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闆說:「你可真是好孩子。我跟你說,鄭諧後來把我那些信按著時間順序整整齊齊地排列好,每一封都開啟,大概檢閱了一遍。然後他寫了封信給我,只有一句話:‘曹苗苗同學,你的書法越練越差了。’靠!後來我談戀愛,談一次失敗一次,全怪他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
和和絕倒:「原來他也有這樣的幽默細胞呀,我從來都沒見過的。」
曹老闆說:「噢,原來你也不是鄭諧的哪一面都見過啊。」
和和「嗯」了一下,沒再多話。
曹老闆看了幾眼臺上的豔舞:「沒勁,還以為有更刺激的呢。對了,據小道訊息說,鄭諧這一回跟那個楊什麼的,可能要結婚了,真的假的?」
和和說:「應該很可靠吧,他這一回真的很認真。」
曹老闆搖搖頭:「我不能想像鄭諧墮入愛河的樣子,他就不像個會愛人的人。」
和和微微笑著說:「結婚這種事,誠心實意比愛情更重要,態度認真就好。」
曹老闆先點頭,又搖頭:「總之我就是嫉妒,嫉妒。」她見和和不說話,自己補充,「你怎麼都沒一丁點反應啊?」
和和問:「反應什麼?」
曹老闆說:「哥哥現在要成為別人的了,你沒失落感啊?連我都很失落呢。」
和和莞爾:「我有什麼可失落的,他本來就一直在跟別人交往啊。苗苗姐,你真博愛。你平均一年談六次戀愛,花痴一打以上的男人,結果你十多年前的暗戀物件要結婚了,你竟然還吃飛醋。」
曹老闆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嘛,和和你可真神經大條。哎,吵死了,我去接個電話,你乖乖地坐這兒別亂跑。」
筱和和看著老闆兼朋友離開,將自己坐的姿勢調整得更舒服一些,又抽出一支菸點上。
十分好的煙,勁道非常很大。和和全身都漸漸放鬆,表情也放空。
她一向活潑甜美,勤快又隨和,深受老老少少的喜愛。寫字樓裡喜歡她的女性甚至比男性更多。但是沒有人的時候,她通常沒什麼表情。
這裡烏煙癉氣的。不想被其他人的二手菸荼毒,最好的辦法是自己抽一手煙。
她剛才喝的那些酒漸漸湧上一點酒勁,而且這裡噪音很大,她的頭開始有點疼。
和和看見曹苗苗走回來,又調整了一下坐姿,表情也很自然地乖了一點點。她想建議她一起離開。
可是曹老闆卻並不看她,而是定定看著前方一點,喃喃地念:「媽的,今天果真是到哪兒都能遇見鬼,諸事不順。」
和和順著她的方向轉頭。
她看見鄭諧就直直地站在她兩米之外的地方看著她,神色很淡然。
和和鎮靜地將自己的坐姿調整到正常的樣子,輕輕將腿著地,放下酒杯,按熄菸蒂,然後低頭不說話。
她看見楊蔚琪就站在鄭諧的後面,面色沉靜又帶點不安,輕輕地扯著他的袖子,似乎在擔心鄭諧會衝上來掐死她。
所以她根本不用擔心鄭諧會在這裡為難她,只要安靜點乖巧點就好了。
和和只低頭作反思狀幾秒鐘,就聽到鄭諧沒什麼溫度的聲音近在耳邊,在嘈雜聲裡依然清晰:「如果不想繼續看節目了,就回家吧。」
和和立即順從地站起來,但是側身躲過鄭諧向她伸出的那隻手。
她站起來時才知道這酒的後勁很慢又很厲害,而且因為她猛地側了一下身,幾乎沒站穩。她避開鄭諧向楊蔚琪的方向歪了一下,楊趕緊扶住她,她順勢倚在楊蔚琪的身上。
鄭諧淡淡地說:「曹總也一起走吧。」
曹苗苗深知識事務者為俊傑,與其再扮一次悍婦讓鄭諧把自己丟在這兒,還不如裝一回軟弱順便揩油。她就這樣醉三分裝五分地被鄭諧架出去了,由著鄭諧幫她一起結了帳。
外面的風比先前更冷了幾分。和和縮了一下,很柔順地說:「蔚琪姐姐送我回家吧。」
楊蔚琪正不知該如何應對,鄭諧已經冷淡地說:「她比你還小几星期,不用叫姐姐。」
和和認真地說:「這是一種尊稱,與年齡無關。以後我要叫‘嫂子’的,所以現在總不能叫妹妹吧。」
曹苗苗噗地笑了一聲。
鄭諧無視她倆的雙簧,稍緩一下口氣對楊蔚琪說:「麻煩你送曹總回家,小心開車。」
楊蔚琪點頭,說:「晚些時候給我電話。」
鄭諧走上前,把一直偎在楊蔚琪身邊的筱和和拎了出來。他抓住她細細的胳膊拖著她往前走,就像牽一隻小貓一樣。
和和乖乖地跟著他一路走到他的車旁,不反抗,也不出聲,進了車裡便安靜地低著頭,彷彿睡著一般。
鄭諧也不說話,除了替她繫上安全帶後,便只將她當空氣了。
那家夜總會離和和住的地方挺遠,經過幾處車流密集的主幹道,而鄭諧則繞了圈子,把車直接開上了環城的高速路。雖然遠一些,但不會堵車。
高速路這個時段車流極少。和和的眼角只瞥見路旁的欄杆與樹木幻作一片半透明的屏影,間距幾米的反射燈則連成一條光帶,可他開得仍然十分穩,根本感覺不到他在飆車。和和眼觀鼻鼻觀心,連抬頭觀察儀表盤上時速計的勇氣都不怎麼有。
車子突然急轉彎後又緊急減速,原來前方有一處路障,而鄭諧的車速太快,發現時已經很近。
