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1頁,共2頁

外面又在落雪了。

就像明愛芬生病的那年冬天,就像張英才下山去省城讀書的那年冬天,就像藍飛調到縣團委工作的那年冬天——不用說成菊、王小蘭和藍小梅這樣與學校關係密切的女人,就連村長餘實這樣致力於界嶺政治的男人,也發現這個規律,只要餘校長他們錯過幾乎到手的轉正機會,界嶺的雪就會特別多。

村長餘實再精於計算,也沒料到張英才到省城讀了幾年書,又在縣城裡幹上很有前途的工作,卻比葉碧秋的母親還弱智,堅決要求回界嶺小學教書。對張英才來說,並非全是主動,其中最為關鍵的是萬站長一番話。

那時候,在大多數人眼裡,鄧有米已逃離界嶺,不知去向。

有一陣,萬站長也失蹤了。縣檢察院的人開了一輛車,趁教育站裡沒有其他人,悄悄地將萬站長帶到縣政府招待所,開了一間客房,再派四個人一天到晚陪著他。好在李芳事先替他想到了,因為計生站站長就遇上過這種事。李芳一再叮囑他,萬一真有檢察院的人來找麻煩,不要發脾氣,也不要服軟,不然就會上當。計生站站長就吃了這種虧,沒事生出一堆事來。李芳還教他,到時候儘量與檢察院的人談如何用放療治血癌,還要將自己患血癌的教訓說給那些人聽。雖然自己做完放療,還得再做化療,但是一定要告訴那些人,她的病基本治癒了。萬站長一直牢牢記著這些話,反過來非常耐心地規勸四位形影不離的檢察官,要他們將檢舉這事的村長餘實關起來,用一千瓦的電燈泡照上三天三夜。

萬站長回憶起來,鄧有米之所以向鄉建築公司要兩萬元公關費,就是因為聽了村長餘實的教唆。若不是餘實對他說,建築行業按總造價的百分之五至二十收取公關費是不犯法的,從未涉足這行的鄧有米,哪會突然長出這副腦子。作為村長的餘實,是想一石三鳥。因為餘實的妻子在別的村裡當過兩年民辦教師,嫁給餘實之後,覺得當民辦教師沒地位,就丟下粉筆,全心全意當村長太太。這一次,得知民辦教師要全部轉為公辦教師,就打歪主意,想將界嶺小學的某個老師擠下來,而將自己的妻子頂上去。

萬站長要檢察院的人馬上去他家,開啟電冰箱,裡面有一大包用塑膠包得嚴嚴實實的紅豆杉樹皮,拿去檢驗,肯定可以從樹皮上找到餘實的指紋。那是鄧有米被開除公職的當天夜裡,由余實親手放進冰箱的。餘實美其名曰來看望患血癌的李芳,並說,用紅豆杉樹皮煎水,再放點冰糖調味,當飲料喝,再兇險的癌細胞,都能殺死百分之九十幾。而他真正的目的,是隨後說出來的那些無恥的想法。所以,萬站長才悟出,界嶺小學的無妄之災,根源就在於餘實的高度無恥。

毫髮無損的萬站長脫離控制後,第一時間找到張英才。

萬站長說:「你中的界嶺小學的毒是不是要發作了?」

張英才說:「我已經發作了,辦公室有人想將餘校長和孫老師從民辦教師中除名,被我頂住了。」

萬站長說:「那你更應該要求回去教書。這樣你還可以提點條件。」

張英才真的按照萬站長的說法去做,教育局的人假惺惺地挽留幾句,就答應了。臨走之前,張英才在教育局裡留下一顆定時炸彈。他要求相關負責人將餘校長和孫四海轉為公辦教師的資格,保留到民辦教師轉正的最後期限,寧可作廢,也不得給予他人。如此他才不會將那些有特權的人趁民辦教師轉正之機所做的見不得人的事公之於眾。在得到負責人的保證後,張英才將揣在口袋裡的錄音機取出來,一起試聽了剛剛錄製的談話內容。負責人氣得翻白眼,張英才還在說,等餘校長和孫四海轉為公辦教師後,再毀掉這份錄音也不遲。

張英才回界嶺小學報到時,餘校長剛從精神重創之中恢復過來。這一次若不是藍小梅時刻陪伴,僅僅是嚴重發作的陳年咳嗽,就會要了他的命。儘管如此,他還是蒼老了許多。藍小梅說,如果再老一點,就可以讓餘志喊他爺爺了。

教學樓倒塌對餘校長的打擊實在太大。那一陣,山上山下到處傳說,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為了支付轉正時必須上交的工齡錢,竟然合夥貪汙別人捐贈的建校款。事實上,教學樓倒塌後,人們就在廢墟中發現,所謂的「鋼筋混凝土」中基本上見不到鋼筋,偌大的水泥塊,一隻手就能捏碎。別人還沒追問,鄧有米便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來。造成事故的原因一目瞭然,夏雪的父母離開時堅持認為,即便鄧有米私下要了兩萬公關費,餘下八萬,只要施工單位不是太沒良心,仍然能夠修建好這種規模的教學樓。

鄧有米不顧滿身鮮血,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存款單,上面的日期表明,他沒有說假話:如果縣教育局的女會計沒有請假到部隊去探親,那一天,鄧有米就替餘校長和孫四海交清了他倆不可能籌集到的工齡錢。鄧有米還說,上次藍飛轉正,上上次張英才轉正,讓他們三個認識到,只要還有誰沒轉正,先轉正的人就會日日夜夜地咒罵自己。為了解脫,更是為了幫天下最好的民辦教師一把,自己才聽信村長餘實的話,在與鄉建築公司籤合同時,要他們在工程完工後,支付這兩萬元的公關費。

