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年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老王朝他擺擺手,搖頭嘆息著,走了。

夜裡王小嵩家。弟弟妹妹發出甜睡時的呼吸聲。

黑暗中,父母在低聲交談——母親緊貼著牆仰躺著,用胳膊支著頭。

「家裡你以後不必擔心。說說你那邊的生活吧!」母親說。

父親說:「大西北比內地更苦哇。冬天裡風沙那個大。我們有一個工友,夜裡出去解手,正趕上風沙起來了,一時天昏地暗,就找不到帳篷了。白天發現凍死了,才離帳篷幾十米遠。根本就見不著一片兒青菜。我們全隊人,一冬天只靠一罈臭豆腐下飯。還缺水,我們喝的水,是用小毛驢拉的水車,到黃河邊抽上來的,像黃泥湯一樣,沉澱好幾天才能做飯。乾旱季節,老牛跟在我們的水車後面,用舌頭舔滴下來的水,一跟跟幾十裡。渴死的牛,牛皮都剝不下來。因為牛身子裡缺水的緣故。那肉,也像糟木頭一樣難吃……你哭什麼?」

母親說:「我還能哭什麼?就不興人家心疼你了?」

「唉,有時那是真想家呀!」

「光想家啊?」

「想家還不就是想孩子們嘛!」

「那你把孩子們帶走好啦……」母親向牆壁翻過身去。

父親說:「我也沒說一點兒不想你麼,真是的。」

父親說著,一隻手臂去摟母親的身子。

母親又轉過身子,輕輕撥開了父親的手臂。

父親說:「你有根白頭髮,我給你拔下來。」

母親說:「黑燈瞎火的,你就能看見我有白頭髮?」

父親向母親俯過身去。

王小嵩悄悄將頭縮入被子裡。

白天。

父親像準備出門流浪似的,背起一個打成卷兒的包袱。

弟弟妹妹坐在炕上,以留戀的目光望著父親。

母親說:「就不能再多住幾天?」

「不能。來回十二天假。我是副隊長,得為工友們作榜樣……誰也不用去送我。」

站在母親身邊的王小嵩說:「爸,就讓我去送送吧!」

《年輪第一章》5(8)

父親不容商量地說:「用不著。」他撫摸著他的頭又說:「你是老大,要聽你媽的。除了好好學習,還要幫你媽多做家務,照顧弟弟妹妹。你媽不容易。記住我的話了?」

王小嵩點點頭:「嗯……」

父親抬頭望著母親:「我這次回來,最高興的是——街坊鄰居和我們的關係,還和從前那麼好。這一點對咱們窮老百姓很重要,嗯?」

母親表示明白地點點頭。

父親說:「我不挨家挨戶地告別了。我走後,你替我跟他們打個招呼。」

父親的目光望向弟弟妹妹,最後望向王小嵩。

王小嵩問:「爸爸,明年你還回來探家麼?」

「明年哪行。三年一次……」父親在王小嵩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一轉身邁出了家門。

外面飄著鵝毛大雪。

王小嵩和母親扶著門框,目送父親在大雪中漸漸走遠了。

冬去春來,樹上結滿了誘人的榆錢。

王小嵩揹著書包站在別人家的「板杖子」外,仰望著。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頭看,見是吳振慶和徐克。

徐克看著榆錢說:「明天上學時,帶個竹竿,帶個鉤子。」

吳振慶說:「說不定明天就看不見了。」說罷,他將自己的書包往王小嵩頭上一套,想蹬「板杖子」去擼榆錢。

不料裡面傳出一聲兇猛的狗叫。

吳振慶嚇得從「板杖子」上摔在地上,被王小嵩和徐克扯起便跑。

在回家的路上,吳振慶說:「那是什麼人家?還養得起狗?」

王小嵩說:「我早打聽過了,聽說住的是一戶蘇聯人。」

徐克說:「是‘老大哥’家呀?那咱們可不能擼人家的榆錢兒!」

吳振慶說:「什麼老大哥不老大哥的!我聽大人們講,他們已經變修了!明明知道咱們鬧災荒,還逼著咱們還債!要不咱們中國人也不至於這麼捱餓!」

「他媽的。那咱們明天就給他來個不客氣!」

忽然他們都不說話了,都盯著同一個方向——一個男孩子揹著一個口袋,幾個男孩子跟著追問:

「在哪兒擼的?」

「在我爸工廠!」

「你爸工廠在哪兒?」

「告訴你們也白搭!你們進不去,有門衛!」

「那……分給我們點兒行不行?」

那男孩子加快了腳步。

跟隨著的依然跟隨著:

「不給,也不告訴,我們可搶啦!」

「搶!」

於是跟隨者們一擁而上,從那男孩子肩上搶去了口袋,互相爭奪著。

那男孩子不顧一切地捍衛自己的「果實」,被推到了。

吳振慶高喊:「不許欺負人!」

三個好朋友路見不平,跑了過去。

「強盜」們用單帽、衣襟和兜,抓搶著撒在地上的榆錢兒。

等三個好朋友趕到,「強盜」們已經沒影了,滿地散佈著榆錢兒。

那個男孩子哭著走了。

徐克說:「哎,你別走哇!我們幫你摟起來。」

那個男孩子頭也不回地走著。

吳振慶說:「哎哎,你還要不要了!」

男孩子抹著眼淚走遠了。

三個好朋友不由得同時從頭上摘下單帽鋪在地上,撿起了榆錢,撿著撿著,不知什麼時候,有一雙枯瘦的老手也伸了過來。

他們抬起了頭,原來是三奶。

吳振慶說:「三奶,您怎麼走到這兒來啦?」

三奶不言語,光自撿了榆錢兒往衣襟裡放——看得出,她神經有些不正常了……

他們將他們帽子裡的榆錢兒,都倒入三奶衣襟。

王小嵩和徐克一邊一個攙著三奶回家。

徐克倒退著走在三奶前邊,說著:「三奶,明天我們保證給你擼老多老多榆錢兒!那才大呢!」

夜裡,王小嵩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牽著一條大狼狗,巡邏在一片榆樹林中。樹樹榆錢兒肥綠誘人。

《年輪第一章》5(9)

吳振慶和徐克騎在樹枝上,邊擼邊吃。

一些男孩兒女孩走入樹林,他擋住他們——而他們出示寫有「允許證」三個字的證件。

王小嵩接過去,煞有介事地看——上有「王小嵩簽發」五個字。

被允許的孩子們一個個行鞠躬禮走過。

郝梅也挎著個籃子來了,也要掏「允許證」。

王小嵩矜持地搖頭擺著手,表示「免了」的意思。

郝梅從他面前笑著走過。

狼狗突然掙脫帶子,叫著去追郝梅。

王小嵩喊叫著追狼狗。

夢醒了……

第二天,三個好朋友下了學又來到那個蘇聯「老大哥」的牆外。他們佇立在樹下,仰頭一望,傻了。一夜之間,樹枝上的榆錢兒不但被擼光了,連有些樹枝也被折斷了——顯然是被人從外面乾的。

他們互相瞧著,神情沮喪之極。

晚上。王小嵩在捅爐子,有敲門聲。

妹妹拍手:「媽媽下班嘍,媽媽下班嘍。」

母親的話音:「慢點兒,抬高腳,好,進門檻了……」

母親領回一個人。那人站在外屋燈光的黑影中,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見那人穿著肥大的工作服,臉很黑,像個卸煤的工人。

母親說:「看,我這家,就是這麼個破亂樣子。你要不嫌棄呢,你就住下。反正像你這麼個大姑娘,總蹲火車站可不是回事兒。」

那人低頭未語。

母親說:「你不說話,就證明你願意住下了。」兌了盆熱水端到外屋,「先洗洗臉!」

母親脫下工作服,吩咐王小嵩:「把火捅旺,今晚咱們正正規規地做頓晚飯吃!」

「大姐,有梳子嗎?」是女人的靦腆的聲音。

王小嵩扭頭一看——母親領回的竟是位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有一張淳樸的、俊秀的、使人信任的臉。

