是結束當天的訓練後被來營地視察的首長叫去了。

「你是蔣維吧。」

「我不……」

「嫂子別害羞,不是你是誰啊。少融把你藏得嚴嚴實實的,如今卻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了。」這個無厘頭的傢伙不知是誰,也不管她承認了沒有,嘰哩呱啦跟她套了半天的近乎,害她辯駁不得。

總算那人給了她一個機會發話,於是她說:「沒什麼重要的事,請幫我留個話,告訴他一切放心就可以了。」

她正要收線,卻聽另一人接了話筒說:「蔣小姐您等一下,我們指導員想與您談幾句。」

她的頭嗡一下大了。

沒想到指導員是位女性,聽聲音是大姐級人物,嚴肅慈愛又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小蔣啊,少融是個好青年,你能遇上是你的幸運,可要好好珍惜啊。」

「我……」

「少融這些日子一直情緒低落,我追問他時他才說跟你分手了。你既然打電話過來了,說明這事還有迴轉餘地吧。」

「其實……」

「我們都是女人,所以我能體諒你的心情。距離隔得遠,見面機會少,少融這孩子又是個死性子,想來不會哄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是看男人要看本質啊,人品好最重要。少融生在那樣的家庭,卻一點驕氣都沒有,做人本分,做事認真,那麼好的條件也從來不沾花惹草,對女同志又客氣又尊重,多好的孩子,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

「現在是少融的事業關鍵期,有極好的機會等著他。萬一這時候掉了鏈子,那就太可惜了。你一定要好好支援他呀。」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

她被作思想工作的大姐教育得頭暈耳鳴,更不敢說自己不是蔣維了。如果指導員大姐知道她就是程少融不小心沾的花惹的草,不知會不會順著通訊訊號路線爬過來掐死她。

唉,生活怎麼這麼令人沮喪啊。

鍾戀晨受了一通思想政治教育後,開始認真地進行自我批評。

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荒唐太任性太霸道了,以至於犯下這麼沒氣質沒品味的錯誤。

雖然具體細節她不記得,但是長城絕不是一日就能建成的,黃河也不是一天就變黃的,肯定是因為她的體內潛藏著這樣墮落的因子,所以才會在溫度和溼度恰恰好的時候,突然破土萌芽。

還好她遇上的是厚道的程少融。如果她遇上的是壞人,比如騙子,比如黑社會分子,她現在大概眼淚都能變成千島湖了。

害己也就算了,她認了,可是這一次她卻連累到了別人,害了別人的人生。

程少融是個很長情的人。

他的初戀女友是一位從小就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女孩,他在醫院裡認識了她,對她不離不棄,細心呵護。

那時大家年紀小,誰也沒把他們的感情當真。後來女孩子初中都沒畢業就病發死去,他也跟著大病一場,後來把她照片永遠帶在身上,很多年身邊都沒在出現過別的女孩子。

呃,或許要除了她。不過他倆之前的交往,一直是那種消滅了性別差異的純潔的同志式友誼啊——如果鬥嘴拆臺也可以算作友誼的話。

蔣維其實是她的高中同學。

高一時鐘戀晨腳受傷,在家裡修養。蔣維家離她家很近,天天放學後到她家來給她補課。

有一次晚上,在門口碰見程少融,他說:「這麼晚了,女孩子獨自走不安全,我送你吧。」

那時候程少融都上高三了,馬上要高考,卻每天晚上都撥出時間來送蔣維回家。

他們倆就是這麼認識的,歲月忽忽悠悠地爬著,竟也過了快十年了。

鍾戀晨覺得程少融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他喜歡了蔣維那麼多年了,絕不會隨隨便便就同意分手的,早晚還是要把她追回來。

但是現在她疑惑了。

程少融這傢伙的道德觀念很強烈,以至於只是不小心染指了她一下而已,竟然就要向毫無愛情基礎的她求婚。

所以,如今,他已然用身體背叛了蔣維,他肯定會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回到蔣維身邊了。

唉,她斷送了一對有情人破鏡重圓的可能。

她真的很慚愧。

鍾戀晨在深刻檢討中糾結著,這種情緒之於她而言簡直是千年等一回,上一回她自我檢討好像是她出於淘氣將爺爺養的名貴金魚撈出來玩,結果給玩死了。因為出了魚命,所以她十分羞愧。而這一回……

她糾結著糾結著,睏意漸漸襲來,剛剛陷入睡眠狀態,竟被她的唐老鴨叫聲的手機鈴聲吵醒了,程少融。

「你找過我?」程少融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累。

「呃,他們以為我是蔣維,我沒有辦法反駁,怕對你不好。」

「我明白,沒關係,謝謝你。」

「你怎麼知道是我?」

「她不知道我的這個號碼。」

咳,那個當然。程少融到基地培訓時,他和蔣維已經分手了。她真是多此一羅嗦。

「那個,已經沒事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聽說了。」

「所以……」鍾戀晨努力地在腦中組織最恰當的詞彙,「我們都把這事忘了吧,就當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

這一回電話那邊沒了動靜。

鍾戀晨是個急性子,別人一沉默她就著急,於是又說:「程少融,咱們都成年了,不是小孩子,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還是沒聲音,但是她聽到程少融有點重的喘氣聲。哎,好像她沒表達清楚,於是她又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因為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所以我可以為自己負責,用不著你來負責。」

