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節到了,魯迅先生說過:「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王小嵩家也一樣。房子雖然破舊,卻也經過了認真的打掃,迎了灶王,供了祖宗,現在母親剛剛剪完拉花。她和王小嵩一個站在炕上,一個站在桌上,將第二條拉花拉了起來。
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夠高,腳下還踩著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兩個人四隻手緊緊把牢小凳。
兩條拉花的交叉點,懸著一隻紙疊的花籃。
母親坐下來,抬頭欣賞地說:「看,媽做的,不是和賣的一樣好看麼?」
牆上貼著一張新年畫——扎肚兜兒的白胖小子,懷抱一條大鯉魚。
年畫的主題是——年年有餘。
貼了窗花的窗子。
點了丹紅的饅頭。
王小嵩從桌上蹦下,也抬頭欣賞著,說:「比賣的好看!」
他將母親剪剩下的一些紅綠紙歸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
母親急忙制止:「別揉,別扔!留著。留著明年媽還給你們做……」
母親過來用一張舊報紙將些紅綠紙夾起來,四處瞧瞧,一時也沒地方留存,照例壓在炕褥底下。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約半斤沒有糖紙的「雜拌糖」盛在一個盤子裡,他在往三小片兒紙上放糖,口中還說著:「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
母親一邊鋪一塊舊桌布,一邊說:「你那麼大孩子了,還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麼?」
王小嵩便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問弟弟:「多給小妹妹五塊,行不?」
弟弟並不怎麼情願地:「你說行,就行唄。」
母親又開始規整抽屜。突然,她說:「壞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起驚異地抬頭望母親。
「媽,怎麼了?」
「還剩一斤今年的糧票沒用,明天哪裡都關門,過了春節可就作廢了……」
母親皺眉瞧著手中的一斤糧票,那樣子,顯然認為這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
母親回頭看王小嵩,當機立斷地說:「快,給你弟弟妹妹們穿好衣服,媽給你兩元錢,你帶他們去下館子!」
弟弟妹妹歡呼起來:「下館子嘍!下館子嘍!」
王小嵩說:「媽,三個人,兩元錢,能吃什麼呀?」
母親很慷慨:「那就再多給你們一元!反正你今晚得把這一斤糧票給我花出去。這年月,要是白瞎了一斤糧票,不是罪過麼。」
王小嵩率領弟弟妹妹匆匆走到馬路上,弟弟妹妹不時打滑溜兒。
他們走過一家又一家小飯館兒,家家都關門了。
大年三十兒的馬路上,卻是冷冷清清的,靜靜悄悄的。某些單位的門外斜插著旗杆——紅旗在寒夜之中靜止地垂懸著。
妹妹說:「哥,我冷。」
弟弟說:「我的腳和手都快凍僵了。」
王小嵩說:「你們看,前邊那不又是一家小飯館麼?快跑!」
於是他帶頭跑起來。
他和弟弟從兩邊兒扯著妹妹的兩隻手跑。
他索性背起了妹妹跑。
王小嵩放下妹妹後,說:「我有個主意,如果裡邊還有別的吃飯的人,咱們就把這糧票賣了。」
妹妹問:「賣了?那咱們自己不下館子啦?」
王小嵩說:「一斤糧票,能賣兩三元錢呢!咱們把賣糧票的錢給媽媽。媽媽給咱們的錢,咱們一人一元,作壓歲錢!不好嗎?」
