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21-平地一聲雷

雷常常是不可預見的,天氣預報不可靠。

有天楊蔚琪與鄭諧在一起時,跟他講起最近她剛完成的一個案子,父母因為反對成年的女兒戀愛而將她鎖在家中,女兒砸破玻璃爬窗而出去報警,弄了一身傷。最後女兒與父母反目了,父母很絕望。

鄭諧微微嘆氣:「既然女兒遲早都是要成為別人的,何必這樣想不開,賺一個惡人名聲。」

「你這又是為哪一齣有感而發?」楊蔚琪抿嘴笑,「和和真的與那個人和好了?」

鄭諧說:「別提這事了,她愛怎樣就怎樣吧。」

楊蔚琪怕觸動到他哪根敏感神經惹他不痛快,於是咬唇不作聲,只是笑。

過了半晌,鄭諧自己倒先悠悠地發話了:「我在想,我以後千萬不要生女兒。男孩子可以讓他去自生自滅,但如果是女兒,我會忍不住把她管得死死的,怕她學壞,怕她受傷,擔心這擔心那,然後她就會煩我,跟我吵架,離家出走,與我斷絕父女關係,最後把我氣死。」他為自己設想了一副悲涼的未來藍圖。

楊蔚琪咬著唇都沒忍住笑。她伏到桌子上笑了半天后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本該安慰你,可為什麼我只想笑。」

鄭諧將唇角扁起來,但是表情依然一本正經地:「因為你不厚道。」

楊蔚琪又笑。

說話的時候他們旁邊有一人經過,突然又回頭,看了他們一會兒,上前拍了鄭諧的肩一下:「鄭諧?」

他們同時抬頭看。那男人還年輕,但身材已經發福,懷中抱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

鄭諧訝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那男子說:「剛回來,還沒顧得上與你們聯絡。這回要長住,還帶回老婆跟女兒。」他指指走在前面的一女子,又逗著懷中的小女孩,「叫叔叔阿姨。」

女孩兒奶聲奶氣地叫了他們一聲。

鄭諧對楊蔚琪說:「這是我小時候的玩伴,多年的同學。」又驚異地看那個看樣子有三四歲大的小女孩,「孩子都這麼大了?我記得我倆同齡。」

男子說:「嫉妒死你,誰讓你不早結婚。」

男子走後,鄭諧向楊蔚琪解釋:「他去國外住了好多年,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絡。」

楊蔚琪問:「他看起來比你老許多。你們真的同齡?你剛才沒介紹他的名字。」

鄭諧說了一個名字,楊蔚琪凝神想了想,恍然說:「我聽過這名字,就是……多年前那件事的主角?」

鄭諧說:「你也知道?原來那件事那麼出名,我以為知道的人只是小範圍,而且大家應該都忘記了。」

楊蔚琪說:「其實我也不太瞭解,只是當時聽大人們講過。只是我們最近討論一個案子,我老闆拿當年這件事舉例,唏噓了半天,說法律是保護不了弱者的。」

鄭諧垂下眼簾,楊蔚琪也不再多問。

回去的路上,楊蔚琪想起來,又輕輕感慨了一下:「那人看起來很老實,不像會做出那種事來的人呀。」

鄭諧直視前方:「你真八卦。」

楊蔚琪辯解:「我是在探討人性問題。你想想看,一堆年輕人醉酒吸毒,又亂……亂那個,結果有人做牢了,有人墮落了,有人避世了,有人則可以若無其事地開始新的人生……這社會多不公平啊。」

鄭諧有點走神,半天才回魂。他說:「其實那天一開始我也在場,就是個普通聚會而已。他們灌了我許多酒,我喝得難受,就先走了,兩天後我就出國了。後來才有人跟我說了這件事,沒想到鬧得那樣大,我有幾個朋友根本就不清楚倒底發生了什麼,就被扯進去了。如果那天我沒有早走,說不定那案子也算我一份吧。」

