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大怒,一個電話打過去,結果少臣完全不否認,氣得公公差點背氣。婆婆一邊抹淚,一邊稱少臣肯定中了邪,被妖女下了套。少卿則面色慘白。
這是多大的一樁醜聞。若不是婆婆抱著公公的腿,老爺子可能當天就想殺過去。
他與少臣本來就常常硬碰硬,這回則是徹底走了火。
可是他霸道一世,偏偏總拿少臣沒辦法,只好一想起來就在家中跳腳叫罵,還要努力地避開少卿與我。
有時我想想,倘若把少卿換做少臣,他一定不會被逼到今天這個份兒上。如果他愛此嫣,無論家裡多麼反對,他一定能夠娶到她;如果紫嫣不愛他,那麼無論他多愛她,他一定能夠全身而退。
可惜少卿不是少臣。用少臣的話說,他大哥溫厚、善良、忠誠又孝順,所以受傷的總是他。
如果我再天真一些就好了,那樣我會相信這世上真的有童話。女孩愛男孩子,因為得不到回應,用相似的面孔替代。但無論如何,最後她終於得償所願。
可惜我太瞭解少臣。以前他尚且不愛紫嫣,這種時候他更不可能背棄著家族名譽與兄弟情誼突然愛上她,「愛」這東西在他的世界中排不上好名次。
而且,他雖然並非貞潔烈男,卻有奇異到接近潔癖的倫理觀。比如,他絕不會與曾經是他哥兒們兒女友的女子交往,即使他再欣賞對方。所以,他怎麼可能去與紫嫣搞曖昧?
也許他故意氣公婆,因為他對於他們插手少卿戀情的事一直不滿。也許他只是為了讓少卿與我安心過日子。
但願如此。
2001年
少臣回國了,卻不願回家效力。公公怒:「擰巴小子,是不是我生的?隨他去!」
他般進臨時租住的單身宿舍那天,少卿正在外地,我開了幾小時的車去看他,帶去婆婆給他準備的一大包補品,夠他吃一整年,又幫他把全部東西收拾了一遍,在記事本上一一標記。
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私人物品,自己又不願收拾,所以他屋裡總是堆滿箱子,需要什麼就臨時找。反正他記性好,永遠記得住東西放在哪兒。
我問:「紫嫣還好嗎?」
「嗯。」
「其實你沒必要為了瞞住我,自己受那麼大的冤屈,讓所有人誤會。」
「……」
「那個孩子……」、
「與你無關。」
「但是與少卿有關,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靜雅,女人還是傻一點比較有福氣。」
「其實……那孩子並不是紫嫣自己不要,而是你要求她……」
少臣的臉色變了,於是我知道我蒙對了。
這樣才合理。當初紫嫣主動離開少卿,但留下了他的孩子。
少卿當時離勝利只差了一小步,卻選擇了放棄。公婆雖然容不下紫嫣,卻一定容得下他們的孫子或者孫女。而少卿卻不知道。
因為他將娶的是我,而這是我多年的心願,所以知道實情的少臣甚至無法阻止,只能用網球砸了他兩下以洩憤。
然後他找到紫嫣,利用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勸說她打掉那個她本想留下的孩子。
所以他才會心甘情願地照顧她許久,心甘情願地為她揹負惡名。他負她兩次,一次拒絕她,一次利用她,或許讓家人誤認為他倆有曖昧,便是他補償的一種方式。除此之外,無法再多。
我從來不是個聰明學生,數理化很差,成績中游。可是我偏偏很喜歡做推理題,並且準確率高。理論上說,這不太合理。
我一度為此自豪。可是現在,我希望自己再笨一點才好。
「你相信嗎……其實我能容得下那個孩子,真的。即使那時少卿要回頭,我也能承受。你不應該讓少卿一直誤會她,這樣對她不公平。」我喃喃地說。
「溫靜雅,我請求你,永遠都不要讓我哥知道,那孩子並不是紫嫣自己不想要。紫嫣自己不會說,我也不會說。」
「你讓我一輩子揹負著良心的罪嗎?少臣,你本來不需要為我做這些。」
「我不是為你一個人,我是為我們家。這世上的人對我而言只分兩種,家人,還有外人。你不要為了外人而去傷害家人。」