這麼一折騰,和和的胃頓時翻江倒海,她迅速捂住嘴。
鄭諧終於側臉看了她一眼,緩緩地將車向前開了幾米,停到了路邊。
和和下了車便吐了。她晚上並沒吃什麼東西,只一點點零食,喝了許多飲料,還有酒,吐出來的全是水。臉上也有一點水,可能是淚,她抹了一把。
後方伸出一隻手,遞過一張紙巾。和和接過來擦了擦臉和手。
鄭諧又遞過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和和漱了一下口,又大口地喝了幾口後,用手背擦擦嘴,便轉身上車了。這一次她記住自己繫上安全帶。
鄭諧從另一側上車,還是不說話,,但是放慢了車速。
當經過第一個路口時,他將車開下高速路,滑下一線車窗,用很慢的速度行駛著,又開啟置物箱,丟了一包東西給筱和和。
她接過來,是一盒巧克力,她很喜歡的一種牌子和口味。
鄭諧從來不吃零食,尤其是甜食,這巧克力應該是楊蔚琪的。
她吐過之後胃空蕩蕩地難受,所以很不客氣地像吃餅乾一樣把整盒巧克力都吃光。補充過了能量,她的力量和勇氣也漸漸地回來了,只是頭暈得厲害,好像有許多小人在裡面跳華爾茲。
車內空氣有點悶。鄭諧摸出一盒煙來,抽出一支含在嘴中,用打火機點燃了。
和和很多年沒見他當著她的面抽菸,上次看到時她還是中學生。她又低下頭。
鄭諧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將煙夾在指間,眼睛直視著路:「要來一支嗎?」
和和輕輕咬著唇說:「不要,謝謝。我一天最多隻抽兩支。」
鄭諧乾笑了一下:「你抽這麼少,竟能把你的貓訓練得那麼靈,還會給人叼菸灰缸,也算厲害得很。還有,你有什麼好方法讓我從來沒發現你一直抽菸?」
和和說:「少抽,半夜的時候抽,然後刷牙。」
她觀望了一下路,是她不怎麼熟悉的路段,但街道兩旁霓虹閃爍,是酒吧與舞廳的集聚地。
鄭諧微睨著她:「今天晚上沒有盡興,所以想繼續玩下一場?」
和和說:「我累,想回家。」
鄭諧沒作聲。不過當和和的目光繼續流連在那些幻彩招牌上時,他還是發話了:「最近心情不好嗎?需要到這樣的場合來發洩?」
和和說:「我只是好奇這裡面的裝飾風格。」
鄭諧的聲音沒情緒:「你若真想知道,等白天時我找人陪你一家家地參觀,隨便哪一家。你犯不著晚上到這裡來墮落。」
和和說:「大家都是合法經營,照章納稅,你憑什麼要覺得人家的出身和地位都比你從事的事業低階呢?」
鄭諧冷冷地說:「我現在跟你討論的是有關你的行為問題,你別歪題。25歲的大人了,你不覺得你現在才開始叛逆,已經很超齡了嗎?」
和和說:「你也知道我已經25了嗎?25歲的大人,有沒有必要讓別人來告訴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怕我會犯錯誤,一失足成千古恨?可你難道不覺得,沒有錯誤的人生,實在是無趣得很。你自己是多麼好的一個例子。我記得你從小就最討厭被別人指揮和左右,可是你卻這樣喜歡左右別人。你為什麼總是那麼自信地以為,你為我所選擇的一切都是對的呢?」
他們甚少會出現這樣的對話。和和一向很乖順,以前鄭諧說她幾句,她也只是笑笑鬧鬧,偶爾耍賴,極少反唇相譏。
鄭諧說:「所以現在你努力地想犯錯,以體驗有趣的人生?因為時霖是我認為適合你的,你就鐵了心地要拒絕他,而岑世是我排斥的人,所以你明明知道他不適合你,還是一心一意地要與他在一起?」
聽到這兩人的名字,和和閉緊了嘴。
鄭諧又說:「我的朋友,永遠都不在你的考慮範圍內。你對時霖說的那話,其實是這種意思吧?你這種抗議形式實在是好。」
和和的臉白了白。她小聲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鄭諧側臉看她,神色複雜:「和和,你心中一直是怨恨我的吧,雖然你從來不表露出來。你的父親,岑世,還有你認為我強加給你的那些管教,你是不是一直都……」
「沒有!」和和突兀地打斷他的話。
鄭諧的眼神有點迷離。他說:「和和,如果你記恨,想為自己討還公道,你有很多種方式,你沒必要選擇折騰自己的這種蠢辦法。」
和和大聲說:「我沒有記恨什麼,沒有就是沒有!爸爸是殉職,那是他的工作,不是你也會是別人。岑世他肯被你誘惑與脅迫,證明我在他心中沒那麼重要,你只不過把這個事實揭給我看了而已。你看,你又來了,你總是要強加自己的觀點在我頭上!你覺得女子不該抽菸,所以我抽菸就是學壞,你覺得女子不該去夜總會,所以我去夜總會就是墮落!你以為我是什麼?在淨化室裡養大的純潔無瑕的小天鵝嗎?如果我說我根本沒你想像的那麼純潔,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不純潔,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鎖起來,從此不讓我見男人?」她有點激動,身體也有點發抖。那些已經進了她血液的酒精又開始作崇,她覺得暈暈迷迷好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