楊蔚琪沒想到會挖出這種結果。她嘆了一聲:「你這才是天生的命好,消災避禍去邪。」

鄭諧有幾天沒跟筱和和聯絡了。

他想起那天來心裡難免有氣,擔心自己打電話忍不住要教育她,結果還讓她尷尬,索性就不打了。而和和估計有些心虛,也不給他打電話。

過了幾天,鄭諧覺得自己已經心平氣和了,決定不與筱和和一般見識,還是主動地去關心一下她比較好。

而且,他剛從蜜月歸來的合作伙伴那邊知道,某位岑先生如今已經離開本市了。他一邊感覺良好,一邊又替和和有點惋惜。

如果和和真的有心要與那個岑世重修舊好,而岑世如今卻又與她相隔了數小時的距離,總歸對她來講不是件很好的事。

於是大人有大量的鄭諧,懷著同情以及寬容的心態,在某個晚上給筱和和撥了電話。他希望筱和和的聲音聽起來不要太難過。

結果卻出乎他意料。他撥了三遍電話,前兩遍無人接聽,後一遍則直接關機了。

剛剛消了氣的鄭諧又被氣到不輕。

別說向來乖巧的筱和和,其實從小到大都沒幾個人敢不接他的電話,最後還關機。

他深呼吸了好幾下,也沒將情緒完全鎮定下來,最後他打電話給楊蔚琪,決定跟她聊幾句。

楊蔚琪的手機也是撥了兩遍才接通,那邊亂鬨鬨一片。楊蔚琪竟然在一家夜總會的迪廳裡,她的手機裡傳出狂躁的音樂。她換了幾處地方,用極大的聲音講話,鄭諧才能勉強聽見。

楊蔚琪說,她的當事人極其需要一位在這裡工作的證人的證詞,所以她設法來說服那個人。

鄭諧說:「你在那裡等我,我過去接你。」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要離開。」

「我去接你。」鄭諧堅持。

鄭諧在那家迪廳裡待了半分鐘,出來時還覺得頭暈耳鳴。

他去的正好,因為正有一個喝得有點醺然的男子一直在與楊蔚琪搭訕,他替她擺脫掉那人,拉著她的手出來。

他另一隻手捂著耳朵以克服耳鳴:「以後不要一個人來這種地方,不安全。」

楊蔚琪不以為然:「還好吧,這裡秩序還算好。」

鄭諧說:「上次去農村差點迷路,再上次被人寫恐嚇信,這回又來這種地方。你的工作太危險了,你們老闆似乎也不怎麼體恤女下屬。你不是最近總說累嗎?換一份工作算了。」

「這算什麼危險啊,喝水也有可能被嗆死的。我又沒什麼愛好,不做這個都不知還能做什麼。」

「那就休息一陣子吧,什麼都不用做。」

楊蔚琪莞爾:「幹嘛?你真的計劃要養我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沒有問題。」

「我愛美食,愛珠寶,愛名牌……」

「按你現在這種消費狀態,就算再嚴重一百倍也養得起的。」

楊蔚琪半真半假地笑:「真是誘人的提議,你讓我仔細考慮一下啊。」

他倆的車並沒停在一處。楊蔚琪又找不到自己的車,鄭諧一邊笑她,一邊陪她一起找。

晚上風有點冷,楊蔚琪穿得少,瑟瑟地抖著,鄭諧將她半擁著。

鄭諧的步子突然慢了下來,身體也有點僵。

楊蔚琪抬頭看看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讓鄭諧情緒有些反常的不過是一輛並不起眼的車子。

可是那輛車的車牌鄭諧卻記得清楚。那天和和送鄭諧下樓時,指指一邊的車子說:「就是那一輛。」

那車停得很遠,可是鄭諧的視力非常好,而且他對數字十分敏感。

楊蔚琪大致知道那輛車是誰的了,她輕輕地說:「你若實在不放心,就進去看看吧。」

鄭諧吐出一口氣,沒作聲。

楊蔚琪說:「這裡五樓今天晚上有俄羅斯歌舞表演,或許她是與同事來這裡看演出吧。」

鄭諧說:「她又不是小孩子。我們回去吧。」

「聽說這個歌舞團很有特色,我從來沒去過,要不我們也去看看吧。」楊蔚琪拖著鄭諧的手把不太情願的他一直拖到電梯口。

鄭諧其實來過這裡幾次,而且對這裡一直沒什麼好印象。

如今這裡比他印象中的更荒誕,臺上演員們衣冠不整大跳豔舞,臺下觀眾三五成群左擁右抱神色迷離,往來其間的男女服務生們性感妖豔,空氣裡瀰漫著菸草與酒精的刺鼻味道。

楊蔚琪低頭說:「算了,我們走吧。」

「現在出去也要結算的,不如看一會再走好了,你難得來一次。」鄭諧拉著她走在一名打扮成兔女郎的服務生的身後。

他們的臨時位子非常好,因為鄭諧剛坐下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燈光忽明忽暗閃爍不定,而且筱和和離他不算太近,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將她的舉止看清楚。