弟弟毫不猶豫地說:「好!」
妹妹問:「哥,什麼叫壓歲錢呀?」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說:「回家再告訴你……「
店裡只有一個顧客,他背對著門,獨佔一張桌子。
一位老師傅,雙肘平放在櫃檯上,頗有耐性地望著那個人。
老師傅看見孩子們進來了就說:「哎哎哎,孩子們,別進來了!什麼吃的都沒有了。馬上就關門了!」
背對著他們的那個人,一動未動。
《年輪第一章》5(2)
王小嵩看看老師傅,請求地說:「大爺,我們只不過是先進來暖和暖和。」
「暖和暖和?」
弟弟卻已走到了那個唯一的顧客身旁,問:「你買糧票麼?五元錢一斤!」
那人一怔,頭微微側向弟弟,接著搖了搖。
弟弟望著王小嵩。
老師傅也滿腹狐疑地打量他們。
王小嵩不禁顯得失望,不得已出示了那一斤糧票:「大爺,不管是饅頭是燒餅,能賣給我們點兒什麼,就賣給我們點什麼吧。」
老師傅說:「你們……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什麼吃的都沒有了!」
王小嵩說:「我媽媽翻出了一斤糧票,讓我們無論如何把它用了。如今誰家捨得白瞎一斤糧票哇?」
「那你弟弟剛才怎麼問……」
王小嵩說:「他瞎問!他總好那樣!」
弟弟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在一張桌旁。
王小嵩說:「我們為了花這一斤糧票,走了挺遠挺遠的路。我們手和腳都快凍僵了。」
老師傅心軟了:「唉,你們這一斤糧票,可真算是花在了關鍵時刻!好吧,還有幾個燒餅和一點豆漿。豆漿我給你們熱熱,誰叫你們大三十兒的,挺遠的撲奔這地方來了呢。」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團團圍著一張圓桌,一邊喝著豆漿吃著燒餅,眼睛一邊看那個顧客的桌上——兩盤餃子,已快吃光了一盤。還有一盤白菜豆腐乾,和一小碟花生米。
妹妹說:「哥,我也要吃餃子!」
王小嵩說:「明天是初一。明天你就能吃上餃子。」
「我現在就要吃嘛!」
「別再胡鬧!再鬧我揍你了!」
那個顧客起身,端起一盤餃子走過來,放在他們桌上。
王小嵩忙說:「叔叔,這不行!這……老師?!」
他竟然是趙老師。
趙老師也認出了他:「王、小、嵩?」
王小嵩不知所措地要往起站。
趙老師說:「坐著坐著。不用那麼禮貌……」
趙老師穿一身棉工作服,有幾處破了的地方,露出燒焦過的棉花。
他手中夾著一支吸了半截的煙。
王小嵩說:「老師……您……吸菸了?」他的目光,卻望著老師工作服的左上方——那兒印著一個白色的「改」字。印在一個白圈裡。
老師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捂那個地方。剛捂住,又坦然地放下了手。
老師說:「是啊。我曾要求你們,勸你們的家長別吸菸,現在我自己卻吸起來了!」他苦笑。
王小嵩說:「老師,我想你……我們都想你。」
老師久久地望著他,漸漸低下了頭。
「老師,您現在在哪兒?我好告訴同學們,我們好去看您。」
老師迅速地擦了一把眼睛,抬頭注視著他說:「你們不必去看我,你替我給同學們捎個話,就說我囑咐大家,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王小嵩莊重地點頭。
飯店老師傅剛才把頭伏在手臂上,好像在打瞌睡,現在不知為什麼他又抬起了頭說:「哎,我說,你們別在這兒聊哇。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有什麼好聊的呢?」
老師自豪地說:「這是我學生!我當過他班主任!」
老師傅又「友邦驚詫」了:「學生!噢,好哇,好哇,桃李滿天下麼!不過,那也別在這兒聊啦。」
妹妹說:「哥,我要撒尿。」