她羞澀地衝王小嵩笑笑。

王小嵩回她一笑,笑得也有些羞澀。

她走入裡屋,坐在炕沿一端,從母親手中接過梳子梳頭。

她已將肥大的工作服脫在了外屋,裡面穿的是碎花衣,藍布褲子,腳著扣絆兒鞋,羞羞答答的樣子。

王小嵩只顧打量她。

母親一邊動手削蘿蔔,一邊說:「我給你們撿了個小姨,你們喜歡不喜歡?」

弟弟妹妹齊聲說:「喜歡!」

母親說:「那還不趕快叫小姨?」

「小姨!」

母親說:「聽到了麼?孩子們喜歡你呢!」

小姨指著王小嵩:「還有這個侄子呢!」

王小嵩說:「小姨。」

母親端詳著小姨:「我現在才看出來,你這麼俊!」她又向弟弟妹妹:「媽給你們撿回這個小姨俊不俊啊!」

「俊!」

小姨低頭笑了。

晚飯後,小姨欲搶著收拾碗筷,母親攔她:「今天你還算個客,明天就不拿你當外人啦!」

小姨順從地退到一旁,見王小嵩掉了一顆釦子,說:「來,小姨給你釘上釦子。」

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小姨從隨身帶的包袱裡翻出針線紐扣頂針,給他釘衣釦……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小姨的手,那是一雙多麼好看而又靈巧的手呀。

王小嵩心中好像有個聲音在說:我願意有一個小姨,我願意有這樣一個小姨……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鑽入被窩,他們趴在枕上看小姨補弟弟的褲子。

母親一邊展被,一邊說:「別補了。脫了睡吧。咱倆蓋一床被。」

小姨「嗯」著,卻不開始脫衣服。

母親推了她一把:「聽話,快脫。」

小姨扭頭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他們正都如同欣賞一張年畫似的看著她。

小姨說:「怪難為情的。」

母親恍然大悟,笑了,喝道:「都給我側過身去睡!」

小姨剛開始脫衣服,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們的頭,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過來。

《年輪第一章》5(10)

「這些孩子,你們還沒看夠哇!」母親拉滅了燈。

王小嵩的母親從未撿到過什麼,小姨是母親唯一撿到的。她給這一家帶來了特殊的親暱,帶來了笑聲,帶來了清潔,帶來了此前從沒有過的一種愉悅的時光。

從此以後,王小嵩家變了樣——牆壁粉刷過了。窗子明亮了。傢俱擺放諧調了。該鋪什麼布罩塊什麼布的傢俱鋪上罩上了。被子疊得整齊了。弟弟妹妹也乾乾淨淨顯得可愛了……

一天,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飯,小姨興沖沖地捧著收音機進了家門。

母親說:「哪哪都不給修吧?」

小姨說:「修好了!」

母親說:「怪了,怎麼我去修幾次,都說太老太舊,不給修呢?」

「大姐,我比你嘴甜呀!」

小姨接通電源,按下了開關,收音機裡傳出歌聲。儘管伴著雜音,但還聽得過去,唱的是《公社是棵長青藤》。

小姨和全家側耳聆聽,互相望著,都情不自禁地笑。

母親對小姨說:「快吃飯吧!」

小姨興奮地說:「待會兒吃。大姐,我家寄東西來了!」

「寄的什麼?」

「你猜。」

「這麼高興,準是一身新衣服唄!」

「大姐你猜錯了!是菜籽和花籽。我寫信讓家裡寄來的。」說著,小姨找出一個大紙包,開啟來,裡面是些小紙包。她說:

「這是一包白菜籽兒,這一包是豆角籽兒,這一包是茄子籽兒,這一包是黃瓜籽兒,這一包是倭瓜籽兒……剩下的全是花籽兒!」

母親說:「可真全,往哪種啊?」

小姨說:「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兒,變成菜地和花圃!」

母親懷疑地問:「能長麼?」

「能!」

在小姨的指導下,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後的土堆土坎。

小姨忽然叫了一聲:「哎呦!」

王小嵩問:「小姨,怎麼了?」

「手上扎刺了……」——她使的鐵鍁的把,是用帶稜的木棍臨時充當的。

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鍁,走過來,用一種大人對孩子似的口氣說:「讓我看……」

小姨將一隻手伸給他。

王小嵩握著小姨的手指尖兒,看手相的先生似的,細瞧小姨的手:「這兒呢,小刺,我給你拔出來。」

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卻並未放開小姨的手,讚歎地說:「小姨,你的手……真美!」

