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年輪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1)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放學路上,吳振慶、王小嵩、徐克一夥,和另一夥男同學打雪仗。

郝梅遠遠觀戰,不時躲避雪球。

王小嵩被對方的一個男同學從背後推倒在地。

郝梅跑過去,扶起他,替他拍打身上的雪。

王小嵩抓起一捧雪,攥成雪團,要投出去……

郝梅說:「別打了!你能跟我上我家去一次麼?」

王小嵩扔了雪球,點一下頭,跟在郝梅身後走了。

開戰雙方停火了。

男孩子們都以一種羨慕的眼光望著郝梅和王小嵩——儘管他們並沒有並肩走,而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徐克朝吳振慶擠眉弄眼。

吳振慶說:「郝梅還送給過我一支鉛筆呢!」唯恐別人不信,從書包裡取出鉛筆盒,拿出一支鉛筆給大家看:「就是這一支!」

沒人看他。男孩子們的目光仍都望著郝梅和王小嵩……

吳振慶挺沒趣地收起了鉛筆盒。

郝梅的家是一幢帶小柵欄院兒的俄式住房——從斜掩窗子的窗簾看,她生活在一個較富足的家庭。

他們在院門外站住了。

郝梅說:「跟我進去吧。」

王小嵩搖頭。

「那……我一會兒就出來,你可一定在這兒等著!」

郝梅奔上臺階,按門鈴,門一開,她就閃進去了。

王小嵩望著郝梅家窗子出神。窗臺擺著盆花兒。

在他的想象中——彷彿是自己的母親正在這個家裡,正在窗前補衣服。

那想象中的情形,多像一幅畫啊。

郝梅不知何時出來了,推他一下,破壞了他的想象。

她懷抱著一條半大的小花狗。

王小嵩高興地說:「小狗!它叫什麼?」

「它叫‘小朋友’,你喜歡麼?」

「喜歡!」

郝梅說:「那你替我養著吧?行不行?」

王小嵩剛要抱過小狗,一聽這話,手臂縮回去了。

「這……」

郝梅說:「這是

裡用來做試驗的小狗。和我媽媽有了感情,我媽媽就沒捨得用它做試驗,抱回家來了。可我爸爸煩狗,不許養它,總和我媽媽吵……」

王小嵩仍很為難地猶豫著。

郝梅說:「吳振慶和徐克,說你媽媽對你可好了,從來也不反對你的願望!我會經常給你東西餵它的。」

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好吧,我替你養著!」王小嵩終於抱過了小狗。

回到家,王小嵩把小狗放在炕上,弟弟妹妹快樂地圍觀它。

母親下班回家了。

母親愕然地問:「這是什麼?」

「狗。」

母親說:「我還不知道這是狗麼?扔出去!快給我扔出去!」

「不……」

三個小兒女異口同聲。

母親抓起了笤帚,高舉著威嚇:「都不聽話啦?我挨個兒打你們!」

弟弟妹妹高喊:

「我們喜歡麼!」

「我們喜歡麼!」

母親說:「人都吃糠咽菜的年月,餵它什麼?」

弟弟說:「我那份兒飯分它吃!」

妹妹說:「還有我的……」

王小嵩說:「媽,這是郝梅求我替她養的。她說會經常送東西來給它吃!沒人養它,它活得了麼?」

母親這才同意了。

在一個建築工地的雪地上,王小嵩、弟弟妹妹和小狗在快樂玩耍。

吳振慶和徐克陪伴著郝梅來給小狗送東西吃。

小狗朝郝梅身上撲,和她親。

六個孩子開始和小狗一塊兒玩耍。

雪地上留下一片生動的足跡——孩子們的和狗的。

不遠處,建築工地上,幾個建築工人在看。

他們走了過來。

弟弟說:「哥,他們會不會搶咱們的狗?」

王小嵩警惕地望望他們,抱起小狗跑回了家。

《年輪第一章》4(2)

在家裡,他將妹妹抱到箱子蓋上坐著,小狗被藏在箱子裡。

孩子們嚴陣以待地望著門。

一陣敲門聲,幾個大漢推門進了屋。為首的一個說:「我們是打狗的!」

王小嵩說:「我們家沒養狗。」

那漢子說:「沒養?剛才還看見你們和狗在一起玩來!你們都是少先隊員吧?少先隊員可不興撒謊騙人啊!那小狗呢?」

徐克說:「跑了!」

「跑了?」

王小嵩說:「你們不信就搜!」

他們未敢搜,這兒瞧瞧,那兒望望。

郝梅說:「大人撒謊就不覺得可恥了麼?你們才不是打狗的呢!」

吳振慶說:「你們是蓋樓的工人!我都熟悉你們了!你們出去!」

他們面面相覷,掃興地走了。

晚上,王小嵩一家為「小朋友」發愁。

王小嵩說:「媽,你想想辦法救它一命吧!」

母親說:「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都不願它死吧?」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點頭。