程少融輕輕地咳了一下,還是沒作聲,但是咳聲很渾濁,大約他很不舒服。

這種悶葫蘆真是要了她的命了。倘若他現在站在她面前,她鐵定要衝上去揍人。

可惜現在他離了她幾千里之外,又似乎很脆弱很低落,她只得耐著性子,努力挖掘自己的母性潛質:「程少融,你知道,呃,精神和物質相比而言,物質只是基礎而已,精神才是最強大的。那個,我們人類之所以與一般動物不同,是因為我們的精神力量超越了它們……」她哲學課分數不高,自己先把自己繞暈了。

這一回程少融總算發話了:「你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

「我是說,只要我們的精神是純潔的,即使……即使在身體方面……不,我是說物質方面,不是那麼純粹,那也是可以原諒的。就好像你掉進泥坑裡,沾了一身髒水,但是出來洗個澡,你還是你,什麼都沒變。」

哎,程少融那傢伙雖然話少,但是理解能力向來超強的,他肯定能夠理解,她的意思是告訴他,雖然他肉體出軌了,但是隻要精神沒出軌,還是很有資格回到蔣維身邊的。

結果程少融又變成一隻悶葫蘆,又沒有動靜了。md,她真想扁人啊。

鍾戀晨又迅速思索了幾秒鐘,想出新的論點。她覺得她若是跟程少融每天都來這麼一場交流,她都可以去當教育專家了。

「程少融,時代一直在進化。很久以前啊,男人見過女人的臉都是犯罪,必須得娶她。後來就改成摸過手才算失身。我們國家古代連夫妻都不可以隨便親吻,可西方社會接吻是最基本的見面禮。所以,那個啥,」她吞吞吐吐地想了半天,把心一橫說,「接吻和握手差不多,握手和看見臉也差不多,所以男人和女人那個了,其實說到底也是跟握手接吻差不多的一回事,不過是部位不同而已嘛,大家真是都太當回事了好搞笑啊哈哈哈哈哈。」

沉默啊沉默,氣氛好詭異。

鍾戀晨鬱悶得都要按掉電話然後偽裝手機掉線時,程少融終於說了一句他今天說過的字數最多的話:

「鍾戀晨,你真的是女人嗎?」

靠,她剖心挖肺真情實意地安慰他開導他,結果他竟然嘲笑她奚落她。x他母親的!

鍾戀晨恨恨地在心裡唸了一句她從來不敢真的說出口的國罵。

轉念一想,程媽媽是多麼好的一位阿姨,她為什麼要罵無辜的人?改之。

於是鍾戀晨重新在心裡唸了一遍:

靠,x你這個白痴混蛋程少融!

三、鍾戀晨媽媽家那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到老爺子壽辰時,一家人無論如何忙都得出席壽宴,除非是在監獄裡、戰場上或者月球上,連她爹那麼日理萬機再乘以二的空中飛人,都老老實實地飛回來給岳父大人拜壽。

鍾戀晨這次很乖,提前三天回來,壽辰都過了一週了她還沒有走,外公樂得眉開眼笑,直說她長大了懂事了。

其實她是沒想好下一個地方去哪裡。

鍾戀晨畢業有幾年了,工作也做了好幾份,沒一份長久的。

兩邊家中這一輩都只她一個女孩子,大家捧到了手心上,從沒打算將大任壓到她身上,只求她開開心心順順利利就好,由著她天南海北的玩。

並不是她不學無術,她成績很好,工作也很用心的。只是……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做秘書。有一回陪客戶一起去唱ktv,被多喝了幾口酒的客戶在走廊裡摟了摟肩,捏了捏臉。誰能想到竟有人去告訴她大堂哥呢,於是那客人和她老闆都倒了黴,而她也被強迫辭職了。

她的第二份工作是跑報批。有一回沒準備好資料,被人罵了一頓。真不幸,她二堂哥的一個屬下也在現場,於是後來罵她的人親自登門道歉,搞得她每天進公司時都要穿過無數異樣的眼神,好像全身被扒光了似的。她又辭職了。

她的第三份工作是做銷售。一開始沒什麼業績,三表哥聽說了,打了幾個電話幫她通融了幾個人,於是她的業務量突飛猛進,是第二名的十倍還不止。雖然她很有上進心,雖然她也希望多拿錢,可是……她還是辭職吧。

她的第四份工作……她的第五份工作……算了算了,真是不堪的回憶。

於是從此以後她變成soho一族,雲遊四海到處玩樂,拜她諸位堂哥表哥還有無親緣關係的哥哥們所賜,全國各處都有人罩著她,反正,有困難找哥哥們。

玩累了,她就寫篇遊記啊購物指南啊啥的,再拍幾張照片,email給她的某雜誌主編好友,有時候也掰點短篇小白文騙騙人。雖然那些稿費不夠她揮霍,但總能證明她其實是有自食其力的生存能力不是(至於路費和餐宿費這個忽略不計啊哈哈),甚至某哥哥追著她要替她出圖文書,聲稱要將她捧成美女作家。

她逃。

這一天她在家裡昏天昏地的睡,一直睡到下午才起床。

前一晚她熬了個通宵玩遊戲通關,而且現在外面下著雨,天陰沉沉的。

下雨天不睡覺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醒來時飢腸轆轆,下樓摸到廚房去找東西吃。她邊吃著東西邊聽到開門聲,說話聲,原來外婆、媽媽跟阿姨逛街回來了。