「等一會兒!」
「我憋不住了!」
王小嵩說:「真煩人!這麼大了,還連褲帶兒都不會解!」
他起身帶妹妹往外走。
老師傅說:「走遠點啊!別讓我在這兒門口凍一片尿冰!」
王小嵩帶著妹妹回來時,老師不在了。
他問弟弟:「我老師呢?」
弟弟說:「你剛出去,他就走了。」
王小嵩對老師傅說:「您怎麼讓他走了呢?」
《年輪第一章》5(3)
老師傅說:「你這孩子。我留下你們吃了喝了,就不錯了。還有義務替你看著你老師麼?他長腿的一個大人,要走,我能攔住他麼?」
王小嵩推開門大喊:「老師……」
寒夜之中,遠遠地傳來稀疏的鞭炮聲——這裡一響,那裡一響。
當天夜裡,黑暗之中王小嵩大喊:「媽,媽,快開燈!」
燈亮了,母親欠身問:「怎麼啦?做噩夢了?」
「妹妹尿炕了!」
妹妹卻仍熟睡著。
母親趕快將妹妹挪入自己被窩,瞧著被尿溼的褥子沮喪地說:「唉,剛剛拆洗過的褥子。」
王小嵩又一次驚叫:「不好啦,弟弟又尿了!」
母親推推弟弟:「小二小二,憋住一會兒,你快給他端尿盆來呀!」
王小嵩蹦下地端起了尿盆。
弟弟卻推而不醒,在被母親扶起時,已尿出了一大半。
王小嵩只端著尿盆接了一小半。
母親說:「瞧,剛剛拆洗過的兩床褥子,都尿了!大冬天的,這可怎麼整?」
母親緊接著埋怨王小嵩:「你說你帶他們吃點什麼不好?幹嗎喝豆漿呀?而且還每人喝兩大碗!」
王小嵩也不分辨,放下尿盆,自己也睡眼惺忪地對著尿盆嘩嘩撒起尿來……
大年初一。
王小嵩在看鍋煮餃子。
母親向窗外望望說:「有點兒太陽了。」抱起褥子出去曬。
母親回來又抱起第二床褥子時,瞪著弟弟妹妹說:「你們乾的好事!這大年初一的,多讓人笑話!」
弟弟妹妹似乎無地自容的樣子。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津津有味地吃餃子時,母親卻站在桌子那兒,背對著他們又說:「壞了!壞了!」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住了口,一齊不安地瞧著母親。
母親轉過身,手掌心又託著一斤糧票:「媽昨天晚上忙亂中,給了你們一斤新發的糧票。該花掉的這一斤,卻沒花掉!唉,唉!」
母親又埋怨王小嵩:「你花時也不看看!」
王小嵩嘟噥地說:「我怎麼知道你會給錯了呀!」
母親又是惋惜又是自責地:「罪過罪過,真是罪過。」
外面傳入喊聲:「電報!出門接電報啊!」
母親急忙出門去。
弟弟說:「哥,會不會是爸爸生病了!」
王小嵩瞪了弟弟一眼:「大過年的,別滿嘴胡說!」
母親進屋了,將電報遞給王小嵩,「快看看,上面寫的什麼?」
王小嵩看電報,繼而看母親,高興地說:「我爸要回家過春節了!」
弟弟妹妹更高興:「爸爸要回來!」
「爸爸一定會給咱們帶新衣服!」
母親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今天都初一了。他還沒到家!要等到哪一天才回來呀?還說回來過春節呢!」
王小嵩又看了一眼電報:「就是今天!」
「今天?」
王小嵩說:「九點半到站的一趟火車。電報上還寫著讓接。」
妹妹說:「那一定帶了好多好多東西!」
弟弟說:「沒你的份兒!」
「有!有!」
王小嵩說:「別亂吵!吃你們的餃子!」又對母親說:「媽,你和我一起去接爸爸吧?」
母親說:「我才不去。媽連件體面的出門衣服都沒得穿!」
「那……那我找吳振慶和徐克陪我一塊兒去吧?」
「行!你再吃點餃子。吃飽了快去吧!」
王小嵩說:「不吃了!我這就去!我怕去晚了接不著。」
他匆匆穿戴了出門。
母親一下子將妹妹摟抱在懷裡:「這一回咱們全家該過一次團圓年了!你們的爸爸都三年沒探家了!」
儘管是大年初一,在火車站上下車的人仍不少。
吳振慶對王小嵩說:「傻冒兒!咱們別在這兒站著呀!快到臥鋪車廂那兒去!六七天的路程呢,能不坐臥鋪麼!」
《年輪第一章》5(4)
三人向臥車廂跑去。