狗也望著他們……

母親默默將箱子騰空,鋪一些爛棉絮,放進兩個窩頭,最後抱起狗,撫摸了一下,放入箱內。

王小嵩蓋上箱蓋,往箱蓋上貼了一張紙。紙上寫的是「別害它命,它是我們的‘小朋友’」,後面還用蠟筆描了兩個很大很觸目的驚歎號——看來只能採取這樣的辦法了,希望‘小朋友’可以找到能夠養活得起它的大朋友。當天晚上,王小嵩和母親用繩子拖著箱子在雪地上走,半路,王小嵩又揀了一塊冰坨,放進箱子裡,他心中說:「小朋友,你要是渴了,就舔舔冰吧,對不起了。」

早晨,王小嵩母子在夢鄉中被外面傳來的興奮的喊叫聲驚醒:「堵住它!別讓它往那人家跑!」

「打呀!打呀!」

「給它一鐵鍁!給它一鐵鍁!」

隨後是狗的哀叫聲。

王小嵩一下子坐起,急推母親:「媽,媽!你聽!你聽!」

有人打狗!是「小朋友」嗎?!母親率領著衣帽不整的孩子們,一邊扣衣釦,一邊奔出家門,見大樓角那兒,圍著一群工人。

母親最先趕過去,她看見——吊在腳手架上的狗,皮已被剝下了一半兒,一個工人還在剝。

母親倏地一下轉過身,將孩子們的頭攏在一起,摟緊,並用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

她說:「不是你們的狗!不是!孩子們,別看,那不是你們的‘小朋友’……」

母親抱起妹妹,領著弟弟,匆匆往家走。

狗的足跡在離家不遠處中斷了,一灘血彷彿是一個句號……

當天一個工人來到王小嵩家,將用報紙包著的什麼東西默默放在桌上。他低聲說:「我們餓急眼了,這是兩條後腿……」

母親喊道:「滾!」

他垂了頭往外便走。

母親說:「帶走你拿來的東西!」

他頭垂得更低,轉身匆匆拿起他送來的東西,在母親和孩子們的怒視之下,像一個罪犯似的走了。

王小嵩一個人來到了那個建築工地,他扒開滴血的雪,在樓角那兒尋找。

他找到狗的頸圈兒,用襖袖揩淨它。

當!當!當……

一段鐵軌在他頭頂敲響。

他抬起頭,看到了由方塊木板組成的標語——大幹苦幹拼命幹,爭取早日實現共產主義。

王小嵩來到郝梅家,告訴她「小朋友」死了。

郝梅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和她相互瞪視著。

他從兜裡掏出狗頸圈兒還給她。她一把奪下,捧在胸口,轉身哭了。

王小嵩呆呆地愣著。

郝梅奔上臺階,跑進家去。

王小嵩低下頭,緩緩地轉過身,緩緩地走了。

在課堂上,全班同學端坐收聽有線廣播。

廣播裡是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熱情而具有充滿信心的鼓舞性:「總之,在這一次捐獻活動中,每一名少先隊員,每一名同學,都要樹立多捐光榮的態度。我們學校,一定要爭取突破定額。只要我們爭得了這一種集體的光榮,我校評上區模範小學就毫無問題了,評上市模範小學就指日可待了……」

《年輪第一章》4(3)

趙老師——新的班主任,站在視窗那兒,和同學們一起揹著手傾聽。安在教室門上方的喇叭箱安靜了,他以為廣播結束了,走上講臺,剛要開口說話,不料喇叭箱又傳出了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

「剛才,校黨支部書記,為我們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非常明白的……非常……好的……這個這個……動員報告!下面,校長為大家講幾句話……」

趙老師只好又踏下講臺,仍走到視窗那兒,揹著手傾聽。

一個刻板的,彷彿底氣不足的男人的聲音:

「我,沒什麼可說的。但是,沒什麼可說的,也是要說幾句的。我認為,孫書記的報告,闡述了一個態度,兩個願望。一個態度是什麼呢?那就是——多捐光榮。兩個願望是什麼呢?那就是——爭取評上區模範小學……和(喝水聲、嗆水聲、咳嗽聲)爭取評上市模範小學……我……完了!」

趙老師第二次踏上講臺,剛欲開口,喇叭箱裡又傳出了聲音:

「我再補充兩句——同學們態度端正不端正,行動積極不積極,首先決定於老師們。所以,各班主任老師,要很認真負責地,進一步動員動員(喝水聲、嗆水聲、咳嗽聲……)我……徹底完了……」