小姨笑了:「瞧你說的!幹活兒的手,粗粗啦啦的,還美呢!」

「那也美!」

小姨抽出手,摸他的臉蛋:「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喜歡小姨。」

王小嵩將小姨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頰上,用面頰親偎著。

小姨又笑了,又抽出自己的手:「小姨也喜歡你……快乾活吧!」

王小嵩一邊幹活,一邊從旁偷望小姨。

小姨幹活的姿態、動作,在他看來,彷彿也是那麼的美——尤其是,小姨那一條粗而長的大辮子垂在胸前的樣子,以及小姨朝背後撩甩辮子的動作,使王小嵩看得有些發呆。

小姨發現了他在看她。

「傻看著小姨幹嗎呀?」

王小嵩又放下鍁走到小姨跟前異常莊重地說:「我告訴你個話兒。」

「說吧,小姨聽著。」

「你蹲下,我對你耳朵說!」

小姨蹲下了。

王小嵩手摟住小姨的脖子,俯耳悄悄說:「小姨,等我長大咱倆結婚吧!」

他說完,放開手,虔誠無比地望著小姨。

小姨也凝眸望著他,一時沒聽懂他的話似的。

小姨忽然笑起來,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坐在了地上。

王小嵩呆望著小姨笑,臉色漸變,如同被當面羞辱了似的,眼中一時湧滿淚水。

他一轉身欲跑開。

小姨一把拽住了他。

小姨笑著說:「他怎麼,你生我氣了呀?」

《年輪第一章》5(11)

王小嵩不語,扭頭,掉淚。

小姨說:「小姨一定把你的話記在心裡,行不?」

「那你笑!」

「小姨錯了。小姨給你賠不是……快快長,好好兒長。小姨等你……等你到你長大那一天!」

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淚。

母親走來:「這是怎麼了?跟你小姨鬧彆扭了?這孩子!」

小姨說:「沒有。小嵩才不跟我鬧彆扭呢!跟我好著呢!是不是小嵩?」

王小嵩莊重地點頭。

母親參加了勞動——三人有掘坑的,有點種的,有澆水的,乾得很默契。

晚上,王小嵩家。地上放一大盆,盆裡的水冒著蒸氣。

洗過了澡的弟弟妹妹,趴在被窩裡看小人書。

小姨問:「洗得乾乾淨淨的,好不好?」

「好。」

「以後,小姨每個星期都要給你們洗一次!還要給你們每人買條小手絹兒。淌了鼻涕,再也不許用袖子擦!來……都抹點兒雪花膏。」

小姨給弟弟抹過雪花膏,朝外屋問:「小嵩,你幹嗎呢?」

小嵩說:「劈柴呢!」

「明天再說吧,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幹完的,先進屋來。」

王小嵩進來了。

小姨說:「脫,小姨換了盆新水給你洗!」

王小嵩忸怩不動。

小姨說:「快脫呀!待會兒水涼了!」

王小嵩卻去端盆——又哪裡能端得動!

小姨問:「你端盆幹什麼呀?」

「我端到外屋自己洗去。」

「毛病!小姨給你洗還害羞呀!」

她替王小嵩脫起衣服來。

脫得赤條精光的王小嵩蹲在大盆裡,小姨替他洗後背。

弟弟妹妹,朝他刮臉蛋兒羞他。

他只有佯裝不見。

王小嵩的心裡說:「是小姨使我們的家變了樣,是小姨使我們養成了清潔衛生的習慣,是小姨使我們低矮的屋子變得好像宮殿一樣。」

小姨雙手捧過王小嵩的臉,往他臉上擦雪花膏。

王小嵩目不轉睛地瞧著小姨秀美的臉。

王小嵩的心裡仍在說:「小姨,我把那木頭做的、塗了墨的駁殼槍,我那十幾顆花瓣玻璃球,我積攢的全部的糖紙和煙盒紙,我一切一切寶貴的東西統統都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小姨對我們寶貴啊!」