沒有上車的人,也沒有下車的人。站臺上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他們眼巴巴地盯著車門。
列車緩緩起動,開走了。
吳振慶說:「這可怪了!你看清電報了麼?」
王小嵩默默從兜裡掏出電報遞給他。
徐克也湊過來看:「沒錯!寫得明明白白,是今天!是這一趟車!你說你爸路上會不會出什麼意外呀?」
王小嵩一聽轉身便跑。
吳振慶搗了徐克一拳:「你亂說些什麼!把他臉都嚇白了!小嵩!小嵩!」
他們追趕他。
路上,吳振慶和徐克走在王小嵩一左一右,他們你一句我一句不停地對他說著什麼,顯然是在安慰他。而王小嵩腳步走得飛快,臉上淌著淚,似乎心裡有某種不祥的預感。
王小嵩人和聲音同時進了家門:「媽!我爸沒有在那趟車上!」
緊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是吳振慶和徐克。
他們同時看見一個瘦長的、滿臉胡茬的男人,懷抱著妹妹,一手端著帶把的小茶壺,正坐在小炕桌後面安泰地呷茶。
他放下小茶碗衝王小嵩笑。
母親和弟弟妹妹衝王小嵩笑。
吳振慶和徐克瞅瞅他,也衝他笑。
王小嵩喊了一聲:「爸爸!」
他忽然哭了。
父親問:「哭什麼?」
吳振慶說:「沒接著您,他回來時,一路可替您擔心啦!」
「你們在什麼地方接的我呀?」
徐克說:「在臥鋪車廂,我們以為六七天的路途,你肯定在臥鋪車廂。」
父親說:「你們這些孩子,想的倒奢侈,我一個工人,坐臥鋪誰給我報銷哇?」
母親說:「那也怪你!發電報的時候,為什麼不寫明在幾車廂呢?你再花錢仔細,那幾個字的錢就花不起了?」
父親說:「不是花不起那幾個字兒的錢,六七天得轉三四次車呢。我哪能知道我會上了哪節車廂?一路,車上一半是逃荒的人,連個座號都不講了,能擠上哪節車廂算哪節車廂。行了,行了,別哭了。算爸爸的不對!過來,到我跟前來。」
吳振慶推了王小嵩一下——他不哭了,走到父親跟前。
父親扳起他下巴看了看他臉,又用手握了握他腕子,表揚地對母親說:「你有功,我猜想我幾個孩子還不定是什麼皮包骨的樣子吶!還行。」
王小嵩笑了。
母親驕傲地說:「我當然有功啦!」
吳振慶和徐克看看滿地的大包小包,驚訝萬分:「大叔,你可怎麼帶回來的呀?」
父親說:「揹著、扛著、拎著,就差沒用嘴叼了!」
徐克說:「大叔你真有能耐!」
母親問父親:「還認得他倆不了?」
父親說:「哪能不認得他倆呢!這個是柱子,那個是狗子!」
「錯了!我是狗子,他是柱子!」
母親說:「別叫人家小名!孩子之間都不叫小名了!」
父親撓撓頭笑了:「難得你倆有心也和小嵩去接我,大叔送你們點東西,算大叔一點兒心意!」
於是父親下了炕,開啟那些大包小包——裡面無非盡是些舊工作服、勞保手套、翻毛勞保鞋、舊皮帽子什麼的。
父親挑了兩頂舊皮帽子給吳振慶和徐克:「有的是大叔自己節省下的,有的是工友給的。你們可別嫌棄。」
雖然是舊的,雖然戴在他們頭上幾乎蓋住了眉眼,但畢竟比他們自己的要好得多。他們都很高興,連說謝謝。
徐克說:「我這頂破棉帽子早該扔了!」
吳振慶說:「別扔,讓你媽剪成鞋墊多好!」
父親說,「對,這話我愛聽。勞動人民的孩子,從小就要知道東西有用嘛!」
外面有人敲門。
王小嵩開門——門外站的是郝梅。她一身新,還紮了好看的辮結,圍著條毛圍巾,顯得異常漂亮。
《年輪第一章》5(5)
王小嵩一愣。
郝梅說:「我來給大嬸拜年。」
她進了屋,看看吳振慶和徐克:「你們也在這兒啊?那我也給你們拜年啦!」
屋裡已沒落腳的地方,她只好站門口。
吳振慶和徐克顯出對她不屑一顧的樣子,其實都是自慚形穢。
王小嵩也顯得不自然。
母親說:「小梅,快裡邊來坐!」
郝梅躍過大包小包,坐在炕邊。
父親驚奇地看著她。
郝梅說:「是大叔吧?」
母親說:「是,剛到家。」
「大叔過年好!」
父親說:「好!好!」
母親說:「你不認識她了?」