趙老師望望喇叭箱,並不急於開口說話了,耐心地靜默著。

同學們的表情都異常莊重——儘管剛才有可笑處,卻似乎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

趙老師問:「都聽明白了麼?」

同學們沉默不語。

趙老師說:「那麼就舉手報一下數吧。」

一名男同學鼓足勇氣,站起來小聲說:「老師,我……我爸爸在單位捐,我媽媽在單位也得捐,我姐姐在中學還得捐,我妹妹也在咱校,三年級的……我……我回家怎麼和爸爸媽媽開口哇?」

張萌說:「剛才書記的講話不是說了麼?兄弟姐妹中有一個在咱們學校的,那也要各捐各的,不能互相代替。」

那男同學回頭瞪張萌。

趙老師:「你先坐下。你的問題,我會替你向學校反映的。」

韓德寶說:「老師,我……只能捐一棵凍白菜什麼的,還是我們家平時捨不得吃,要留著過年包餃子的!」

「一棵凍白菜什麼的也可以。」

徐克說:「你應該捐半塊豆餅。」

韓德寶說:「沒有啦!早吃光了!你以為我爸的戰友還老給我家送哇?」

趙老師說:「這樣吧,肯定能捐點什麼東西的,把手舉起來,我心中好有個數。」

張萌、郝梅和七八個男女同學先後舉起了手。

趙老師說:「大家都知道,我們的國家,遇到了連年的自然災害。有些農村,正在餓死人。正在發生像舊社會一樣的逃荒。我們城市人,畢竟還有一份口糧保證。我們省一口什麼吃的,捐給我們那些快餓死的、四處逃荒的同胞,的確也是完全應該的。」

又有兩個同學舉起了手。

趙老師期待地望著大家。

王小嵩、徐克頻頻望吳振慶,彷彿他足以代表他們兩個似的。

吳振慶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

趙老師:「嗯,又多了一個同學。」

不料吳振慶急忙站起來宣告:「老師,我家沒什麼可捐的。我爸是拉貨車的,吃得多。全家的口糧只有先可著他吃飽了,他才有力氣拉車,才能掙錢養活我們全家。」

趙老師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麼舉手呢?」

吳振慶說:「我……我有個想法,能保證……保證我們班不拖學校的後腿,而且……超額……」

「噢?什麼想法?說說看。」

吳振慶說:「老師,你別犯愁,星期天你帶我們到郊區去撿菜怎麼樣?那不就解決難題了麼?」

「撿菜?能撿到麼?」

「能!一定能!」

首先是男同學們興奮起來,一時七言八語:

「有的大人,一天能撿一袋子呢!」

《年輪第一章》4(4)

徐克說:「我舉雙手支援吳振慶的想法!」

王小嵩說:「我也支援!」

韓德寶回頭朝吳振慶豎起大拇指:「高!高家莊的幹活!」

趙老師說:「可……怎麼去呢?」

吳振慶說:「坐悶罐火車!到郊區撿菜的都坐悶罐火車!沒人驗票。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趙老師沉吟著,思忖著,良久,問:「那麼,哪些同學願意星期天跟老師去撿菜?」

全體同學都把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趙老師說:「女同學全放下手,用不著你們去!我點名的男同學可以去,不點名的也不許去!」

他點了十幾個身體結實的男同學後,又說:「吳振慶當小組長,韓德寶當副小組長。咱們這些同學,就和老師成立一個撿菜小組吧!正副組長到時候,都要負責地幫老師組織好同學。」

星期天,全班同學在車站會合了。女同學也差不多全來了。

趙老師將女同學召集在一起,說:「你們怎麼來了?」生氣地批評她們;她們個個拿著袋子,拿著小鏟子什麼的,顯然,她們都不打算回去,好像她們誰都能滿載而歸似的。

在站臺上,果然還有不少拿著袋子的大人,看來也是撿菜的。

一輛郊區火車開來,張萌和郝梅向女同學使眼色,她們首先朝火車一擁而上,其他人跟著也上去了。

趙老師急得直跺腳。

車開了,同學們還熱情飽滿地唱歌,張萌熟練地舞雙臂指揮——彷彿他們不是去撿菜,而是去春遊。

趙老師也被感染地跟著唱。

郝梅擠到王小嵩身旁,悄悄塞給他一雙手套。

王小嵩又塞還給她。

郝梅讓他看自己戴手套的雙手,悄悄說:「這一雙是我特意給你帶的。估計你就沒有手套戴。」

王小嵩不忍拒絕,戴上了。

郝梅說:「我向你認錯。」

王小嵩困惑。

「那天,我不該因為‘小朋友’打你耳光,那也不是你的錯。」

徐克和吳振慶坐在一起,他暗中捅捅吳振慶,讓他注意王小嵩和郝梅。

吳振慶故意偏不看他們,偏看窗外。

郝梅剛才的話是故意低著頭說的。她一邊說一邊擺弄自己戴手套的手指。說完一抬頭,見王小嵩已擠到徐克和吳振慶那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