確實,王小嵩家的這個小姨還帶給了他們一片綠,帶給了他們一個無比美的夏天……王小嵩覺得,他從沒度過那麼美好的一個夏天。

屋前屋後,這一處土堆上生長著綠油油的蔬菜,那一處土堆上盛開著散紫翻紅的鮮花——彩蝶飛舞其間。

王小嵩、吳振慶、徐克在瓜架間相互背課文。

門前空地,母親和小姨對面坐在小凳上,拆毛線,繞線團;弟弟伏在母親膝上,妹妹伏在小姨膝上,如一幅家趣圖。

徐克一邊背課文,一邊朝小姨望,背得結結巴巴。

吳振慶說:「你到底能不能背下來?」

徐克說:「我要是也有個小姨就好了!」

王小嵩說:「我的,還不就是你的?」

徐克說:「你小姨就是好!」

火燒雲在西天變幻著圖案。

月在中天。

如水如銀的月輝之下,小姨不知在對母親講什麼笑話,母親大笑。

夏蟲長吟短唱。

秋天,王小嵩家吃上了自己種的菜,可小姨卻從他們家搬到廠裡去住了,廠裡終於在集體宿舍給她騰出了一張床。

一天深夜,外面風雨交加,雷聲不停,閃電透過低矮傾斜的窗格子,在王小嵩家的破屋子裡閃耀出一瞬瞬的光亮。王小嵩全家都已躺下了,但還沒有入睡。忽然,王小嵩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拍門聲。

王小嵩說:「媽,有人敲門。」

母親說:「深更半夜的,哪會有人來!」

王小嵩肯定地說:「媽,是敲門聲,你聽!」

《年輪第一章》5(12)