父親又撓撓頭:「記不得啦。」
母親說:「她小時候,我看過她嘛!」
「噢……想起來了!」父親說:「我和你爸還是同行哪!」
母親一撇嘴:「人家是建築工程師,你是個工人,卻和人家攀同行!」
父親說:「怎麼是攀呢!沒有我們建築工人一磚一瓦地蓋,再高明的工程師,他的圖紙還不是廢紙一張啊?」他問吳振慶和徐克:「大叔說得對不對?」
吳振慶和徐克大聲地:「對!對!」
郝梅尷尬地垂下了頭。
母親說:「小梅,瓜子!」抓了把瓜子欲塞給她。
郝梅說:「大嬸我不……你家現在人多,我待會兒再來。」
她起身跑出去了。
母親衝著父親說:「你看你,說得多不好!人家孩子可仁義啦,年年過春節都來給我拜個年。」
父親奇怪地問:「她是生氣走了?我說得不對?」
王小嵩也急忙轉身跑出去,衝郝梅背影喊:「郝梅,你別生氣,我爸說話就那樣。」
郝梅只顧低了頭往前走。
吳振慶和徐克也出來了,他們戴著王小嵩父親給他們的皮帽子,手中拎著自己的棉帽子。
徐克搖著手中的棉帽子:「咱們工人有力量!嘿,工作起來……」
他分明有點幸災樂禍,完全是唱給郝梅聽的。
吳振慶搗他一拳:「唱什麼唱!」又自言自語地說:「其實郝梅一向對咱們挺友好的。不像張萌那麼討厭。倒是咱們常和人家過不去。」
王小嵩悵然地望著郝梅遠去的身影……
初一夜。
王小嵩、吳振慶、徐克和幾個孩子放小鞭玩兒。
有的孩子打著燈籠,有的孩子甩著「滴嗒筋」——今天的孩子們所擁有的花鞭花炮,乃是他們當年所不敢奢望的。
打燈籠的孩子排成一長隊,一邊扭秧歌一邊唱《解放區的天》。
王小嵩故意將燃著的小鞭扔向徐克,嚇了徐克一跳。
於是徐克還擊。
小鞭落在小嵩身上。
王小嵩高喊:「我投降!我投降!我穿的是新衣服。」
吳振慶說:「咱們去三奶家拜年吧。白天光顧玩了,也沒給三奶拜年。」
徐克說:「對!給三奶拜年去。自從廣義哥出事兒,我再也沒見過他。挺想他的。」
吳振慶吸吸鼻子:「什麼味兒?」
於是三個人都吸鼻子,都聞到了某種味兒。
吳振慶對王小嵩:「別動!」繞著他轉了一圈,終於有所發現:「你衣服著了!」
他立刻揉搓王小嵩棉襖後背。
徐克從地上抓了一把雪幫著搓。
吳振慶說:「好了好了,沒事了。」
王小嵩急忙問:「我新棉襖咋樣了?」
吳振慶對徐克說:「準是因為你剛才扔在他身上那個小鞭!」
徐克低下頭。
王小嵩一時傻兮兮地瞪著徐克。
徐克說:「小嵩,咱倆是好朋友,你可千萬別讓我賠。我賠不起呀!」
王小嵩仍什麼也不說地瞪著徐克。
徐克說:「要不……要不讓我媽給你補一補,行不行?」
吳振慶說:「你媽癱在床上,你不是又惹你媽生氣麼?」
《年輪第一章》5(6)
王小嵩說:「那我媽我爸就不生氣麼?我爸從幾千里地以外給我帶回來的。」
王小嵩哭了。徐克也哭了。
兩個好朋友不禁互相抱著哭成一團。
吳振慶說:「都別哭了。哭有什麼用?都到我家去吧,看我媽有什麼辦法沒有?」
同樣室無長物的吳振慶家,三個孩子圍聚在吳振慶母親周圍,盯著她一針一線給王小嵩補襖。
吳母補得非常之認真。
補好後,吳母捧著看了看說:「線比衣服顏色淺了點兒。去,把你鋼筆拿來。」
吳振慶取來了鋼筆遞給母親。
母親用鋼筆仔細地塗染線痕。
母親說:「得,織女也只能補成這樣子。記著,一進屋就脫襖,脫了就反過來疊著。千萬別讓你爸爸發現。發現了夠他生氣的。」
王小嵩答應:「嗯。」
吳振慶指著牆:「看,我哥又寄回來一張獎狀!今年他立了三等功!」
牆上,舊鏡框裡鑲著獎狀。下方是一張軍人的小黑白照片。
母親說:「顯示什麼?不過是個三等功。」
三個孩子用充滿敬意的目光注視著鏡框。
三奶家門口。三個孩子碰到了王小嵩的父親。於是老少四人一齊到三奶家拜年。
三奶的家裡,男女大人居多。都在嗑著瓜子聊天。
王小嵩的父親進門後高聲嚷著:「嚯,差不多都在這兒呀!三奶,我給你拜年來啦!」
三奶老眼昏花:「誰呀?」
王小嵩說:「三奶,是我爸回來啦!」