鄭諧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沉靜地說:「和和,這回你是真的醉了。」
和和說:「你很失望嗎?你不覺得你現在再教育我,已經晚了嗎?」
鄭諧有點疲累,他說:「我承認我多管閒事。如果我當時就知道,你跟岑世已經這樣親密,我不會多此一舉地阻止你們。既然他還留戀你,而你也不排斥他,那麼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和和冷笑:「為什麼一定要是岑世?我行情不至於這樣差吧。」
鄭諧閉了閉眼,壓住一口氣:「和和,喝多了酒就應該少說話,免得酒醒後會後悔。」
和和說:「後悔我毀滅了你心中我自己的美好形象?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你不知道而已。拜託別用那樣看妖怪一樣的眼神看我,我明天會繼續當個乖和和的。」
他們的車子經過一家影院,有巨幅的廣告牌,《畫皮》,太醒目,他倆都同時看到。
鄭諧揉了一下太陽穴,搖搖頭說:「和和,你也適合演這出戲。」
和和擠出一個假笑:「誰不是呢?大家都在演畫皮。諧諧哥哥你不也一樣,做完奸商搖身一變就是慈善家,甩掉以前女友時冷血無情轉身變作大眾情人也很有模有樣,酗酒吸毒亂性一覺醒來後一樣是有為青年……」她唸經一般地喃喃地說完這句話,就睏倦地垂著頭,闔了眼。
鄭諧猛地踩下了剎車。
他定了定神,全身泛起一層涼意,一直通向神經末端,又漸漸地向心髒聚攏。
他一把掐住和和的胳膊:「你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昏昏沉沉中的和和被他突來的襲擊驚醒:「重複什麼?」
鄭諧從牙縫裡一字字擠出字來:「酗酒、吸毒、亂性。」
和和驀地睜大了眼睛,又瞬間恢復成正常。她嚅嚅地說:「我亂講的,你不要介意,別介意。」然後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著。
鄭諧依然死死地抓著她的小臂,越抓越緊。和和疼得瑟縮了一下,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脫開。
鄭諧屏著氣,非常謹慎地說:「和和,我記得很久以前,你有一個晚上沒回家。」
和和繼續低著頭:「我不記得了。我經常在同學家過夜。」
鄭諧說:「我記得,就在我馬上要出國的前兩天,我印象裡你第一次沒回家。你說你在蘇荏苒家裡睡了一晚。」
和和有一點點慌亂地說:「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次的,我跟荏苒玩了一晚上電腦遊戲。」
鄭諧靜靜地說:「可是那年暑假蘇荏苒的大哥帶她去了日本,甚至沒有給我送行。」
和和咬著唇說:「嗯,我記錯了。那天我是跟玎玎在一起的。」
鄭諧說:「你當時說的那位同學的名字,也絕不是玎玎。」
和和煩燥起來:「那麼久了,我怎麼會記得?我現在頭很暈,你不要問我奇怪問題。」
鄭諧的肩膀微微頹下來,全身彷彿失了力氣。半晌後,他緩緩地說,每個字都吐得很艱難:「和和,原來那天晚上真的是你。我一直以為是幻覺,而這麼多年來你竟然裝得這樣若無其事。若不是今天你酒後失言,我可能永遠都猜不到。」
和和有一點慌亂:「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頭暈,我要回家。」
鄭諧捉住她的那隻手越握越緊,弄得她疼得厲害。她一邊掙扎著,一邊用另一隻手撕扯著安全帶。但她徒勞如困獸,既掙不開鄭諧的鉗制,也解不開安全帶的捆綁。
她突然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流了滿臉。她邊哭邊執著地重複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鄭諧頹然地鬆了手。和和掙了幾下沒掙開安全帶,便使勁扯著帶子從空隙裡鑽了出來。
她開啟車門跑出去,在鄭諧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計程車裡,瞬間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