「如果那孩子留了下來,那也是你的家人。」我衝動起來。
「大嫂。」少臣低低地喊了一聲。這是在私下裡他第一次喊我這個稱呼,「從情理上講,或許你覺得對她不公平。可是之前她接受了我爸媽的條件,如今她又接受了我的條件。這是她自願的交易,從形式上說,是公平的。你沒有對不起她,這件事你沒有任何錯。可是,如果你用真相再去傷害我哥一次,再去騷擾我爸媽一次,那就是你的罪過。」
2004年
我與少卿的婚後生活波瀾不驚,偶爾小吵小鬧。
果然距離才能產生美,天天同一張桌子吃飯,同一張床睡覺,他不再是那個斯文優雅的大哥哥,不再處處順著我,我也不再是那個活潑甜美的小妹妹,什麼都聽他的。
有時他被我氣壞了一整天都不答理我,我也曾經摔了門想要跑回孃家去,不過總是跑到半路又灰溜溜地回家。
這樣挺好的,以前他站得似乎太高,我總是需要仰視。現在,我的脖子不用再那麼累。
公公很嚴厲,可是對我很慈祥。婆婆很挑剔,可我一點也不怕她。
少卿不是溫柔體貼的人,但是他也會記得情人節送我玫瑰,結婚紀念日時送我禮物,偶有空閒也會帶我出去觀光。
我覺得很幸福,只除了一點,關於孩子。
少卿從我們的新婚之夜就開始避孕,萬無一失。我每每提及孩子,他總是說:「靜雅,你自己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他的心結。他克服不了他曾失去過一個孩子的障礙。
他甚至在南華山的香火堂裡買下一個小小的牌位。他對我說那屬於一位故人。
每次去那裡時,我會自覺地走開,讓他可以在那裡獨自點上一炷香,靜靜緬懷。
他從來不提往事,也不喜歡聽我回憶。他偶爾憂鬱並陷入沉思,但從沒在夢中叫過別的女人的名字。
當公公到鄰城開會當晚回家後,我們平靜的生活終於有了一點點新鮮感。
公公樂呵呵地對婆婆說:「你給小二媳婦準備的東西可以拿出來了。」老人家提到少臣時總是兩種極端,要麼氣憤異常,要麼滿面春光。
婆婆說:「別瞎美了。他交往過的女朋友沒一打也有十個。哪個你都說還可以,但是哪個都沒戲。」
「這個不一樣,真的不一樣。你相信我肯定沒錯,兒子可是我生的。他喜歡什麼樣的,我會不知道?」
「你還說過他絕不可能跟那妖女在一起,肯定是謠傳。結果呢,小二到現在也沒否認過。」
「咳咳,你別提那女的了,別讓小雅聽見心裡不好受。那事挺蹊蹺,不過小二現在畢竟沒跟她一塊兒是吧?」
兩天後,少臣新女友的生辰八字,祖宗八代已經被調查得清清楚楚。這回婆婆居然也很滿意。
那女子模樣秀麗,舉止得體,氣質優雅,家世清白,工作體面,口碑甚好,無不良記錄。
「小二平時雖然任性了點,在大事上倒是很有分寸。」婆婆看著那厚厚一摞資料點頭,那摞資料中甚至還包括了那女子少年時代的一張考試卷。
幸好我不用被他們這樣盤查。做程家的媳婦真是不容易,怪不得紫嫣被逼得無法回頭。
我給少臣撥電話:「恭喜恭喜。」
「嗯?」
「聽說你快結婚了?」
「造謠。」
2005年
少臣果然要結婚了,新娘沒換人,是那個叫安若的、全家都看著很順眼的女子。我很喜歡她。
那天的婚宴上,少卿喝了許多酒,笑得也比平常多。
晚上我扶他上床休息,幫他脫衣擦臉,突然被他一身酒氣地壓到身下。他目光迷離,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此刻眼中是誰,但我伸手抱住他,閉上眼睛承受著他突如其來的熱情。
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公婆比我還要高興,只有少卿表情一片茫然。
起初幾個月,我妊娠反應嚴重,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我,像做錯事的孩子,只有緊張與不安,而沒有期待與歡喜。
少卿的反應沖淡了我的喜悅。我可以體諒,但是我做不到視而不見。
少臣倒是對這個胎兒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興致盎然地猜測究竟是男孩還是女孩,他的答案變來變去。