筱和和軟軟地倚在最靠牆的一張沙發上,兩腿隨意地曲著,整個人好像被嵌進那沙發裡,如軟體動物,姿態慵懶而嫵媚。

她坐的那處本是極隱蔽的地方,但仍會有迴旋的弱光時時映到她的臉。她在看臺上的演出,神色有一點恍惚,一隻手扶著高腳的酒杯,搭在腿上的那隻手則夾著一支菸。

她偶爾重重地吸一口,極度嫻熟地吐出一串菸圈。然後她很專注地盯著那些菸圈一點點慢慢地消散,就像在欣賞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

其實並不是筱和和自己願意到這種地方來的,而且她也沒那麼大的膽量不接鄭諧的電話,甚至公然關機。當時周圍太吵,她聽不見鈴音。鄭諧打到第二回時,手機就沒電了。

那天晚上下班後她沒走,而是留在公司將手邊的一幅制了大半的圖做完了。另有兩個同事也在加班。

她的女強人老闆曹苗苗在隔了密封玻璃隔斷的獨立辦公室裡對著電話發脾氣,柳眉倒豎,怒髮衝冠,最後將電話撥出來,用力地扔到牆上。

他們在外面謹慎地裝作視而不見。

結果才過了三分鐘,女老闆已經平息了怒火,整齊妥貼地玉立在門口,笑語盈盈地對大家說:「老孃今天請客,誰陪我?」

那兩人一人稱要回家看孩子,另一人稱要給女友做飯,速速逃遁。

筱和和一時沒想出合適的理由來,就被老闆挾持了。

本來曹老闆開著車,可是她奮力一倒車,便將車子蹭到了牆上,車尾凹下一大塊。老闆說:「媽的,今天遇了一天的鬼。走,我們打車去。」

和和說:「我來開車吧。」

然後就到了那一處據說有嫵媚的俄羅斯男人和女人跳豔舞的著名夜總會。

和和的老闆心情很差。她心情越差就笑得越響,話說得越溜,酒喝得越多,左一杯右一杯,轉眼就一瓶,然後再開一瓶,還拖了和和陪她猜拳,誰輸誰喝。

她絮絮叨叨講前塵往事,從幼兒園一直講到一小時前鄙視她性別的混蛋同行。和和不插話,安靜作聽眾,聽到累時便將酒當飲料喝。

老闆乍舌:「和和,你酒量不淺啊,以前沒看出來。」

和和低頭看一眼:「咦,這是酒嗎?我以為是飲料。」

曹老闆身材高,頭髮短,聲音醇厚,舉止豪氣,就沒人把她當女人。她叼了一支菸瀟灑地點上,那煙的氣味濃烈,和和咳了一下。

老闆說:「這煙是挺嗆人的。算了,不抽了。」

和和說:「苗苗姐,這煙的氣味特別,給我一支吧。」

女老闆喝得已經有點多,她湊過去一邊幫和和點菸,一邊嘖嘖地說:

「你那哥哥若是知道我拐了他的和和妹妹到這種地方來,會不會拆了咱們公司?他每次看我那眼神就好像我是同性戀似的,他是不是擔心我對你圖謀不詭啊。」

和和被逗樂了:「不會。沒有啦。」

「我真希望鄭諧那小子現在就出現,讓他看看他乖得像小白兔一樣的和和妹妹現在這德性,然後我在一邊欣賞他中風的表情。」

「他不會來這裡的,他討厭死這種場合與這種節目了。而且就算他在這裡也不會有什麼表情的,你肯定看不成。」

曹老闆說:「x,鄭諧就是個非人類,從來沒正常人該有的表現。」

和和笑吟吟:「其實他對你挺客氣的,你當面罵他他也不反駁,你踢他的車他都裝沒看見。幹嘛老跟他針鋒相對。」

曹老闆罵:「那叫徹底的無視好不好?是把人輕視到極點的表現。說起來,我這輩子在鄭諧面前唯一揚眉吐氣的一回,就是你當著他的面說,你一定要到我公司來工作,否則你就不在這個城市待著。哈哈,他當時那樣子就跟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雪糕似的,嗖嗖冒冷氣呢。」

和和說:「他那次真的挺生氣,好幾天沒理我。其實他並不反對我跟著你工作。都怪你先去惹他,每次都是你先挑釁他。」

曹老闆說:「我跟你說過我從小學到中學一共暗戀了鄭諧十年的事吧?十年裡我寫了幾百封情書,最後終於鼓足勇氣全都送給了他。」

和和說:「咦,沒講過。我只記得你上學的時候,每次看見他都要輕蔑地瞪他,我以為你從小就不喜歡他。」

曹老闆說:「少女情懷嘛,羞澀,欲擒故縱。你從來沒玩過這招?」

和和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