正要出去打招呼,就聽媽媽提自己的名字說:「我覺得小晨這次回家變得乖巧安靜許多了,看來再淘的女孩子也總會成大的。」

外婆說:「哪裡乖了。我看她是在外面玩野了,現在累了,正休整呢。」

不愧是看著她長大的,還是外婆瞭解她。她剛動身,又聽阿姨說:「小晨就跟個假小子似的,身邊男孩子不斷,就沒一個能談婚論嫁的。她自己也不急。」

得,她還是別出去找氣受了,在這兒貓著吧。

外婆說:「不急,小晨還年輕,再多留兩年。咱們從小把她慣到大,哪捨得放她出去伺候別的男人。」

媽媽說:「應該先找個男孩子一邊跟她談著,我們一邊觀察著,拖上個一年半載的,結婚剛剛好。」

外婆說:「說的也是,免得最合適的人都先被人挑走了,剩下的才留給我們小晨。雖說這男人滿大街多的是,但合適的也真沒多少,又哪那麼巧正好被咱家碰上。高攀的吧,怕齊大非偶,小晨去了要看人家臉色,她那性子哪受得了。比咱家門檻低的吧,又怕她還得賠著小心忍氣吞聲。這女方家不如男方沒什麼,但若男方家裡不如女方,可是多是非,咱們得小心翼翼別讓人覺得咱勢力眼,說到底還是咱們孩子要受委屈。最好是門當戶對的,關係又好的,就算小晨有個什麼差錯,衝著老交情也不會為難了她去。」

媽媽說:「照您這樣說,可還真沒人了呢。跟咱們和鍾家那邊熟的幾家人,好一點的男孩子們可都有了主兒了。」

阿姨說:「哪裡,程家那個小三子,就是做軍官的那個小融啊,從小就是個好孩子,跟咱家小晨從小一起長大,年紀也相仿。」

媽媽說:「你別鬧了,小融跟女朋友都處了多少年了,照那孩子從小的性子,談婚論嫁那是必然的。」

阿姨說:「已經分了,絕對準確訊息。小融的姑姑說,是小融親口承認的。你想那孩子是開這種玩笑的人嗎,他說分手肯定就是真的分了。」

外婆說:「那敢情兒好。讓程家大姑給咱們牽個線兒,看看能成不?小融這孩子我從小就看好,不過看了那麼多年,從來也沒看出他跟咱家小晨能有什麼……火花碰撞,我跟你爹也早早就斷了那份心了。但是不是有句話叫什麼距離產生美嘛,他們也疏遠了有些年份了,說不定這一回就能看對眼了。」

阿姨說:「我做事你們還不放心?我早請程姐幫著問過小融的意思。你們猜怎麼著,小融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程姐都被驚到了,又問,結果這回小融就直接說,願意娶小晨當老婆。」

外婆撫掌說:「我就知道我沒看錯這孩子,從小就有特別的品味和眼光,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汗,外婆這是在誇她還是貶她。蹲牆角的鐘戀晨滿頭汗。

外婆又說:「欣兒你快去翻翻黃曆,看看下半年和明年都有哪些好日子。」

媽媽終於發話了:「總得聽聽小晨自己的意見吧,萬一她又鬧性子,讓人家難堪……」

外婆說:「你女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比你更瞭解她?那個小東西,從小就沒什麼主心骨兒,跟她玩兒,得講策略。你順著毛摸摩挲她,她就乖巧得很,你稍微招惹她一點,她就反骨。你看她從小到大跟小融小打小鬧的,但沒有一次真的翻了臉,處得還挺好的,其一是小融肯讓著她,不跟她一般見識,其二也是因為她對小融肯定不討厭。這就是感情基礎呀。所以我們只要整天在她面前說小融的種種好處,還有這婚事的種種好處,給她徹底洗腦,不出幾天她肯定就從了。」

原來她在親親外婆的眼中形象這麼差。她哭。

她外婆是不是加入傳銷組織了,還「洗腦」。她再哭。

阿姨說:「對對。小融願意娶咱家小晨才是這婚事裡最關鍵的一環。至於小晨,咱們總是有辦法說服的。小晨淘氣歸淘氣,但是識大體,又聽話。只要她不討厭小融,一切都好說。」

媽媽說:「小融那樣的孩子,哪裡會有惹人討厭的資質。他能看上咱家小晨,真是意外。」

這三個大擺戲臺的女人,完全是把她當滯銷貨對待啊,真是……唉,不能罵長輩,心裡罵也不行。簡直是……她實在忍不住,總得找個人來罵,還是罵程少融吧。

程少融你裝模作樣假正經大白菜葉子大青蟲大無賴!