其實我早就知道是女孩,但我偏不告訴他。
某次他用手指戳在我的肚子上,被胎兒踢了一腳,立即笑嘻嘻地說:「應該是男孩,最好是男孩。」
「你怎麼也重男輕女?」
「你們若生了男孩,從機率上說將來我們生女孩的可能性會更大些。」
「去,憑什麼我生男生女都為了滿足你的無聊心願?」
「我也是為你好。難道你沒聽說,男孩跟媽比較親,是母親的守護神?」
「我也沒見你跟媽多親近啊。」
「那是因為我媽夠強悍了,不需要我保護。而且不是還有大哥嗎?」他繼續隔著厚厚的衣服戳我的大肚子,細聲細氣跟我肚裡的孩子對話,「喂,我是你叔叔。再來一下。」
我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沒大沒小!那麼喜歡自己回去生一個玩去!」
他不再搗亂,臨走時很肯定地說:「一定是男孩。」
我的行動越來越不便。少卿很耐心,大多時候也很溫柔,替我找來口碑最好的醫生與孕婦助理,即使工作很忙也會陪我去做產檢,甚至願意陪著我回孃家住,每日聽我爸發發牢騷,忍受我媽的嘮嘮叨叨。
晚上我總是翻來覆去睡不好,少卿也被我攪醒一次又一次。白天我可以盡情補眠,而他則需要高強度的工作。我很過意不去。
我說:「我們分開睡吧。」
少卿說:「別耍孩子脾氣。」
2006年春
春節這天,我與我的妯娌安若在一起時,遇見了紫嫣。
紫嫣還是那麼美麗,飄然出塵,亭亭玉立宛如空谷幽蘭。我若是男人,我也會愛好同情她憐惜她。而此刻,我只覺得內心有愧,彷彿小偷作案被抓現形。
她看向我的眼神很鎮定,卻在看到安若的那一刻飄忽,我突然不安。
果然那天少臣晚歸,大年初一的整個下午,他與她在一起。
安若落落大方地替他打圓場,可我覺得她似乎心底透亮。
我很想告訴她,事實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我曾經答應過少臣,關於紫嫣的一切,是永遠不許再談起的秘密。
我不知道少卿是否知道紫嫣回來了,那晚他睡得很早。
第二日清晨我跑到書房給只有一牆之隔的少臣撥電話。
我說:「你現在已經是有妻子的人了,就算你覺得欠她許多,同情她可憐她,你也需要避嫌。」
「她不會介意。」
「你自以為是。沒有做妻子的會不介意。」
我真的擔心。少臣他們二人相處的時候太平淡。有一次公公說,他倆兩口子在人前就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典範。
女人總要柔弱一些依賴一些,才會讓男人覺得虧欠,才會讓男人覺得不放心。
我無意中抱怨少卿並不愛孩子。媽媽安慰我:「男人嘛,總要等孩子生出來,才產生父愛。」
其實沒等那麼久。寶寶八個月的時候,我腫得像豬,每日只知吃和睡。少卿為了配合我,作息時間也像小學生。
那晚我照例在睡前聽著胎教音樂。當音樂開始跳躍時,小傢伙也很不安分地動來動去。
少卿說:「你睡覺前不要聽這麼吵的音樂,影響睡眠質量。」
「可是寶寶喜歡……」當我說這話時,小傢伙正在裡面狠狠地動,害我話都說不完整。我疑心它在裡面做仰臥起坐。
「下次檢查是什麼時候?」少卿說話時,小傢伙似乎又在滾動。
我終於發現規律了。我急急地叫:「你到那邊去,到那邊。」我指著一個方向。
少卿一頭霧水地照辦。
「講幾句話。」
「鬧什麼啊。」
「再長一點的話,拜託拜託。哈哈,原來是真的……你再到那邊。」
原來小傢伙對它的父親的聲音產生了興趣,並且能夠辨識。只要少卿開口,它就自然地朝向他說話的那個方向,如向日葵朝向太陽。
少卿也許就在這一晚愛上這個孩子。他自己也整晚像孩子一樣,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念著一些幼稚的詩,觀察著我的肚子的凸起隨著他的移動神奇地變化著方向。後來小傢伙大概睡著了,不再折騰,於是少卿也躺下,整晚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孩子出生的時候很順利,從陣痛開始到最後一共只有三小時。