吳振慶和徐克的父親也在。他們各自叫了爸,找個地方蹲下。吳振慶的父親和徐克的父親同時起身拉王小嵩的父親過去。
王小嵩的父親說:「我不能坐啊,我還沒磕頭吶!」
三奶說:「就免了吧!」她的精神面貌已大不如前。
「哪能免了呢。三十兒我沒能趕回來磕這個頭,初一晚上得補上。您是咱們這兒幾十戶人家中的老壽星,給您磕頭是我高興的事兒啊!」
於是老王鄭重地跪下磕頭。
在徐克的暗示之下,王小嵩趁機將棉襖脫下,裡朝外抱在懷裡。
老王起身落座後,老吳說:「瞧你小嵩,多知道愛惜新衣服!我們小慶這一點就不如他!」
老王慈愛地望著兒子:「長大了麼,該懂事了!」
三奶說:「他叔,聽他嬸講,你,現在當了官了?」
「哪裡啊!」
王小嵩說:「我爸當建築隊副隊長了!」
老王忙說:「這孩子,大人說話你別插言,剛誇你兩句就放肆!」
眾人皆對老王刮目相看起來。
三奶說:「那……你總歸是有了些權力了?」
「咋說呢,也不好偏說完全沒有……」
「那……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份權力,調動你那個建築隊,回來把咱們這一帶破爛屋都扒了,蓋幾幢大樓讓街坊鄰居們住上?」
老吳說:「那敢情好。我第一個帶頭給你王大哥燒香磕頭!」
老徐說:「那我就給你立座碑。」
老王撓撓頭,聲音低了:「咱哪有那麼大的權力呀。」
三奶沒聽見,說:「你怎麼不說話?」
三奶的兒子,也就是廣義的父親,衝著三奶耳朵說:「媽,他說他沒有那麼大權力。」又對老王說:「自從廣義這孩子出了事,我媽眼力耳力都一天不如一天了!」
三奶嘆了口氣。
老王問:「咋又不見廣義呢?」
廣義他媽說:「成天躲在小屋裡,任誰也不見。躺在他那小床上看課本,大學的夢是做不醒了。這可咋辦呢?」
氣氛一時沉悶。
一個男人挑起話頭:「舊社會有句話,泥瓦匠,住草房,這新社會了,還不是這樣!」
老王說:「話可不能那麼說。咱們才建國幾年啊?又趕上這場自然災害,國家有心體恤咱們老百姓,也沒這份力量啊!」
《年輪第一章》5(7)
老徐說:「老弟,你……八成是入黨了吧?」
老王說:「那倒暫時還沒有。我先不著急入。」
老徐說:「聽你這口氣,倒好像什麼時候想入,和黨打個招呼就行了似的。」
老王說:「我還沒和黨打過招呼,黨倒趕著找咱們打過招呼了,還給過我一張表。我才會寫幾個字?自己填不了,找人填又怕人笑話……到現在還壓在褥子底下。」
三奶說:「他叔,你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你說這共產主義——就是住樓房,大米白麵可勁往飽了吃那種好日子,究竟有沒有個譜?」
老王說:「三奶,別的你可以不信,這共產主義,你一定得信!」
「那還得等多少年呢?我能趕上那一天?」
「也就十年八年吧,快了,興許五年就實現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活。到時候咱們街坊鄰居住的那幢樓,我一定帶人回來親自蓋!」
於是眾人都笑起來。
王小嵩等三個孩子也笑起來。
老王卻站起身告辭:「三奶,我不能多待,先走一步了!」
廣義媽說:「是啊大哥,好不容易的千里迢迢回來一次,快回去多跟大嫂親熱親熱吧!」
老王說:「小嵩,穿上襖,跟我回家吧。別在三奶這兒添亂了!」
他望望緊關著的小屋的木門,想了想,走過去,隔著門說:「廣義,你連大叔也不出來見一面,大叔並不怪你。你心裡邊的苦,大叔全明白。記著大叔一句話——一條腿的人,要比兩條腿的人,有多一倍的志氣,才能活得像個人樣!」
眾人都低下了頭。
廣義媽用衣裙拭眼睛。
廣義爸衝門大聲說:「你到底聽見你叔的話沒有?」
小屋裡靜悄悄的。
三奶的癟縮的嘴唇哆嗦著,老人情感堅毅地控制著感情,但眼角畢竟淌下了淚。
廣義爸說:「廣義,你今天得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