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高興地噘起了嘴,賭氣向別處轉過臉。
郊區的田野,被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無數「墳」包隆起,那是一時不能從地裡運走,直接用土培在地裡的土豆、蘿蔔、甜菜疙瘩之類。
它們便成了飢餓的市民們到郊區進行「大掃蕩」的目標。
火車停下了,車裡「吐」出了無數饑民,他們潮水一般湧向田野,奔向那些被雪覆蓋的嚴嚴實實的「墳」包。
不知所措的同學們和趙老師站在車下。
趙老師不禁看看吳振慶,自言自語:「天啊,這哪是撿菜啊,明明是搶麼!」
同學們身臨其境,受到心理上、情緒上無形的感染,卻早已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吳振慶說:「老師,來都來了,我們總不能一個個空手回去吧!同學們,衝啊!」
他振臂大呼,於是同學們發出一片喊,也緊隨市民們之後,奔向田野,撲向那些銀色的「墳」包。
趙老師大喊:「同學們,同學們,那些不能動呀!咱們是來撿菜的,咱們不能這樣!」
張萌和郝梅身邊仍聚著幾個守紀律的女生。
張萌說:「老師,連個菜葉都看不見,撿什麼呀?」
趙老師沒聽見她的話,只顧對跑散的同學們喊。
郝梅說:「咱們也別傻站著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於是帶頭奔向田野。
趙老師在田野裡奔來奔去,大聲喊叫,企圖制止學生們。哪能制止得了呢?他們像一群小狗見了骨頭。
農民們從村裡衝出來,手中持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為了捍衛自己的勞動果實,他們兇猛地驅趕餓急眼了的市民們。
《年輪第一章》4(5)
市民們仗著人多,奮不顧身,很勇敢。於是田野各處展開了搏鬥。農民們徹底被激怒了,一個個下狠手,棍棒無情地朝市民打。
有人頭破血流了,有人倒地了。
同學們被這種始料不及的「戰鬥場面」嚇懵了,駭聲尖叫,像一隻只小兔子在田野裡竄來竄去。
一個青年農民喪失理智地罵著:「連你們城裡人的小崽子也來搶我們啦,還讓不讓我們鄉下人活啦?非打死你們幾個不可!」
他竟揮舞著棒子追起同學們來。
幾個女同學高呼:「老師!老師!」
「老師快來救我們呀!」
趙老師像一隻兔媽媽,顧此失彼,疲於奔命,竭盡全力保護同學們不受傷害。
徐克被一個青年農民抓住,拳腳交加。
趙老師趕過去高聲喊道:「要打,你們打我!打我呀!我是老師,是我帶他們來的!狗東西,你還打我的學生!」他向那青年農民撲去。
於是他們扭打成一團,在雪地上滾來滾去。
同學們當然不會袖手旁觀,小拳頭小腳對那青年農民又打又踢。
青年農民罵趙老師:「帶領學生來搶我們!還罵老子!打你就打你!」
他撿起了棍子。
趙老師剛欲爬起來,頭上捱了一棍子。
田野漸漸寂靜了——一些「墳」包被扒平了。
只有同學們圍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趙老師。他們或站,或跪,或伏在他身上,哭著,喊著,叫著。
「老師!老師!」
「老師!你可別死呀!」
一些農民,見此情形惶惶不安,也聚攏來。
一位老農急急忙忙走過來,分開同學們,將趙老師從地上扶起來,待趙教師靠在自己懷裡。接著他解開棉襖,從襯衣上撕下條布,替趙老師包紮頭上的傷。
那農民的破棉襖內,只穿一件舊襯衣,而且沒有釦子,用衣角對系在身上,瘦癟癟的胸膛半裸露著。
吳振慶說:「咱們要替老師報仇,和他們拼了!」
於是男同學們撲向為數不多的幾個農民,用頭撞他們,用雪球打他們。
吳振慶一頭將一個農民撞倒。
老農對農民們喊:「誰也不許還手!讓孩子們打!讓他們出氣!」
張萌和郝梅勸阻著男同學們。
張萌彎下腰,聲嘶力竭地喊:「你們別打啦!你們別再逞能啦!還嫌闖的禍不大呀!」
農民們不還手,男同學們只好又聚到老師身邊。
老農埋怨地:「唉,你們老師也是……這麼冷的天,咋也帶你們來。」
郝梅說:「我們……我們學校裡號召向災區捐糧捐菜……老師不帶我們來,我們……就完不成數量。」
老農抬頭望著他們:「你們呀,還往哪兒捐呀!我們這兒就是災區!今年國家若不救濟,非餓死幾口子不可!」