她在心裡罵了幾遍後,覺得氣消了許多,側耳聽聽,老女人們都已經走了。

她從偌大的廚房櫃子後邊爬出來,活動一下已經麻了的腳,探頭探腦地偵察一下,果然沒人了,於是重新衝回樓上,打電話給程少融。

反正她是別指望能說服外婆媽媽和阿姨那幾個人了,她們一副貼錢也要甩貨的架勢。還是從程少融這兒找突破口的好。

這回居然一次就接通了。她問:「你在哪兒?」

程少融說了一個地名。

「能出來見人不?」

他說如果能提前約定時間,出來一小時不成問題。——我有小事想請你幫個忙。(當然是小事,只需要一句話而已)

——不急不急,見面再說吧。(這個死悶葫蘆,萬一他在電話裡又不說話,她想掐他脖子和踹他都沒辦法)

——不麻煩的,反正我本來就要到那邊去玩。(耶,她終於想出來該到哪兒去玩了)

於是鍾戀晨偷偷撥通了航空公司的訂票電話,又偷偷摸摸地開始收拾出逃物品。

此處乃黑店,販賣青春貌美的良家婦女,不可久留。

鍾戀晨本來計劃得十分周密。

她下機後先去事先定好的酒店洗個澡,吃點東西,然後再到程少融駐紮營地的周邊去觀觀光——根據她的經驗,有軍隊駐紮的地方總是人煙稀少,風景秀美的。最後,養精蓄銳、精神飽滿、心情舒暢的她便可以坐下來與程少融認真地討論關係到兩個人未來的幸福的那件事。

她的目標是要讓程少融明白,娶她是極不明智的決定,不僅對不起她,對不起他自己,對不起生他們養他們的父母,更重要的是,對不起黨和人民,對不起這個和諧社會。她一定要做通他的工作,勸他放下思想包袱,速速打消這個念頭。

結果她的飛機晚點了一個半小時,她下了飛機就打車過來,仍是遲了二十分鐘。

本來他們約在離他營地最近的咖啡館見面,後來程少融聽她還沒吃飯,就把地點改到烤肉店了。她灰頭土臉地找到那個地方時,程少融端端正在地坐在那裡等著她,見她來了,立即起身,穿著軍裝,站得筆直,就差給她行個禮,說聲「首長好」了。

鍾戀晨在心裡罵了一聲別人的娘。

還真是,帥呆了。

她向來是制服控,外貌協會成員。果然人靠衣服馬靠鞍,程小三沒穿衣服時……不不,是沒穿制服時,她覺得他也就是一般的帥,但如今把他裝進軍裝裡……那真是比人模人樣更人模人樣。這是她第一次看見活著的他穿軍裝的樣子。

鍾戀晨一犯花痴,就忘記她是來做什麼的了。

還好程少融沒有忘記,對她說:「我只有四十分鐘時間了,你先吃飯吧……」又微微帶著歉意,「這周圍只有這家店比較正式,我不能走遠。」

切,他以為她是那種吃飯必到星級餐廳的人麼?她在外面獨自遊玩時吃得最多的是路邊攤好不好?她有那麼膚淺嘛。哦,對,吃飯,先吃飽了再說。

烤肉是服務生挨桌送的。中午人多,肉給的少,送得又慢。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只顧大口吃肉。吃完盤裡的,下一種肉竟然還沒送來。

她瞅見程少融盤子裡還有許多,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身為淑女,哪怕是偽淑女,再餓也不該作一齣副饕餮狀,多丟臉啊。好在她不是來相親,而且,更丟臉的事她也在程少融面前做過不少了。

鍾戀晨正東張西望以掩飾自己的飢餓神情,順便瞅瞅送烤肉的服務生走到了哪裡,程少融安靜地把自己的盤子推到她面前:「我還沒動過,你先吃。」然後起身去幫她拿其他的菜。

哎,她都忘記了,這種店不只有烤肉,還有許多自助菜品。

這家南美風情烤肉店離軍隊駐紮地很近,所以店中有不少軍裝哥哥和軍裝弟弟,還有許多漂亮美眉。看來兵哥哥和兵弟弟們的業餘生活也蠻豐富得嘛,她腦子飛快地轉著美國軍營大片中的大兵豔遇故事,轉著轉著,程少融就回來了。

真感動,他竟然還記得她愛吃什麼,拿得都是她喜歡的東西,還很細心地幫她把香菜和薑片都挑出來,她從小就不吃這個。

鍾戀晨肚子飽了就很容易動情,她一動情就沒頭沒腦,於是她說:「程少融,將來要嫁給你的那個女人其實也挺幸福的。」

「啊?」

哎,見鬼了。她怎麼忘記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了,談正事談正事。

鍾戀晨擦手,拭嘴角,恢復淑女狀。

「程少融,世界上最傻的事情,就是用一個錯誤去修補另一個錯誤。這叫作錯上加錯,而絕不是負負得正。」

程少融靜靜看著她,不說話。

「強扭的瓜不甜,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程少融還是很安靜。

鍾戀晨:嘰嘰喳喳……

程少融:……

鍾戀晨:咿咿呀呀……

程少融:……

鍾戀晨:嗚嗚哇哇……

程少融:……

鍾戀晨耐性用盡:「你在聽我說話嗎?」

程少融:「每個字都聽清了。」

鍾戀晨:「我跟你說,我不要和你結婚!」

程少融:「小晨,你有心儀物件嗎?」

靠,汙辱她。她早在十五歲那年就立下宏偉的志向,身為思想獨立的現代女性,此生此世面對帥男只犯花痴,決不心儀。

程少融說:「既然現在你沒有心儀的物件,我也沒有女朋友,我們為什麼不試著在一起呢?」

「我們之間又沒有愛情,結的什麼婚啊。」

「婚姻最需要的是親情而不是愛情。」

「你這是因為失戀所以自暴自棄。我說,你只消動動小手指,就會有整連的美女向你撲來的。人生很美好未來很光明,你不能這麼消沉哪。」

「小晨,要了解一個人,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而我們都已經不小了。我們幾乎從一出生就認識,彼此瞭解得足夠多,又有極好的親情基礎,你不覺得嗎?