夏雪的父母沒有收回這張兩萬元的存款單,他們覺得,也許夏雪會同意鄧有米這樣做的,僅有好校舍,沒有好老師,學校就不是學校了。實際上,最讓夏雪父母傷心的是,雖然一再以捐款人的名義要求用別的方法善後,而不要為了政治形象傷害好人。隨後趕到的方書記根本不聽,還同村長餘實一唱一和,無論如何也要將鄧有米繩之以法。

更讓夏雪父母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鄧有米將兩萬元存款單還給教育站後,被檢察院作為贓款扣留了。夏雪的父母很清楚,一旦被認定為贓款,名義上是要上繳國庫,實際上只在賬面上劃轉一下,又回到收繳單位,變成他們的工作經費。夏雪的父母說,早知會這樣,還不如用鄧有米省下來的這筆錢,幫餘校長和孫四海交了那筆工齡錢,早點讓他們轉為公辦教師,一了半輩子的心願。

夏雪的父母傷心時,才讓大家想起來,夏雪已經死了。

因為百感交集,夏雪父母的心裡也亂套了,他們悲憤地說,這些錢是他倆一分一釐地攢起來的,本想留作女兒出嫁時用。女兒生前恨死了那些手也髒、錢也髒的人,想不到女兒死後還被拖進不明不白的官司中。夏雪的父母這樣說過之後,誰也不忍心去問夏雪是如何死的。那是白髮斑斑的父母送走秀髮飄飄的女兒後,所留下的最後傷悲、最深情感和最難最苦的苦難。

張英才後來得知這些事,也和大家一樣驚訝。

鄧有米曾經向夏雪的父母發誓,他不敢說多長時間,但一定會在二位有生之年,在界嶺這裡,還給夏雪一座教學樓。鄧有米還說,未來的合同中一定要寫上,教學樓的竣工酒席要擺在一樓教室裡,請建築公司老闆喝酒時,頭頂上的二樓教室要堆上一百隻裝滿沙土的麻袋。這個主意是夏雪的父母替他想到的。夏雪的父母說,當年金門島上的守軍驗收碉堡時,就是讓承包人待在裡面,外面用大炮轟。所以,當解放軍萬炮齊轟時,那些碉堡居然沒炸燬。

村長餘實譏笑鄧有米,差不多三十年省吃儉用,才湊到一萬元工齡錢,想湊齊十萬捐款,未必還想再活三百年?鄧有米義正詞嚴地告訴他,說不定不用等到界嶺小學再建新樓,餘實的村長就當不下去了。鄧有米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讓村長餘實很憤怒,臉上的幾塊肌肉抽搐了幾次,不敢有進一步動作。在罵了一堆髒話後,村長餘實轉過身去,在方書記面前顯出一副忍辱負重的樣子。

對於方書記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張英才一點也不驚訝。

方書記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讓藍飛起草一份給有關部門的情況簡報,建議開除鄧有米的公職,然後親自打電話給檢察院檢察長,讓他接待前來舉報的村長餘實。有在縣教育局幫助工作的經歷,張英才深深地明白,但凡有領導幹部在沒有割袍斷義的必要時主動要求處罰某個人,最能表明這位領導渴望升遷的程度。

第一場雪落下之前,成菊來到學校,要餘校長寫個證明,並且蓋上學校公章,她要去縣教育局要回鄧有米交的那一萬元工齡錢。餘校長按她的要求寫了證明。成菊剛下山,界嶺就開始落雪,很快就將下山的路封死了。按照檢察院的要求,餘校長他們有責任將成菊的動向及時上報。放學之後,餘校長才將成菊的去向告訴村長餘實。村長餘實很生氣,他不僅又要罵人,還萌發了將誰痛打一頓的念頭。等到道路通了,村長餘實向檢察院報告時,即便是成菊臉上有個明顯疤痕,也沒有人清楚她去了哪裡。

村長餘實想將成菊餵養的雞和豬抓走,葉碧秋的小姨卻不答應。他們兩家一向如此,哪怕忘了交代,只要一家屋裡沒人,另一家就會幫忙照料。畢竟是老村長的女兒,村長餘實在她面前還不敢為所欲為。

時間不長,第二場雪又落下來。

這時候,大多數人開始同情鄧有米,辛辛苦苦多少年,花一分錢都覺得心疼,好不容易攢了些錢,本以為買到了後半輩子的幸福,到頭來只是買了一個能夠被開除公職的資格。

積雪剛開始融化,成菊就回來了。

成菊逢人就說,她惦記著自己養的雞和豬。還說縣教育局的人連村長餘實都不如,沒辦法,她只好去省裡上訪。一向怕事的成菊,突然膽壯了,根本不把村長餘實放在眼裡。成菊此去見到了教育廳副廳長,副廳長親自打電話,讓縣裡退錢,還說,如果鄧有米真的以一己之力,將界嶺小學大樓重新蓋起來,他要親自來剪綵,然後另案解決鄧有米的所有問題。

村長餘實不相信,教育廳豈是成菊這種女人想進就能進去的地方。成菊說,只有當官的才怕當官的,自己什麼都不是,也就什麼人都不怕。成菊出門時,就將鄧有米當成寶貝的那張發黃的報紙帶在身上。那上面有張英才幾年前寫的那篇文章和王主任拍的照片。成菊說,教育廳的看門人一見到這張報紙,就將她領到副廳長那兒。村長餘實還是不相信,他要成菊將退回的錢給大家看看。成菊居然學會了冷笑:想看別人的錢,最好到銀行門口站著。村長餘實更生氣了,他覺得成菊正在得到某位高手的指點。