一個農民說:「地裡這些菜,是軍菜。我們也不敢分了。被你們搶光,我們拿什麼給咱們解放軍吃?他們若餓著肚子,一旦打起仗來,怎麼保衛咱們老百姓?」
同學們一個個低下了頭。
老農將老師背起往村裡走。
農民們或領著或揹著同學們,跟在老農後面。
老師被安頓在一個農村老大娘家的火炕上。他半昏迷半清醒地說:「別打我的學生,別打他們,要打就打我。」
老大娘說:「這是怎麼說的,這是怎麼說的……你放心吧,哪能打孩子呢?逼俺們打,俺們也下不了手哇。」
她盛了一碗摻菜的苞谷面粥,看著老師喝光。
她又叨叨:「剛盼著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又鬧災荒。老天爺不睜眼,幹嗎這麼和咱們中國人過不去呢?」
她傷心落淚,用衣袖拭眼睛。
她從炕洞裡扒出烤熟的土豆,分給跟老師來到她家的王小嵩、郝梅等幾個同學。
下午農民們用馬車將老師和同學們送出村,一直送到鐵路沿線的一個無名小站。同學們帶來的一些袋子,都裝上了凍菜。
《年輪第一章》4(6)
孩子們不知道應不應該接受這些菜。
老師說:「同學們,那就收下吧。他們也是一番誠心誠意啊!」
又對農民們說:「等年成好了,我一定再帶同學們來看你們,來做客……」
他下了車深深地向農民們鞠了一躬。
幾天後,同學們在教室裡望著視窗,看著一袋袋乾菜、凍菜被裝上卡車。
卡車開出了校門。
徐克說:「上課鈴都響過半天了,老師怎麼還不來上課哇?」
張萌走入教室,同學們圍住她。
郝梅問:「教導主任叫你去什麼事?」
「通知說放三天假。」
大家不禁歡呼起來。
吳振慶說:「全校都放三天假麼?」
張萌搖了一下頭。
韓德寶說:「那,就咱們年級?」
張萌又搖了一下頭。
「就咱們班?」
張萌點了一下頭。
郝梅問:「為什麼?」
張萌說:「我也不知道。我也覺得奇怪。」
吳振慶搶白地說:「那你幹嗎不問個明白?」
張萌說:「党支書和校長也在場,都挺嚴肅地板著臉,我……我不敢問。」
同學們似有什麼預感,面面相覷。
三天後。上課鈴響了,一位四十多歲的男老師走入教室。
他踏上講臺,不苟言笑地:「我是新調來的老師。我姓陶。唐朝有位大詩人陶淵明,我和他同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
同學們默默地困惑地望著他。
陶老師說:「怎麼?看你們這樣子,似乎不太歡迎我?」
吳振慶說:「我們趙老師呢?」
「他麼,當然不再教你們了。」
王小嵩問:「為什麼?」
「他已經沒有資格教育我們偉大社會主義的接班人了。」
郝梅也問:「為什麼?」——她問得那麼莊嚴。
不料陶老師生氣了,用黑板擦拍了一下講課桌:「為什麼,為什麼!哪來那麼多為什麼?現在還不到告訴你們的時候,翻開課本!」
王小嵩看見吳振慶將自己的課桌抬起一角,猝然一鬆手,課桌腿擊地,發出很大的響聲。
陶老師問:「誰?誰弄的響聲!」
沒人承認。
他的目光在同學們臉上掃來掃去,王小嵩一接觸到他的目光,趕快避向別處。
陶老師盯著王小嵩:「是你吧?」
「不是我。」
陶老師問王小嵩同桌的郝梅:「是不是他?」
郝梅說:「不是他。」
陶老師踏下講臺,走到王小嵩跟前:「你站起來。」
王小嵩站起來了。
「你要誠實地回答我,」陶老師嚴厲地說,「你看沒看見是誰?」
王小嵩搖頭。
韓德寶暗暗向男同學們發出「訊號」。
陶老師也搖頭:「我看得出來,你在撒謊!」
王小嵩說:「你幹嗎纏住我沒完沒了的呀!」
韓德寶作了一個手勢。
男同學們頓時都用雙手拍桌面,並跺腳,齊聲喊:
「我們要見趙老師!」
女同學們也立刻效仿,也喊:
「我們要見趙老師!」
「我們要見趙老師!」
吳振慶說:「咱們到教員室去,把趙老師請回來!咱們不要這個‘陶淵明的陶’!」
於是全體站起,湧出教室。
吳振慶「一馬當先」和同學們闖入教員室。
教員室沒有趙老師。
郝梅指著一處:「趙老師的桌子原先就在那兒。」
顯然——趙老師的桌子被搬走了。
吳振慶問:「我們趙老師呢?」
徐克問:「他到哪兒去了?」
韓德寶說:「為什麼不讓他和我們見上一面,不讓他和我們說幾句告別的話?」
幾位男女老師,有的低下頭,掩飾地整理什麼東西,有的,則乾脆起身躲出去了……
《年輪第一章》4(7)