沒有意外的,是個健康的女孩,少臣沒有科學依據的小算盤落了空。公公給她取的大名叫做程淺語,婆婆給她取了小名叫阿愚。
在單獨產房裡,我一直緊緊抓著少卿的手,感到他一直在為我擦汗。聽著嬰兒啼哭的那一刻,我昏了過去。
當我再度醒來時,少卿仍然握著我的手,見我醒過來,大顆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手上,卻一句話也沒說。
我認識他這樣久,這是第一次看見他哭。小時候他骨折做手術時都不曾流淚。
我用手幫他擦淚,輕輕摸他的頭,突然感受到,我與他的距離似乎又近了一些,而且,因為阿愚的出世,我終於真正地得到了他,即使只是一部分。
少卿真的很疼愛那個孩子,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搬到她面前。
在胎教姐妹班時,朋友曾經講:「只要男人愛這孩子,而這孩子是你生的,那還有什麼可求的呢?」我覺得真的是這樣。
但我心中仍有陰影。如果紫嫣的那個孩子當時也生了下來,少卿會不會像愛阿愚一般地愛著他或者她?
我突然能夠體會少臣願意給予紫嫣最大的關照,卻在別人提及她時的那種不耐煩。這本是我們共同的罪,公公婆婆的,少卿和我的,而最終他選擇了由自己一個人來揹負。
紫嫣自殺的那個晚上,或許是與她心有靈犀,我陷入夢魘無法醒來,卻能隱約聽到少卿接電話的聲音,模模糊糊,忽遠忽近,我努力去聽總聽不真切,不知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
終於掙扎著醒來,發現少卿沒有睡在我身邊。我在阿愚的嬰兒床邊找到他。
他沒有開燈,只借著透過窗簾的微弱光芒,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阿愚的小臉上。
他的手機放在一邊,已經調到靜音,始終閃爍著「有來電」的指示畫面。
我小聲提醒他:「你有電話。」
他搖搖頭:「打錯了,不用接。」
那電話又閃爍了幾次,終於停下,螢幕陷入寂靜,與夜色融為一體。
我等阿愚醒來,終她餵過奶,又重新躺下,睡得並不安穩,每次醒來,都發現身邊的少卿躺得僵直,似乎怕弄醒了我。我知道他一夜沒睡。
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知道,少卿那晚是否與紫嫣通過電話,而紫嫣又是否是因為他而吞下過量的安眠藥。
就像我也永遠沒辦法知道,他是否知道他曾經失去的那個孩子,紫嫣本來是打算留下的。
那夜紫嫣最終選擇向少臣求助,而少臣用了一句「她最近精神抑鬱」便答覆了我全部的疑問。
那幾天少卿又開始抽菸。自從我懷了阿愚,他已經很久沒碰過煙。
他在書房,一次抽掉半盒,然後洗澡、刷牙,再回來抱阿愚,但阿愚還是掙扎著不要他抱,在他懷中扭來扭去,躲閃他去親她。
我說:「你去看看她吧。她一個人,很可憐。」
其實我想說,我已經有了阿愚,即使你要走,我也不會孤單。
少卿低頭,良久後說:「靜雅,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而小語是我唯一的孩子,沒有人可以改變。」
這算不算我等候已久的承諾?卻是在這種不合宜的時候。我只想哭。
他再也沒在我面前提過紫嫣。
其實,自我們結婚後,他從未提起過她。
2006年冬
這是個多事之秋。公公一手創辦的企業遭遇了重大挫折,連從不插手家業的少臣都回來幫忙。只有我,以及阿愚,安然地躲在他們為我們構建的玻璃房子裡,每天無憂無慮。
一切都很突然。公公猝然辭世,少臣失去他尚未出世的孩子,程家的事業危機四伏。雪上加霜的是,一個多月後,少臣離了婚。