好吧,她明白了,總之就是他累了,懶得再去找個女人從頭開始,所以就地取材,不妨湊合一下她。

見他的大頭鬼。

……

……

……

「程少融我不嫁給你。」鍾戀晨第n次強調。跟這種人說話真累啊。

「……」

……

……

「不嫁!我不嫁人!」最後一次強調。

程少融又用他那水汪汪的眼睛認真無比地凝視她(幹嘛?迷魂計啊)

——我在家時間少,你的生活不會改變。(這倒是真的)

——你嫁了我之後,你家人就沒辦法把你看得那麼緊了,我可以作你的擋箭牌,你會比以前更自由。(說的也是)

——我家人你都熟,我媽特別喜歡你,你根本不用為婆媳關係擔心。(是啊,這可是個大課題,程媽媽人極好)

——你不是從小就喜歡纏著我二哥?你嫁了我,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家人了,想怎麼纏都可以。(無恥的誘惑,竟還出賣親人,太不厚道了,偏偏她有點動搖了)

——等我過幾年退役,可以天天開飛機陪你上天。(程少融你太奸詐鳥,專挑人家的軟肋下手)

……

程少融放風的時間很快就到了。他一直看著她上計程車,才揮手離開。

鍾戀晨離開前突然想起一件極為重要的事,重要到她記不起來了。

哎,難以啟齒。

她等車開出幾十米遠,從後視鏡中看到程少融也轉身走了,摸出手機撥過去:「喂,我說,我們今天談話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程少融訝異地說:「你說就按我的意思辦好了。怎麼,你又有了更好的主意嗎?」

「沒有。」鍾戀晨乾笑兩聲,「沒有。」

一小時後鍾戀晨鬱悶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她根本就是中邪了。她是來說服程少融放棄婚事的,為什麼結果竟然是,她被他說服了??

而且是莫名其妙地被說服了。她再度想不起當時的關鍵細節來。

這傢伙有巫術!

他朝她亂放電,擾亂她心智!

一定是這樣!

鍾戀晨的奶奶總說,本命年,妖孽多,年初就送給她全套的紅色家當,紅襪紅鞋紅腰帶,紅色裙子紅大衣,還有價值不菲的紅珊瑚項鍊和紅寶石手鐲。

身為堅定的無神論者,鍾戀晨才不信這個邪,只在去見奶奶時才會在手腕上套根紅繩子應付一下老人家。

俗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於是在她人生的第二個本命年都能看到盡頭的時候,她接二連三地撞到了鬼。先是莫名其妙失了身,再接下來連自由身份都莫名地失去了。

鍾戀晨從來不會為打翻的牛奶哭泣(最主要原因是她討厭牛奶,如果牛奶打翻了,她高興都來不及),大人們說她從小就是個無憂無慮的樂天孩子,凡事都往最好的方面想。

所以她鬱悶了幾分鐘後就開始分析這一樁婚事的種種好處。

程少融說的那些都十分在理,她嫁他,的確很賺而不賠。

除此之外……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1:

她從小到大見過很多離譜的婚姻,包括她的哥哥們的,有交情,沒激情,先討論婚事,再開始交往,像一樁樁合作案。

最開始她那看多了夢幻小言的腦子十分不能接受這種事情,一度夢見自己變成一隻小豬,被家人牽到市場上去拍賣。

再不濟,她跟程少融也算認識了一輩子了,沒愛情也有友情,總不至於像她哥嫂一樣悲哀。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2:

雖然她愛看著帥哥流口水,可事實上她並沒有天真地希望自己的未來老公是帥哥一枚,理想是理想現實歸現實嘛,她分得清。

所以程少融這枚貨真價實的帥哥竟然被她誤打誤撞地撿到了……她運氣還真是好。雖說帥也不能當飯吃,可是看著帥哥吃飯肯定比看著醜男吃飯胃口要好得多不是?

嫁給程少融的附加好處3:

這樁婚事讓全家人都很高興,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雖然他們很可能並不是因為她要嫁了而高興,而是為了程家小三子要成為他們家一員而高興。不過這也是因為她才實現的麼。她從小也沒給這個家裡帶來什麼榮譽,長大後也沒為家族事業作出什麼貢獻,這回就借程少融一點熱也偶爾發一回光吧。

鍾戀晨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她自己覺得。

既然她已經想通了嫁給程少融的種種好處,她就不再糾結,而是開開心心地等著做新娘。

她那麼有責任感,以至於她再對著電視和雜誌上的帥哥流口水時,心裡都很過意不去,覺得這樣很不守婦道。

不過再轉念一想,她只不過是懷著欣賞的目光看帥哥而已,而且經常能夠找出帥哥的不足,進而發現程少融比帥哥更帥的地方。

所以她很心安理得地繼續花痴各種型號的帥哥。

過了些日子鍾戀晨的外公住院做了個小手術,在家靜養著。

家中的別人都為事業忙碌著,只有她整天沒什麼正事,於是順理成章地留在家裡陪伴外公一起靜養。

有外公外婆看著她,她行動很不自由。

外婆是個越老越潮的老太婆,天天拖著她翻一堆最新的時尚雜誌:

婚紗咱們去找那個「外呀王」做好不好?中國人支援中國人。

這套首飾小晨來戴的話,比這個模特更好看。

小晨你來看看這個地兒,多適合蜜月旅行啊。

外公則是另一種風格:

小晨,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俗話說見字如見人,你的字總不能跟你這個人的外表內在差太多吧。

把這本字貼拿去,每天照著寫個十頁二十頁的,不出一個月你的字就會大有長進。

鍾戀晨恭敬地接過字貼,字貼上大大地印著:「《女訓》」。

她覺得壓力太大時就跑到程少融的奶奶家。兩家老人如今已經搬家,不再住鄰居,但還是很近,在一個社群裡。

程奶奶在她小時候就喜歡她,如今見到她更是眉開眼笑,顫巍巍地親自下廚給她做好吃的,都不用傭人幫忙,邊做邊說:「我記得你和小融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菜。」

鍾戀晨立即理解了老人的意思,認認真真地跟著老人學做菜,幾天之後,她終於可以做出不糊不鹹的菜了,只是不怎麼好看而已,但還是得到了程奶奶的誇獎:「味道好就成,外在不重要。」

程奶奶喜歡回憶往事,常常給鍾戀晨講她或許記得或許不記得的程少融的童年紀事。

舉例1:孔融讓梨之程少融版——

小融四五歲的時候讓他分一盒巧克力給哥哥和妹妹,裡面一共只有15顆,他分給小卿4顆,小臣4顆,小敏4顆,自己只留3顆……

舉列2:司馬光砸缸之程少融版——

小融六七歲的時候,有個貪玩的小朋友掉進小水池子裡,小融立即找到閥門把水放了……

鍾戀晨記得程奶奶年輕時是搞教育工作的。對了,幼兒學前教育。

鍾戀晨在家期間,還經常陪著兩家老人去公園參加活動,看老爺爺們下棋,陪老奶奶們跳舞,跟小朋友們玩陀螺,跟小狗們一起去嚇唬麻雀。

她就這樣過著健康無比又沉悶無比的生活,一天又一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發黴風乾了,以至於程少融終於又休探親假時,她興奮地開了車去接他,見到他就給了他一個熱情無比的巨大的擁抱,直把他撞退了幾步:「小融兒,我可想死你了。」

程少融上次沒休完假就被召回,所以這回可以繼續休假。

想想他也夠慘,好不容易休一回假,休了一半就夭折不說,中途還失了近十年的戀,又失身給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她。不過,點兒背不能怨社會呀,還是怨命好了。

鍾戀晨亂七八糟地想這些事時,正在程少融自己的房子裡炒菜。

結果少了程奶奶的現場指導,她把那盤菜炒成一團焦炭狀。

她沒有氣餒,繼續炒第二盤,這一次她一失手把半瓶醋都倒進鍋裡了。

程少融安慰她說:「不要緊,我們以後請保姆。而且,我會做飯。」

他們只好出去吃飯。吃完了飯他們覺得應該溝通一下感情,於是到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地方去懷舊。

可是城市變化太大了,他們走在路上幾乎要迷路,只好去他們共同的小學。

程少融抬頭看著那棵巨大銀杏樹,鍾戀晨則彎著腰去撿落在地上的一片片小扇形狀的葉子。那棵樹原來在操場中間,現在移到塑膠操場最邊上了。鍾戀晨低頭久了就發暈,當她被程少融扶起來時,他們見到了以前的教導主任,現在已經是校長了。

新校長竟然認出了他們倆,樂呵呵地說:「一起來看母校?小時候你倆就經常一起結伴玩,這麼多年了還結著伴玩,真好,這種同學友情真難得呀。」

他倆面面相覷。

校長疑惑地說:「咦,不是結伴來的?碰巧遇上的?」

後來在學校門口一段很陡的路上見一位老漢推著三輪車艱難地上坡,他倆一起幫忙推上去了。老漢感激地道謝後說:「你倆長得很像呀,笑起來更像,是親兄妹吧。」

他倆繼續面面相覷。

老漢疑惑地說:「不是兄妹呀?難道是姐弟?」

四、程少融只有三天假期,前兩天計劃陪他的奶奶,還有她。

第一天情侶扮演好像不怎麼順利,但是沒關係,外婆曾經說過,鍥而不捨、再接再勵是鍾戀晨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第二天是週末,她一大早就拖著程少融開車出去兜風,後來又把他騙進了遊樂場,帶他排隊玩海盜船、太空飛梭、碰碰杯,還有特別小兒科的旋轉木馬。

一開始程少融很合作很聽話,有求必應,鍾戀晨獎勵他棒棒糖,小兔子抱胡蘿蔔的形狀,她自己口中也含了一支。

不過男人的配合時限一點也不比仙蒂瑞拉的魔法鞋長多少,時間一過,他就再也不肯遷就了。

程少融不肯吃兔子棒棒糖:「就像把一隻活兔子吞在嘴裡一樣,殘忍。」

鍾戀晨:「你以為你是唐僧而我給你的是人參果?」

程少融不想玩卡丁車:「一堆破鐵,難道會比飆跑車更有趣?」

鍾戀晨:「你開跑車時敢理直氣壯地往路邊撞嗎?沒童心。」

程少融拒絕玩極速過山車:「太高了,太快了,我害怕。」

這個嘛……鍾戀晨就不好強人所難了。

十秒鐘後,她意識到自己被涮了,衝上去扳住程少融的肩膀使勁搖:

「程少融!你身為一名優秀飛行員,竟然說你怕高怕快,你你你,你當我智商是負數啊!!!」

程少融最終也沒逃過去玩過山車的命運。

他下來時委屈萬分地說:「這個跟開飛機怎麼可能一樣。飛機是我自己開的,結果由我自己掌握。而這個是別人操作的,我信不過我國娛樂設施的安全指數。」

鍾戀晨認為他身為一名軍人,竟在遊樂場裡流露出怕死的情緒,這實在是人民子弟兵的莫大恥辱。她要拖著他排隊去玩第二遍極速過山車,以磨練他的勇敢意志。

他們倆就跟孩子一樣拔河般拉拉扯扯著,鍾戀晨每費勁地拖著他前進兩步,他就賴皮地再往後退一步,累得她都出汗了。

突然間程少融似乎輕輕地顫了一下,手上的勁兒也鬆了,鍾戀晨趁機拖著他前進了好幾米。她回頭疑惑地看他:「怎麼了?」

「沒事,我們排隊去吧。」程少融順勢拉著她往前走。

鍾戀晨下意識地順著剛才程少融面向的方位看過去。不遠處,有三位年輕女子正組織一群膚色和髮色各異的孩子們在神仙洞前面排隊。其中那個穿著乳白色上衣與淡藍色褲子的秀麗女子看起來有點面熟。

或許不只是「有點」而已,而是非常熟。

她多年的同學,關係一直不錯的好朋友。

程少融的前女友。

蔣維。

這一天的晚上,當鍾戀晨回想起白天與蔣維面對面的那一刻時,她覺得自己的心情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心虛」。

如果要文藝點用個四字詞語,那麼就是「當場捉姦」。被捉的當然是她,還有程某某。

她看見蔣維的時候,她正拖著程少融的手。她在零點幾秒的時間裡丟開他的手,彈簧一樣機械地說:「我去打個招呼。」然後徑直走向蔣維。

客氣地寒喧兩句後,蔣維朝鐘戀晨身後輕聲說:「少融,很久不見了。」

鍾戀晨僵著脖子沒回頭,半晌後聽程少融說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

「不算太好,但也不差。」蔣維溫婉地笑一笑。

另兩個老師說:「蔣老師,你跟朋友先聊,一會兒在出口等我們。」

蔣維回頭:「等等我,我馬上就過去。」

鍾戀晨突兀地說:「天氣好熱,我去買冷飲,你倆誰要?」見沒人響應,又說,「那我自己去,一會兒就回來。」

她走出幾步,程少融說:「你去哪一家?別走丟了。」

鍾戀晨低頭胡亂看了一眼遊樂場地圖上的食品標誌:「我去‘蜂鳥’。」

「好,我一會兒去找你。」

鍾戀晨照著地圖找到那家小吃店,在門口被一陣冷風吹到,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對了,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降溫,怎麼剛才她那麼熱?原來作高功率電燈炮照亮別人的同時,首先會溫暖到自己。

她點了最大盒的冰淇淋,吃到全身降了好幾度,又要了大串的烤肉串,吃得滿嘴油。她最引以為豪的便是有一顆堅強的胃,怎麼折騰都不會疼,並且,永遠吃不胖。

二十分鐘過去了,程少融還沒找過來。她回到神仙洞門口,哪還有他的影子?

鍾戀晨吃得有點撐,怕再去玩翻江倒海遊戲首先會把自己翻倒吐了,找地兒坐下,摸手機想給程少融打電話,一摸才記起來,她今天沒帶包,只把手機和幾張鈔票塞在牛仔褲口袋裡。剛才玩過山車之前覺得硌得她不舒服,就把手機塞到程少融的口袋裡去了。

真是的。她跑到門口去看程少融有沒有在外面等她,車子還停在原處,果然他沒走,但是她一齣了遊樂園出口,卻再也進不去了,除非再買一張門票。

可憐的鐘戀晨本來就沒帶多少錢,反正今天有程少融付款,而且剛才在小吃店裡揮霍太多,現在口袋裡的錢只夠她打車回家了。

她找公用電話想跟程少融聯絡時意識到,自己是數字白痴,連自己的電話號碼都總是忘,更別提程少融的,每次都是從手機電話簿裡調出來直接撥,而且現在她身上一枚硬幣都沒有,卡通的投幣公用電話好像也在遊樂場裡面,外面根本沒有。