母親側耳傾聽了一會,果然是敲門聲。

母親卻不敢下地去開門。

敲門聲又響起了。

「大姐……」

他們都聽出了是小姨的聲音。

「快……」母親一下子坐了起來。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開了門。

小姨默默進屋,像從河裡剛被救上來的落水者,衣褲全溼透了,神色木訥、悽然。

母親問:「怎麼不打傘就來了?」

小姨苦笑。

「你……你怎麼了?」

「大姐,我……沒怎麼。」

母親說:「我給你找身衣服換上!」一邊找衣服,一邊回頭疑惑地瞧小姨,見王小嵩在望著小姨發呆,忙吩咐:「還不快給你小姨兌盆熱水!」

王小嵩兌了一盆熱水端到外屋。

小姨掬一捧水洗臉,她的雙手久久未從臉上放下。她分明在無聲地哭。

母親捧著衣服,不安地望著她。

第二天,躺在床上的小姨,見老中醫進了門,將身子一翻,面朝牆壁。

母親說:「你這麼拗,我可要生氣啦!」

老中醫說:「讓她把手伸出來就行。」

母親像哄小孩似的:「聽話,把手伸出來。」

小姨的一隻手緩緩地從被子底下伸了出來,同時用另隻手往上扯扯被角,蓋住臉。

老中醫為小姨診脈。

弟弟妹妹從外屋溜進來,湊到床邊。

老中醫起身,示意母親單獨說話。

老中醫跟母親踱到外屋,母親將門掩上。

王小嵩將門推開道縫,偷聽。

老中醫說:「當然,感冒是感冒了……不過……她……她懷孕了。」

母親說:「可她……她還是大姑娘!」

老中醫說:「是呵是呵,女人生小孩前,都是大姑娘。可她確實懷孕了。」

弟弟妹妹在裡屋歡呼:「嗯,嗯,小姨要生小孩兒嘍!小姨要生小孩兒嘍!」

老中醫走了。

母親將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趕出家門。

王小嵩繞到屋窗前,偷窺、偷聽。

母親扶起小姨,使小姨靠在自己懷裡,一手端著碗,命令地:「紅糖水,喝下去。」

小姨喝完,母親放她躺下,坐在炕沿,盯著她的臉,冷冷地說:「你瞞得過我的眼睛,能瞞得過別人的眼睛麼?還能瞞多久哇?」

小姨臉向牆,不回答。

母親:「說,什麼人的?」

「……」

「說話呀!你啞巴了?」

小姨的臉緩緩轉向母親:「大姐,我不能告訴你,我誰也不能告訴。」

「你……」母親生氣了,倏地站起,又忍氣坐下,語氣更嚴厲地說:「好。我也不多問了。只問你一句,事到如今,為什麼不結婚?」

「大姐,我……不能和他結婚了。」

「什麼?你懷上了他的孩子,你倒自己說不能和他結婚了。」

小姨閉上了眼睛,兩顆很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母親又站了起來:「你認我大姐,我就對你負著份兒責任!你這樣能對得起你父母嗎?你要什麼都不肯說,不能在我家住了。我也不願讓人指我脊樑骨,說我收留了個大姑娘,在我家生下個不明不白的孩子……」

小姨睜開眼睛,噙淚望著母親:「大姐,你放心。我好點兒……就走……絕不連累大姐你的名譽。」

母親說:「走?你除了回農村,還能往哪兒走哇?」

小姨又扯被角蓋住臉,被角微微聳動。

「唉……」母親長嘆了口氣,重新坐在炕沿兒,又是憐憫又是恨地說:「你呀你,你這都是為了什麼呀?」輕輕掀開被角,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臉上的眼淚。

土堆上,凋零敗謝的花,開始枯黃的瓜豆的藤蔓。

蕭瑟秋風掠過,各類葉子嘩嘩作響。

王小嵩從藤蔓上擰下最後一個倭瓜。

從家中突然傳出小姨的叫聲。

《年輪第一章》5(13)

他倏地抬起頭望著家。手裡倭瓜掉在地上。他躍下土堆,奔向家中。

王小嵩呆立在家門口。

弟弟衝了出來。

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小姨怎麼了?」

弟弟掙脫,答非所問:「媽叫我快去找吳大嬸!」

王小嵩猛轉身向別處跑,彷彿要逃離那叫聲,那呻吟聲。

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牆後,背抵土牆,蹲下了,雙手捂住耳朵。

嬰兒的初啼響亮而高亢……

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輕輕推開門,無聲地進入家中,見母親和吳振慶的母親在洗手。

母親說:「他嬸,多謝了。哪成想,說要生,就生!」

吳母說:「謝什麼!」吩咐王小嵩:「去把水倒了!」

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紅色的水,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姨被認為是一名品行不端的臨時工,不久被工廠開除了。她的農民父親把她接走了……

小姨與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別。

她頭系圍巾,懷抱嬰兒,雙膝給母親跪了下去。

小姨說:「大姐,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我……我永遠記住你和孩子們。」

小姨的父親側過身去,不忍看這情形。

母親連忙扶起小姨:「你……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好歹……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悽然點頭。

母親將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到小姨跟前:「還不跟小姨道個別?」

王小嵩流著眼淚:「小姨。」

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哭了:「小姨我們不讓你走。」

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臉頰:「要好好學習啊,小姨和你媽一樣,盼著你將來有出息。」

小姨的父親扯著小姨,說:「走吧,因為你是團支部書記,隊裡才抬舉你,讓你進城來支工……」跺了下腳,又說:「誰叫你這麼丟人現眼!」

母親脫下了外衣,罩在嬰兒身上。

小姨三步一回頭地跟她父親走了。他們走遠了。

王小嵩全家目送著。

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大喊:「小姨!我長大了一定……」

母親也奔上土堆,捂住他的嘴。

經過一番掙扎,王小嵩已全沒了力氣,只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三個字:「殺了他!」

母親扇了他一記耳光。

他怔怔地瞪著母親。

母親掩面奔下土堆,衝進家中。

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

他的視野中已沒了小姨的身影。

秋風掃落葉,聚在他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