他回家後毫無預兆地向大家宣佈一句「我又是一個人了」便回屋倒頭就睡,睡了整整兩天兩夜,喊都喊不醒,蒼白又消瘦。
婆婆守在他房裡,一會兒罵他們,一會兒掉淚,請了兩次醫生來看,醫生只說他疲勞過度。
後來婆婆也累了,換我守在少臣房裡。四處寂然無聲,少臣兀自沉沉睡著,我淚流不止:「如果你不愛她,那你這又是何苦。如果你愛她,那你為什麼放她走?」
我把這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不知到底說給誰聽。
「溫靜雅,你能不能不這麼吵。」我終於成功地吵醒了少臣。
少臣為什麼離婚,也成了一個謎,他從來沒有說過。我一直想,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麼特別想要得到的東西,所以他對擁有過的一切向來看得淡然,懶得珍惜。
而我,因為等待成為一種習慣,以至於從不曾奢望過,所以明知選擇嫁給少卿會不安一輩子,負疚一輩子,仍然選擇了接受。每天都彷彿是從別人那裡偷來的,若無其事裝作不知道他心中還有別人。即使是這樣,我也仍然覺得這是一種幸福。
少臣的離婚成功地轉移了婆婆的悲傷。她每天中氣十足地念唸叨叨,他在家時在他面前念產,他離家時在電話裡念產。有時候,我想起曾與安若共處過的和睦時光,就指桑罵槐說他始亂終棄。
少臣忍無可忍,對我和少卿抱怨:「這時候你們是不是本該對我表示充分的同情?」
我和少卿一起搖頭,不過也鬆了一口氣。他能說出這種話,證明他已經沒事了。
這人的治癒功力一向很強。我想起當初少卿的失魂模樣。他們兩兄弟,個性差很大。
晚上,少卿說:「少臣夠煩了,你不要總挑起他的傷心事。」
「他那沒心沒肺的樣子我看著來氣。你不知道,他連初戀女友的名字都記不住。」
「還不到時候,他的痛覺神經一直比正常人遲鈍。而且,初戀女友怎麼能跟妻子比。初戀是裝飾品,妻子則是身體的一部分,失去了,人就殘缺了。」
聽說公司依然很混亂。少卿對我說:「靜雅,如果為了這個家,我必須做出犧牲,你能夠體諒嗎?」
「你指什麼?」
「如果我這次不得不坐牢,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你願意和小語一起到國外去嗎?」
「你不是說,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你也是我唯一的丈夫。你要我到哪兒去?」
「真的有可能很久,而等待太漫長。靜雅,你還很年輕。」
「少卿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從七歲那年我與少臣在山上迷了路,只有你找到我們,將我揹回家開始算起,到我嫁給你時,我等了你十七年。我不在乎再等這麼久。」
2008年春
少卿擔心的那種情況並沒有出現,雖然家裡緊張了很久,雖然他仍然承受了很多委屈,但我們畢竟不必分離。
少臣當時說:「大哥不會有事。」我以為他只不過是安慰我,但他果然做到了。
那年出國的是少臣,一年多後他回家,接手了程家的事業。這是公公生前最大的心願,可惜當它實現時,老人家卻見不到。
而少卿將帶著我和阿愚,還有婆婆,我們一起去英國,避開那些不想見到的人,離開那些令人不快的事。
婆婆說:「少臣,總要有人照料你,我才能放心走。」
「我以前也是一個人。」
「那不一樣。一直一個人無所謂。但是如果你已經習慣了另一個人……」
少臣無語問蒼天,以帶阿愚出去玩為藉口,火速離開。
婆婆就是這麼狠,永遠哪壺不開提哪壺,揭人傷疤,踩人痛腳,挖人隱私,樂此不疲。
晚上阿愚天真地問婆婆:「奶奶今天要叔叔做什麼,把叔叔嚇跑了?」
「奶奶想要你叔叔結婚。」婆婆答。
「可是他結過婚了呀?上次您給我看過那些漂亮照片。」
「他被拋棄了。」
「叔叔好可憐。不過不要緊,等我長大了,我可以嫁給叔叔,我最喜歡叔叔了,我一定不會拋棄他。」
我把口裡的水噴了。
2008年夏