點背啊點背,又不能怨社會。

其實方法還是有的,請遊樂園管理處幫忙廣播一下,可是丟不起那個臉啊,何況蔣維還在裡面,她也會聽到。

算啦,讓這對舊情侶多敘敘舊吧,她得識相些。

鍾戀晨從管理處借了筆和紙,刷刷刷寫了幾個字,將條子別到車子擋風玻璃的雨刷上,然後攔了一輛計程車,懷著深明大義的高尚情懷回家了。

回家後鍾戀晨只說程少融在路上遇見老同學敘舊去了,自己快速溜回房間,免得外婆套她的話。她的功力比外婆差很多,肯定馬上就露餡了。

她吃多了容易犯困,困著困著就睡著了,一睡睡到下午才起來。

外婆把一包東西塞給她,嗔怪道:「這麼大個人,丟三落四的,出去玩也能走丟了,你這像是要嫁人的樣子啊?」

程少融跟她真是太沒默契了,事先沒溝通,就連這麼簡單的謊話都圓不了。

那包東西里有她的手機,還有她吵著要買而程少融嫌提前買拿著累贅,要她回家時再買的紀念品,面具啊,木偶啊,雜七雜八一大堆。

這小子還挺細心的。好吧,她原諒他把她弄丟了。

鍾戀晨問外婆:「程少融什麼時候來的?」

「你回來不久小融就回來了。他不讓我叫醒你,就在這兒等著你醒來,結果你睡得跟豬一樣沉,我們在一邊聊天你都聽不見。後來小融接了個電話,好像是以前的哥們兒打來的,叫他出去喝酒,他就走了。小融說晚上給你電話。」

###插個花兒###

關於「失散」事件,很久很久以後,當鍾小姐已經成了程太太,他倆吵xx年第xxx號架時找不到新的論據了,於是翻舊帳。

「你是混蛋,難得陪我出去玩一次,竟然把我弄丟了!」

「你是笨蛋,連地名都說不對,你讓我怎麼找?」

「象形字而已,用腳趾頭也能想出來是怎麼回事。你根本是不想再陪我玩了,所以故意不找我!」

「‘半島’小吃店和‘豐鳥’小吃店一樣嗎?虧你還好意思說。怪不得我轉遍了遊樂場到處找‘蜂鳥’也找不到。」

「你沒有想象力!大木頭!」

「你是文盲!幼兒園小孩子都會念的字你都不認識!」

上述吵架都是後話了,還是回到這一天。

睡得精神飽滿的鐘戀晨無事可做,就從書架上抽出書來看。

前幾天外婆看著她滿書架的網路文學言情小說直皺眉,建議她看點更高雅的陶冶陶冶情操,修煉修煉氣質。鍾戀晨看著外婆給她找來的那一摞書想吐血,最後跑到程奶奶家從程少融書架上把他僅有的幾本小說都搬過來了。

只要是從程少融那兒拿來的,就算是風花雪月的話本子,外婆也不會說什麼的。

她看的是《金粉世家》,累啊,不能一目十行地看,所以每看十頁歇一會兒,看著看著就從書裡掉出一張書籤,只是簡單的硬質白卡紙,有一面用藍色圓珠筆畫著筆畫細膩的線描畫,非常精緻的仕女圖,民國時代的女學生,容顏清秀,梳兩條辮子,穿式樣簡單的偏襟上衣和百褶裙,斜挎包,腳上有樸素的布鞋,栩栩如生。

卡紙的腳落裡有他的簽名:「少融」,日期已經是許多年前。從來不知道他還有這項技能,這個傢伙真悶騷。

鍾戀晨暗暗笑破肚皮,照著鏡子梳成那樣一個髮型,翻遍抽屜才找到兩根橡皮筋來綁頭髮。

挺好看的,她從來沒試過這麼古典又純樸的造型。

然後她跑到外婆的房間去找衣服,外婆喜歡中式服裝,有許多,而且外婆沒有發福。

鍾戀晨得意洋洋地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全新造型,又拖著家中保姆替她拍照時,程家奶奶打來電話說程少融回來了,喝得有點多,問她有沒有時間去看看他。

鍾戀晨就這麼一身地去了,程奶奶眉開眼笑直說好看,建議她拍這樣的一套婚紗照,跟程少融扮作舊式學生的樣子,她要裝進框子裡,放在自己的臥室天天看。

程少融喝得是挺多的,沉沉地睡著。

程奶奶說:「家裡的孩子們就屬小融喝酒最實在,讓他喝他就喝。上回小臣拖著他聲稱要做破壞性實驗,一會兒功夫就把他給灌醉了。」

鍾戀晨問:「他酒量很不好呀?」

程奶奶說:「跟別人比還行,但程家的孩子們酒量都不錯,這樣比的話小融就算差的了,連小敏都比他能喝。」

鍾戀晨想象著他們家小輩們一起喝酒而程少融最吃憋的情形就吃吃笑起來了。

程奶奶說:「小融老實呀。你看小臣酒量最好,家裡人誰都沒見他醉過,可是他喝酒的次數很少。就是上次回來過年,可能心情不好,跟小融拼了一回酒,結果小臣一點事沒有,小融卻被他灌得睡了一天一夜。」

這麼差的酒量還敢跟人拼酒,活該他失身。

鍾戀晨在程奶奶面前裝賢惠,乖乖地一個人守在程少融的屋子裡照看他。

看來他倆不是沒默契,而是默契太好了。一會兒是她睡他等著,沒多一會兒就變成他睡她在等。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讀一本紙頁已經有點發黃的《孫子兵法》。

其實她才沒這麼用功,她一看古文就頭痛,所以她看的其實是程少融在書頁的留白處作的備註,他的備註比這本書本身好看多了,而且書上他的字看起來還很稚嫩,是他小時候寫的。

比如在「田忌賽馬」那一篇的旁邊,程少融寫:「比賽規則有漏洞!」在「兵不厭詐」那一篇的旁邊則寫道:「不講誠信,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