陶老師追來了:「你們也鬧得太過分啦!你們簡直放肆得沒邊啦!好,我現在告訴你們,他在課堂上說,我們國家有的地方正在餓死人,有的地方像舊社會一樣農民四處逃荒,你們誰敢說他沒說過這種話?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麼?這是在我們社會主義的神聖課堂上,對我們社會主義進行誣衊!他如果真的同情農民,為什麼還親自帶你們到郊區去搶農民的菜?回答呀!校領導接到家長的反映,批評他,他還拒不認錯!還當面對校領導繼續說一些反動的話!這樣的人還能讓他繼續當老師麼?他還配麼?」
同學們一時全都呆愣住了。儘管看得出來,他們心裡都有些不服,都在替趙老師憤憤不平。
郝梅說:「不是搶的!是農民送給我們的!」
一位女老師說:「郝梅!你不應該這樣!你是你們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之一嘛,你怎麼能夠將自己混同於一般同學,也跟著亂來呢?這是階級鬥爭的表現,同學們,等你們今後長大了,漸漸就都能明白了!快都回去上課去吧!」
還是那一條衚衕口。
吳振慶和徐克攔住了張萌。
吳振慶厲聲呵斥:「說!怎麼回事兒?」
張萌說:「什麼怎麼回事兒啊?」
吳振慶從兜裡掏出一把小刀:「是不是你向學校打的小報告?不說老實話,一刀把你鼻子削下來!」
張萌嚇哭了:「不是我!你們怎麼認為是我呀?真的不是我!」
徐克動了惻隱之心,將吳振慶扯走了。
張萌回到家,她父親在看報。她母親在熨衣服。而她趴在床上哭泣。
母親說:「好啦!別哭啦!這麼丁點兒事兒,哭起來沒完。」
張萌嚷著說:「就哭!就哭起來沒完!誰叫爸爸欺騙我!」
她哭得更兇了。
父親放了報紙:「我怎麼欺騙你了?」
「你讓我把學校裡的事經常對你講講的。你說過你只是聽聽,瞭解瞭解的!你不守信用!」
母親說:「這孩子!滿嘴亂說些什麼呀!你爸爸是區委書記,瞭解到了一個學校裡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能不作出指示麼?」
她放下熨斗坐到了床邊,愛撫著女兒:「那是他身為領導者的責任!他不作出指示,他就是失職。若比你爸爸更大的領導瞭解到了,要拿他是問的。這怎麼能叫不講信用呢?這叫……」
父親說:「這叫革命原則!我知道你們那個老師對你挺好的。那我也不能因為他對你好,就放過他。」
母親突然跳起來高喊:「哎呀,我的衣服!」趕快撲過去拿起熨斗,衣服已經冒煙了。
王小嵩回到家,看見弟弟妹妹一人手中拿一本小人書,卻不看,而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王小嵩放下書包後問:「你們往外看什麼?外面有唱戲的呀?」
弟弟回過頭來說:「看三奶家。」
王小嵩問:「你們知道三奶家怎麼了嗎?進進出出的那麼多人!」
妹妹也回過頭來:「廣義哥哥跟別人到郊區去搶菜,被火車壓斷了腿。」
王小嵩呆住了。
弟弟說:「咱媽下班的時候,正趕上三奶哭得昏過去……咱媽沒進家門就送三奶上
去了。叫你晚上還煮苞谷面粥。」
王小嵩從書包裡取出了一本小人書——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他一頁一頁地撫平小人書的卷角。
眼淚落在手上。
眼淚落在書上。
全班又在端坐,嚴肅地聽有線廣播。
喇叭箱裡傳出的又是校黨支部女書記的聲音:
「對於有關階級鬥爭的現象,我們抓起來絕不手軟。希望廣大同學們,擦亮自己的眼睛,明辨是非。事實向我們證明,階級鬥爭可能就發生在我們身旁。對於擾亂校紀的學生,我們也不能不做出嚴肅的處理。故此,校領導一致決定,給予吳振慶、韓德寶、徐克、王小嵩記大過處分。郝梅同學承認錯誤態度較好,免予處分,給予公開警告……」
《年輪第一章》4(8)
陶老師走進教室。
張萌喊令:「立!」
全體起立。
張萌:「禮。」
全體敬禮。
張萌:「坐。」
全體坐得無比的齊,無比的端正。
陶老師踏上了講臺——他一臉勝利者的矜持和得意。
陶老師說:「將課本翻到第二十三課。」
全體同學,彷彿翻書本的動作,都受過專門的訓練似的一致。
看來,他們是被教育得完全臣服了。
在講臺上講課的陶老師很投入。講得很自信,一會兒轉身在黑板上刷刷地飛快地寫了一個詞,一會兒作著手勢侃侃而談。
王小嵩卻什麼也沒聽見。
遠遠的梆聲傳來,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