我們在倫敦生活得很好。少卿在這裡反而更能發揮所長,閒暇時,他帶我們四處遊玩,耐著性子陪我練英語口語。
我的不值得炫耀的學習能力再度體現出來,所以多數時間都留在家裡種花、養狗、指揮工人收拾房子。反而是婆婆與阿愚,很快就與外國鄰居打成一片。
重新適應一個新環境,接受一份新工作,或許很艱難,但我感受不到。因為留給我的永遠都是一片玻璃屋頂之上的蔚藍天空。
學了那麼多年的英語卻無法與人正常交流雖然很丟臉,卻也不是壞事。因為我總是悶在家裡,少卿反而願意抽更多的時間來陪我。
婆婆說,少臣與安若應該很快就能復婚了。她與前任以及準下任親家通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越洋電話後,仍是掩不住喜上眉梢,千載難逢地親自下廚為我們做了一桌子中西結合的菜。
當晚,少卿與阿愚都鬧肚子。
我撥電話給少臣把他大大嘲笑了一通,他一句話也沒反駁。
總之,一切很美好。
2009年
四月,草長鶯飛,春暖花開。
安若生下一個漂亮男孩。我們與婆婆一起回國兩週後,她仍不捨離開小孫子,打發我們回英國,自己繼續在那兒當只幫倒忙的閒職保姆。
週末,我們一家開車經過海底隧道去法國遊玩,兼參加一個少卿朋友籌辦的慈善遊樂會。
阿愚對那個比她的布娃娃還小的小嬰兒念念不忘,聲稱長大以後可以娶他,這樣她就跟她親愛的叔叔關係更親近了。
最初對她的這種驚人言論我總驚詫莫名,如今已經見怪不怪。我笑笑說:「少臣當初那套‘男孩親母’的理論正好可以適用於他們家,等小珈銘大上幾歲,就可以保護安若不受少臣欺負了。」
少卿說:「沒人幫忙時少臣也只勉強與安若打個平手。再加一個小幫手,那他準定只輸不贏。」
那種場面真值得期待又令人嫉妒,我一想起來就想笑。
安若真好命,哪像我,一對一已經不是少卿對手,結果還有個阿愚永遠跟他同夥。
慈善會結束時,少卿去取車,我與阿愚在休憩區等待,赫然在人群中見到一抹熟悉的倩影,長裙飄逸,笑容優雅,歲月似乎從未在紫嫣身上留下過痕跡。
我靜駐片刻,抱著阿愚上前打招呼。阿愚主動與她握手,將抱在懷中的幾個毛絨玩具送她一個。她平時對人很少這麼友善。
「真是漂亮可愛的小姑娘,長得像你也像他。」紫嫣微笑著向我們告別離開。
在車上,我對少卿說看見紫嫣的事。他說:「我看見她了,還有她的未婚夫。」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彷彿在談論一個多久未見只是泛泛之交的普通的同學。
「她看起來還不錯。」
「對,比以前好了許多。」
我倆停止了這個話題,但是阿愚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剛才那位阿姨,真是漂亮。」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少卿說:「你媽媽也很漂亮。」
每次一同出遊,回程總是我開車,因為累了的阿愚一定要她爸爸的懷抱當搖籃。
此時她又能昏昏欲睡,少卿脫下外套將她裹起來,將她安全而舒適地安置在自己懷中。我將電臺的音量調小。
車上的中文電臺裡響起一首名字叫做《全世界我最愛你》的老歌。第一次聽這首歌時,我年紀還很小。
阿愚把腦袋往少卿懷裡又拱了拱,半夢半醒地撒著嬌:「爸爸,全世界你最愛的人是不是阿愚?」
「那你打算把你媽媽排到哪兒去呢?」
「那就最愛我們倆吧,我是這隻手指,媽媽是這隻手指。」她拖著少卿的兩隻手,掰著他的拇指,然後伸出細細的小指,強行地與她的爸爸拉鉤,「就這樣說定了,全世界你最愛的人是我和媽媽。一言為定哦,一百年不許變。」
「好,一言為定。」少卿說,順從地伸著手被她搖來搖去。
我專注地開著車,裝作不去理會那一大一小的童言童語,但是笑意從嘴角悄悄地蔓延到每一個細胞。
這就算是表白了吧,雖然形式有點特別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